第91章
封王,当今皇子当中还未见封王的。大渊朝建立至此,先帝在时倒有皇子出宫建府分封皇子的先例,当今皇帝几年前征战归来后本有分封皇子的准备,但不知为何一直搁置,直至后来太子被废,储君之位空悬,这皇子封王的事就鲜少有人提起。
可现如今,六皇子自请去南境,镇江陵平天灾,此等救百姓的功绩属实是在朝皇子里头一份的,就连入朝多年的大皇子都未有如此功绩,可朝臣没想到的是皇帝竟然会为六皇子破例。
党阀们面面相觑,各个心中讶异。
江陵的事,朝廷收到急报得知,可在民间尤其是南境地段,受灾的流民无不赞颂六皇子亲下江陵赈灾的壮举,经由此事,六皇子在南方民间的名望大有增长,几年前福星转世的言论渐渐而起。
如此功绩,虽不是安邦定国,却也是这十年来百姓称颂的大功绩。
朝臣们纷纷看向礼部尚书,礼部尚书站出来:“陛下,若是封王,该定封号。”
“今六皇子江陵水患平息,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就定晏王。”皇帝说道。
晏王,这一封号字太重了!
有官员当即走出来说道:“陛下,如今江南三州事未了,以此字封号,不太合时宜。”
封王,用什么字格外重要。
党阀们各有思量,一人出来阻止,接连有几人出来说事。有官员建议以江陵为封号,定江陵王,有的则是建议另取封字。萧砚看着这些人的举措,就知道他们心中在想什么。
此事办成,六皇子在民间名望大涨,哪怕是朝中有党阀对封王有异议,也只能认同。六皇子非臣民钦差,而是贵为皇子,若是封低了,往后朝间皇子再想封王,功绩只能比他更高……可赈灾救民如此功绩,可不是那么容易能办成的。
封王这件事,他们只能答应。
答应是一回事,但封号取决于意义地位,用字重,那意义就不同。
萧砚稍一暗示,就有御史上前说道:“大人话有不妥,现今江陵事罢,因六殿下才有如今江陵稳定,不至流民乱窜。”
说话的人是朝中老御史,他的话颇有威严:“依臣之见,晏字正好,江陵事定,朝廷对六皇子的之态,也能表明对南境的态度,此时以时和岁丰之意安抚江南三州,时合天意,也能安定民生。”
六皇子办成这么大的事,全江陵的百姓,甚至江南的百姓都看着。
正是如此,需要大赏才能表明朝廷对民生的看重,此字必须重。
其他人还想辩论,皇帝眸光一紧,“萧老所言极是,此事就这么定了。”
皇帝不容置疑地往下道:“六皇子身体不适,允许他暂留江陵养病,令太医院再择太医南下,在此期间江陵事务由六皇子代理,江陵贪官与私建粮仓的事审判后定夺,传旨一事交予吏部跟礼部去办。”
这一日早朝,喜讯传开。
一下朝,六皇子封晏王的消息已经传开,从朝间到民间。
慈宁宫得到消息,太后去了一趟护国寺,回来之后命人去太医院。
不到一日,江陵赈灾的消息也传到京中,六皇子在京城民间声望很高,听闻他在江陵赈灾安顿流民的事,茶坊酒楼间更是议论纷纷,更有刘大富为首的富商主动捐粮送去江南三州,此举获得百姓们的赞颂。
见名望四起,朝中官员只好歇声。
“六殿下在江陵的事,瞒不住陛下。”沈长存道:“封王的事定下,可封地的事……”
胡不遇道:“陛下只封号没明着说封地,又留江陵为六殿下亲理,这没明着说将江陵封给六殿下,可实际上只要六殿下一日在南境,江陵及其附近几个受灾地其实就是他的属地。”
“你是说,陛下还想让六殿下回来?”沈长存稍有疑虑,“封王封地,那就是一地亲王了……不封地却给属权,于礼制说不过去。永嘉王那边会答应?”
“这是制衡。”胡不遇与这位帝王少年相识,他明白他如今要做什么:“封王不封地一方面可稳住朝中其余皇子党阀,其二可以护住身体孱弱的六皇子,其三敲打江南西蜀的官场。”
六皇子的病提醒着朝中所有人,这位皇子天资再聪慧,只要身体孱弱,皇帝就会有所考量,所以对他们而言,封王未必是坏事。
既然在南境养病,朝中鞭长莫及,总要给皇子立身之本。
但封地必然有明权,这会跟朝中皇子拉开差距,别说其他皇子,就是大皇子也坐不住。
沈长存虽猜不透皇帝具体的想法,但他们知道从六殿下稳定江陵的那一刻,六皇子在朝中的地位已然不是先前那位病恹恹可有可无的边缘皇子,朝中党阀会将他视为打压的对手,这次在江陵出力最多的工部和兵部,都会被归为六皇子党一派。
不封地,却封王,六皇子的地位就在皇帝眼中拔升,这其实在敲打其他人,若朝中皇子有储君之姿,那六皇子可留在南境,再寻封地。若是朝中皇子不堪重用,哪怕六皇子病弱,皇帝也可将他从南境调回来。
同时在江南西蜀两地,那些王侯都要掂量这位新来的晏王。
“接下来看江南的变化了。这病,来得巧,也不算坏事。”胡不遇没有与应浮昇正面聊过,只是几次书信来往,寥寥几句话里他对这少年时期就天资不凡的皇子有着极大的好感,“若无此病躯,今日朝间恐不一样了。”
“如此为民之人,命太薄了。”
南境民间,江陵灾县稳定的消息已经传到周边地段,江南及西蜀民间,六皇子抢修堤坝赈灾救民控制疫病的消息四散而去。
百姓知道江陵地段特殊,若此地出事,患病者四处流窜,那便是殃及各地的天灾。
可如今出事到现在一月已过,除水患殃及江南外,江陵的流民疫病没半分波及其他地方,更是收容了大量受灾流民。百姓们听到消息时还不信,可当见到有从江陵过来跑商的人传言,他们才知道这位六皇子在江陵做了多少事。
“六皇子当真是福星转世,几年前他就救过三州的雪灾。”
“听闻江陵那边还能领赈灾粮……这下过冬也无碍了!”
……
江陵内,病坊内疫方有效,患病的流民病情渐渐稳定下来,江陵府就让人带着几个大夫带着疫方前往其余灾县。流民担忧缺粮的情况没有发生,江陵府依旧安置着他们,部分流民等到庄稼退水回去耕种,而无家可归的流民可继续去堤坝参与修筑,办得出色者官府还可出面帮办匠籍。
流民们万万没想到,灾后官府还管他们的死活,不止酌情降低了今年的税赋,还让流离失所的他们找到安身之所。
“听闻那位皇子殿下还没好……官府那边这几日都在找年份较高的药材,说是给皇子用的。”流民们说着,“陈大夫都日夜守着,走不开啊。”
人群中,一个坐在药炉边的红脸老人听到这话,不由看过来,他冷漠地想着,药材年份再高又有何用,若不辩证使用,熬出来也是寻常药汤。
那位六殿下面相,看似先天病弱,其实是亏空之相。
他竖着耳朵,听着流民们的议论,当听到那皇子食不下咽,连药都要让人伺候时,他眉头紧皱,煽炉的扇子都慢下来了。
周围都是官府送来的药材,多亏这些药材,这些流民的命才保住。
红脸老人盯着药材看了许久,抬头能看到远处康复的流民被扶出,再远处是修堤坝的流民回来,整个流民营欣欣向荣。他看了许久,低头看着自己的坡脚,浑浊的眼底一片异色,最后拿过放在旁边的拐杖,撑着站起来。
“爷爷,你去哪啊,药没熬完呢?”旁边小童喊道。
红脸老人站起来,“你守着,爷爷出去一趟。”
江陵人员混杂,戚寒舟锦衣卫镇场,江南官员几次想干涉江陵事务,都以等朝廷旨意推延过去。官员们没办法,只能等着朝廷那边来信,他们都知道六皇子被召回京只是时间问题,未曾想到等了七日,等来了朝廷钦差。
朝廷派来的是礼部与吏部的官员,当听说朝廷越过应天府来人时,江陵府的官员都感觉到大难临头,来的人里有当朝吏部尚书孟晋源。
江陵府贪污受贿、私建粮仓等罪名,哪一条传出去都是重罪。
吏部尚书亲至,比起宣罪,先一步说传出的旨意是六皇子封为晏王。
封王,这可是当今皇子里第一位封王的。
“封王?!”
在旁的江南官员听到这消息各个脸色微异,朝中礼部官员赶来,更有吏部尚书,这足以表明皇帝对六皇子的重视,不止封王,还让江陵事务由他代理,让六皇子在此地养病,这是什么意思?
江南西蜀两地王侯不少,除朝廷的封地外,其他地方归当地官场去管。江陵地理特殊,原先是归江南那边管,所以事务都要向应天府报,如今朝廷特令下来,没说将此地封给晏王,可实际上已经将处置权给了他。
也就是说现如今江陵相关后续事务,只能由六皇子决定,哪怕是江南应天府,也不能越权行事,江陵府这群官员的罪名也只能等着六皇子清醒后定夺。
江南的官员悄悄看了眼吏部尚书的眼色,还想再问:“这六皇、晏王殿下还在病中,这江陵事务不可拖啊。”
礼部官员道:“各位,陛下有旨,若有异议,得待晏王定夺。”
戚寒舟看着孟晋源,后者没有干涉的意思,只是照例问询这次随应浮昇来江陵的官员,这是吏部的职责,他无权干涉,但还是让叶玄九多注意这位尚书。
“各位,殿下还在病中,至于其他的事情,还等稍候再议。”翁严清主动道:“以及江陵府官员,还有些事没审完,锦衣卫各位大人也在此,各位若想调人,还得等审问结束后。”
江南官场的官员等了数日,本想带走一些官员,被此旨意打得措手不及,这江陵可不止是一群关系匪浅的贪官待处理,还有那座烫手山芋的深山粮仓。
如今皇帝把东西甩给晏王,那谁都没办法掺和此事。
江南官员陪着笑脸离开江陵府,许同知等人愣住,才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命运全由晏王殿下定夺了,连应天府那边想办他们,都得等殿下清醒再说。
翁严清跟着戚寒舟,待人走后,他微微躬身向戚寒舟行了个礼。
戚寒舟看向他。
应浮昇倒下后,翁严清把江陵事务处理得很好,有些官员意图跟应天府来往都被他发现,交由许同知处理。翁严清事事俱到,哪怕应浮昇没来及交代后续,他也将这些事处理妥当,这几日与应天府派来的周旋也是他跟王观致在办。
朝廷没特令来之前,戚寒舟把权按在江陵府,翁严清就能把事情办得妥当。
他与数年前科举案时的鲁莽不同,跟在沈长存身边几年,已然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翁严清思及这段时间戚寒舟对江陵局势的帮助,思量后道:“殿下考虑过装病,江陵的事情瞒不住,一旦朝廷知道必然会召殿下回去,换人来接手。那到时候,殿下想继续查江南官场就难了,所以他曾传信给京中各位大人。”
一旦回京,就很难再有下江南的机会。
只是没想到应浮昇计划尚未实施就真的病倒,而且皇帝居然下令封王。
这在意料之外,但结果是好的。
“江陵局势眼下稳住了,殿下说过,接下来戚大人知道如何处理。”翁严清说道。
戚寒舟闻言往外走,不远处厢房里朝廷刚来的太医,诊完脉满头大汗地出来。其他人只知道帝王表面意思,其实这也是拖延之际,应浮昇这次下江南镇江陵官府的事在朝中必要异意,若是幕后人,便可拿此做文章。
可应浮昇病了离不开江陵,如今皇帝一下旨,所有事情只能等应浮昇清醒处理。
如今江陵局势稳定,比起交于江南官场,拖反而是好事。
在他生病这段时间,江陵就成了锦衣卫顺藤摸瓜的线,应浮昇若当初把这一步算计在内,那他从始至终都在揣摩帝心。而且他赌对了,只要他病没好,江陵事务一日没交由到江南官场,那承载帝意的锦衣卫就能一直在江南查案。
戚寒舟目光微深……像是憋着一股气,要让幕后人连同一切,水落石出。
应浮昇那日倒下后断断续续地烧,时而好转时而严重,每日喂药都是麻烦事,江陵的条件不比在宫里,以往都是颂安跟其他宫人照顾,江陵条件简陋,医童们动手小心翼翼,最后还是戚寒舟每日都来,颂安忙不来的事,他在旁帮着。
戚寒舟就这么待在江陵府内,其他人毕竟每日来往流民营,陈序秋怕外面的疫病过染进来,除了特定的几人外都不让其他人进厢房。期间应浮昇醒过几次,清醒的时间不长,很快又睡过去,但比起不知日夜地昏睡,能清醒一二就是已经是万幸。
陈序秋只能日夜盯着,戚寒舟每日忙完都会在夜间过来喂药。
“他情况没有好转的可能吗?”戚寒舟问。
陈序秋听到此处,她是江湖游医,虽然祖上是前朝名医,这些年来专研的是奇难杂症,应浮昇体内的毒她能拔除,可等到毒拔完了他这身体也就真的亏空了,“他现在毒不是问题了,拔毒的事我能解决,难的是固本培元。”
应浮昇十五岁那年因毒昏睡,后来陈序秋与太医院耗尽全力把这命吊起来了,也是方法用尽了。
最重要的是养好这具亏空的身体,不然稍一劳神,病难就避不了。
陈序秋:“调理还是褚太医最擅长,但他是太医院首席没法离京,其余太医虽擅精养,但是六殿下的情况不太一样,他这样的情况若想长寿,最重要是调养身体……我已传信给祖母,论调理她比我更擅长,眼下她在江南,赶来还需几日……我已跟江陵几个药商联系过,若有能养气培元的好药材都送过来。”
说话时,门口闹哄哄的,府衙官员走来说道:“戚大人,陈姑娘,外面是江陵的百姓。”
戚寒舟循声看去,就看到不少百姓聚集在门外,还有百姓拎着东西,个个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有人认出了陈序秋,忙喊道:“陈大夫!”
“百姓们聚集在门口问六殿下的情况,还送来了好些东西,我们拦不住啊。”官府的衙役说道:“还有百姓在营帐内给六殿下立长生牌,这几日去寺庙上香的人都多了……”
江陵渐渐好转,流民也被安置到各地,但是六皇子身体没好。
六皇子办事雷厉风行,可他举措之下江陵稳定无忧。
百姓看得到他的好。
那日有官员在流民面前矢口说出病倒的消息后,就有百姓为他立牌求平安,日日都有人来江陵府这打听情况,祈盼着六皇子好起来,好些人送来了自己山野挖的草药,几次被官府推脱还回去,他们就丢在门口跑了。
“陈大夫,药材我们给你送来了。”说话是人群中几位民间大夫。
这些大夫这段时间帮了不少忙,应浮昇情况特殊,陈序秋跟太医也想过寻些民间法子,便问过一些大夫固本培元之法,顺便求点固本之药。她是江湖游医出身,知道民间好药不少,面对这些大夫也不吝求教。
不过应浮昇的病况,这些大夫擅治民间杂症,像这种亏空到极致的情况,也实属罕见。陈序秋谢过众人,这些药都很珍贵,能送过来已是心意,“各位有心了。”
戚寒舟静看着,忽然间他听到略重的拄拐声,回头看去有人从边上绕开,往门口来。
人群当中,来了个特殊的人。
红脸老头拄着拐,因一张脸烧灼可怖,有些百姓不由离他远了些。
他走路跛脚,官差没敢推他,他却往前几步,高声问:“那位殿下,可是中毒了?”
这话一出,陈序秋脚步微顿,戚寒舟神色凛然。
“你这老头,怎么胡说八道!”
衙役道:“殿下吉人天相。”
戚寒舟摆手让衙役走开,看向陈序秋。
陈序秋因他被烧过的半边脸,对这人有点印象,在病坊见过,似乎是某一药坊的药仆,专门给人煎药的,身边还带着个幼年孩子。可这段时间来,她没见这位出手医过人,先前还因为面目丑陋与流民起过争执,是个脾气古怪的人。
应浮昇的真正病情,只有太医跟陈序秋,哪怕是最近来帮忙的民间大夫,都无人知他病情。这红脸老头连见都没见到人,一口却提到要点——毒。
“我没看错。”红脸老头梗着脖子,拄拐站着时却腰背挺直,说急时不住拿拐敲地面:“形神有碍,气血不继,久毒亏空之相。”
他道:“我能治。”
第92章
老头说能治时急赤白脸,旁边的衙役刚想来拉走这出言不逊的老头,戚寒舟让叶玄九去办,六皇子中毒一事不宜声张,但在场的百姓没把老头的话当回事。这段时间来传六皇子的病情已经传得玄乎,再因为先前缺粮的谣言,现在百姓们都长记性,没证据说什么都不信。
衙役疏散着百姓,陈序秋见红脸老人有些急,她快步走过去,郑重地行了个礼:“老先生,这边请。”
红脸老人盯着陈序秋看了会,见戚寒舟走近来,默默地离戚寒舟远了几步。他转头看陈序秋:“人在哪?”
戚寒舟点头,陈序秋才将人带进去。
江陵府府衙后面临时搭建的厢房,这里留了数个轻衣卫看守,在陈序秋带陌生面孔进来时,暗中防守的轻衣卫个个警觉起来,就这段时间试图潜入江陵府对应浮昇动手的杀手已经来过了好几拨,前几日还有伪装成送药商进来的。
戚寒舟抬眼看去,轻衣卫们都明白,很快隐匿了身形。
能精准说出应浮昇中毒的还有一种人,比如幕后人派来的人。
在没确定之前,他不会允许身份不明的人接近对方。
“这位是——”太医见人有点眼熟。
陈序秋低声解释:“江陵的大夫,有点本事,让他来看看情况。”
红脸老人走得不快,跟着陈序秋进来也不东张西望,直至进了应浮昇所在的厢房,他的鼻子动了动,似乎在辨认房间的药味。
戚寒舟走近几步,红脸老人靠近应浮昇时,他就在旁侧,随时能出手阻止。
先前在衙门外斩钉截铁,但真正见到应浮昇的面相时,红脸老人脸色一下凝重起来。昏睡中的应浮昇眉心紧蹙,唇色苍白,就几日没见,他的面色比起在流民营时差了很多。红脸老头轻轻搭脉,诊脉诊了许久,直至太医忍不住开口询问时,他才缓缓出声:“久毒多年,毒入肺腑,有过胎毒,还拔过毒……”
他翻开应浮昇的衣袖,见到手腕上留下的针痕,“这手法,你跟姓陈那老太婆是什么关系?”
陈序秋听到这就知道这老头有真才实学,陈家针脉之法罕见,祖母的针法改良过,就连宫中的太医都没认出来,这老头却一语道破:“她是我祖母。”
红脸老头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陈序秋。
再回头时,他看向应浮昇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这脉,像是碎红子。”
“一味是碎红子,另一味胎毒难以辩证。”陈序秋道。
老头听到胎毒难以辩证,蹙眉道:“拔毒的事,你们陈家比我擅长。”
“肺腑差成这样,他咳症很长时间了吧。”
颂安一怔,是的,殿下从来江陵后咳症就没缓过。
经常夜间咳醒,缓许久才能歇下。
躺在榻上的少年面色苍白,这不是长寿之相,自幼胎毒蚕食,还有碎红子病史。两种烈毒缠身,也亏在皇家才能吊命如此,可能活到现在属实是奇迹。红脸老人也只是见过他一面,现如今诊到这脉……他不禁仔细了几分。
太医在旁看着,诊脉到现在许久,这老头重点的话都没说。
他疑惑地看向陈序秋,陈序秋观察着老头举动,约莫半炷香后,老头终于站起来,“给我纸笔。”
纸笔早就备好,老头无视着太医,径直坐下后沾墨动笔。
写药方时,他时停时续,每一步似乎都在斟酌。
这药方写了许久,他才放下笔,递给陈序秋:“他的身体只能慢慢来,这几日按这个药方去煎。”
陈序秋扫过上边的所写的方子,眼中不由多了一分亮光。
这上面没提半点毒,却条理清晰地写出如何调养。应浮昇的身体亏空太多,寻常的调养方子根本无用,而这方子里面所提及的草药,味味精准贴合着调养的要点,应浮昇昏睡不醒,就是脏腑太差,这调理方子是针对这点来的。
红脸老头好似就是来写方子,写完拄着拐,慢吞吞地往外走去。陈序秋赶忙去送,戚寒舟看向旁边太医,太医们已经看着方子研究起来。
“有无问题?”戚寒舟问。
太医道:“我们试试,但这用药精奇,这老先生是有本事的。”
江陵府一下忙碌起来,太医们赶忙针对这方子去配药试药。
戚寒舟出门去,这会的功夫,叶玄九已经调查完红脸老人的来历,前来禀告。
此人姓吴,据闻是西蜀人氏,数年前逃难来此地,因其跛脚烧伤,性格又倔,最后只能在城中一药坊干着杂活。药坊掌柜说是懂点药理,但是以前得罪过高官,连路引文书都没有,是城中一黑户。
“也没办理过?”戚寒舟皱眉。
叶玄九道:“掌柜说走关系给他办,他拒绝了。这些年来都没出过城,也是个胆子大的,之前户部查户籍的时候让他躲了过去,因为有点本事,懂药,掌柜就一直留着他。”
“有没有与他来往亲密的人?”戚寒舟问。
“药坊的人都不喜欢跟他交流,说这人脾气怪。”叶玄九仔细道:“没有亲友,身边带着一八岁小童,是几年前雪灾里捡的孩子。说来奇怪,他自己户籍都不办,但特意找了掌柜给小孩办了户籍。”
戚寒舟思量过后,“派人跟着他。”
江陵府内,拿着药方的太医已经试过药,确定药没问题后才敢给殿下用。新熬的药多备了几份,戚寒舟喂药的时候抱着人感觉更瘦了,应浮昇身上那股精神气都弱了甚多,先前还有说胡话的时候,最近喂药都是安安静静的。
半个月了,他始终没见好。
戚寒舟喂完药扶着人躺下,将事情交代完才去处理,这几天何止是有人想刺杀应浮昇,试图潜入府衙大牢里的人也不少。当朝六皇子被封王的消息一传到江陵来,江南官场的人坐不住了,他们无法以公务为名把这些人调走,只能是想办法灭口。
审了数日,大多数官员就是听令办事的,江陵府最大的问题在柳知府身上。
但这柳知府是个硬骨头,戚寒舟动了点手段,在他身上摸出了两条线,一是江陵与西蜀秦王府有过粮食交易,二是柳知府与江南官场某位高官有过书信往来。
“这意思是,秦王那边未上报朝廷,直接在江陵调粮?”
叶玄九迟疑,“西蜀那边有问题?”
若论富庶,江南比西蜀富庶更多,官场也复杂。
戚寒舟先行下江南,在江南得到正指挥使的暗号线索,只翻查出半份名单,但至今他还没找到正指挥使的下落,名单背后的人他都派人盯着了,只是这些名单都指向江南官场的高官,并未有明确指向是哪位王侯指使。
现如今看来,秦王在西蜀却与江南官场的人联络至深,他的嫌疑最大。
这点定论若产生,那锦王嫌疑也不小,作为江南这边最大的藩王,这些暗地里的事不可能完全瞒过他,说明西蜀江南两地秘密来往的事,秦王跟锦王必然清楚。
“平南王府那边呢?”戚寒舟问。
叶玄九下江南时就与陈老将军商量,寻平南王商议,这位镇南王爷在南境多年,许多事情经由他的门路会更好沟通,一问才知道平南王前几年还能与陈老将军喝酒说笑,这两年已经下不了床,陈老将军去拜访时已经无法对话了。
“平南王年纪也大了,早年在战场上留下暗疾,现今这情况恐怕我们只能找平南王世子。”叶玄九:“要么我去一趟平南王府?”
戚寒舟沉思着,“不,再等等。”
他与平南王无深交,凭的只是他父亲戚慎与平南王的交情,与这平南王世子更别说了,也就在京城那会见过几次面。他与应浮昇的谋划连陈老将军都一知半解,在平南王意识不清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在这时候去用平南王府的门路。
叶玄九看向自家少将军,从京城中发生那么多事后,少将军很多事情都是先疑后信。
为此还特意冒险传信去北境调取轻衣卫,少将军在调查这件事上谁都信不过,当年在北境回京时,戚将军曾有让他留北境的想法,兵胜归朝,少将军若回去必然会留京。但少将军还是回京了,为了幽州城的真相。
现如今知道导致幽州城惨案的罪魁祸首可能在南境,少将军绝无可能会放手。
他领命下去继续查。
戚寒舟见人走了,转身时下意识要往后院走去。
他脚步微顿,往后院走的习惯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养成,来江陵半月,每日忙完公务都要往那边去一趟,多半时候过去那人都在昏睡中,但不知为何,仿佛在那边待一会,他的心总会安定甚许。
他低头,见到衣摆上沾到的血,想到今日去过流民营,转身准备往外走。
而就在这时候,后方忽然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急,他停步回头。就看到太医脸色匆忙地跑出来,见到他时神色激动:“指挥使!殿下醒了!!”
戚寒舟神色微怔,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了府衙后院。
厢房内,一直卧榻的人被颂安扶着坐起,应浮昇勉力坐起来,额间皆是细汗,他坐起来似乎废了很大劲,撑着身子的手微微颤动,直至靠在被褥上才彻底放下气力。
应浮昇清醒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就是身体的乏力。
动一下手指,都感觉指骨深处的酸痛,上辈子病重的时候,他骨头没一日不疼过。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他产生些许的不适。
哪怕前世日日夜夜处于这种乏力的苦楚里,可真正再感受到这种无力感,他第一感觉还是厌恶。重生以来改变了很多东西,碎红子毒没有像前世那样荼毒到疯癫的地步,他自我感觉这副身体已经比前世好了很多,可北山猎场那次毒发带来的隐患,重新将他带回到前世的境地。
他不怕死,怕来不及把该死的人带下去。
“几日了。”应浮昇声音虚弱。
颂安道:“殿下,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听到半个多月,应浮昇目光微紧,便要唤翁严清过来。
只是他一偏头,看到的是站在门边的戚寒舟。
厢房内光很暗,门外的光透进来时,戚寒舟背着光,应浮昇昏睡多日眼睛见到光就泛酸,他想到以前很多次醒来的时候,戚寒舟就这么站在门外。
他身上总带着杀人未去的血腥味,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在门外站好久,门只开着半条缝,避免冷风从外进来,但总会在他清醒的时候发现,之后卸掉剑与外袍,从外面进来。
这种见面有些恍若隔世,未等他反应过来时,戚寒舟已经到他跟前,他轻轻揽住他,稍一用力就调整好他的坐姿,更舒服地靠在垫高的被褥上。
“戚寒舟。”应浮昇喊他。
戚寒舟嗯了一声,“去把熬的药拿来。”
颂安明白,很快就跑去后边药房,“陈序秋去找人了,你这次病得急,褚太医没来,太后遣人从京城带来用得上的药物,给你带了信。”
应浮昇从他话中敏锐捕捉到一个消息,京城来过人了。
他沙哑着问:“谁来?”
“孟晋源,人还在江陵府内。”戚寒舟道。
应浮昇若有所思,正想多问,颂安已经拿着药进来。
戚寒舟伸手接过药,他搅着汤药,苦涩的药味靠近时,应浮昇有些发愣,面对着递到面前的药勺,下意识就张开口。
温热的汤药刚刚好,顺着喉间落下,缓解他干哑的嗓子。
这向来由颂安干的活,不知何时变成了他,应浮昇还没彻底从久眠的迟钝中缓过来,不知觉间喝下了一碗药。
“孟晋源为何来?”应浮昇问。
戚寒舟没有回他,“有些事,等你身体养好再说。”
应浮昇微愣,隐隐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你——”
话还没说完,厢房外传来声音,只见王观致大步一迈,背着一老头从正门进来。
“人来了!”王观致道。
太医的嗓门极大,外面皆是他传递好消息的声音,陈序秋在他醒的第一时间去寻病坊的吴老头。那纸药方没任何问题,是调理身体的方子,宫中太医见过更精妙的方子,可能让一昏睡多日的人清醒,那就不仅仅是调理药方的原因了,这方子真正对症下药了。
用药不过四日,能让太医束手无策的人苏醒。
几个太医都感觉看到了华佗在世,江陵府衙亲自派人去请,生怕人家不来,许同知跟翁严清放下公务,全跑过去了。路上遇到王观致,这位王大人见着吴大夫腿脚不便,二话不说将人背起来就跑了。
气得老头在路上边走边骂,王观致在堤坝上背的可是石头,区区一个老头还真没耐他何,硬是把人一路背进江陵府。
吴老骂人的话到了厢房内停住,他见到苏醒坐在榻上的人。
六皇子殿下、不现在应该称为晏王殿下了。朝廷来的旨意传遍了江陵,现今城内大街小巷里都在传着江陵即将成为晏王封地的事,流民们经历过大水与疫病,这将近两月来的不安与惊惧是晏王与现在的江陵府安抚下来的。
当听说江陵府将归晏王管,百姓们每日都跑来江陵府打听晏王的情况,而现在昏睡数日的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吴老真正对上这副面孔,他还是很难想象江陵如今太平是这一少年所为。如果是这个人,那往后南境会不会……
他下来后,拄着拐到应浮昇面前,郑重地行了个礼:“殿下。”
吴老头脾气怪,连王观致都敢骂。
这还是众人第一次见他如此行礼。
应浮昇摇头,他没什么力气动,只能微微颔首:“不必多礼,谢老先生救命之恩。”
“草民只是一寻常大夫,不值一提。”
吴老说道:“殿下请,草民为您再细诊。”
吴老正经了很多,他比先前诊脉认真了很多。面前的脉象确实是他诊过这么多年,见过最复杂的,这种脉象早在毒素爆发的时候就去了。可这位皇子不仅撑下来了,竟然还敢用这样的病躯出入江陵这种疫病之地。
他只能说胆大包天,偏偏江陵离不开他这样的人。
这一次诊脉诊了半炷香,吴老才放下手,他欲言又止。
戚寒舟看出他的顾虑,摆手让其他人出去,只留陈序秋与颂安。现在整个朝廷与江南官场,每个人都在盯着应浮昇,他今日清醒的消息恐怕不到半日就会传开,那他的诊断结果就是问题。
“草民不擅毒道,殿下体内有残毒,这些残毒对您身体有碍,这些只能是靠陈姑娘一点点拔除,这毒深入脏腑,亏空了殿下的身体。”
“若是在毒素拔除干净后细细调理,避寒湿少劳神,虽无法与常人无异,但往后安康不成问题。”吴老谨慎说道。
应浮昇忽然道:“我避不开劳神。”
戚寒舟皱眉看去,应浮昇声音沙哑,说这话时是认真的。
应浮昇听静养的话听了很多年,前世多年,病重昏睡那年,太医们就说过不能劳神,如果让他一直躺着如同病人,那他要做的事永远都做不了。
他听到这,就知道是一样的结果。
“只是说少劳神,殿下的脉本就有劳神亏损,这点哪怕陈姑娘日日说,殿下也避不开。”吴老起身道。
应浮昇这下愣住了:“老先生何意……?”
戚寒舟意外:“劳神亏空也能调理?”
“脉象差成这样确实罕见。”
吴老认真道:“但殿下这身体,草民能调理。”
他叨叨念:“就是麻烦了些,也不是不能治。”
颂安听到这话鼻尖微酸,他愣愣地看着这位吴老先生,过去几年那么多名医都不敢下次定论,可这位老先生就以一方剂就能下定论,这是他们从未想象的结果,“是、是真的吗?”
“您擅养身之道。”陈序秋那日在看到药方的时候就发现这位老先生用药的不凡,医者各有所擅,就如她能拔毒调理应浮昇的身体,却不敢担保能将那受损的脏腑修复得当,人一但亏空,五气皆损,稍有不慎就可能越病越重。
救命她擅长,但养命实属是难事,民间多半的大夫学的都是救命之道,这老先生所精之处确实令人意外。
“年轻时学的艺,比不上你们陈家。”吴老收指时目光掠过应浮昇腕间淡青脉络,上面多的是针法留下的痕迹,手腕有僵直之态,他一抬头见到这位殿下在看他,怕烧伤的脸惊扰对方,他低下头:“如果是我调理,药方得按我的来,且这段时日,都得听我的。”
就像那日他在府衙门口大言不惭说能治,这话落下其他人都忍不住看他,这是这么多年来头一个敢如此下定论的大夫。
吴老说完,见其他人都没说话。
这时,应浮昇忽然动了,吴老一顿,“你坐着啊!”
戚寒舟手快扶住他。
“我有一事请求。”应浮昇勉力坐直,“不论结果,今日之事对外答案只有一个。”
他目中闪过一抹深思:“短寿之相。”
第93章
晏王清醒的消息传开不到半日,留在江陵府的人就坐不住了。
朝廷来的钦差,江南官场的官员,还有至今江陵未处理的烂摊子,因着朝中一旨封王,全都只能等着晏王定夺。
“各位随意,只是殿下尚未恢复,若是……”翁严清说道。
晏王那稍不留神就病倒的身子,这刚清醒不到半日,你们这些人就急着上前去让人定夺,到时候有个好歹,不用他们江陵府上报,那群随军而来的太医率先参在座各位一本。翁严清说到一半没说完,他看向朝廷中官位最大的吏部尚书孟晋源。
孟晋源听完颔首,“下官先行告退,改日再来。”
连吏部尚书都这么说,其他官员面面相觑,私下都有了主意。
吴老妙方把应浮昇救醒后,太医们没少打探治疗之法,而在其中便有暗地里打探的人。这次来江陵宣旨的钦差里可是塞了不少朝廷那边的眼线,因着应浮昇事先交代,再加上吴老是个倔脾气,整日摆着张臭脸,某次失口说出的短寿二字,很快就落入有心人的耳中。
太医跟民间名医都束手无策,这晏王的身体就能缓过来,也不是劳神的命。
这一定论,足以让朝中党阀暂时放下针对的想法,眼下朝中储君之位空悬,江陵这一功绩让晏王的声望一下跃至如此境地,若他有夺嫡之姿,那必然是他们的头号大敌。可若是这身体孱弱到劳神不得,就凭这身体,就无封储的可能。
孟晋源听着属下的禀告,走在江陵的街上,若非现在城外流民营还留着,谁能看出此地两月前遭遇过天灾,他掩去观察之色,停步驻足许久,“朝中其他皇子,无人能做到这一地步,哪怕是沈长存,也难给他出这个主意。”
“殿下身边并无他人,倒是有几个聪明的幕僚,如今暂代公务的人姓翁。”属下道:“是否顺着他往下查?”
孟晋源摇了摇头。
“行为果敢,手段雷厉。”
孟晋源负手而立,他心想这位皇子虽非武人,但处处皆有先皇的风范。
不远处,轻衣卫悄声跟在孟晋源身后,叶玄七转身回到江陵府内。
他寻不到少将军,到后院厢房时见到少将军正坐在内院内,不远处,晏王殿下正坐在一处轮椅上晒太阳,那把轮椅是王观致带着工匠三日赶工赶出来的,还顺路把这边的门槛都推平了,方便他来往各处。
应浮昇觉得这些人有点过于夸张,但他确实没什么力气,吴老让他每日多晒些日光,颂安力气小,每次都是戚寒舟来抱他,他不知道这半月间戚寒舟又怎了,以往每每与他谈论事情他都如实告知,可最近这几日,他每到要问江南的事,他就闭口不谈,连颂安都被他策反,说是不让他劳神。
自清醒后,应浮昇知道自己被封王。
封王,应浮昇上辈子也被封王,那时候是京城一无权王爷。
若按前世,封王其实早该在几年前就定下,那时候皇帝为了制衡先帝时期分封王侯留下的隐患,曾将几位皇子分别派往大渊各处,而这辈子因为太子与徐家屡犯错误,皇帝没有早早定下培养储君的决定,留大皇子与三皇子在朝至今。
而兜兜转转晚了好几年,他成为兄弟当中最早封王的一位。
有些事,戚寒舟不说,他休息这几日来从他人的变化里也能看到问题,江南与朝廷的官员不走,恐怕这些人在等的是他拿主意。
“晏王殿下。”叶玄七行礼。
应浮昇看着这面孔与叶玄九有几分相似的人,这几日来被人喊晏王他还有点不太适应。
他看向戚寒舟。
戚寒舟微微颔首,叶玄七才当着面把跟踪孟晋源的事说出。
二皇子如今在吏部,这位吏部尚书的立场模糊不清,幕后人在朝廷损失徐家后没了太多暗桩,二皇子比废太子城府更深,以前的事全归在徐家跟废太子身上,他一身清白,在官员里颇有美名。
探查至今,吏部除了几个明牌可归为他党阀,此外没有其他人,也没做出过什么大事。
包括这位孟尚书,论行迹,他事事都为朝廷。
可二皇子能在吏部行事,操控官员来往,他不可能没发现。
来江陵后,他每日会出门巡视江陵,除此之外,他比任一官员都要安分。
“有些人安分不住。”
应浮昇小口喝着药,轻声道:“不论这孟尚书心里想什么,钦差不能在江陵留太长时间。”
在晾了两地官员快七日后,病后的晏王召见官员。
所有人齐聚江陵府正堂,众人一来,就看到坐着轮椅出现在人前的应浮昇。
他满脸病容,坐在轮椅里面色困倦,可当人来时,他微微抬眼看来,眼中带着笑意:“各位,坐。”
推着晏王进来的是锦衣卫副使戚寒舟,这把帝王的刃出现在这,朝中官员安分片刻,而江南官场的官员这段时间事事被锦衣卫阻拦,如今已无寒暄的打算,他整理措辞,直入正题:“殿下,眼下江陵周围灾县凭江陵行事,自江陵府出事以来,数多事务停摆多日,殿下如今暂理江陵事务,那有些事情便必须定主意了。江陵知府等十九位官员犯下大罪,该按大渊律处理。若殿下病体未康,下官愿为殿下效劳。”
“是啊,该处理了。”应浮昇笑笑,然后道:“按大渊律法,孟大人觉得该如何处理?”
他没有直说,而是把事情丢给了孟晋源。
“按大渊律,柳知府等人其罪当诛,与他相关者皆不可饶恕。”孟晋源道。
江南官员听到这,神色微动,柳知府为江陵知府,若要并罪论处,这整个江陵府官员都脱不开罪。现今对他们而言,处理掉柳知府等人反倒是好事,“下官无异议,还请殿下按律处理。”
应浮昇看向他们,见到江南官员眼中一闪而过的精明。
就听到江南为首官员说道:“据下官暗查得知,与柳知府来往甚密官员当中还有几位未曾按律处理。”他说出几个人,正是现今江陵府内还在任职的官员,包括许同知等人。
江南巴蜀属南境,与京城相距甚远,当年先帝分封王侯的时候,因大渊时逢战争时期,曾放权给地方王侯。现在大渊兵权大部分在皇帝手中,可唯独南境这地方,因地方官场复杂,不好动。江南官场的官员一部分是朝廷任命的官员,另一部分是先帝时期遗留下来的世家乡绅举荐的地方官。
江陵在西蜀与江南边界,位置特殊,盯着这块地方的人不少。
皇帝下令封王,还将这块地意义不明地暂给了晏王,没明面上说这是晏王的属地,江南王侯就不敢轻举妄动。
而这位殿下先前下狱了大半官员,还有些官员乃是戴罪之身,如此一来江陵府某些职位就空缺出来了,江南官场不想放过这块地,朝廷也有人想塞人进来,最好的方式就是让晏王无人可用。
哪怕晏王有代理权,涉及到官员调动,也无法全权处理。
戚寒舟何尝不知,这些老狐狸一方面想试探应浮昇,另一方面想借柳知府的罪架空江陵府。他微微低头,见到坐在轮椅中的人神色自然,似乎很乐意听这些官员们掰扯,他知道对于应浮昇而言,早在知道孟晋源来时,就做好准备。
许同知等人被带上来,跪在地上时他们就知道这日子会到。
哪怕他们这段时间为民做事,但在过去,他们曾在许知府强权下办过不少错误事,这些东西难辞其咎。
江南官员顺势递上柳知府罪责,这些罪责被归在许同知等人身上:“殿下请看。”
只是整理的卷宗往上递到应浮昇面前时,应浮昇没有接。
江南官员脸色尴尬,应浮昇微微侧身向前,他声音很轻,可落在周围旁人眼里完全不一样:“忘了问,大人办事确实稳妥,我来江陵这么久都没查清的事,大人就这么查清了。”
江南官员道:“江陵出事后,应天府尤其重视,令下官彻查。”
“尤其重视啊。”应浮昇笑笑:“如此重视,那不若让百姓们评评理。”
应浮昇话落时,在场官员一惊,就见江陵府衙门口大开,放进来了不少百姓。江陵的百姓听到要处理贪官时早就聚集在衙门口,现今被放进来,见许同知等人跪在地上,有情绪激动者已然大喊:“大人!许大人他们是无辜的!”
府衙大堂,按律行事,哪有让百姓评理的道理。
江南官员正欲提醒:“殿下,这是大事。”
“与民相关,确实是大事。只不过,我信不过大人手中的证据。”
应浮昇看着他,外面是百姓们的喧闹,他病了数日,先前没清理的事,现在该处理了,他像是闲聊地开口:“我来江陵时,朝中已传令应天府救灾江陵,后来流民齐聚此地,一个江陵府承接了南境大半的灾民,应天府的人拖了六日才到,还有反贼夜间烧山,敢问应天府不查粮仓,不查反贼,反倒来查江陵府几个官员,是什么意思?他们才是反贼?”
“山火的时候是许大人跟王大人带着我们救火的!”
“对啊!”
卷轴上,并未提烧山一事,或者说根本没有反贼烧山,就是起火。
江南官场要把所有事按死在柳知府及其所属官员上,就是想让江陵的事到此为止,这位殿下初来南境,竟然冒着得罪江南官场的风险,把这件事当着百姓们当面说起,“殿下!援军来迟是因为江南三州受难,应天府人手不足……”
“人手不足,还分得出手查江陵府官员的事?”应浮昇又道:“看来在应天府那,灾民百姓不如几个官员重要。”
江南官员听出来了,这六殿下分明就不想处理这些官员,且想保他们。
他正欲解释,应浮昇下一句话直接把他堵死。
应浮昇道:“不过也有可能是应天府早就知道江陵府所为,但奇怪了,既然早知道却迟迟不上报,莫非江陵决堤也有隐情?”
“还请大人一一为我解惑。”
府衙外是江陵百姓,正堂内有朝廷钦差,更有主理官员选拔的吏部尚书在。
应天府只想让这件事安定下来,这位病秧子王爷反倒是不嫌事大,就是要把事情往大了闹。
“我还听闻,此地粮仓……”应浮昇说到为止。
江南官员当即有些坐不住了,这时其中一个人忽然站出来,他站在江南官员当中,地位明显与他人不同,他出来说话时其他都安静下来:“殿下所言甚是。”
“应天府所行皆为百姓,此文书是下官等人来此之后调查得知,应天府在江陵决堤后分身乏术,当得知流民聚集后派人来往,然路上因水灾官道受损,才来迟一步。”他说得条条在理,解释了应天府拖延的原因,尽可能地撇清关系:“至于山火,是该调查,还请殿下给应天府时间。”
短短几句话,让在场的人脸色微变。
他说完后,其余江南官员没有回话,似乎以他为主。
江南官员退让了。
“各位也是有心。”应浮昇摆手,就有人送来公务文册,“罪该罚,功该赏,这些应当按照律法来。”
呈上来的是这段时间内许同知等江陵官员为百姓做的条条总总,大到告发柳知府私藏赈灾粮的罪责,小到每日奔波为百姓做事。翁严清把这些事情说出来时,跪在地上的许同知等人都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么多事,但每一条如今被带到公堂上,是殿下在为他们请功。
“孟大人,您为朝中钦差,这事要如何判,该由您定夺。”
应浮昇轻声道:“父皇派您来,想来是有所考虑。”
孟晋源在旁候着,他为吏部尚书,如今殿下把这事丢给他,无疑是把他架起来。柳知府强权之下他们这些官员又能做到什么,现在全江陵的百姓都愿为许同知等人求情,无疑是民心所向,他但凡在这定下罪名,民意最先不满。
应浮昇身边是戚寒舟,天子的眼睛在这里。
祭天大典的事情后,皇帝尤其在意民意,六皇子下江南救灾所累积的民意几乎冲散先前南境百姓对朝廷的不满,现在民间处处都在说朝廷的好,若在这时候把民心所向的官员下罪,那无疑会导致民生怨气。
江南官场与朝廷,当然是朝廷为大。
况且江南官场里还有说不清的关系,这点朝廷也明白。
这位刚刚封王的晏王,看似处处在问他们的意见,实则上在强调一个点。
今天这事,他就是按着百姓的意愿来的,百姓民意就是皇帝所需,该赏该罚掂量着行事,不然事后民间生怨,皇帝降罪就是你们的问题。
孟晋源看着这位皇子殿下,眼中多了几分深意:“大渊律法中,为民行大事者有大功,下官奉命前来,江陵官府许同知等十余人按律法论功论罚,罚半年俸禄,由地方御史监督,若行事有违,则按罪处,若诚心为民,则罪为功盖。”
“江陵如今由殿下代理公务,此为吏部所判,定夺由殿下来。不过柳知府等人罪大恶极,下官需带回京城,由大理寺与陛下定夺。”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向戚寒舟,这话是跟锦衣卫说的。
皇帝要查什么事,锦衣卫知道。
应浮昇笑着看他,暗道老狐狸,“那就按孟大人的话来吧。”
外面百姓互相询问什么意思,有书生解答——
“就是不处置许大人他们了,让他们为民办事,要是办不好我们可以跟御史反馈,到时候再降罪。”
“好啊!居然可以这样吗?”
“英名!大官们英名啊!”
堂下许同知等人愣然,呆呆地看向一群大官。
外面的百姓们欢呼,江南官员冷着张脸离开,应浮昇打着哈欠,微微瞥了他们一眼,很快就由戚寒舟推走了。几个江南官员见此只好撤退,递交证据的人见其他人都退了,愤愤地问道:“这晏王未免……”
话没说完,遭到另一人冷眼。
“你险些误事,你以为他年轻,可你有没有想能定江陵的人会让你轻易架空?”
江南官员中有一人脸色深沉,此时还有朝廷钦差在,若是在此事上辩驳,一旦把粮仓的事情闹到明面上,追溯来往整个江南官场都坐不住。
外面是民众,这件事可以是朝廷与地方间的博弈,就不能是闹到百姓面前的大事,若成民生关注大事,皇帝就有理由大查特查,那到时候就不止是江陵,殃及到的还有应天府。
“你若再与他辩下去,他只要说出粮仓的事,那就火烧到应天府。”方才在公堂上主动退让的官员知道,哪怕这位殿下在病中,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在江陵的动静都落在这位殿下的眼中,“江陵流民、民间声望……哪怕他今日在这说粮仓是应天府有人属意贪污,你觉得百姓信他还是信我们。”
以如今这位殿下的名望,他无凭无据说出来的话,百姓也信。
几个官员意识到严重性,都不说话了。
等人都散后,在公堂上为江南官场解围的人低声吩咐道:“传令给大人,这次事后,江陵就有理由追问粮仓的事了。”
今日这六殿下放他们一马,大概还有其他考量,但不代表他就不会查江南,如今最好只止步粮仓,不能让他继续再查江南官场。
他们的计划得提前了。
……
江南官员散去,应浮昇倚在轮椅上,睡眼惺忪,与戚寒舟道:“刚刚那人,盯紧点。”
“少将军?”应浮昇见人没回应,抬头看。
他微微仰头,与后方推轮椅的戚寒舟目光相视。
戚寒舟见他刚刚在公堂上怼了一群人,现在又慢悠悠无辜的模样,他倒是没说是谁,就把事情交给他处理,一副熟稔交代的面孔。病中的熟稔到现在,他好似与京城不一样,却还坚固着一层心防,“殿下今日不直呼名讳了吗?”
应浮昇稍顿,想到自己似乎有几次失言:“病中糊涂,少将军见谅。”
另一声音同时出现:“无妨。”
两人同时说话,声音顿住,应浮昇止不住转身,他这几日来觉得戚寒舟的态度越来越奇怪,他以为对方生气了,却没感觉到哪里生气。
未等他琢磨出一二,这时戚寒舟往下道:“你同意孟晋源带走姓柳的,是想试探。”
孟晋源跟二皇子什么关系,看这人送到京城如何了。
远处落叶瑟瑟,没有雪,江陵快入冬了。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了,应浮昇还没怎么恢复,来抢修堤坝的时候还是秋日,一转头到了难熬的冬日,而在南边,冬日好像也没以前那么难熬,太医们说还好来了南方,江陵离江南不远,也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风吹过来时,他竟然感觉到了舒服,一时间忘了与戚寒舟往下说。
这时,后方传来脚步声,应浮昇一回头,就看到许同知等人过来。
见到他,一群人齐齐跪下,“谢殿下救命之恩。”
许同知等人跪着,应浮昇皱眉:“起来。”
“为你们请功的是百姓,事在人为……”他话还没说完,因话太急咳出声来,一群官员见状个个围过来,那边有官员要去喊太医,这边许同知忙喊着要熬药,他们一下就不顾着跪了,个个围过来嘘寒问暖。
“殿下你别说请长生牌是有用的,下官上次请了,隔日殿下就醒了,我回头多请几个。”
“吴老头说……”
可能是因为热闹,或者是院中传过来一点凉风。
应浮昇到口的话突然停住,见到一群相识时间不长的官员,里面有几个的名字他记得,此时凑到跟前,他微微有点不适应。
戚寒舟忽然将轮椅推前了一步。
应浮昇稍顿,一个锦囊就被许同知递过来:“内子求的平安符,江陵本地很灵的庙,殿下早日康复。”
一群人围在面前,远处太医吼声传来:“干什么啊你们!别离殿下太近!今日去流民营没有,那都是病气!退退退!”
一群人赶忙往后退。
热热闹闹的声音里,应浮昇听到身后戚寒舟道——
“人情非止于利,只不过是诚心谢意,欣然接受便是。”
第94章
围在应浮昇身边的人被气急败坏的太医赶走,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院中热热闹闹,应浮昇低头看着硬塞到手上的平安符,明明是很轻的东西,却莫名有些沉甸甸的。
这种热闹与慈宁宫不同,闹哄哄的,也没甚规矩。
不止于利吗……应浮昇捏了捏平安符,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许同知送的锦囊收起来。
戚寒舟垂首看他的小动作,少年裹着厚衣,将那锦囊收进袖中时慢了几分。
见太医们将人赶到门外去,他目光不离地看着,直至这些闹哄哄的人离开小院,整个小院渐渐安静下来。戚寒舟没推着他去远的地方,平日里太医都遮着挡着不让他见面,吴老反其道行之,除了每日让他晒太阳,还让他出来透透气。
“不过是……”应浮昇低喃道。
戚寒舟低头看他,“不过什么?”
“我说这些人真奇怪,如果我是他们,现在应该想的是如何稳固自己的地位。”应浮昇说道:“在官场多年,他们该看得出朝廷与江南的虎视眈眈,每个人都想要江陵,随便找个人栽赃陷害,撬动府衙内斗,他们如今的功就会变成罪……”
戚寒舟道:“因为他们知道你不一样。”
热闹退去,应浮昇不觉往他看去,微微皱眉。
他其实不太喜欢风的,冬天的寒风刺骨,前世在冷宫时破败的地方杂草丛生,宁妃还时常派人来盯着,那时候戚寒舟能做的是在殿里给他安排几处舒适的地方,可还是时常有冷风吹进来,殿里的碳怎么也烧不暖。
其实在没遇到戚寒舟前,他跟颂安过得更难。
想到此处,应浮昇突然间愣住……他有点记不起来前世怎么认识戚寒舟。好像某一天他就出现在身边,他对上辈子的事记得多也记得少,记忆杂碎,可今日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迫切想回忆的念头。
戚寒舟注意到他皱眉:“不舒服?”
应浮昇回神,一只手已经轻轻贴在他的额间,是戚寒舟。
“没烧。”他笑笑:“只是想到以前没跟你这么光明正大地坐着。”
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天子近臣。
皇宫见面要翻墙,在宫外见面更是要避着外人。
可现如今,他却能光明正大与戚寒舟地坐在这,这种感觉从前世到现在,都未曾有过。
只是片刻,他有瞬回到在慈宁宫安静的日子,这种平和安静的境地是他从未想过的。
应浮昇穿得厚,微微拢起袖子,他道:“戚家是皇权的刀,你回京后恐事不少。”
“你担心我?”戚寒舟问。
应浮昇毫不犹豫道:“自然担心,少将军既是我靠山又是盟友,我如何不担心?”
戚寒舟见他那与往常并无分辨的模样,忽然想到昏睡中他的依赖,他一清醒就固若金汤,不见病弱时的性子,从几年前就是这样,一到人前就伪装成这副模样,客客气气。
应浮昇注意到戚寒舟的沉默,他微微皱眉。现在的戚寒舟怎么那么难懂,莫非是他昏睡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应浮昇仔细思考了江陵之事,除了计划没事先透露外,他没有隐瞒戚寒舟的地方。那既然彼此都找到留在江南的理由,为何此人还是这番模样,他只能去想昏睡过程中可能的遗漏,决定一会仔细问下颂安。
忽然间,戚寒舟的指腹按在他眉心,轻轻用力将他紧蹙的眉头捋平。
“你不必揣摩其他,”戚寒舟收手。
这一突兀的动作让应浮昇一顿,不远处脚步声传来,是颂安跟太医过来了。戚寒舟起身,与高处的轻衣卫目光相视,“还有事忙,殿下好好休息。”
“少将军在殿下病中每日都来,殿下药都是他喂的。”颂安道:“好几次少将军都待着没走,太医们都说戚少将军站在那镇邪驱晦。”
应浮昇听到病中喂药时稍稍一顿,他意识到什么:“我没说什么吧?”
颂安解释:“殿下先前梦魇了,说了胡话,每次都对少将军直呼其名。”
直呼其名……他习惯了。
怪不得他说那莫名其妙的话。
颂安再说道:“您放心,病中伺候的都是信得过的人,您与少将军私交好友的关系不会暴露。”
应浮昇眸光微垂,摸了摸眉心,戚寒舟碰过的地方有点热烫。
对方来去如风,已经见不到人了。
好友吗?
……
朝廷的钦差不能在江陵留太长时间,江南官场想在江陵府安插眼线不成,在公堂审理的隔日,翁严清已经出草了一份江陵府官员名单,给应浮昇过目。
江陵府知府位置甚重,因晏王暂理公务而空悬,其余官员许同知继续任同知一职,其他官员按功提拔的提拔,降职的降职,到头来江陵府那些贪官污吏被朝廷带走,剩下的都是跟着应浮昇平江陵水灾的人。
应浮昇通过后,他赶在孟晋源启程回京前,将这份新的名单在吏部尚书面前过了目。
孟晋源见到上方空悬知府,就知道这位六皇子把帝心揣摩到了极致。
晏王毕竟只是代理,江陵也非真正的封地,留着江陵知府的空职,也就是皇帝随时能在朝廷调派一人来任知府的职位,做好随时交权的姿态。
“朝中会派人吗?”下属问。
孟晋源把名单收起,这份名单回到朝廷也只有通过一个选择,“不会。”
正因为如此,晏王才敢大胆地把这职位空出来。
朝廷官差回程时,原先与应浮昇同下江南一部分官差随之回去,留在他身边的人基本是工部跟兵部的人,皇帝召回一些人,又留了一些人,显然是知道六皇子身后有人站队。在这样的情况下还留人在六皇子身边,除了宠爱恩赐,还有其他的想法。
应浮昇目送着孟晋源等人回去,戚寒舟已经派锦衣卫暗中护送。
“朝廷需要在江南西蜀两地留一只眼,正指挥使如今下落不明,戚指挥使又不回京。”应浮昇说到时看向戚寒舟,“那我不得表个态?”
留知府,那就代表江陵是皇家的江陵,也是皇帝留在南境的眼线,这是示好。
戚寒舟听着他一天几个称呼地变,“过几日,我去江南一趟。”
应浮昇皱眉,“有消息了?”
“有些事情还得查。”戚寒舟见他兴致起来,“你留江陵,有事我会传信给你,也留轻衣卫在你身边,若有事我会立刻回来。”
他稍一吹哨,高处落下来鹰隼,隼一放,安静地落在应浮昇的轮椅上。
应浮昇稍顿。
鹰隼几乎谄媚地蹭了蹭他。
“训过了,不咬你。”戚寒舟说完转身欲走。
“戚寒舟。”应浮昇忽然喊道。
戚寒舟脚步微顿,回过头来。
应浮昇靠在轮椅上,平心道:“早去早回。”
隔日,戚寒舟带人走了。
应浮昇原以为人一走,他得以解脱,未曾想一入冬,吴老对他的身体关注更深了,陈序秋拔毒,他调理,连在江南的陈大夫都被陈序秋喊来,三个大夫外加太医,还有戚寒舟留下的人。
翁严清每次都会把事情办好,趁着他吃饭的时候口述一番,许同知等人更是劳心劳神。
江陵承担着附近州县的流民,有些流民留在江陵安家,有的跟着王观致继续修堤坝。江陵有钱有粮,入冬后减去百姓税负,安顿流民户籍……江陵府就将一切办得周到,应浮昇听着翁严清禀告时,都有几分意外。
因着江陵的处理有序,今年冬日严寒到来时,江陵撑住了。
南境江南西蜀等地这几年来苦雪灾之难许久,水灾加上大雪,本会是灾祸之年,但今年没有。江陵府的名声以及晏王之名,在这个冬月在南境传开,名声传遍各地。
戚寒舟中途回来过一趟,带来了些江南消息。
只待了两日,话没多说,每次都是他喝药的时候在旁边看着。
锦衣卫事多,戚寒舟期间还回了趟京城,带来了胡不遇等人的密信。
江南的事情似乎比预想中复杂,他待不久,很快就走了。
新年到时,应浮昇十六岁。
太后的信来过两次,每次都问他身体,怕对方担忧,他挑好的说。
随信而来的东西里有几个香囊,有的是护国寺特有的祈福囊,还有的里面掺了药草。吴老某次诊脉闻到草药的味道,说道:“送你这东西的人懂行,安神凝气,没事可以多戴戴。”
应浮昇拿着香囊,闻着那清新的药草味,没说话。
只是给太后回寄东西的时候,多寄了一些。
被勒令需要养病,他整个冬月都没在外人面前露过面,更加坐实了先前传他短寿之相的流言,民间隐隐也流传出晏王身体孱弱的传闻。
但这段时间,朝中传来消息,大皇子领了差事去办,三皇子去北境历练。孟晋源将柳知府等人带回京,移交大理寺处理,一到京城案件就落在锦衣卫身上,萧家把皇帝在查江南卷宗的消息传过来。
萧砚是聪明人,他传消息来,就说明皇帝在柳知府身上查到什么,而且准备对江南动手了。
年后。应浮昇身体好转,为掩人耳目依旧未撤轮椅。
萧家御史奔走两月,将一份江南本地官署卷宗递了过来。他令翁严清整理,眼下江陵逐渐稳定,江南官场与朝廷两边的态度有些诡异。京中二皇子那边更是少见地安静,吏部无半分动静。
“萧御史说,三州那边……”翁严清话说一半。
这时,外面传来轻微的声音,紧接着一人从窗边进来,见到应浮昇时下跪行礼:“殿下!”
来人是轻衣卫叶玄七。
翁严清一愣,见他身后又落下两人,“你们这是……”
应浮昇闻到一股腥气,几个轻衣卫身上都有血迹。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听到叶玄七开口——
“少将军的信半路被阻截,我们人赶到时发现只有这个——”
轻衣卫进来时几个人都负伤,叶玄七捧出一只浑身带血的戚家鹰隼,它腰腹中箭,奄奄一息,最重要的是它后爪上的信筒被打开,里面已空。
“几日前,传信鹰隼晚了半日,我们察觉不对去循迹。”叶玄七语气冷静地往下道:“这只鹰只传密信,是锦衣卫内部的传信途经。戚家鹰都是特训过,很难阻截,除非有特定的号哨。”
叶玄七说到这里,应浮昇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信被阻截,这个号哨暴露了。
“戚寒舟呢?”应浮昇眸光一紧。
叶玄七神色凝重道:“三日前,少将军就未回信了。”
第95章
锦衣卫正指挥使在江南下落不明多时,戚寒舟这段时间来都是在沿着他留下的线索在查,江陵原先柳知府及其下属的名单就是戚寒舟递来,而现在正指挥使的下落还没查出,戚寒舟还失联了。
“少将军交代过,若他那边出了什么事,让下官等人听从殿下调配。”叶玄七道。
这也是他第一时间带着轻衣卫过来的原因。
屋内几人看向应浮昇,他静坐着,目光沉沉地看着前方的南境地图。
地图上有不少标注点,是戚寒舟这段时间以来带回的消息,江南地广,王侯间关系脉络如今化作地图上的细节,围拢聚集圈在最重要的几个地方上。
翁严清沉思片刻,他方才没说完的话接着往下说:“殿下,朝廷对江南的态度有变,萧御史传信来说江南那边民间爆发了几起士绅干涉官府的大案,其中朝廷调派过去的官员当中,死了一个。”
叶玄七知道此事,他细细禀告道:“此事经过少将军属下锦衣卫,所以我等知道细节。死的这位官员是陛下亲信之一,任江南要地县令,他去年判下一宗案件与当地最大的士绅有关,士绅动用文人前去公堂,细数县令百般不公罪责,以百姓之名说是要替天行道,将县令赶出县衙。”
“到最后,这位大人不堪受辱,自缢于城外。”
文人逼死,身为父母官,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错。
江南士绅,除了京畿附近,天下文人尽居江南。
先帝征战,皇帝平乱,自前朝留下的江南烂摊子一直是皇帝想解决的心腹大患,因此皇帝重用徐家派系一脉文臣,下派不少官员前往江南,试图瓦解这张巨大的官员与士绅的关系网。
应浮昇冷静地想,但徐家出事了,徐家身后前朝余孽,军饷落入江南西蜀两地不知所踪。
皇帝知道江南这张大网,所以当徐家出事后他其实就已经在考量江南了,为此幕后人先是用祭天大典、江陵堤坝试图挑起朝廷与地方王侯的矛盾,为的就是让大渊内乱起来。现在幕后人更是放弃掩饰,先前还只是暗地里挑起朝廷地方的矛盾,现在是直接将江南的矛盾堂而皇之地摆在面前。
这无疑是一种挑衅。
“一旦皇帝有武镇之心……”翁严清慎重道:“那内乱就不可避免了。”
如今江南士绅在百姓眼中还有名望,若皇帝无理由进行武镇,那这些文人一旦动起来,就会牵动民间与皇权的矛盾,非到万不得已的地步,皇帝绝不会采取武镇,但这些事下来,他对江南的收权是箭在弦上了。
真快,不到半年,幕后人接二连三地把这层关系推到边缘地段。
从猜疑开始,到现在直接出现矛盾。
“一旦武镇,王侯不满,父皇最有可能调动的就是北境戚家兵权。”应浮昇知道,幕后人就是要逼到武镇的地步,到时候南境动乱,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大渊就会再次陷入内忧外患,“所以他在逼,用文人去挑衅皇权……”
“若无轻衣卫,以锦衣卫之能,这件事多久会传到京城?”应浮昇问。
叶玄七斟酌片刻,“至少半月。”
戚寒舟暗地里调查必然是惊动了什么,这件事暴露的是锦衣卫暗哨,说明对是冲着朝廷来的,轻衣卫的存在还没被发现。戚寒舟聪明,他将轻衣卫混入锦衣卫当中,幕后人不知他调动戚家的势力在暗查,也不知道他还跟江陵这边有条暗线。
应浮昇思绪陡转,那他们还有时间。
他微微看向不远处待在兽架上的隼,以戚寒舟之能,他不觉得对方会在这个时候无缘无故出事,反而这个空了的信筒,更像是他给他的信号。
如若是他所料那般……应浮昇想到一个可能。
外面冷风稍微吹了进来,应浮昇受风禁不住低咳一声。
旁边的颂安见状,忙让人送了药过来:“殿下,奴去拿药。”
叶玄七几人见状,忙退几步,他们身上血腥味太重。
周围人见状不禁紧张起来,翁严清眼中多了几分担忧,正欲让人去请陈姑娘跟吴老。
应浮昇摆手,缓过咳症后抬眼看向叶玄七,继续往下说:“他最后回信时,是在何处?”
叶玄七答道:“淮州。”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叶玄七带着人退居厢房深处。
“殿下,外面有一急信,是锦王府传来的。”颂安刚出门,便听闻信使抵达。
翁严清上前去,与门外信使交流,随后进来低声附耳。
而锦王府,就在淮州。
锦王,应浮昇初到江南时,此人给他送来了王观致。
王观致是个刺头,得罪不少朝廷的官员,在江南官场也不受重视,但从江陵本地的工匠对他的态度上,此人深受普通官吏工匠的信任。这种人,被临时塞到他手上,用意不浅,用得好就是抢修堤坝的好刀,用不好就会引起底层官吏与百姓的愤动。
应浮昇让人盯着王观致许久,王观致除了修堤坝那会给锦王府传过信,之后再无问题。
锦王态度诡谲,说不在乎他能在皇子下江南时跑来送人,说在乎他却能把人丢在这数月不管不顾……仿佛王观致此人与他完全无关。
轻衣卫等人见少年沉思静坐,厢房似乎安静下来,叶玄七来江陵时间不长,但经过江陵一事,他对少将军这位盟友有清晰的认知。这人养病多时,江陵数月来刺客不断、民间琐事不少,却一事都没有乱。
许久,应浮昇微微看向地图应天府所在之处。
“戚寒舟送了一个理由给我。”
……
江南淮州。
锦王府内,庭间舞乐齐奏,奢华的府宴上聚集着江南数多文人名士,锦王坐在其间,身周是淮州官员,个个饮酒作乐,享受奢靡。
歌舞升平之下,锦王眯了眯眼,将酒樽对向远处坐着的老者:“费公,请。”
远处坐着的人姓费,正是江南有名的士绅。费姓一族自前朝就是有名望的大族,祖上进士数不胜数,在江南多地颇有名望。现如今族中有人任应天府下属县衙的知县,据闻现今应天府府丞与费家关系匪浅。
费家所开书院乃江南知名学府,江南学子皆以出自费家书院为豪,入朝人士不多,可门生遍及南境的名望可不小。在徐家没倒下前,有北徐南费之说。
“费公,前阵子钱大人的事,稍微有些过了,那姓钱的怎么说也是朝中派来的官。”
被称为费公的老者道:“身若无错,为何自戕?”
“不错,若他坦然,哪会自戕谢罪啊,分明就是自己判错案。”说话的官员接着道:“不过是一六品官,早该腾出位置来,又不是江陵那位皇子。”
提到江陵,在场众人都知道,费家有一旁支就在江陵,结果去年江陵出事,那旁支与府衙关系密切,其中有两位旁系子弟皆被江陵府下狱,至今还关在江陵府衙内。新任江陵府衙因晏王应浮昇的关系,现今无人能伸手过去,费家因为此事没少给应天府递过信,都不得了之。
“江陵那次可不止费家。”锦王跟了一句。
“王爷。”费公的脸色沉了沉,“过错者,是该罚。”
此话,无疑是在说江陵旁系子弟受罚理所应当,与江南费家无关。
“哎您说这话,费公治下严厉,”锦王打扇笑道:“开个玩笑,来人,给费公上壶好酒。”
费公谢过锦王,一场酒宴等到结束,一群人晕熏熏地往外走。
锦王亲自相送,将费公送出去后遥遥看向他后方停的马车,才转身回府。
费家的车已经在外等着了,费公走到外面,就看到一车辆停在外面,他被仆从扶上车。在他身后的马车内,一年纪尚轻的公子坐在旁边,他温润如玉,抬手时让带着费公的车辆先走,“吩咐下去,就说费公近日身体不适,其余茶局都推了。”
“是,大公子。”仆从应是。
“今日其实没必要过来,锦王给六皇子送去王观致,帮了六皇子不少忙,他这人不好拉拢。”车厢内,有一人开口。
费大公子看向他,年轻人脖颈间有墨字,曾被施以黥刑,“周公子有远见?”
“废太子之死,朝中无人提及,但背地里推动的人应该是六皇子。”年轻人接着说道:“自皇帝征战归来那年宫宴,看似与他无关,实则他处处受利。此人隐忍,如今在江陵怕是有意为之,大公子需当心一二。”
费大公子道:“你了解他?”
年轻人道:“未曾交手,只是几面之缘,能在京城那群老狐狸眼皮底下行事且不被发现,他城府是如今帝子之最,若真想玩,朝中那群党阀未必能动得了他。”
费大公子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道:“既然你能洞悉这些,当年为何不帮废太子?”
“废太子愚昧自大,若是他按照大人的话去做,那年我周家不会落至这一地步。”年轻人脸色微冷,沉声道:“我父亲帮徐家多年,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
说话时,马车已行到费府。
年轻人告辞,费大公子目送他远去,“派人跟着他。”
“公子为何还留着他?”下属问。
“周家能出这种人才,为何不留?”费大公子道。
周清远,前工部尚书周秉均幼子,废太子伴读。
这人在废太子麾下时,帮废太子做不少事,也让他窥探到二皇子在暗的事,通过废太子身边一点点线索竟然顺着找到江南来,甚至以锦衣卫暗哨为投名状,替他们摆平了锦衣卫正使那个麻烦。
“他知道锦衣卫暗哨,就凭这点,足以留他在身边了。”
费大公子说道:“还没找到戚寒舟下落吗?”
“没有,我们利用锦衣卫的暗哨引出他后,设计围堵,最后他落入江水中不知所踪。”下属禀告道:“人没死,中途我们发现他利用戚家鹰隼试图往京中传信,被我们识破阻截,这是截获的信件。”
费大公子还没看信件,听闻此事脸色微动:“你们怎么截获的?”
下属道:“自然是锦衣卫的……”
“愚蠢!”费大公子冷声道:“他是故意用锦衣卫暗哨传信,你这么做,无疑是暴露我们这有暗哨的消息。”
“可不截获那信件就到京中……”下属道。
故意用锦衣卫暗哨行事,试探问题锦衣卫内部是否有内鬼,若顺利可到京中,不顺利信件被截获,戚寒舟身边极大可能有戚家亲卫,一旦信件时间有误,那就会暴露问题。
不愧是两代帝王都爱用的戚家,十四岁被留京中为质,还能为皇帝如此效命。如今年纪轻轻,整个大内都快被他包成铜墙铁壁,他们数次意欲往皇帝身边送暗桩,皆被他拦截。
以至于徐家被废后,他们在朝中步履维艰。
锦衣卫这一天子亲卫,若不能渗透,就只能废掉。
忽然间,费府外一急信来报,只见信使匆匆抵达,带来的是江陵第一手消息——
晏王以求医为由,亲至江南。
“晏王不能擅离江陵吧?”下属低声。
费大公子道:“锦衣卫没出事前,不能。”
“可戚寒舟出事了。”
晏王病体稍安,听闻江南有名医,因此传信回朝,意欲江南求医。
他没有封地,大渊多少个人在盯着他,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他们等着江陵拿粮仓的事来找应天府,这么久过去,他们不动,他也不主动行事。
费大公子顿然看向那纸被拦截的信件,脑中思绪微动,“皇子若是寻医过程中死在江南,会如何?他故意来的,他想让我们去杀了他。”
皇帝想收江南的权,先前江陵决堤,江南三州他就已经借机派兵巡查过,没让他查出太多的东西。
他不以粮仓一事出行,偏偏以寻医为由,作为一个没有封地的病弱王爷,朝中若想挑错,根本无法挑,应天府还只能亲自相迎。
六皇子身后是谁在出谋划策,他们暗中调查多年未曾发现,经过江陵一事,他们惊觉六皇子身后并无他人。这么多年的毒都没毒废他的脑子,亲手送宁家覆灭,又将亲生母亲及其身后徐家毫不留情地打压如此,他就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人。
从一无所有,到现今晏王。
能废他们这么多棋,逼得他们如今启用江南布局,如此操盘之人,现在才十六岁。
“得亏当年下了毒废了他。”
若他为储君,这大渊他们还真动不了。
“公子想挑起内乱,大人也想杀了六皇子,他死在江南不是好事?”下属道。
费大公子闻言,冷笑道:“所以他在挑衅啊。”
江南此地有他们的人,也有想息事宁人的王侯,一旦他来江陵,谁想杀他,谁是大渊的人,一目了然。
他玩阳谋。
第96章
山野僻静,晏王的车驾离开江陵地界的时候,刺杀已经出现了至少五拨。
从少将军出事后,六殿下在短短几日内安排好一切,随即动身前往淮州。
叶玄七等轻衣卫潜伏在暗处,他们各个化作当地江湖人士的打扮,乍一看像是晏王雇佣的护卫,他回头看向马车里坐着的人,外面一堆人想要他的命,他却能安静淡然地享受着刀光剑影。
“都是江湖人士,非前朝死士。”叶玄七禀告道。
应浮昇颔首:“正常,他们在试探。”
轻衣卫护卫,幕后人在试他带了多少人,有多少得手的机会。
应浮昇这次出门,带的护卫比亲信更多,颂安照旧跟着,而翁严清与他的私印留在江陵,有翁严清跟许同知在,江陵府出不了问题。他这次出门只带了萧御史跟陈序秋,罕见地在他前行之际吴老竟然也跟上来,说是调理离不开他,他要跟着。
让人意外的,还有王观致。
听到他要来江南,这位以民为本的王大人把堤坝的事情交给亲信副手后,转身就骑着马跟过来,他对地形熟悉,从路上遇到刺杀开始,他就一直在带着应浮昇绕山路,其中避开两拨追杀最后进入江南地界。
从踏进江南边界的时候开始,一路以来的追杀一下就少了。
而当他们靠近淮州地界的时候,锦王的人就来了,来的是一精锐小队,从他们出现的那一刻,刺客就再也没出现了。
“王爷特派下官前来恭迎殿下,淮州的名医都在府上候着了。”锦王的人道。
“皇叔有心了。”应浮昇默许了他带路。
“那姓钱的就是贪官!”
车外,纸钱飘了过来,声音渐渐传来时,应浮昇睁开眼。
“晏王爷,外边有百姓烧纸。”锦王的人道。
远处路边正摆着一祭台,举着挽联的人旁边站着几个文人,热议声就是他们发出的。仔细一看,两处的挽联上甚至被泼了墨水,有几个路过的人甚至想祭拜,却见到文人唾骂之景,纷纷避开。
应浮昇掀开车帘见到那挽联所祭拜的人,是朝廷那位被文人逼死的官员。
据闻那位县令是淮州人,被派往宁江任县令,宁江就在淮州隔壁,今日应当是回乡之日。想到此处,他看向引路的人,进城的路是锦王府的人带的,这人是特意带他走到这队伍面前。
“他故意带的路。”应浮昇道。
叶玄七一顿:“殿下,是否要查?”
戚寒舟出事前,就在淮州查案。
他当时身边没带轻衣卫,用的是锦衣卫的人。
京城得知钱县令被逼死的消息,以皇帝的秉性,必然会令戚寒舟查钱县令案。而这起案件,戚寒舟没将任何消息传回江陵就下落不明,甚至从他离开江陵到现在,戚寒舟都没有给轻衣卫传消息。
那就证明一点,这件案事关重大,戚寒舟知道不能轻易动用轻衣卫。
轻衣卫不比锦衣卫,是戚寒舟秘密调任下江南的。
在锦衣卫暗哨暴露的情况下,若是轻衣卫这边也出问题,那戚家很容易陷入朝廷猜疑的漩涡当中,而且轻衣卫背后关系到的是北境戚家军。戚寒舟在查的这件案,可能涉及到案件之外更广的东西,所以戚寒舟哪怕处境危险,也不能给轻衣卫传信。
这件事中问题有两个点,一是锦衣卫的暗哨暴露,二是宁江钱县令案。
“那贪官与盐商勾结骗取商贩钱财,还升了盐税,就没见过这么贪得无厌的官员。”外面的文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宁江钱县令案,应浮昇在来时已经知悉一二。
应天府之下有几个所属县,钱县令所在的宁江县就是其中之一,宁江县中有一漕运码头,经水运而来的盐物都要经过宁江县,因此当地盐商数多。据闻这钱县令与大盐商勾结,陷害费家二公子,利用盐税等物骗取小盐贩的钱财,最后逼得几个盐贩自杀闹上公堂。
费家,江南费家在前世没有任何存在感。
应浮昇也从未与他们打过交道,只知道朝中有几个文臣是费家书院出来的,近段时间来暗查江南官场,这个世家在江南官场的地位,就堪比先前徐家在朝堂的地位。
钱县令要是真贪,这件事就不至于引起皇帝动怒。
那问题就出在江南费家,费家身后站着的是江南文人,戚寒舟给他的官员名单中,有好几个就是费家出身的文官。以幕后人之能,这费家估计就是他在江南最大的棋子,且这张网盘踞在江南,还因粮仓与秦王有勾结……
“……一张覆盖南境的关系网。”应浮昇喃喃道。
只要费家这张网在,幕后人就可以躲在所有王侯之后,而朝堂甚至是他,也没有任何确定是哪个人在兴风作浪,直至最后朝堂按耐不住,那就皇帝武镇开端。
叶玄七是武夫,可自接触应浮昇以来,他发现很难弄清这位殿下的想法。与其弄清,不如听令行事:“需要下官做什么?”
“来江南你不必查案,按照我们原先的计划去办。”
应浮昇微微靠在马车的背褥上,“江南此地,有三拨人。”
叶玄七不解,应浮昇注意到他的疑惑。
应浮昇道:“皇帝、王侯以及幕后之人。”
叶玄七明白他的意思,为大渊的皇家特派官员,锦王为首的侯爵,幕后人的费家。三者当中,皇帝派来的官员势力最弱,其中钱县令已死。
应浮昇垂眼,余光瞥向窗外风景,“若想进江南这局,那就需要人为我所用。”
他低声说着一二。
叶玄七神色渐渐变了。
说话间,马车摇摇晃晃进了淮州城。
应浮昇往外看,江南要比江陵富庶很多,一入淮州地界就能见到遍地繁荣,哪怕先前经历过水灾,作为江南三州之一的淮州城却依旧稳定。
“费家高义啊,奔走联络富商赈灾救人才有我们淮州的安泰。”路上百姓议论着。
应浮昇面无表情地听着。
车行至锦王府门口,应浮昇一下车就见到等候在外的锦王,后者一如既往笑眯眯的,而在他身边正站着好几个官员,其中有一个熟面孔,正是当时在江陵府为江南官场解围的人,他恭敬地跟在一位中年人身后。
锦王从善如流地走上来,道:“可终于来了。”
颂安忙拿来轮椅,扶着应浮昇坐下。
这一动作,周围不少人的目光聚集而来,应浮昇脸色苍白地笑笑,仿佛真是来看病的:“皇叔。”
锦王叹了口气,见他情况一副担忧的模样,“你也是的,若要寻医,我大可寻完让人过去,何需亲自来一趟。”他说着瞥见周围官员,才想起介绍道:“忘了说,应天府的费大人跟张大人都来了。”
“府尹大人公务繁忙,下官乃应天府府丞,特意来此恭迎晏王爷。”说话的正是那位中年人,他态度和善,垂眼行礼时举止得当,看着老实憨厚,唯独没有精明。
应浮昇见到他,就知道此人是谁。
费府丞,江南应天府二把手,费家人。
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怎可能不精明。
“费大人。”应浮昇笑笑道。
应浮昇看向偏后位置还站着一人,那是应天府治中,也是应天府的三把手,他与其他人不同,站在偏外的位置,身周只站着两个人。
似乎注意到应浮昇的目光,他才说道:“下官张无庸,见过晏王爷。”
这时候,远处一阵风过来,应浮昇脸色微白,经不住咳了咳。
周围官员见此状况,忙让晏王进府去,可不敢再让这病秧子吹风了。江南官员们也没想到这晏王身体差成这样还来江南,锦王寻来的名医已经在府中,轮椅刚进去,名医们各个拿着药箱上前来。
应浮昇表达写意:“谢谢皇叔。”
“你我客气什么,身体重要。”锦王道:“还不快给晏王诊脉。”
名医们轮流过来,应浮昇扫过在场的大夫,身后跟着的叶玄七已经将这些面孔记下来,江南官员也没打算走的意思,个个都进来,耳听为虚,锦王与官员们今日这一遭,大概是想让这些大夫亲自来试试他的脉象。
来之前应浮昇就让陈序秋动过手脚,陈序秋擅毒,曾在宫中太医面前为应浮昇遮掩过脉象,更何况眼前这些人。
一群大夫一探到应浮昇的脉,各个脸色凝重,忧心忡忡。就连原本笑盈盈的锦王,听到数人结论,眼中多了几分深意,直至最后一个大夫看完脉,周围的官员脸色已经大有不同了,这传闻居然是真的,这六皇子当真病弱至此……莫非真的是来江南寻医的。
“舟车劳顿也辛苦了,这段时间还是好好在府内休息。”锦王说道:“等身体好些了,我再给你办个宴冲冲喜气。”
应浮昇顺着锦王来,其他官员原本还想说什么,只能暂时告退。
费府丞带着人告辞,刚出锦王府不久,方才给应浮昇看诊的大夫就有一人靠近过来:“晏王的身体确实还带毒,毒素拔除了一些,脉象孱弱,这种身体确实是短寿之相。”
听到应浮昇身上还有残毒,更是短寿之相,费府丞眼中浮现一丝愉悦。
“知道了,这几日若锦王府召,你便继续给他看诊。”费府丞眸光微沉,“有些事见机行事,必要时也可以给他拔毒,获取信任。”
大夫明白,很快回去锦王府内。
费府丞余光扫向身后的锦王府,这锦王也聪明,把人留在他府上确实难动手脚,“找几个人伪装成六皇子的人,就说六皇子暗中在打探粮仓的事。还有盯着张无庸那边,他今日过来估计是找六皇子的,我不介意江南再死一个官员。”
应浮昇拖着这样的病体,对他们而言也是好办,既然当初那么为江陵百姓奔波,那他不介意再利用几条命让这具躯体一步步垮掉。
“粮仓的事,会不会不妥?”下属问。
“如何不妥,若是这时候查出粮仓背后有那些侯爵的手笔,他们瞒着朝廷与西蜀秦王来往,你猜朝廷会怎么想?”费府丞道。
无论他是不是来看病,那座悬在所有人头上的粮仓,就该成为点燃江南官场的导火索。
大公子说六皇子来此看病是阳谋,既然是阳谋,那不若成为他们的筹码,进可成为威胁其他侯爵的利器,费府丞抬步离去:“走吧。”
锦王府外,几个轻衣卫目睹这一幕,悄无声息地离去。
“从进淮州城开始,到处都是眼线。”叶玄七是轻衣卫中能力出众的斥候,但江南这局势不比朝堂简单,他们的人稍微离远点,就会被人盯上,不得已作罢,“如您所料,费家在淮州甚至是江南都名声甚佳。”
应浮昇听完,怪不得锦衣卫在江南寸步难行。
若满大街都是眼线,时刻被人盯着,江南看似在大渊,有些人实际上已经是土皇帝了。
“盯着张无庸。”应浮昇道:“你觉得这样的费家,还会让一个县令抓到把柄,将他们的二公子抓到公堂上问罪吗?”
江南官场里有像王观致这样为民做事却敌视朝廷的好人,应天府派人来,没必要派了费府丞又派张无庸。这两人不是一路人,再联系钱县令案,以费家之能,怎么会让自家人上了公堂?
恐怕这场江南官场内斗,他们借此弄死一个钱县令。
“您想拉拢张无庸?”叶玄七听明白。
“我不拉拢。”应浮昇轻笑。
“锦衣卫正使暗查出事,戚寒舟暗查也出问题,”应浮昇目光微冷,“既然不能暗着来,那就明着来,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
与此同时,淮州城西坊一处暗房里,角落深处正坐着两个受伤的锦衣卫,数日奔波他们已经遭遇接连多起暗手谋杀。在房间深处,一穿着粗衣的中年男人静坐着,他左手扶着刀,右袖处空荡荡,袖边皆是血印。
他抬头看去,见到坐在门边的年轻人。
年轻人衣着上沾着血,他倚在旁侧,一锦衣卫正仔细地替他包扎腰腹的伤口,狰狞的伤口落在他腰侧,他却不觉得痛,还伸手接过布条自己处理伤口。
男人满脸胡茬,还不忘取笑道:“为了救我,你差点把命搭进去,我可没本事给戚将军交代。”
“锦衣卫暗哨暴露,你失了右臂,还被困在淮州城内,”戚寒舟看着废了一臂的人,“纪正使落得如此下场,回京要领罚。”
“能活命回去再说吧。”当朝失踪多日的锦衣卫正使,也就是纪无名说道:“你个兔崽子,你以为江南是好查的地方,别以为调陈老将军的兵去护江陵我不知道……你不在江南,如何先让他老人家动手?”
戚寒舟没说,因为有人未雨绸缪,只可惜没来得及救江陵。
“少将军,六殿下到淮州了。”这时,叶玄九从外面进来。
戚寒舟闻言皱眉,他用鹰隼送假信号是为了提醒他,可没让他以身涉险亲自到淮州来,他忽地站起,听到身后人问:“那位定江陵的六皇子吗?多亏了他,才没让事情扩大。”
“不止如此,城中还有人以殿下的名义在打探粮仓的事。”叶玄九冷静道。
提到粮仓,纪无名险些没坐住,“是他在查?”
“不是他,他如果想查粮仓就不会以寻医的名义。”戚寒舟否定。
是有人在以他的名义行事,淮州是江南三州之一,去年末刚刚经历水灾,又经历了冬月雪灾,如今刚刚转春。春月到才好不容易缓过来,淮州城内无异样,可淮州城外乃至其他两地,现今还有灾民。
应浮昇刚平定江陵,眼下拿粮仓的事来发难,那江南某些人就会觉得这件事冲着他们来的,这会进一步激发朝廷与地方的矛盾。
“那问题大了,无论是不是他,只要是他名义,就是朝廷的名义。”纪无名说道:“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些人以朝廷的名义乱来,六殿下来此还是太冒险了。”
戚寒舟皱眉:“纪大人,你查到什么?”
“我查到有人要对江陵堤坝动手的时候,分派他人去阻止他们破坏堤坝,也因此被调虎离山,糟了埋伏。”
纪无名撑着刀勉强站起来,失血过头令他脸色发白,他说道:“这次来江南的人带得不多,陛下疑心王侯派系中有前朝余孽,我们也不好正面求援,容易引起王侯猜忌,无奈之下只能跟朝堂断联,等陛下派其他人过来接应,只是没想到顺着我线索找来的人是你,不过这么快的速度,也只能是你,我留的名单,你给陛下了吗?”
“还未,没见到你之前,真假掺半。”戚寒舟也只是把确定的名单给了应浮昇,在没见到纪无名前,他无法确定其他名单会不会是他人特意作假:“江南官场还有谁能用?”
“应天府尹是王侯推上去的,基本上只听锦王等王侯的命令,我能从那些人手里逃走,多亏了张无庸。”纪无名接着往下说道:“张无庸是江南本地官,非朝廷所派,但他手底下基本上是为民办事的好官,你知道他在查什么吗?”
“盐。”戚寒舟知道。
“对,宁江县令与张无庸暗中调查漕运码头的事,发现宁江有一大盐商与官府勾结对盐下手,背后是费家在敛财。他与钱县令将费家人送上公堂,没成想被费家翻案,利用文人口诛笔伐,人最后没了。”说到此处,纪无名脸色黯淡下来,“钱县令是好官。”
江南官场何尝没有好官,尽心竭力想要拔掉费家一层皮,反倒被人利用,不仅费家没掉一层皮,反倒因为钱县令的死,挑动了朝廷与地方的矛盾,现在有些王侯已经联合起来,就等着看朝廷的态度了。
这时候,以晏王的名义查粮仓,不就是在火上浇油吗?
“张无庸手头有证据,但很难按住费家。”戚寒舟听出他的意思。
费家的名望太盛了,江南文人以他们为首,这种世家想倒很难。
就如同当时徐家,凭借名望一次又一次躲过,数次之后才足以倒台,张无庸哪怕有证据,也不敢直接用,因为扳不倒。
“还不止,现在江南是缺粮的,费家从中救百姓,已经有不少声望。”纪无名想到费家在外有尽家财救百姓的美名,说道:“如今在江南三州百姓的眼里,费家的名望不低于江陵晏王。”
这时候,外面有人匆匆来报,是纪无名派出去的暗线。
他进来的时候神色紧张,顾不得其他,马上说道:“不好了,宁江出事了。”
纪无名一下站起,脸色骤变。
粮草,糟了,是民怨!
现在江南经不起一点挑拨了,再出事那就要出大事了。
戚寒舟冷静道:“直接说。”
锦衣卫:“是宁江码头,有一富商的船行驶到宁江时,还未靠岸就被当地水匪截获,船烧了,直接沉船,据闻那船上满载的是粮草,现在百姓正在那边闹!”
“谁的船?!”
“好像是一刘姓富商。”
第97章
宁江县码头,四周奔赴而来的官吏无从下手,只得看着那被大火灼烧过的商船连同烈火沉入江中,船上的船员纷纷跳江逃生,得其他渔船相救,商人坐在堤岸上,遥看着那沉底的江船,呐喊道:“快救粮草啊!”
粮哪那么容易救,火这一烧起来基本全部覆没,还沉在江心,哪还能救回来。围观的百姓听闻那是送来的粮草,个个神情紧张,“这是哪来商人。”
“刘家的商船啊,你莫忘了,这些年江南遭难刘家都遣人送粮草来!”
“那不是刘大善人吗!”
刘大富跟儿子刘登科坐在岸边上,父子两人都湿漉漉的,旁边都围着百姓。刘登科几年来还是一副浑圆模样,张开口喊就是中气十足:“官爷啊,官爷得为我们做主啊,那水匪实在可气,那是一船的粮食啊!”
提到刘家,江南三州的百姓哪能忘记,自几年前江南雪灾遭难后,富商刘大富就曾以六皇子之名在民间赈灾,去年江南堤坝决堤,刘大富联合京中富商募捐往三州送粮,如今这江上的粮,正是京中新一批运来的粮。
而这次,跟在刘大富身边的还不止一位商人,这粮是送来给三州百姓度过春季的,谁知竟然在江上遇到水匪,连富商父子二人都险些没命,宁江县官员一来头都大了,忙将富商及其船员安抚好,转身把消息就传到了应天府!
江南确实有水匪,可那些匪帮平日出没都有官府的眼线盯着,可今日突发的事情来得特殊,连犯事的匪帮是哪地的水匪,他们都没看清楚。
“这刘大富与六皇子关系匪浅,是他的主意吗?”官员问道。
费府丞闻言皱眉,他们前脚刚放出六皇子探听粮仓的消息,后脚就是商船出事,连掩饰都不掩饰,这必然是应浮昇的主意:“沉江的确定是粮草吗?”
“好像是,当时码头的官吏打捞起一袋,虽然散了,但里面确切是粮。”官员道:“当时很多百姓都看到了。”
费府丞大惊。
两人还未商议出一二,就听闻那刘富商带着一众商人去击鼓鸣冤,要求应天府出面整治水匪。而且在锦王府的六皇子听到是刘富商出事,已经派人去接应刘富商,有晏王出面干涉,数多百姓目睹,应天府不但不能逃避,还得正面应对。
宁江县就在淮州隔壁,江南官员拜访晏王回应天府的路上得知消息,甚至还没离开淮州地界,就被这突发的状况拉了回来。
抵达淮州府衙的时候,府衙里已经坐着晏王殿下,门外更是围着百姓,这件事在众目睽睽下发生的时候,就注定事情无法善了。
就连锦王也跟着过来,就一个富商,引来两个王爷坐镇。
纪无名在锦衣卫的掩护中出现在府衙外,到时他都没想到居然出现这么多百姓,远远就看到敞开府衙大门之内,公堂里坐着的年轻皇子,“他选的人太合适了。”
戚寒舟乔装打扮过,他与纪无名混在百姓当中,时刻注意着百姓中可疑人等,在此余光之中,他落目远处静坐着的人,
普通的富商,达不到这个效果。
刘大富那可是接连好几年都赈灾救民的良善之人,一次赈灾百姓记不得,但接连数次的赈灾,百姓们会牢牢记得这位为民办事的好商人。而他的背后,是救下江陵,在南境地界声望渐起的当朝晏王,晏王在江南百姓眼里深受爱戴。
这样的完美“受害者”,最容易博得百姓们的同情与支持。
戚寒舟注意人群中的可疑人,与纪无名隐藏身形,摆手让锦衣卫全都分散开。动作之际,他见到人群中藏着的轻衣卫,能派人隐藏至此,是他的主意,“你暂且可以安心了,乱不起来。”
府衙之外,百姓中潜藏着各方的暗线,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这突发的情况。府衙内,锦王开扇坐着,身边皆是淮州府衙的官员,几位官员见费大人跟张大人去而复返,立刻迎了上去。
费府丞神色镇定,在他身后跟来的还有张无庸。
“可有派人去打捞?”应浮昇视线看过来,远远落在两人身上。
如何打捞,火烧加沉船,还在宁江中央。
能救人回来已然实属不易,那粮草要么被烧了,要么顺着湍急的河流飘往下游去,想捞船弄清来龙去脉都是难事,更别提劫船后悄无声息的“水匪”。
费府丞开口:“殿下,此事事发突然,还需细查。”
“水匪来路不明,宁江县近日事端颇多,江流地段水匪帮派颇多……”
“那奇怪了,自去年到现在朝廷派来的粮草从未出问题,我听闻你淮州城内也有富商接济,商船都是统一走的水路,漕运由你江南负责,为何他人的船就未出问题?”应浮昇看向堂下跪着的刘大富,“而我友人的商船就遭了匪劫。”
费府丞与旁人目光交汇,冷静地说道:“晏王爷有所不知,江上水匪猖獗,一直以来都是江南的难题,这半年来之所以未见粮草祸端,是因为当地王侯们派兵守江,水匪才不敢冒然行事。”
费府丞的话安抚了公堂外的百姓,水运路上确实有匪帮,常居江南的百姓都知道,每年江南官场在漕运上耗费时间精力不少,去年江陵决堤的事发生后,江南本地的驻军守江,粮草分走陆路,才得以缓解。
“既然有匪,为何不剿匪?”应浮昇再问。
“侄儿这就有所不知了。”锦王在旁应和道:“这江上水匪乃百年大帮,神出鬼没,想要剿匪并非易事,江南一直以来没少跟他们打交道,多亏陈老将军来此,他们才有所收敛,剿了一些,奈何层出不穷地冒出来,剿不尽啊。”
费府丞低头应是,他脸上毫无慌乱,缓缓解释江南水匪一事。
“是剿不尽,还是不想剿?”应浮昇笑着问。
周围江南官员面面相觑,他们担忧六皇子借由粮仓的事发难,没想到这六皇子不直接从粮仓下手。费府丞这下听出来他的目的,他这是以沉船为由要查江南的漕运,王爷寻医是无理由干涉江南官场,沉船遇事,漕运乃是江南命脉之一,他是想直切要点。
应浮昇目光镇定,“费大人?”
“这半年来,江南三州遭遇天灾,百姓才刚刚安定,剿匪一事事关重大,下官也想尽力剿匪,此事是该执行,但不该此时进行。”费府丞不紧不慢地应对,短短几句话,将六皇子推在漕运一事之外。
他低头时目光阴冷。
想插手江南官场,选漕运,选错了。
“那是我唐突了,还请费大人为我解惑。”应浮昇问道:“以费大人的意思,是近段时间来江南漕运稳定?”
“有陈老将军相助,确实稳定不少。”费府丞道。
张无庸知道这人巧舌如簧,晏王利用沉船一事提剿匪,他就搬出天灾的事来应对。
眼下三州平定,剿匪无非是要动官府,那自然避不开民力,强行剿匪,无疑是给百姓施压。他若想干涉江南官场,不该选匪,匪是最容易拖延的,以费府丞之力,他想让这件事彻底压下去轻而易举,费家民心所向,但凡涉及到这点,费府丞有一万个理由以为民办事为由,把事情推下去。
江南的百姓对费家好感颇高,见费府丞尽力解释,先前躁动的情绪有缓下来的趋势。
“可我听我友人说着,这江南的物价可是大涨啊。”应浮昇正对着费府丞的眼睛,意有所指说道:“朝廷派来江南的赈灾物资甚多,路途遥远可能不及时,但事后皆已抵达三州。粮价确实没大涨,可盐价,我听闻是水涨船高啊。”
锦王打扇的手停下,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他身后的人刚想说话,他指尖微抬,阻止了对方。
刘大富是商人,他说道:“是啊王爷,我们走商的都知道,有朝廷赈灾,物价未曾大涨,江南府库也有存货,奇怪的是药价未涨,这盐价……”
费府丞在应浮昇提到盐时,脸色微变。
张无庸意识到什么,他看向应浮昇时,发现对方抬眼看来。
“大人有所不知,这是本地义商费家在帮忙。”
江南官员忙找补:“而且最近因那钱县令……”
费府丞冷眼看过去,那说话的官员立刻住口。
应浮昇:“怎么不说了?”
“晏王有所不知,盐价出问题是近日宁江发生一起盐商大案。”张无庸立刻上前,在费府丞意图揭过时,振振有词地往下说:“宁江为漕运口,来往船只都需经过宁江入三州,当地最大的盐帮以物价变动为由,蚕食当地盐贩钱财,后当地县令查出乃是民间契书勾结……”
“王爷,那是官商勾结,在场的百姓均可作证。”费府丞打断道。
这晏王绕这么大弯,想查的根本就是宁江盐案。
府衙外,百姓们闻言纷纷喊道——
“对啊,那钱县令与盐商勾结,证据确凿!”
“他们乱调盐税,才至于那群小盐贩倾家荡产……”
府衙外,提到盐案时,纪无名脸色凝重:“这晏王手中可有证据?他与张无庸联合上了吗?为何提盐案?”
叶玄九低声说道:“没有,张大人没有留锦王府。”
而且他家少将军也没书信与晏王提及此事,晏王对盐案的了解恐怕仅在片面。
纪无名皱眉,无凭无据,甚至了解不清楚,这晏王为何提出此事?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戚寒舟看着远处镇定自若的人,“他在诈。”
诈?在场的那可都是江南官场的老狐狸,这群人哪会让一个外来人诈出来?纪无名看着戚寒舟召来叶玄九,低声吩咐几句。
“你对这个六皇子了解多少。”纪无名问。
戚寒舟转身看向越来越多的百姓,眼角余光掠过应浮昇发,发现他的视线略微看向府衙之外,道:“纪大人,想赌一把吗?”
“借你点人。”
纪无名皱眉,“你想做什么?”
“先发制人。”戚寒舟道。
府衙内,应浮昇收回目光,身后的叶玄七不知何时已经走开了,他道:“费大人为何如此着急,我也只是了解情况,这次沉的可是送粮的商船,关乎到的是江南的百姓,我只是过问两句。”
他听着外面百姓的喊声,“况且官商勾结,这可是大事。”
提到百姓,费府丞只好道:“王爷当然可以了解。”
“不就是一盐案吗?”锦王在这时候出声说道:“毕竟此时也是费大人家中人受了委屈,费大人情难自禁,侄儿你见谅。”
应浮昇笑着应他:“当然。”
锦王说完,又道:“张大人,你为晏王解解惑吧。”
他说话模棱两可,谁也不占边。
费府丞冷漠地看向张无庸,张无庸镇定上前,他看到晏王身后站着的王观致,细细说了前因后果——
宁江盐案,宁江当地有一大盐商垄断着盐物,小盐贩们基本找他拿盐,盐商以调控物价为由,承诺承担盐贩们的风险,以恒定价格供应盐货,吸引盐贩与他签订契书。谁知道江陵决堤,大盐商以天灾不可抗衡,且契书上白纸黑字商定为由拒绝承担盐价风险,以至于小盐贩们难以承担,家破人亡。
钱县令查出,这件事背后是费家与盐商勾结设下的圈套,以契书笼络大量银钱,又轻飘飘弄死这些小商贩。只是他将盐商与费二公子召到公堂上时,盐商反咬,说是宁江县令抬高盐税,至此变成官商勾结,文人上告,触怒民心。
他心想自己真的疯了,走投无路竟然因为看到王观致,敢在这位王爷身上赌一手。
“官商勾结啊。”应浮昇目光变得锐利,“皇叔,这可是大事。”
锦王看向应浮昇的视线不一样了,“是啊,若是官商勾结,就不是小事。”
人群当中,有“百姓”喊道——
“晏王来此,必然是来整治贪官的!”
“对啊,我亲戚在江陵,那边现在可好了!”
百姓们彼此传话,其他百姓一听,个个被情绪牵动。
应浮昇微微看向:“费家,费大人也姓费,那费大人必然知道些什么?”
周围江南官员听到晏王过问一时间竟然都沉默下来,他们以为晏王是为了友人出头才过问沉船漕运的事,谁知道进了他的套,一下子就转到盐案上。若晏王直接开口问盐案,那反倒不成大事,因为无令在身,容易搪塞。
偏偏现在外面多了一群义愤填膺的百姓,这看似随口说出来的问题,却很容易被百姓记在身上,哪怕他们想息事宁人,外面百姓还在接二连三地控诉着钱县令的“罪证”,谁敢在这个时候去压百姓的话?
那岂不是坐实存在官商勾结吗?
费府丞沉思着,面对应浮昇,说错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他的话引。晏王年岁尚小的时候,在京城时曾让陈元礼周秉均等人暴露罪责,眼下盐案的事被他引出来,那他掌握了什么?
暗报中多次提及应浮昇的聪慧,今日的事情必然是有备而来,他知道什么,还想引出什么?
费府丞思考过后,“下官不敢妄言,还请晏王定夺。”
“我初来乍到,不太好吧?”应浮昇敛目笑道。
费府丞:“您贵为王爷,有过问之权。”
江南其他官员看着费府丞的脸色,见他沉默,更是心惊,本来江南就怕晏王提粮仓的事,现在这盐案背后可是官商勾结的罪名,晏王在江陵能让许同知倒戈,一案锤死整个江陵府……
公堂上,应浮昇窝坐在轮椅里,他神情闲适,仿若真的是随口过问。但在场的官员都知道,刘大富等富商跟六皇子关系匪浅,今日的事就是他特意引起的,此时他的一举一动更像是胜券在握。
“既然知道,不若召当时的证人来问问?”应浮昇说道:“我友人今日船沉得奇怪,不排除官匪勾结沉船的可能,皇叔,你觉得呢?”
锦王眸光一沉,收扇说道:“侄儿既疑,自当彻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官员,“传涉案盐贩即刻到堂。今日此案,不问亲疏,只论实据。”
“想办法疏散外面的人。”有个官员低声道。
“疏散不了啊,不知道是谁去吆喝,现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多,都是说要来看查官商勾结的!”官吏头大。
官员暗道不好,有人在引动民众。
他们顿然看向张无庸,张无庸与这晏王太像是一唱一和了。
晏王突然就来淮州,还派人在民间打探粮仓的事,现在又借民心提官商勾结,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府衙内外,潜藏在百姓与官员中各派人员的暗线见此状况,各自都陷入了沉思,从盐案官商勾结被提出来时,他们就知道这件事绝对不简单。见应浮昇如此态度,他们更加确定应浮昇藏有后手。
张无庸转身见外面的声浪越来越大。
他想彻查盐案,但稍一动作都可能成为他人的把柄,进而被当枪使。钱县令就是,他们以为盐案能撕开江南官场这张网,却反而激化了江南与京城的矛盾。
现在江南最经不起的就是挑拨,王侯个个都是惊弓之鸟,很容易稍一挑拨就出事。可皇帝是有本事武镇的,若江南官场兢兢业业,顺得民心,那皇帝的武镇就会破坏民心,得暴君之称。
反过来,若江南官场底下的丑陋被百姓发现,那皇帝就是名正言顺、顺承天意的武镇,那不仅不会影响大渊的民心,更是民心所向。
费家门下书生居多,也都是文臣,文臣背后是百姓,他们以百姓为名为天下人办事,所以才能高高托起这民间声望。以他们编织的关系网笼罩在江南官场之上,他们在,江南官场就有民心在。
同样,晏王也有民心,今日控告的是一众为民办事的富商。
整个江南官场,从未有如此谨慎的时候。
锦王侧目,看向他这位三言两语挑起局面的皇侄,费家既然想用他来挑拨推进江南官场内部关系,那他自然也可以反过来,激化他们的矛盾,他是否有证据,证据谁提供的,今日他发难谁在支持?
没有一个人知道。
“皇侄,不愧是民心所向啊。”锦王感慨道。
应浮昇坦然应之,“民心所向那是大渊之主,是父皇。”
“不过一点微薄名望,何足挂齿。”
钱县令,费家用他们与文人的名望压死了一位为百姓做事的好官。
同样的手段,他用他的名望,来给江南官场施压。
他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有件事,还要多谢皇叔。”应浮昇忽然道:“多亏皇叔传信于我。”
锦王脸色微动。
江南官场三方人,有人入局,那他就可以搅局。恐怕这群人现在在想,到底是派信使给他送信的锦王,是兢兢业业查案的张无庸,还是己方党派里潜伏的卧底?
于聪明人而言,多疑是致命点。
这时,快步去寻盐贩的官差回来,急声穿透——
“王爷,不好了,盐贩家里无人!”
应浮昇神情舒缓,他微微挑眉。
果然,疑者上钩。
第98章
周围官员听到官差的话,有个官员忍不住失声问道:“怎么可能?”
官差奉命去领证人,宁江县盐案相关涉案商贩现在还在宁江县牢狱里待着,而关键的那几个最开始自杀身死家破人亡的小盐贩,这些盐贩家中还有亲友,算是盐案的证人,怎么可能家中无人?
“禀王爷,我们人到的时候,身死盐贩家中确实无人,但屋内有被翻砸的痕迹……”官差快马回来禀告,“目前没有找到人。”
有翻砸的痕迹,证人还消失了。
张无庸站在旁侧,听到证人消失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杀人灭口,在无法推测出晏王手握多少证据的情况下,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可能推测出的人或证物消失。他一下意识到突破口,证人消失,话柄出现……一个翻案的机会放在他面前。
应浮昇眼皮微抬,看向旁人。
府衙外,听到证人不到场时,百姓们的声音渐渐有异。
晏王与锦王刚下令要彻查盐案,这还没过一个时辰,外边府衙外还聚集着大量百姓,结果官差回来就说没找到相关证人,这哪里是家中有翻砸的痕迹,分明是有人率先控制了证人,谁干的这事,是晏王,还是张无庸?
费府丞目光微沉,他看向旁人,身边官员摇头,他们没派人去处理证人。
眼下最好的方式是让晏王问不出证词,而非是处理掉证人,这么愚昧的行为无疑是把话柄推给晏王,让他更有确切的理由去怀疑盐案有误。
可他没这么做,江南其他没在场的涉案官员就说不定了,钱县令那案背后本就有张无庸等官员的推动……费府丞骤然惊醒,他发现自己陷入晏王的套路当中了。
他越是想摸清晏王掌握了多少证据,越陷入被动,眼下公堂官员聚集,他的态度会左右其他官员的态度,那到时候有些蠢货为了一了百了,就有可能动手抹杀人证。
应浮昇看向费府丞:“人证不见了?费大人可知情?”
费府丞垂首:“下官不知。”
他摸不清,他没办法确切地肯定晏王是否掌握证据,是在诈,还是在引?还有证人,是他们这边的人处理的,还是晏王派人处理的?
谁处理的证人,谁掌握证据。
这种互相猜疑的氛围正在公堂上蔓延。
“皇叔,此事不简单啊,”应浮昇目光陡转,落在身边的锦王身上,“看来是真的官商勾结,一说要查案,人证就不见了……在座的各位,不简单啊。”
他的语气自然又镇定,听似玩笑话,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这无非就是要告诉府衙内外的人,官商勾结确切,盐案的事本来就在钱县令死后近乎盖棺定论,现在钱县令已死,还有谁会急切地杀人灭口想要抹去所有证据,那就说明江南的官场还有贪官。
“王爷,下官有事要报。”张无庸忽然出声,“宁江盐案背后盐商与官勾结一事存在疑点,宁江向来禁止私盐贩卖,涉事盐商垄断私盐,还以契书为由提前收取盐贩钱财,最后天灾发生,提供给盐贩的货物未按约定平价供给,当时结案定在官商勾结,可这位盐商如何获得私盐被一盖了之,当虚细查。”
应浮昇看向张无庸,“那盐商供了吗?”
“并无,盐商自称通过黑市走私盐物,”张无庸毫不犹豫地往下说:“在江南走私盐物无非就是来路不明之物,水匪截获的货物也流通其中,下官认为这件事与王爷想查的匪案关系甚重。”
费府丞猛地看向张无庸,“王爷,下官认为张大人在混淆疑点,现今若要查,当查证人下落,才能确定问题所在。”
张无庸神色镇定地走上前,他一点也没退让:“盐案此事疑点重重,证人既然失踪那就该追溯源头,下官认为该细查,无论是证人,还是私盐供给,都该查。”
锦王身后,一直在观察着局势的侯爵暗线们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们按耐住,禁不住看向从刚刚开始就没说话的锦王。
在他们这些旁观人眼里,盐案已经彻底成为疑点,现在府衙外面的百姓抓住的重点是官匪以及官商的关系,这些切切实实触及到百姓的利益,贩卖私盐罪名如何都无所谓,因为并非百姓自身的营生或活计,他们只会义愤填膺地支持正义。
可一旦涉及到官商、官匪,那关系到就是百姓们自身。
“王爷。”下属低声提醒。
锦王看向应浮昇,应浮昇之后的一护卫从公堂后门走出,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似乎注意到锦王的视线,应浮昇抬眼看来,投以温和的笑容。
应浮昇无需去与任一一方打好交道,也无需去拉拢或者获得张无庸等人的信任,比起虚无缥缈的口头信任,这里都是人精,所以他更奉行利益至上。
人各有利益,当为了巩固自己的利益亦或获得自己的利益时,人就会入局。
他现在已非几年前办一件事都需要借力打力的时候,在江南这种地界,若想对付费家,暗中调查就会像锦衣卫那样陷入被动,因为费家有充足的时间布局,若想获得主动权,那只能先发制人,让对方进入到自己的局里。
叶玄七低声:“我们到时,人不见了。”
他说话时,悄悄递给应浮昇一信筒。
应浮昇见到那信筒神色微紧,是戚家鹰隼上该有的信筒——
“依你计谋行事,戚。”
应浮昇平静神色之下,眼底深处泛起微澜。
书信来往多年,他认出这纸张上的字迹。
比轻衣卫更快掳走人证的,是戚寒舟,他在公堂之外。
府衙之外,纪无名在掩护中行事,锦衣卫通信的暗哨几乎已经废了,戚寒舟要走他的人后,里面公堂的局势悄无声息发生变化。
在江南这么长时间,他自然明白江南局势有多乱,里面的六皇子只用一个刘富商与他在江南的名望就彻底搭起这个公堂,聪明人会入局获取自己的利益,身在局中者迫不及待想要离开棋盘,从证人消失那一刻开始,聪明人间的猜疑与试探就彻底开始了。
他的目的,是在让江南更乱。
公堂上,张无庸的质疑打破寂静,一起盐案牵扯到背地里的黑市走私,官商勾结,甚至还与水匪相关,他当着百姓的面把这个疑点抬出来的时候,事情就彻底不能善了了。
应浮昇将戚寒舟的纸条收起,“皇叔,此案事关重大。”
“两位大人都拿不下主意,皇叔如何看?”
锦王不知道他那张纸条的用意,只是在他看到纸条后原先那种压在公堂上的胜券在握仿佛更为明显,一群官员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张纸条,对晏王掌握证据的推测更重。费府丞跟张无庸各持的态度都摆在明面上了,但是查与不查全落在锦王的命令上,因为应天府府尹只听王侯命令。
应浮昇,这是在逼王侯站队。
正如他来江南,想杀他想保他的人各占一半,他现在要对江南官场下手,也要逼着这群人出来表明态度。
“侄儿果真高见。”锦王那股吊儿郎当的轻佻没了,朝廷官场最怕查江南引起王侯逆反,应浮昇却以民生要挟,逼江南官场表态,数人寸步难行的事,被他挑到明面上,聪明,太聪明了。
锦王道:“事关江南民生,那便只能彻查了。”
锦王的话落,官员知道王侯的态度了。
这案,只能查,而且彻查。
“既然要彻查,那只能从盐案出发了。”应浮昇目光微垂,“盐案涉案之人除了失踪与控制的人,我没记错还有费家人。眼下人证刚刚出事,若费二公子再出事就不好了……当时钱县令如何说的?费公子与盐商有关系,这点当时钱县令可递交了证据?”
“递交了。”张无庸说道:“当时钱县令发现费家属下铺子账目中有与私盐来往的明细,但费二公子所说,那笔账目非盐物交易,他与盐商交易草药用于救命,未曾想交易人是私盐贩子,费家是遭了道。”
提到费家,费府丞面色微沉,他看着应浮昇,后者坦然地看着他,用着关心费家的口吻接着往下说道:“既然这盐商以草药交易诓骗费二公子,那背地里必然有其他生意营生,堂堂一江南,盐商都能伪装成药商四处来往,官场是谁给他行的便利?”
张无庸一顿,这晏王话里的意思他要查费家的账目!?
哪怕是钱县令,当时也只能从明账中找到这一漏洞,无凭无据查费家账目,那被倒打一耙,就是官府欺压民间义商,更别说费家身后还有无数文人名士。
费府丞终于忍不住了:“费家乃义商,府衙不可无凭无据地查账。这会寒了江南民商的心啊!”
“你这话说的,我何时说要查只查费家的账?”
应浮昇目光凛然:“若要查官商勾结,私盐都是背地里的勾当,如何查清明账?要查自然查药材、粮草等漕运货物。这要查的,是官府跟商贩的账目,不说江南三州,就单说淮州,商贩过了官府明面清清白白,眼下这对账一事不过是为了查贪,非查民。”
刘大富适时说道:“王爷要为我们做主,我们做商的,行得光明坦荡,若能从我们这找到蛛丝马迹抓到贪官,我们愿意效劳啊!”
“不过费大人提醒我了,眼下盐贩出事,平白无故消失了人证,那若是那些官员急于灭口对费家下手,那怎么办?”应浮昇看着费府丞的眼睛,说道:“不如派人去保护费二公子?”
费府丞心中一紧。
门外,一听到有人要害费家,百姓们纷纷为费家说话。
张无庸一顿,晏王就是要查账,但他能把查账说得通情达理,把一切归根在查贪官身上,这下商贩配合官府查账抓贪官就成了必须做的事,谁在这个时候不敢查账,谁就是心中有鬼。
正当局势僵持的时候,府衙门外匆匆来了一人。
来者自称是费家人,官府放人进来,那费家仆从说道:“各位大人,费大公子分身乏术,但知悉晏王如今为民办事,特意派小人前来,费家愿配合应天府查账,为江南百姓查贪官。”
旁边官员听到费家来人,个个镇定起来,仿若一下找回主心骨。
应浮昇神情微凛。
费大公子,目前费家的掌权人。
费家一出现,表明愿意配合调查,在提及派人保护的时候,也欣然应允。
府衙外高呼费家大义,张无庸见此状况皱眉,他已经没有开口的机会。他看向静坐着的晏王,晏王并不表态,只是微微看了对方一眼。
“那就彻查吧!”锦王适时站出来,说道:“这件事交由费大人、张大人二位负责,务必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官员们神色紧张,知道要彻查,个个心事重重。
公堂的事定下,官差们才去疏散门外百姓,叶玄七推着应浮昇的轮椅往外走,“他是来解围的,费家的账必有问题,不然费府丞不会这么紧张,所以他只能派人来解围。”
费家那仆从,一到公堂的时候,有些官员明显松了口气。
问题不在费家,而是在他话中的费大公子,费家明面上的掌权人是费公,受人尊崇的人也是他,可出来解围的人却不是他。
“发现了吗?”应浮昇问。
叶玄七:“发现了,公堂事发后,有几人悄然前往费家。”
若想在江南查贪,那将会查不尽。
想破坏费家这张网,就只能一击即中。
戚寒舟先前给过他一个名单,在他进淮州城时,他已经第一时间把轻衣卫放出去,盯着名单上那群高官。证人消失的时候,公堂的人无法动作,可背地里那些暗线会将公堂的事情传出去,那谁出现异动,谁就有问题。
疑者上钩,这些人一行动,就已经在轻衣卫的目标当中。
应浮昇看着名单,忽然间意识到什么,“张无庸呢?”
……
府衙外,一停放的马车。
费家仆从掀帘,费府丞进来时,对上大公子冷漠的目光,心中一紧:“那晏王底细不清,我冒失了。”
费大公子说道:“你若再跟他辩下去,底都被他翻出来了。”
何止是底细不清,他们好不容易拉拢到的几个王侯,因着应浮昇今日大胆又冒进的举动,那些王侯的态度都变了。他们的目的是挑起朝廷与地方的内斗,现如今,大渊的内斗没挑起来,变成了江南的内斗……事情若传到朝廷,皇帝就可以用他这个借口派钦差下江南。
一招破了宁家盐案的局。
费府丞沉声道:“大公子,那现在怎么办?大人计划在即,皇帝必然会派下来,若是来人……”
“他想查贪就让他查。”费大公子坐在马车内,目光遥遥落在府衙的位置,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神愈见暗沉,“这江南的贪,谁贪谁善,那是谁说了算?”
要贪官,那送他便是。
“张无庸不用留了。”
第99章
府衙门口的百姓散开,两位王爷特令下即将彻查江南贪官的消息传开,百姓们高声称好。几位官员与张无庸同从府衙内走出,宁江沉船事发时他们完全没想到盐案还有重启的机会。
“您不去见晏王吗?”官员问,“今日之事,晏王态度明确,若是去见他,或许能……”
张无庸知道今日是六皇子打开的局面,此时六皇子为民为江南,若来往密切落人把柄,他反倒会成为他人指向六皇子的把柄,相反若是保持现有状态是最好的。
“你带上先前那卷宗,想办法把贪官的事传到朝廷去,找兵部胡不遇,他是陛下亲信。”张无庸吩咐,“钱兄的事已在朝中埋下引子,现如今有晏王在江南,我们放开手脚去做。”
下属官员闻言一惊:“张大人,这是江南官场的事,传到朝廷会不会不好?”
“就是要传到朝廷,晏王打开局面让江南进入自查,但这官场浑水多深你我都清楚。”真的让江南自查,最后都是各方掩盖证据推出替死鬼,这么多年来江南一直如此,张无庸冷静说道:“费家会想方设法把事情往下压,我们能做的就是如同晏王那般,把事情往大了闹。我们不能让钱兄白白搭了一条命进去。”
民意已经被挑起来了,只有江南官场足够乱,或者谋逆证据送到京城,朝廷才能派钦差来江南。
这不比先前朝廷借水灾一事自查,唯有查贪才能顺理成章地按住费家,这消息越快越好。今日的事打了费家措手不及,他不能浪费晏王打开的局面。
所以他们也要越快越好。
张无庸出了府衙门就要往应天府赶,他翻身上马,将其他事情交由给旁人,很快纵马离去。
而就在他离开府衙的刹那,藏在门口的暗线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上。训练有素的杀手分开潜伏在各个官员的身后,盯住了与张无庸相关的各个官员。
位于府衙外的锦衣卫即刻注意到问题,纪无名察觉异样,他正欲跟上,断臂带来的伤令他难耐,他转身吩咐:“张无庸恐怕要出事,得派人去保他。”
纪无名派人跟上张无庸,他转身吩咐身边信得过的锦衣卫:“往京城的暗哨不能用,你拿我命令回京,陛下见到自然会处理。”
锦衣卫领命出发,只是还未行到城门口,一声惨叫打破了城门秩序。
“死人了!!!”
身死官员坠于马下,他怀中仔细护着卷宗被鲜血染红,杀手顺手取走,官员眼睛死死地盯着杀手远去的方向:“你——”
杀手杀完人遁身离去,周围百姓陷入的惊慌当中,淮州城的官卒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传费大人之令,有人谋害朝廷命官,封城!!”
封城的消息落下,费府丞从袖中掉出另一份沾血的密信,落在血泊当中染得深红,在后方官员赶来时,他立刻道:“他死得蹊跷,怀中竟然带着密信,似乎是去通风报信的!”
“贪官!!贪官畏罪潜逃啊!”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人群中,见到此景的轻衣卫暗道不好。
淮州城门口死了一官员,怀中带着一封可疑的密信的消息迅速传开,杀手还在城内流窜,为保淮州百姓安全,费府丞下令封城审查。
“我们的人前脚跟着张无庸出了城,城内就出事了。”叶玄七禀告道:“淮州以寻凶为名封城细查,封城令已经拿到了。”
应浮昇听到死了一官员时神色微紧:“死的是谁?”
淮州城内仵作已经去敛尸处理,死人的消息已经传到锦王府外。
“张无庸身边的官员,现在在他身上翻到密信,疑似栽赃嫁祸。”
叶玄七冷静道:“下官失职,张大人身边官员太多,我们未能保护周全。”
京城戒律森严,从未有如此嚣张行径,而在江南,当街谋害官员的事竟然会发生。
叶玄七注意到应浮昇的沉默。
费家在江南的名声不低,又是一张笼络在江南的大网,今日晏王在公堂上让锦王表态,消息一旦传出去,这会左右部分王侯的判断。费家若想安定他们身后那些王侯的心,就会出险招,最好的方式就是控制住消息的传播。
“想办法,不能让火烧到张无庸身上。”
应浮昇沉声道:“分出轻衣卫的人,优先保他。”
叶玄七一愣:“殿下,您身边得留人。”
“这里是锦王府,锦王只能保我。”应浮昇看他,张无庸代表的是江南清官一系,若想肃清官场,他与他身后人的证据尤其重要,只有他能给钱县令翻案,但如果他身边官员被加以贪污之名,那就连带着他的身份都成了污点。
“你若不走,就出不去了。”他道。
叶玄七只好领命出去,应浮昇坐在轮椅上,药碗上的药凉了都未发现。整个江南官场那么多人,轻衣卫人数有限,没办法分配人手个个保护,今日能杀这位官员,改日就能杀其他人,最后栽赃嫁祸给其他贪官,寻一替死鬼一了百了。
他凝视窗外渐暗的天色,指尖无意识摩挲轮椅扶手上的暗纹,戚寒舟还在淮州城内。
说不定这城内还有其他布排,以封城为由不仅能让今天的消息封死在淮州城内,还能以此为由排除异己。隐藏的锦衣卫,消失的人证……他们这是要反过来将一军,分明有更隐秘的方式,他们却选择明着杀官灭口,将局势化为己用。
为什么?杀官反倒更容易让事态变得严重,皇帝派人肃清更理所应当。
封淮州城不可能永封……那只能是拖延时间。
想到此处,他不由抓紧了轮椅的扶手,拖延时间,他们除了搅乱江南与朝廷的纷争,还有其他的计划。
“颂安。”应浮昇轻唤。
门外的颂安进来,应浮昇让他准备纸笔。
他轻吹口哨,一只鹰隼从锦王府外疾驰飞了进来,平稳地站在他的扶手上。锦衣卫的暗哨用不了,但这只隼不听别的哨,只能飞到戚寒舟身边。
写好的信塞进信筒,他没有放飞鹰隼,而是交给了颂安。
颂安一怔:“殿下?”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锦王府的仆人前来,便听到有人传声——
“殿下,王爷有事找您。”
……
淮州城外,杀手疾驰到张无庸身边,刀刀刃血直逼张无庸从马上跌落,就在利刃逼至他面门时,刀身与长剑正面交碰,年轻人剑身陡转,将马上的凶徒横扫落地,挡在了张无庸面前。
张无庸身边两个护卫已然惨死,来袭的杀手十几人,年轻人一人一马反杀两个杀手后,后方的杀手顿然变得谨慎起来。年轻人面罩之上目光锐利,身后几个乔装打扮的锦衣卫上前,拦住杀手。
真是大手笔,为杀一个张无庸,竟然派出了一群死士。
张无庸愣然道:“你是谁?!”
戚寒舟没有多言,他一把将张无庸拉到身后,他单手护住张无庸,腰间的伤口传来闷痛,这时他耳朵微动,听到密林中传来熟悉的马蹄声,他面无表情地反落击杀,得空吹出长哨,密林间一支精锐队伍疾驰而出,将杀手团团围住。
死士们没想到张无庸还有援手,正欲后撤时,新来的队伍行事迅速,以包抄之势直接将他们围住,死士见此合围阵型,瞪大了眼睛:“轻衣——”
话没说完,被戚寒舟利落抹脖。
“属下来迟。”轻衣卫跪地。
戚寒舟冷声道:“一个别留。”
死士问不出东西,不能让他们回去。
轻衣卫合围而去,戚寒舟将张无庸拉到安全的地方,可怜张大人刚摔下马浑身是伤,被他这么一拉愣是一句话也没说出口,他咬牙切齿警惕地看着戚寒舟。
“张大人,长话短说,若想杀人就不会救你。”戚寒舟直问重点,“纪无名与我说你手上有盐案的铁证,淮州公堂的消息很快会传出去,锦衣卫会保你活到朝廷钦差来的时候,在此之前你需告诉我王侯的情况,哪些王侯站在费家身后。”
张无庸目光紧张:“我如何信你。”
“我知道你不信朝廷,可眼下江南如此处境,你既然救了纪无名,就知道陛下是要彻查江南。”戚寒舟在他身侧地面留下一个字,张无庸听到戚字时瞳孔陡缩,“你是戚——”
“你手上掌握多少证据,今日晏王让你入局,你明白晏王的目的,我与他目的一致,”戚寒舟一伸手把他摔脱臼的骨节接上,“费家这张网可以掀,但我们要知道你的底牌。”
“已经有部分王侯私下投靠了费家,表面上这些人是中立党听锦王行事,可实际上他们只听费府丞的命令。”
张无庸忍痛,他看着远处的杀手,冷静说道:“盐案有铁证,包括这些年来江南官场收集的费家证据都在,我藏在了安全的地方。”
戚寒舟听到他说了个地址,“王侯名单呢?”
张无庸跟江南官场这些官员这么多年收集费党的证据,但未到万不得已这些证据不能拿出来,宁江盐案就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今日有晏王,但还不够:“莫小瞧费家,他们在江南可一手遮天,费家证据可以给你,但王侯名单不行。”
晏王名望足够,他或许能让费家罪证公诸于世。
可一旦费家倒了,那些站在费家背后的王侯若被费家交代出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张无庸是江南本地官,他并非完全信任朝廷,朝廷前些年的贪官污吏,让他没办法彻底信任远在京城那群官,他可以为晏王所用,也可以保纪无名,只是这一点他不能退让:“戚大人,你们只为了扳倒费家,可曾想过若是费家一倒,王侯翻脸,这江南的百姓怎么办?”
戚寒舟看着张无庸,中年男人忍痛站起来,多年的隐忍他没有放弃收集证据,也不敢随意揭发这丑陋的江南官场,所以他保了纪无名却不敢明着投诚皇帝,若证据属实,皇帝哪怕不要民心,他要强行武镇江南。
张无庸不想让江南的百姓落入水火境地。
戚寒舟:“你该信任晏王。”
“晏王没有兵权。”张无庸何尝不信任,江陵之况他看在眼里,提醒他:“若他有兵权,今日在公堂上冒着骂名我也要把费家身后的王侯拖下水。”
江南的王侯,手里都有兵。
但被逼到极致的时候,地方会先反,若不能确切地把稳住王侯,他哪敢拿百姓的命冒险。
晏王只有一个江陵。
僵持之际,戚寒舟没有多说,见轻衣卫处理完毕,只能先将张无庸带回去。
而就在这时,一打探消息的轻衣卫赶来:“少将军出事了,淮州城封了。”
戚寒舟脸色微变,看向淮州城方向:“消息没传出来?”
“没有,封城之后城门附近都有重兵把手。”轻衣卫道:“晏王急信,赶在封城前送出,费家把今日公堂的事压住了。”
通风报信的人出不了城,百姓被关在城内,今日公堂的事还没传出去就被拦在城内。
张无庸目光微怔,听到一官员死在城门时他禁不住身形晃动,他让送去朝廷的卷宗没送出去。费家在这时候封城,不止是想阻止消息传到京城,还想让今日晏王挑出来的局毁在淮州城内。
要贪官,给个替死鬼就是。
事情一平,百姓民怨就止,一切又可息事宁人。
戚寒舟意识到事情严重性,钱县令的死已经挑拨一次朝廷与江南的关系,若这时候再有栽赃嫁祸发生,且还是发生在朝廷官员身上,那这一手就会变成费家的后手了。
那他呢?
戚寒舟回身,淮州城若封城,那他就在敌营。
……
锦王府内,淮州城紧急封城的消息传来,王府外来往官员不少,当街杀害官员,还有那沸沸扬扬的贪污之名,从官员身上搜寻而来的密信送到锦王府,展开信件竟然里竟然是一封暗信,内容大致是将今日公堂发生的事通报给其他人,疑似与贪官勾结。
“死去的官吏是应天府张大人身边人,从信件内容看,他上头应该还有其他贪官。”费府丞一改之前在公堂上的颓势,他用着焦急的语气道:“此事事关紧急,下官第一时间封城,莫让查贪一事打草惊蛇,我们会顺着此人的线索往下细查,必然将官商官匪勾结的事调查清楚。”
费府丞说到这时,叹了口气道:“只是没想到那位大人会惨遭灭口,凶徒可能再行凶事,会不会再死人就不好说了……凶徒逍遥法外,下官派人留在锦王府外,以护卫两位王爷安全,还望两位王爷,莫要介意。”
说完,他看向应浮昇。
不久前,应浮昇让官府盯费家。
现如今,反过来,费家反手就在锦王府外留下眼线。
锦王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说话时目光落在应浮昇身上,轮椅中的人神色平平,听到费府丞的话时他微微抬眼,眼底无波无澜,让人看不清他所思所想,直至他开口说道:“费大人用心良苦。”
“晏王爷千金之躯,这是下官应该做的。”费府丞看着应浮昇,眼底却无任何尊敬,“下官知王爷来淮州求医,平日药材所需甚多,您放心,封城不影响您用度。”
锦王适时出来打圆场,他语气微沉:“你有心了,封城可以,莫要影响城中百姓。”
这话中,他少了平日几分玩笑之意。
“下官明白。”费府丞道。
这时候,门外传来声音,说是“费大公子到了。”
第100章
声音刚落,应浮昇循声看去,跟着王府仆从进来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一副文人模样,气度儒雅,衣袍素白,隐隐间眉眼有分文人风骨,举止却带着一分矜贵感。他停在费府丞之后,见面时躬身行礼,不失礼数,先问候锦王,随后看向应浮昇:“草民费询,仰慕晏王爷多时,今日得见一面,幸甚至极。”
锦王看到他时目光稍沉,随后又笑道:“什么风把费大公子吹来了。”
“草民知道两位王爷意图查账寻贪官,为民商寻求公道,得知公堂事后便立刻调来了家中账册,没到堂上作证实属匆忙,现如今已经理好账册,特意为两位王爷送来。”费大公子态度和缓,他一回头,费家家仆就忙搬来足足两大箱账目,“账目颇多,若二位王爷有不解之处,草民愿为王爷解忧。”
送来的几箱账目有没有价值在场的人都清楚,费家封城,又亲自上门来,无疑是应对晏王公堂所举的回击。而他此刻还能带着笑容上门来,将一切情分做足了,恐怕为的是这锦王府的主人。
费府丞已经退居一边,锦王看着这两个费家人,将扇子放在旁侧,锦王府的护卫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会客堂两侧,个个带着兵器,目光谨慎地盯着费大公子。
“岑州侯爷那边听闻盐案,也颇为担忧江南官场动荡,杀手能当街伤害朝廷命官,这事关重大,若杀手潜伏危害过大,侯爷愿为淮州效力。”费大公子无惧旁边王府护卫的要挟,轻声说着,他说的是江南三州里岑州的侯爵,话里话外全是筹码。
应浮昇静看着这二人平静的交锋,费府丞能下令封城,锦王也能解封淮州城。
事态发展至今,盐案贪官案怎么查,无非是费家跟张无庸博弈的结果,但这层博弈明显是费家占据上风,可这次因公堂案牵扯到民间百姓,锦王一旦干涉,这案就不能像费家想要的那般盖棺定论。
锦王是否解封,代表着锦王及其身后的王侯会站在哪一边。
应浮昇来这这么久,哪看不出他这位锦王在江南多番势力里的周旋,左右逢源的人保持着江南官场平衡,而费家很显然不想再跟锦王拖延下去,想借封城一事彻底拖锦王下水,只要锦王做了这个决定,那局势就只有黑白之分了。
“这里也没别人,两位大可敞开说明话。”应浮昇端起旁边的热茶,小饮一口:“伪装一个官员的笔迹,当街杀人嫁祸,费公子聪明,也足够自信。”
费大公子看向应浮昇,目光温和,诚恳说道:“久闻晏王爷聪慧,不过想来也是,十一岁时就能算计逼疯养母让宁家重罪,十四岁扳倒徐家,朝中哪位皇子有王爷聪慧?只可惜当年阴差阳错,不然王爷此时该是徐家举族之力力保的大渊储君,而非现今一副病躯,被皇帝以爱护之名留在江陵,王爷,费某替您感到不值。”
“王爷想要那至高无上的地位,耗尽心力办好为民之事,还事事被皇帝猜忌,朝中哪位皇子胜过你?”
锦王听到大渊储君时脸色微动,他看向旁边的应浮昇,少年脸色如常,对此惊骇世俗之言无动于衷,像是早就知悉于心,“费大公子还真把本王这当戏台了,什么都敢唱?”
“费某僭越了。”
费大公子说道:“费某只是可惜,若六殿下安心待在京城,该多好。江南这么危险的地方,还亲自过来,想来是江南风景秀丽,流连忘返。”
“天色已晚,两位王爷好好休息,费某告退。”费大公子说道。
锦王颔首,应浮昇沉默。
费大公子离开锦王府,行至门口时他微微看向遍布在门口的眼线,隐藏在夜色中一人走上前来,“禀大公子,事情安排妥当了。”
“我们如此兴师动众,锦王恐怕生气了。”费府丞道。
门外,周清远走了出来:“锦王不会妄动,他一日想稳江南,就一日保持中立。况且六皇子未必信得过他。”
“在没办法杀死他的情况下,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人放在眼前。”费大公子目光微冷。
应浮昇此人不得不防,若放任他到江南其他地方,他能利用刘富商破盐局,就能用其他人破江南布局,“至于锦王那边,他的密信都拦下,淮州城内他能调的兵有限,不能让他们有人可用。”
既然送上门来,那就当这淮州城的阶下囚吧。
……
费家几箱账本放着,人一走,会客堂清净了些。
锦王没有起身离开,应浮昇视线落在远处,“皇叔如今怎么想?”
王府的仆从离去,锦王摆手让身边人下去,整个会客厅只剩下应浮昇与他,“你身边的护卫一走,侄儿也是放心留在这?不怕我有其他图谋?”
“这锦王府内能来什么人,也得是皇叔点头。”应浮昇道:“他的眼线只敢在府外,就说明这府内暂时不是他能踏足之地。”
锦王笑笑:“你也是信我,不怕是我算计你来淮州?”
“当年江南三州的雪灾,急报是锦王府传到京城的,之后我让刘大富在三州行事算计富商粮价,以费家在江南的地位,我当年这个计划应该办不成。”应浮昇当时不能料算到幕后人在江南有如此大的布局,所做只为救灾,远在京城他无法料算所有,“当年粮商一事,能有权推手且瞒过费家的人,只有皇叔。”
锦王收起玩笑的面孔,少年神色冷静,明明费家的威胁近在咫尺,他却无半分焦躁,所有情绪恰当地掩盖,他在江南这边见过太多人,与这位皇侄见过几面,每一次都有新的认知:“就凭一次急报。”
应浮昇说道:“当年江南雪灾救灾,导致的是费家支持的废太子一党遭受挫折,以费询睚眦必报反击的性格,他会注意到皇叔。我猜费询,在雪灾事后,应该对皇叔下手了。”
几年前,江南的境地还没到现今地步,甚至在前世,江南最大的问题也就是老生常谈的官绅。可这一世,从废太子与徐家权柄瓦解后,牵动的是大渊朝之下深埋已久的隐患尽数爆出。
锦王能送急报去朝廷,说明原先是信任朝廷的。
可那场信任带来的结果,就是江南官场的急速恶化,尤其在他意识到废太子与费家有勾结后,远在京城的那朝堂派系之下万分凶险,他走错一步棋,带来的结果就是江陵决堤。
“所以你给我送来了王观致。”应浮昇轻声道。
锦王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一个远在京城的人,在这南境立足之地不过一个江陵,在此之前他更是什么都没有,可这些阴私暗谋在他眼底无处遁形,其他人只看到锦王府在江南官场逢源,而不知道原先站在锦王身后的王侯在这几年时间里被费家策反了数多,原先能压得住江南官场,其实已经渐渐走向一边倒。
“费询有句话说对了。”
锦王道:“朝中那些皇子不及你。”
“江南除了你看到费府丞与张治中的官场明争,还有王侯的内斗。”锦王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他目光落在会客堂之外,“原先江南,我想压住费家不难,但几年前那场雪灾后,费家拉拢了暗盟。”
夜色渐深,锦王说这句话时,应浮昇脑海里已浮现出答案。
“秦王。”
南境王侯当中,势力与权柄最大的无非是锦王跟秦王,若江南官场没有渗透到如今地步,以应天府为首,锦王在后为辅,想要与京城里应外合处理费家不是问题,可当秦王进入这棋局,局势平稳就会打破。
江陵地处两地交界,粮草往西蜀秦王府送时,秦王已经越界干涉江南官场,且与费家关系密切。这些要是被朝廷知道,秦王此举已经算是谋逆之心,江南那些与秦王及费家来往的王侯都会害怕被连根拔起。
锦王面前的热茶已经彻底凉了,“侄儿,那这个局面你该如何处理?”
费家这张网能撑起来,背地里是站在他们身后王侯,这几乎是个无解的局,费家倒台导致的清算会波及整个南境,锦王自然能看出费家挑起的几次内乱被应浮昇化解,所以在应浮昇来淮州前他才会遣人去江陵送信,“这场内乱你能化解一次又一次,但费家身后这些王侯以及西蜀秦王,无论你化解多少次,他们都不可能善罢甘休。”
应浮昇脸上浮现一丝困倦,他不知不觉间已经倚靠在软褥上,哪怕现在外面的人随时可以破釜沉舟进来杀了他,他脸上方才那股面对费询的从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漠的神色。
“那要看皇叔手下有多少人,以及愿不愿意到我这边来了。”
他抬眼看来,瞳孔中倒映着夜色。
今日月明。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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