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锦王府内,颂安小步走着寻到府内药房,陈序秋与吴老头二人正在此处,还有两个乔装成身边药童的轻衣卫,没有放飞的鹰隼被颂安抱着,在见到两位大夫时,他肯定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动不动的王观致身上。
王观致神色微紧,他看着颂安,颂安把鹰隼交予王观致。
就听到颂安说着:“殿下说,可以行动了。”
“会不会冒险,殿下被困淮州城,外面……”王观致迟疑。
“王大人。”颂安神色镇定,“这只是淮州城,殿下未出宫时能废徐家,现在天高海阔,囚不住殿下。”
王府之外,在费家下令封城的时候,潜藏在淮州城内各处的博弈就此开始,费家以官府为由全线搜寻淮州城内各处暗坊,一连三日,整个淮州城都陷入寻找真凶的假局里,借此机会党同伐异,针对的都是淮州城内的清官。
淮州城的消息被困在一城之中,费府丞放出的消息,将张无庸属下的官员一一逮捕入狱。而锦王府内,锦王并无明显动作,晏王接连几日都没出门,府中传出消息他病情反复,操劳过度歇下了。
“晏王很谨慎,过口的药都是身边那位陈大夫先试。”下属道。
费询:“不用投毒了,以他的谨慎,这些东西入不了他的口。至于他带来淮州的药,总有用完的时候,到时候在那地方下手。”
想到此处,费询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应浮昇太安静了。
比他先前阳谋,这段时间他的表现异于平常,他非但没有减少防备,反而增加了一队人马盯梢。
“似乎有人试图进城,这几日在城门关口发现可疑人等,其中发现锦衣卫的痕迹。”
费询听到这里神色一紧,“城门口拦着,无论是晏王还是锦王的人。”
“城中百姓因封城的事有些恐慌,正在抢购粮食。”
下属说道:“这事需要处理吗?”
“通知粮庄那边,不过是恐慌,安抚便是。”费询道。
命令传到城门口时,城防巡查变得更为紧密,这让城门口出入城的秩序变得更加严厉,就连正常出入的粮商都要被层层关口卡住。淮州城毕竟是大城,封城意味着食物即将陷入短缺,费家知道这点,纷纷让属下的商人以平价或者赈粮为由,缓解城中危机。
一时间,城中百姓听说费家的义举,纷纷赞扬。有人称颂费府丞数日未眠天天抓捕凶徒,有人称费家为民办事,乃是义商,公堂的事舆论渐渐偏向了费家。淮州城内,费家粮庄外人满为患,义举满城皆是,淮州城酒楼上几个淮州城商人正在说话。
“费公之善,我们不能企及啊。”有个富商说道。
“我的粮都沉了,这城中哪有存粮,生意还是要做的。”刘富商叹气:“还是费家有底蕴,这么久了还能有粮卖,哪像我们,粮庄都不够烧的。”
“那费府丞当然偏袒费家了,我听人说,半夜都有粮车偷偷进来。”另一个人道:“都说查官商勾结,这费府丞偏袒费家,算不算……刘兄,你怎不找找晏王殿下?”
“话可不能这么说,现在封城淮州城没乱,那可是费公的功劳啊。”
刘富商忙道:“粮价上涨,这费家还能以平价出售,此等义举是大善。人晏王能为我伸冤就不错了……实在不行你们可报我名字,或许城门口官差听到,能为你们图点便利。”
“谢谢刘兄!”商人们大喜。
商人们本来就因封城没法做生意,听到这话,纷纷去行动。谁知道报了刘富商的名号非但没有图到便利,反倒被扣押货物,说要严审。
“是晏王让我们——”商人慌忙狡辩。
守门的官差听到晏王,立刻让这批粮转去另一边,“等着吧。”
这群商人当即就坐不住了,费家的车就能进,刘富商与晏王却不能进,这分明是费家靠封城敛一笔财啊!
费家听闻此事,知道民间商贩有怨言,粮庄只好稍微掩饰一二,放一两个粮商出入,这一出入城中的粮价开始上涨,没得便利的商人只好去击鼓。
一击鼓,淮州城百姓聚集。
封城也有七日了,匪徒没找到,粮越来越贵。
百姓现今听到府外商人言论,一下明白了什么。他们习惯了费家的善,现在也非灾时无赈灾一言,他们感恩费家在封城时不涨价为民售粮,却忘了若无封城,这满大街粮商,平价甚至是更便宜的都有。
是啊,那么多粮商都无粮,为何费家不受任何影响!商贩在人群中言论越来越甚,都说官商勾结,若这粮的事是真,那不就是借封城之由赚他们的钱吗?那费家卖出去的粮里还有陈粮呢!
“不好了大公子,城中出事了!”
“有商人去官府状告费大人谋私,私放粮车进城,锦王为平息民意,已经将费大人扣住了,说明日公审。”
费询皱眉,现在才不过七日,淮州稳定,就算要生民怨也不该是在这时候,况且他们没有私放粮车,这言论明显是有人煽动。
应浮昇……他这是想让百姓逼城解封。
他蓦地起身前往锦王府,“行动吧,锦王的态度已经明确了。”
“这会不会——”那可是王爷,这么做不就彻底撕破脸皮了吗?
“对两位王爷下手的是匪,怎么会是我费家?”费询轻声道。
况且他们最初的目的,就是要将晏王斩杀于江南。
既然软的不行,他不妨来强硬的。
白日,守在锦王府外的“眼线”们得到命令,停留的车夫,醉酒的醉汉,路过的行人忽然间卸下伪装,从身侧拔出利刃。
王府护卫见状厉声道:“你们是——”
“凶徒!!!”急呼声响彻王府。
鲜血溅开,费家的死士刹那间冲进了锦王府内,个个面带面罩,一入内就直冲锦王与晏王的落脚之地,王府护卫们喊着凶徒,个个拔刀应对。身轻如燕的死士跃过城墙落入晏王院中,刹那间伪装成医官的两名轻衣卫现身护卫。
应浮昇坐在房内,门被冲开时,费询走了进来:“晏王爷,好计谋。”
房间内无其他人,应浮昇面前只摆着一副杂乱的棋局,死士闯进来时他都没多看一眼。
轻衣卫护在应浮昇身边,房内地上全是死士的尸体。后来的死士靠近而来,应浮昇身边的轻衣卫早就放了出去,留在身边不过堪堪几名,其他的都是锦王派来的护卫。
费询看着应浮昇,“留您在王府,您也能煽动民间百姓,看来这地方不适合你,费某过来想请您去其他地方叙叙旧,以尽地主之谊。”
血腥气弥漫而开,应浮昇没有看他,而是往外看去。
费询见状笑笑:“锦王调兵需要时间,您觉得援军来得快,还是费某更快?”
“你根本没想拉拢锦王。”应浮昇一语道破。
费询脸色平平:“我费家封城,与锦王不过两个结果,现在是后一个。”
淮州城确实是锦王的地盘,但数日封城,锦王没有动静。
应浮昇来这的阳谋已经接二连三影响他们的计划,封城此举一成,要么是锦王表态,要么是彻底恶化。
“你以为我封城搜人,没对锦王的人下手吗?”费询敢在淮州城如此行事早就做好了准备,此举藐视皇权早无退路,况且这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目的,他说道:“冒着激发民怨的风险,自然要做够本,瓦解锦王对淮州城的控制,郊外的锦王府驻军恐怕没听到淮州城内的消息了。”
数次挑起地方内乱不成,锦王还是其余王侯的拦路虎。
如果拉拢不成又彻底得罪,那只能让淮州城成为挑起两地内乱的导火索,只要控制住晏王跟锦王,那些站在锦王身后摇摆不定的王侯,也只能做出选择了。
“急于挑起内乱,你们还有别的计划。”应浮昇道。
费询稍顿,很快愉悦地笑起来:“六皇子,过于聪慧的人,留不得。”
“是吗?”应浮昇抬眼看他,“城内的人出不去,可城外的人呢?”
“大公子,不好了,城门那边失联了。”死士来报。
费询神色微变,立刻看向应浮昇,后者神色淡然,仿佛全在意料之中。
百姓闹事引走了部分城防,现在大部分城中百姓都聚集在淮州府前,死士赶往这边时,城门反倒成为薄弱之处,他煽动百姓的时候,就预料到死士围堵锦王府的情况了。
可是哪来的兵?锦王的人动不了,晏王的消息传不出去?
除非从一开始,这个人就备好了后手。
“动手。”费询有种事情逐渐脱离控制的荒谬感,“不用留活口。”
他不能留这个人了。
应浮昇冷静地看向窗外,他在颂安的掩护下往后退。
他按住颂安,想把人护在身后,陈序秋等人被他提前送走,府内人剩下不多,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死士压来,护在应浮昇面前两位轻衣卫快撑不住了。
忽然间,轻衣卫的兵器被扫开,他神色一怔,一回头见到三个死士找到了突破口。
应浮昇忙后撤一步,这一退退到了死角。
刀光剑影,兵器破空的声音从后侧传来。
千钧一发之际,厢房窗户破除,鹰隼长鸣的声音划破天际,便见一身影跃至应浮昇的面前。
应浮昇顿感腾空。
戚寒舟一把揽住应浮昇的腰,长剑一横拦住住三把劈来的刀刃,用力之猛直接压得他身形下沉。但下一刻,他将人护至身后,右手翻剑将袭至面前的攻击尽数拦住。
一剑扫开。
第102章
应浮昇感觉腰间一紧,熟悉的气息护在身前,兵器的喧嚣被人影隔绝。
数日不见戚寒舟,他顿然间有点恍惚,心跳莫名快了稍许。
戚寒舟长剑一横,将袭至跟前的兵器挡住。
死士们只闻铮铮两声,反应过来时手中兵器已经被扫飞。挡在他们面前的年轻人微伏身体,一臂护着身后人,长剑反拿时贴近着他的臂膀,明明是使剑,可刹那间那剑形宛若短匕,随同他长臂一动,剑影掠过时见血封喉!
血溅到应浮昇脸上,猩红的血气迎面而来。
“戚——”声音戛然而止。
费询疾退数步,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戚寒舟!
应浮昇回过神时身上已被套上戚寒舟的披风,血溅得到处都是,他瞳孔微动,披风上兜帽盖下来时,四周恍然进入了黑暗,“你怎么来了!?”
“在我身后别动。”戚寒舟将他护在身后,凛冽的目光早已落在满屋的死士上。他一人一剑立在跟前,四周的死士忌惮地退后两步,之前在淮州伏击他时,数人围击都没能要他的命,甚至他还能单枪匹马掩护纪无名等锦衣卫撤退。
费询定定地看着被他护在身后的应浮昇,视线在两人身上骤转片刻,一匕首忽然从远处掷来,他脸侧被划伤,猛退数步后发现戚寒舟冷冽的目光看着自己。
死士冲上来护着费询,这时外边传来声音,只见两个轻衣卫落地,叶玄七紧随而来,他带领的轻衣卫迅速围住小院,与费家死士正面对抗。
费家想杀应浮昇的心尤其强烈,围住小院不下三十人,若他再晚来一步……戚寒舟余光微动,身边人静静地站着,可他知道他是故意留在锦王府的。如果需要有人吸引费家的注意力,锦王与他都是最直接的目标。
轻衣卫的入场,费询神色微凛,他这段时间排查城内暗线,发现了除锦衣卫外其他的存在,现如今一见他才明白过来:“戚家竟然放轻衣卫来江南……没白来一趟。”
“城门遇袭,疑似锦衣卫的手笔,纪无名在暗处。”死士低声禀告。
费询冷冷地看了屋内的人,他没有猜错,戚寒舟那个暗哨就是引子,“拖住他。”
一声急促的长鸣充斥在锦王府内,特殊的哨声引来府中众人循声看去,费家死士没有在轻衣卫出现后撤退,反而是选择留在原地死耗。应浮昇冷静地往外看去,就见到费询在其他人的掩护中往外撤,“他在拖延时间,轻衣卫不能暴露在人前!”
这里是江南,暗线繁杂,有纪无名派系的锦衣卫,有锦王甚至是其他王侯的人。
那哨声恐怕会引来更多人的,若是轻衣卫的消息传出……后果不堪设想。
片刻间,外面的脚步声逼近,锦王的人来了。
借用民间富商百姓闹事调走一部分官员,逼费询狗急跳墙袭击王府,这其间目的就是拿下城门。锦王在城中人手有限,大部分人已经被费家调走或者借机废掉,他们能动的人有限,按照原计划,当费家精锐围住锦王府时,外边的人就可以行动了。
应浮昇立刻拽住戚寒舟:“往后门撤,颂安知道路。”
房间里有暗门,是锦王告诉应浮昇的退路。
叶玄七等几个跟在应浮昇身边且在锦王面前露过明面的人留下,戚寒舟单臂揽住应浮昇,跟着颂安从后门撤离,“走。”
费家死士见轻衣卫要走,部分人拦住后面的锦王护卫,费询指引着死士跟上,戚寒舟带来的轻衣卫有限,而且现今淮州城内的布防已经被他们瓦解,就更不可能放过应浮昇。
戚寒舟拦住来人,费询注意到他左臂的失力,“戚寒舟身上有伤。”
应浮昇往后看,费询的身影紧跟在后,从王府退出来后边是提前准备的车马,“费家在城中有其他布排,锦王的人被他拦住了大半。”
戚寒舟带着应浮昇翻身上马,他一拉缰绳,与身后的人果断分开:“我知道。”
几人分开路线往城北去,费询出来后锁定戚寒舟的方向,“其他人不用管,控制住晏王。”
应浮昇被戚寒舟护着,他一伸手摸到戚寒舟腰间的血迹,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指尖陷入掌心,一种诡异的违和感油然而生。后面费家死士紧跟而来,应浮昇余光瞥到街上的死尸,看到后方跟来的人,“人数不对。”
戚寒舟看他,发现他的目光停在王府之外,“费家能培养的死士有限。”
只是围杀他,就用了三十多人。
死士与寻常人不同,围堵他的人数是对的,可是困锦王的人数不对。
若想先发制人控制两位王爷,对付锦王的人数应该比他更多,应浮昇瞳孔微动,目光扫向地面的死尸,他们已经看到锦王府门口的景况了。他双手冰凉,目光沉了下来:“不,费询比我预想中聪明。”
时间可能不够了。
“来到江南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应浮昇忽然问:“戚寒舟,当年幽州城真的只是因为求援不及吗?”
戚寒舟视线微转,远处费家死士死在地上,一个死尸袒露在外的腰侧,印着前朝余孽的花图腾,倒地的死尸与记忆中的百姓重叠在一起,他脑海里的记忆忽然被拉回到多年前,哀嚎声充斥耳际,遍野惨叫声与那时的境况重叠在一起。
幽州城是一座鬼城。
他想到一个可能。
“往城北走。”应浮昇道。
就在这时候,从侧面突然杀出来十几人,戚寒舟紧急勒马,带着应浮昇从旁侧去,看到了意外杀出来的人,他们穿着疑似匪徒的打扮,拦在了街道上。
……
城门处,锦王暗线兵马与城外锦衣卫里应外合,纪无名左手持刀等在城门边上,断臂已经包扎好了。城门口巡逻的士兵皆已伏诛,锦衣卫们没想到几日前竟然会收到锦王府暗线的密报,来江南多日,先前他们险些死在淮州城内,锦王都没有出手干涉,却在这时候主动出手,还通过锦衣卫内线联系到他。
“出城门后,锦王已经派人前去调城外驻军。”锦衣卫道:“很快就能来接手城门了。”
纪无名莫名地有种奇怪的预感,一切有这么简单吗?
从费询封城到袭击锦王府,表现急促、不像是一个能将费家经营多年的野心家,现如今就凭一招调虎离山就能让费询计划败露!?不可能。
“纪大人,不好了,我们在城外百里外,发现其他驻军行军痕迹。”锦衣卫报。
纪无名惊愕:“锦王的人?”
“不是,好像是其他江南侯爵的兵马……”
封城、内患民怨、王侯兵马!
不好,中计了!
这时候,城门下忽然一声哀嚎声响起,纪无名陡然往下看去,就看到内城街道上一百姓骤然倒地,血溅在地上,行凶者转身离去。
城内有匪在杀百姓!
这些人什么时候进去的?!
城北,戚寒舟带着应浮昇撤退,潜入城北暗房。
兵马围住王府时,留在里面的费家死士尽数被杀,消息传到费询这边时,他已经锁定戚寒舟等人的位置,听到死士的禀告,他坦然一笑,没有因城门被夺恼羞成怒,“锦王与他在一条线上了。”
锦王能在淮州城经营多年,可不止表面上的人,费家瓦解的不过是锦王明面上的亲信,可暗地里的亲信是作为后手使用的,如今调动时,那就意味着淮州城内所有的布局已经露在费家面前。
“大公子,晏王在前面的暗房里。”死士道:“我们阻截了路上的人,锦王的人没跟过来。”
街道上乱成一团,纵马行街,远处都是百姓的尖嚎声。
“王爷,躲着多没意思啊?”
费询朗声说道:“锦王想要调兵,恐怕只够抢下城门。”
死士们搭弓挽箭,朝向暗房。
应浮昇躲在暗处,身前是戚寒舟持剑护着,几个轻衣卫遍布在旁,费家在淮州城内的人比他们预想中要多。弓箭射进来时,轻衣卫们迅速挡住箭矢,他们猛地从后方撤离,费询只听到破屋声,回头看箭矢齐发下他们竟然能躲过。
戚家轻衣卫的本事果然不赖,更何况还有一个戚寒舟。
应浮昇低头,碰到戚寒舟的伤口,他的伤口已经裂开了。
“大公子如此行事,不怕城中百姓知道?”应浮昇扬声回应。
戚寒舟冷眼看着他,应浮昇一下按住他的肩膀。
两人面对面,应浮昇被他护在怀中,在暗房暗光中能清晰看到戚寒舟的眼睛,他镇定按住他的肩膀,而暗房之外,费询勒马,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封城,城内百姓生怨,多少只眼睛盯着淮州城。”费询一改先前恼羞成怒的模样,“若是想瓮中抓鳖,我放着这些人进来不好吗?”
“这封城,是做给地方王侯看的。”费询的自大狂妄变成冷静自持,宛若毒蛇的眼睛看着应浮昇的方向,“我还担心锦王不与您站在一条船上呢,他若不上道,那如何给江南的王侯看到,锦王府已经投靠了朝廷。”
“你看,锦王在淮州城的暗线不就骗出来了?”
在江南最大的问题,就是锦王,这人在几年前就曾坏了事。
若不逼他到极致,如何彻底摸清锦王的布局,费询摆手,让死士去寻找应浮昇的方向,继续开口:“至于我费家名望。”
想到此处,费询目光一沉,他是没想到应浮昇受困王府还能煽动民间舆论,但他在江南多年,哪不知道如何化解,这位晏王爷还是涉世不深啊。
就在这时候街上爆发出惊喊:“杀人了!”
费家粮庄外,粮庄掌柜被人杀害,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尖叫声响彻街道。
戚寒舟一顿,身后的轻衣卫抬头看向远处,出事的地方就在不远处。
“说我费家官商勾结,那要是我费家是受害者呢?”他心平气和地看着费家人去死。
封城吸引江南诸多势力的目光,那如果淮州城发生任何一点变动,那就是传达到江南甚至是西蜀的信号,费家从始至终的目的就只有江南内乱。
当初封城看似是要阻止消息去京城拖延时间,可实际上也是一柄双刀。封城最开始的目的是控制晏王,化解晏王借民意突袭动摇王侯以及官员的心,以及排除异己。若晏王不反击,那主动权就会落在他们手上。
若是晏王反击,就像今天这样,费询利用此事彻底摸清锦王的态度,还借封城的影响力将事情彻底传扬出去。
而就在远处,行凶者杀完费家粮庄掌柜后未停下,转身进入费家粮庄内,动手屠杀费家粮庄内仆从小二,马蹄行过粮庄外时,费家人的血已经流得满地都是。
近处,费询脸色淡然,平静地蹚过血地。
“初到江南,费某告知您一句,锦王的暗线能护住他与你,但他护得住着满城的百姓吗?”
费询擦去脸上血渍,“若淮州城是一座死城,天下文人会如何看?”
屠城。
应浮昇按着戚寒舟的肩膀,手指冰凉。
戚寒舟身体紧绷,目光中已然全是杀意。
片刻的时间,费询已经确定应浮昇的位置,他正欲过去,远处忽然间一人纵马行来,只见死士下马禀告:“侯爷那边的人已经到城门外,锦王确实去调兵的。”
等城外调兵过来,城内“匪徒”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等杀了应浮昇就走。”费询道。
死士却脸色苍白,颤声道:“但侯爷的兵停在了淮州地界。”
费询猛地回头。
“是、是陈家军拦住了,陈老将军亲自带兵出来了。”死士道。
费询脸色骤变,“他没有调令,如何擅离?”
陈家军没有朝廷的特令是不可能调动的,应浮昇地处城内,锦王的耳目也被他拦住,几日封城愈加森严,他可以确定那日离开锦王府后无一人能出城报信,甚至信鸽他也安排拦截……况且锦王若能行动,他不召自己的兵,去请陈老将军?
“不清楚,还有城内以城南为限,有一群江湖人士打扮的人拦住我们了。”
死士说道:“城内大街那边,没有多少人……”
民商带动百姓闹事,将百姓聚集在了城南的淮州府衙,据闻那些民商联合起来,说是为了举报官商勾结,部分百姓是去看热闹……而就在不久前,有锦王府的人在街上传信,说府衙那边颁发通行令,那些不想受限城内的百姓全都去领了,以至于大部分百姓或多或少都被聚集到了城南一地。
费询听完,脸色已经铁青。
在这时候,急促的马蹄声穿透巷道,一弓箭暴射而来,死士们回头注意到远处的马蹄声,锦王赶来保护应浮昇的护卫已经找到方向了。
空中忽然掠过一声隼鸣,费询皱眉,忽然间一剑正面袭来,只见戚寒舟从暗处骤袭而出,长剑一挥直接斩断来者的手腕。
费询一惊,剧痛侵蚀了他的意志,反应过来时手腕已经落地,后撤时死士们围了过来。他疾退数步,在他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应浮昇走了出来,他看着费询,费询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杀意,死士只得护着他往后退。
刀光剑影,费询前面几人已然身首异处。
“公子得走了!城中出现一队人马!”死士急报:“是陈守德!”
费询被掩护上马,这突发的时间里,戚寒舟已经斩杀了先前护着他的几人。
他看着远处的应浮昇,忽然间明白什么:“是那群富商。”
富商……当时刘大富闹事时,他是带着一群京商入城的。
那群京商身边聘请的镖师、护卫甚至可能是京商本身就是应浮昇的人。他并非仅仅带着几个护卫来了淮州城,而是有备而来的!
他们的注意力都被锦王吸引,只顾着瓦解锦王的兵力,未曾想晏王来此也带了人。同时现在,他们的注意力也被应浮昇吸引到城北,期间他布下的棋,已经护住了城南。
远处兵马冲了过来,戚寒舟即将斩杀费询时,高处箭矢落下,只见一支精锐小队竟然出现在附近,保护住了费询。
这人在这时候竟然还留了暗防!
“少将军,陈老将军急信,淮州城外出现岑州王侯的军队。”叶玄九纵马而来:“费家是故意封城的,不少王侯已经被引过来了。”
“纪无名呢!?”戚寒舟骤然看向城墙上。
王侯军队到来,淮州城内乱,费家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淮州城成为内乱之始。
非特殊情况,王侯带兵出行,那已经是造反的前夕了!城中百姓暂时被护在城南,可若是王侯进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正欲往前走,忽然间被身后的人拉住。
“戚寒舟,你信不信我?”
戚寒舟身形一顿,几乎毫不迟疑道:“信。”
应浮昇道:“今日那群王侯,一兵一卒都不敢进这淮州城。”
第103章
两人左右站着,戚寒舟定定地看着应浮昇,身边叶玄九已经带来急报,岑州岑安侯已经带人来,他冷静吩咐:“带一队人去追费询。”
“你需要做什么?”
“去城门。”
轻衣卫迅速牵来马,戚寒舟朝他伸手,应浮昇抬眸微愣,他忽然间想到了前世,那时候他从未离开过冷宫,朝局的谋划、与戚寒舟的暗盟皆在一隅之内。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无需跟戚寒舟解释所有。
也无需去思考利益由来,他稍一搭手人已经被戚寒舟带到了马上。
戚寒舟拉住缰绳,朝着城门奔去。
淮州城外,江南驻军成列排开,陈老将军坐于马上,视线落在远处聚集而来的侯爵身上,为首的正是岑州一地的侯爵岑安侯。
“陈老将军,无应天府特令,江南驻军不得擅动。”岑安侯看着陈家军之景,神色微冷:“本侯收到特令,有官匪联结,意图对淮州城下手,陈老将军还想留在这?”
“侯爷,真不巧。老夫也是收到特令来此,今日没有应天府急令,你们一步也不能踏进淮州城。”陈老将军不搭理他的威胁,并没有让路,反而让军队有序地拦住各条通往淮州的路。
远处淮州城肉眼可及,岑安侯一摆手,身后的军队稍安勿躁。
“晏王去江陵前有先斩后奏之权,陈老将军恐怕是晏王调来的。”下属道。
岑安侯暗道晏王还真是胆大,先斩后奏之权若能用来调动军队,那还要兵权作甚,那位皇帝尚武,兵权比其他东西更容易触及他的逆鳞,今日晏王能使这权,那等淮州城一成死城,朝廷就会把他推出来当替死鬼。
但这无所谓了,现今江南声望在他们手上,今日淮州城此战,必须打起来。
陈老将军没说话,但身边的副将已经传来消息。
“将军不好了,江南其他两州已有流言起来,不少文人正在聚众闹事,说淮州城内有官匪勾结,煽动者多为费家门生。”探子来报。
来淮州城的侯爵军队甚多,岑安侯以平定淮州之乱为由起兵,江南其他地方文人发声正巧应了岑安侯,若淮州城真的出事,那岑安侯所行所举正是应了天下文人的要求。在江南此地,文人与百姓的声望一起,朝廷一派兵来人,那就是真的内乱了。
“报——守城门的非淮州官差!疑似匪徒!”
“城中死人了!有匪徒闯进淮州城,街上都是死人!”
“陈老将军,匪徒都抢城门了,你还在这拦我!”
两条急报骤起,岑安侯知道时机已经成熟,直接说道:“来人!随本侯去荡平匪徒!”
岑安侯的声音极大地煽动两边军队,就连陈家军内的士兵闻言都忍不住看向陈老将军,他们奉命拦在这,可若是淮州城真出事怎么办!
将士们听到匪徒屠城的消息,个个情绪激动。
眼看着陈老将军的防线被逼退数步,就在这时远处骤然传来马蹄声,陈老将军看到此情况,脸色稍缓,终于来了。
“侯爷,是锦王府的人!”
淮州城外锦王府的驻军快马而来,岑安侯见到锦王驻军时脸色微变,姓费的不是已经控制住锦王了吗?怎么还能让特令调来驻军!?这与他们先前所确定的计划不一样。
未等出结果,他就看到城墙之上,锦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可见锦王府的驻军是他亲自下令调兵而来。
“锦王调来的军队有限,陈老将军也只带了几千人。”军师说道:“若费家那边出了问题,我们的计划估计已经暴露在锦王跟朝廷面前了,侯爷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今日淮州城只要人死,对外的传闻我们便可……”
岑安侯眼底冷色渐渐暗沉,事到如今,他们只能成。
他正欲下令行事,在这时一声急呼响起——
“住手!!!”
岑安侯身形一顿,循声看去。
来的是应天府尹,在应天府府尹之后甚至有府兵跟数位文臣御史。萧御史奔波多日,终于赶到时脸色都白了,他看着远处大军,“谁敢妄动!应天府急令,陈老将军有权调动兵力,以剿匪为名,特令已经公告天下!”
岑安侯往高处看去,他知道费家的计策已经废了,他们根本没控制住锦王!
“王爷,下官来迟一步。”数日奔波,王观致入城,朝着赶来的锦王行礼。
锦王看着王观致:“你办得很好。”
守军,那便是护卫江南百姓的守军,陈将军听从朝廷的命令,可若是百姓深陷水火,那陈家军就可能调动。这特令需要江南应天府签署,锦王被困,应浮昇被困,何人能传达特令,且让陈家军提前混入城,里应外合。
行动的人是王观致。
应浮昇能提前布局,可也没办法料算到所有,局势若没有恶化到这个程度,陈老将军提前到来反而会成为别人的机会,所以需要一步活棋。
王观致,是锦王的人,同时又与张无庸关系密切。
若说谁能越过锦王得到应天府尹以及锦王背后那些王侯的信任,让江南清官暂时站在一条战线上,也只有他。
在张无庸失踪与锦王被困时,他成为了一步走棋。
‘你对江南地形熟悉,避开他们前往应天府寻萧御史,他会告诉你怎么办。’
‘殿下的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他需要你去说服应天府尹,去说服张无庸身后的清官。’
当他带着那只鹰隼跟特令离开去调兵时,他完全没想到晏王的推测会成了真,而且陈老将军会在看到戚家鹰隼以及鹰隼中的密信第一时间选择信任他,在应天府没签署特令前,优先调兵等在淮州城附近。
城门之外,应天府尹身后是江南锦王一系的王侯,他到这的时候,说明锦王后面的王侯基本都得到了消息,而且还得到了朝廷陈家军的支持。
纪无名带着锦衣卫在城门,“戚寒舟人呢?”
话音刚落,就见到戚寒舟纵马而来,他拉疆停住,一伸手把坐在马上的人扶了下来,那是应该待在锦王府内的晏王。
纪无名回头,就听到身后街道上忽然传来喧闹声,只见先前混在富商当中的陈守德将军带着人过来,那是应该被保护躲在城南的百姓。
“锦王与陈守德联手,城中匪徒已经控制了!”锦衣卫道。
“纪大人,有劳您了。”应浮昇作揖行礼,随后抬步走上城墙。
“有至少四拨人意欲抢夺城门,是匪。”纪无名低声告诉戚寒舟,“城门上太危险,你不该带殿下来此。”
若真让岑安侯带人进来,混在人群当中匪能做的手笔太多了,城门更是危险之处,而现在,隔着一扇城门,百姓与军队皆在两侧。
这若是城门失守,那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王爷!!”百姓们喊道。
“他得亲自来。”戚寒舟道。
百姓信他,所以他得在百姓之前。
应浮昇走上城门,第一次见到城门内外的境况,不是棋盘纵横,而是真正的兵临城下。戚寒舟跟在他身边,他看着对方一步比一步稳,直至走到锦王身边。
费询耗尽心力搭建的棋局,应浮昇一点都不想浪费。
官匪勾结,淮州城百姓都在看着,当几个穿着费家服饰的死尸拖出来时,淮州城内的百姓都看在眼里,他们原本聚集在淮州府衙,若非突然出来的陈守德将军等人护卫,那些匪徒的刀刃就伸到他们面前了。
“费府尹下令守的城,这满城的匪徒是不是他们放进来的!?还有锦王府那边横尸遍野,他们连王爷都敢动手,要不是陈家军赶到,他们的举动就是屠城!”人群中,一人喊道。
百姓更相信眼见为实,听着民商们的愤愤不满,若费府丞真的有意护住满城的百姓,连粮车都进不来,这些屠戮的匪徒又是从何而来的!
费府丞被连拖带拽带到城门上,当他看到岑安侯的军队被陈老将军以及锦王拦着时方才还镇定的脸色蓦地一变,若是岑安侯军队踏进来,是匪是官那就是胜者说了算,但此时被彻底被拦,应天府这么多官员在,难道岑安侯要把这些官民全都屠戮了吗!
那到时候死的就是整个江南官场,而非一个淮州城!
从始至终,晏王挑衅费家到现在,他就是想把费家的罪行放在整个官场以至天下人的面前!他想要的是让费家以及他们身后的官绅文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淮州城内,费家其他人都被带了出来。
德高为重文人之首费公也跪在其间,他身后还有费二公子等人,都是百姓眼里那些赫赫有名的“大善人”!
应浮昇目光看向张无庸,锦王厉声喊道:“张无庸,你来。”
张无庸与他身后的清官都是有铁证的,关于费家官商匪勾结的铁证,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个场合把这份证据摆在所有人面前:“下官张无庸及身后十九位大人向王爷递交罪证,控告应天府府丞与其身后费家私连倒卖官盐,与宁江匪帮联合、贿赂应天府漕运总司,证据确凿,还请各位大人,天下百姓还宁江县钱县令清名!”
他跪下时,身后数多官员跟着跪下。
淮州城内百姓文人见到那些官员,有些是淮州城的官,有些是其他地方官,这些人在江南一地做过多少事,有些百姓看在眼里,现今再亲眼所见费家与匪勾结,一些原先为费家发声的文人渐渐安静下来。
若非在此淮州城内,见到城内外的情况,他们哪能想到这一切与费家有关。
“那是张大人啊!”
“他身后还有王大人,江陵决堤后是王大人带着人在修堤坝,是他一路修到江南来啊!”
江南官场数官为钱县令请名,城墙上那震彻人心的声音落下来,费家当中还有文人想要辩解,“那钱县令本来就是朝廷派来的贪官,费二公子这些年来在人前做了多少善事,岂能被污蔑。”
“你的意思是,只要人做善事,那犯下滔天大罪就能以善脱罪?那要大渊律法何用?”有另外的文人看不下去了,反驳:“这么多官爷拿出证据来控告,莫非半个江南官场都在污蔑一个民商?”
被压抑许久的百姓声音更广,有商人站出来说城门处官差给费家行的便利,还有商人说走费家的漕运线不会遭遇匪徒……
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充满异议的声音变得更广,淮州城内大部分民众都被陈守德护下来了,可街道上还有其他没来得保护无辜死去的百姓,他们突然想到,若今日城没抢下来,真让匪徒抢了城,哪怕是陈老将军赶来,等破了城,他们这里面的人恐怕早已横尸在地。
费家真的那么高义吗?那为什么还会发生这些?
先前淮安城正常出入的时候,都没有发生匪杀民的事,可就在封城之后,一切都变了。
“当时宁江盐案,钱县令其实也是拿出过证据的……”有个百姓泣声道:“钱县令是很好的人,有年天灾没来得交税,他通融我们缓两个月再交,那些商人江上货船出事,也是他带着人去江里捞货物。”
“但他们说官商勾结,说钱县令是拿钱办事。”
“冤案!那分明是费家勾结他人,按在钱县令身上的罪名!”
城内的声浪渐渐起来,被压着跪在地上的费公脸色铁青,费府丞更是神色仓皇,以他们的计划,只要淮州城内百姓死了,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可现在这些被保护下来的百姓,成了整座淮州城最大的声浪。
城外,驻军们听到城内百姓声浪溅起,那声音越过城墙,传到城门之外。
成千上万的将士就在城门外,他们听得到里面的声音,岑安侯及其身后的人面面相觑,不是说匪徒屠城了吗?为什么淮州城内有这么多人,而且现在所有的声音几乎向着张无庸等官一边倒,他们若是现在行军入内,除非把这些百姓都杀光遮天盖日……
“费询怎么办的事?!”
“我们找不到费公子,他遭到戚寒舟袭击,现今下落不明。暗线来报,戚寒舟身边……似乎出现了轻衣卫。”
轻衣卫!?戚家什么是派兵来了江南,这些消息费家可是一点都没告诉他们。
那今日淮州城这个场面,是费家做的局,还有有其他人特意引他们来入局?!
城墙下,戚寒舟往下看,身边应浮昇冷静地站着。
他特令王观致行动,就是因为此人在清官、在锦王派系里足够刷脸,否则仅有萧御史一人运作,根本找不来这么多官员,也要不到应天府尹的特令。
岑安侯及其他侯爵的军队没敢往前踏一步,如今淮州城的事在费家等人手笔下已经推到声浪巅峰,若今日城内没陈守德护住,锦王城内守军被瓦解,屠城事成,岑安侯的行动就足以掀起江南内乱。
费家及其背后的声望太高了,若费家人死,他们就可煽动江南文人,理所应当地起义,这时西蜀秦王再掺和进来,江南一乱,锦王及其身后的官员不占理,这是一个已经布好的大局,且几乎寸寸逼近,无处可解。
“岑安侯,如今淮州城事乃费家官商匪勾结所致,张大人证据确凿,锦王属下的人被费府丞以凶徒之名关进牢狱。”应浮昇居高临下看着下面大军,他声音不大,可每一句话都透过他人传音,落在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你挂忧淮州城,可现今罪魁祸首已抓,侯爷莫不是还想踏进这淮州城不成?”
这话就差当着面问,天下人都看着,你想当着天下人进来,意欲何为,是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屠城吗?
岑安侯面色铁青。
军师提醒:“侯爷!”
锦王看着身边的侄子,费家后面牵连的人可不少,所以应浮昇要先借费询这个局,瓦解费家在江南的声望,让这些王侯无处寻理。哪怕他们真的怕清算,真的要反,他们也不可能在这个场合上,背天下骂名去行动,一旦这么做了,那他们就只能做困兽之斗。
退,则还有退路,今日的事能归在为民之上。
但不退,就是当着天下人面前反!
锦衣卫在旁,纪无名默不作声,可他的目光从应浮昇出现在城墙上时就再也没离开,“这位六殿下在京时,真的锋芒尽藏。”
戚寒舟没回应他的话。
从那夜在皇帝面前请下江南时,他只能走上这么一条路。
城上城下,城门之隔,岑安侯的兵隐隐有些躁动。
兵中不少其他侯爵的眼线看向岑安侯,都在等他拿主意。
“今天退了,费家的名声就全完了。”岑安侯阴沉道。
他哪能不清楚这其中算计,这么一退,无非就承认费家官匪勾结一说,那些文人就没办法为费家“平反”。
“淮州城这一计,我们无法替费家辩。”
军师苦口婆心道:“进是反,退只是输。”
费询没能做到屠城时,这已全然是废局了,非但是废局,还拱手给晏王送上一个大好局势,让存在间隙的江南清官与朝廷站到了一起。
城下,岑案侯的兵没动。
周围江南官场的清官们看着那不及弱冠的皇子,他们最担心的就是铁证递交上去一场空,怕费家一倒,侯爵造反,江南文人声浪压死江南,兵权交锋横尸遍野。而现在,以天下人为义,陈老将军与锦王府坐镇,晏王确实没有兵权,可他借一件事把朝廷跟锦王府的兵拧在一起。
城内声浪越来越大,百姓的呼声盖过那些费家文人,张无庸振振有词的铁证随同他的高呼传出,他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楚地重复着宁江盐案,每一条罪责,每一份证据被说出来,声音回荡。
身后聚集而来的清官,是他们的请命。
江南党阀分斗,王侯、清官、朝廷以及贪官间你来我往的纷争,以江南百姓为义,在此局中变成黑白分明的两派。岑安侯若敢进,锦王跟陈老将军拖到死也会等到朝廷援军。
而岑安侯等人得不到理,还会等来天下骂名,哪怕他们跟西蜀秦王勾结,也不敢选现在的时机,就是反贼!
今日这一兵一卒,都不会踏进淮州城。
戚寒舟侧目,少年斩钉截铁的语气在耳边回荡,似乎从江陵决堤之后他变了很多,所以他来江南时,所设所谋的局几乎考虑了所有,需要根据敌人的变招来行动,从踏进江南开始,这几乎是一场豪赌,他还得用局势去告诉所有人这是个好时机。
因为没有兵,所以他得合情合理借到锦王跟陈老将军的兵;
因为没有证据,所以他得想办法说动江南清官出面。
局势、名望……刘大富公堂让张无庸踏出第一步,淮州城被困,萧御史游走,王观致行动推动第二步,最后就是在百姓与文人面前,去推动第三步。
陈老将军扬声问:“侯爷。”
百姓的声浪盖过来,陈老将军的兵往前走了一步。
岑安侯咬牙切齿,他抬头望去见到站在城门上的少年,他站在那,没有传闻中的孱弱之姿,明明没有兵权的一位虚名王爷,却能在此刻让半个江南官场因他而停下来,能让里面百姓的声浪压过费家多年的经营。
应浮昇再次扬声问道:“侯爷!”
陈老将军与锦王的兵,再往前一步。
终于,岑安侯在军师的再三劝告中一摆手,身后将士只得后退。
“退军!”
第104章
真的退了。
岑安侯的军队如水流退去,城外城上,江南官员没想到那兵临城下的大军竟然真的会退。岑安侯一退,锦王府的兵马就迅速赶了上来,陈老将军也没落后,立刻下令围住淮州城各个出口。
淮州城内,百姓的声浪尚未停下,锦王看着如此景况,费家在江南的底蕴可不小,想要撼动江南文人对他们的支持,淮州城只是开始。
“审判!!!”
“别让费家人跑了!”
“刘掌柜一家三口都被匪徒杀了——”
城外退兵,但城内决不能乱。
锦王立刻吩咐其他人去安抚百姓的情绪,江南官场张无庸等人已经赶过来了,应浮昇看着城内外的境况,“皇叔,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来人,将逆贼押去淮州府衙,应天府尹已到,今日要当众审判!”锦王下令。
费家之罪,无辜死去的百姓,尚未洗刷的冤屈……
费家等人如落水狗被官差拖走,聚集在城门百姓随着前往了淮州府衙。应浮昇从高处下来,落地时身形踉跄,下一瞬就被人扶住。
戚寒舟碰到应浮昇的手时,手腕上已经渐渐泛起了热度,先是被追杀再是赶到城门这,哪怕他的身体这段时间调理得当,如此奔波已然导致了问题。
应浮昇回头,瞥见在侧的人,“戚寒舟。”
戚寒舟伸手,将那被风吹开的披风拉紧了一分,“你知道你在发烧吗?”
应浮昇回神,“我还好。”
只是发热,他没感觉到其他不适。
只是触及到戚寒舟目光时,他忽然感觉那眼底好像有什么不一样。戚寒舟认真地看了他半会,将他身后那兜帽掀起,挡住城门上的风。
“送殿下过去。”戚寒舟道。
叶玄九出现,护送应浮昇下城楼。
应浮昇走出几步路不时回头看,戚寒舟没跟上来。
岑安侯兵马退了,可这淮州城内外还有隐患。
淮州城没有解封,陈老将军与锦王趁此机会对全城进行搜寻,从城中抓捕没来得及浑水摸鱼逃出的“匪徒”,这些匪徒有的是收费家钱办事,有的是费家死士,其中有几人身份查出是淮州宁江等地江上有名的水匪。
“这些人是打算等岑安侯破城进来趁乱离开的。”锦衣卫调查后说道:“但是岑安侯退军,锦王下令搜城,就成瓮中之鳖了。”
越是这样,在场的人越感觉到这计谋的可怕之处。
若非锦王与晏王合作,且晏王提前安排陈守德等人在城中保护百姓,以费家这计谋,无人保护的情况下,整个淮州城就会成为人间炼狱,哪怕后来锦王府兵马抵达,岑安侯只要进来,就可以把这一切罪责倒打一耙甩到锦王身上,那时候锦王就彻底势微了。
“不止如此,锦衣卫守城,这件事还能做文章。”纪无名皱眉,连同锦衣卫在江南被阻截,岑安侯等侯爵谋反之心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了,这件事需要速报给朝廷。
想到此处,他看向独自站着的戚寒舟,仅凭王观致那群江南官员不足以让陈老将军亲自出马,这次能请动陈老将军,恐怕离不开戚寒舟这一环。
晏王如何在入江南前布局,戚寒舟救了张无庸后怎样,再加上陈老将军,这些毫无细节的地方却像是个紧密契合的齿轮,有晏王的计谋,更有戚寒舟的周旋。
“这件事,事后你得亲自回京。”纪无名提醒道。
戚寒舟知道,但在这之前,江南的隐患得尽数处理。他垂眼看向城门下,淮州城街道上有未干的血迹,锦王府的人拉着推车正在收敛尸体,不比多年前一望无际的尸山血海,人头攒动是他没见过的生机。
“手如何了?”戚寒舟问。
“至少还剩下一只手。”纪无名右臂袖中空空如也,他是右利手,失去一臂无疑是失去半身功夫,“戚寒舟,你觉得江南如何?”
“江南不是北境。”
过了许久,戚寒舟才说道。
费家案,费府丞连同费公等费家人被带到淮州府衙,应天府府尹与治中两位大人在场,城门上高声提及的宁江盐案铁证再次呈到公堂上,全淮州城的百姓都过来了,面带愤恨地看着公堂上跪着的一众费家人。
天色已经黑了,而淮州府衙灯火通明。
这一日风波渐起,那无数民怨与委屈汇集在一处府衙。
张无庸进公堂时,望到府衙外的明亮,百姓点灯,让他眼眶含泪。
随之应天府尹一声令下,正式开始审理。
费府丞辩解的话压不过那府衙外的声浪,没有什么东西比淮州城真实的境况让百姓动心,哪怕文人想要辩解,都找不到可以辩解的方向。费家为了做成这一局,动用的人手太多了,这些动作一旦失去最终的掩饰,反倒成为张无庸抓住的话柄。
“下官请求,还钱县令一个公道!”张无庸道。
声音落下,府衙外百姓哽咽,随之而来的是附和张无庸的请求!
“还钱县令公道!!”
“费家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水匪受雇来城内,城又是费家守的,有些东西冥冥之中与钱县令递交的罪责应和了。那位蒙受冤屈,自缢身亡的宁江县令,生前所做种种,在同僚张无庸等人的努力下,终于在淮州府衙,在天下人面前一清二白。
应浮昇坐在堂间,听到府衙外百姓的声音。
他坐过很多次公堂,却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洪亮的声音。
这其中何止钱县令一人冤屈,整个江南,在钱县令之前还有谁枉死在他们手上,费家不过是幕后人在江南的最大的棋子,在费家之后,那群利益勾结的侯爵……很久之前,他以为拔除京城的暗桩,能废幕后人一臂,其实大渊之大,从京城到江南,期间横着无数无辜的性命。
有江陵决堤受灾死去的百姓,有为民请命的钱县令……
公堂上,一条条罪名列出,除宁江盐案外,以费府丞为首的官官相护,官商匪之间的巨网,这些证据坦露在百姓面前时,那是说不清的血账,可要彻查,那涉及到的就是大半的江南官场。
应天府尹不由看向锦王,在锦王身边还有晏王,两位王爷态度一致,江南官场就是要大查特查!
应天府尹:“此事关系甚大!谁与费家来往勾结,应天府一个都不放过!”
“费氏犯下滔天大罪,按大渊律,该株连九族!”他接着往下说道:“本官已特令前往京城,待京中特令下来,一律严刑处死!”
不是直接问斩,而是严刑。
判令落下,费府丞面如死灰。
有百姓忍不住,将泔水直接泼到费家人身上。费公脸色铁青,从未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却只能被连拉带拽地拖到百姓面前。连同那些为费家说话的文人都被拖到跟前,在淮州百姓眼里,现在谁为费家说话就是匪,就是贼。
淮州城的事,不到两日,就传遍江南两州。
淮州城百姓讨伐费家之声冲出淮州城,应天府的判决连同对费询等费家人的通缉令已经贴满江南各处,此罪状一出,费家书院书生联名上书,控告应天府,为费公等恩师辩解。可紧随而来,就是淮州城百姓以及民商的反驳。
屠城,就单这两个字,就足以压过费家几十年来的声望。
这两个字鲜红又刺眼,几乎点燃了百姓的血性。
“多谢萧御史,这次能推动民间百姓请命,是萧御史帮忙。”张无庸道。
“张大人客气,这些证据是数年来诸位历尽艰辛查出,我等不过是协助一二,如今能有这番结果,是各位大人的功劳。”萧御史没有居功,他认真说道:“若非晏王殿下提前知会下官行事,就这封城的时日,我也没法跑遍应天府。”
这次真正能推动的原因,还是要靠江南官场那些清官。
他们不过是外来人,只能尽力。
张无庸苦笑道:“若我没带上证据前往淮州城,晏王的局不就废了?”
萧御史看向府衙外,外边百姓来往,个个激动地讨伐费家,“江南此劫,才刚刚开始,张大人在江南多年,不信任朝廷也多年,可您能信任钱县令,那说明张大人有爱民之心。萧家在朝监督百官,您的为人,下官信得过,晏王也信得过。”
张无庸听到晏王信得过时,他想到那日在公堂上晏王平静却肯定的目光,自江陵之后又是江南,这位皇子来南境才多长时间,费家屠城一局中有他,若稍有不慎,他就是命交代在那,用名望与费家对垒,又不顾性命位于局中。
锦王府的惨状他见过,若那日戚指挥使晚去一步,晏王就真的危在旦夕了。从那日被戚寒舟救下,到后来王观致寻过来,有些事情好像冥冥之中出现了变动。
萧御史转身告辞,张无庸拱手相送,等人走远了,他的视线依旧不离,萧御史的态度中其实代表了萧家的态度,大渊无储,皇帝擅武治,可如今半年下来,南境两次动荡平息都出自那位六皇子之手,或许他该信。
……
江南官场的肃清,从费家之罪公之于众开始,悄然无声地进行着。
锦王在这一次,几乎是顺着应浮昇布的这局棋去走,几年来在江南官场的周旋全都卸下,他的态度就是应天府尹的态度,以至于有些左右摇摆的官员不得不选择站队。
现在江南官场,要么是官,要么是反贼。
王观致忙完所有,才有空回到锦王府。
他到时,听闻晏王屋内两位大夫正候着,从那日公堂审理后晏王就告病闭门不见客,期间江南官场有数多官员想上门拜访,全都被锦王以养病为由婉拒,应浮昇身体之差全南境都知道,这次他解救淮州城是帮了锦王以及其身后势力的大忙,这人情无疑是江南官场欠下的。
费家围城哪有那么容易出去,又是半夜偷渡鹰隼送到城外,又是躲在河里泅水深潜。
要不是常年在江河混迹,再有晏王身边那个姓叶的护卫城外接应,他差点就没出去,险些被发现。
大概整个淮州城都找不到像他这般有水性的人,只是锦王一听到他是沿着河洞泅水出去,隔日就派兵把河洞加上几道铁栅栏。
进厢房时,晏王坐着休息,他烧了几日,大夫来来往往都没停下。
“费询没找到,应该有人接应他走了,他被戚指挥使手下的人重伤,很难跑出江南,”王观致道:“但是沿着岑安侯这条线,以及先前张无庸那的名单,涉事的侯爵势力基本上已经盯上了,张无庸带着人顺着费府丞的线去找证据,一旦证据齐全,这群王侯就能一网打尽。”
现在江南官场内都在推卸责任,张无庸的证据只能扳倒费家,但官商匪勾结这张网背后其他官员,还需要时间去处理。
应浮昇抬眼看他,见王观致杵在跟前:“还有其他事吗?”
王观致到口的话又没说出去,他发现每次到殿下跟前就只有公事公办,而且殿下也没有留他的意思,他别扭半天,最后只能告辞。
一出门,见到吴老跟陈序秋在院里讨论医案。
“王大人,怎么不多留会?”陈序秋调笑道。
王观致摆了摆手,“跟殿下禀告完事,自然告退。”
要不是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陈序秋差点就信了。
院中的热闹传来,颂安伺候应浮昇喝药,委婉提醒:“王大人看起来还想跟殿下讨口茶喝。”
应浮昇微微侧目,他这里茶没有,药汤倒是有,不过颂安这么提醒,他还是遣人拿了几块好茶给人送去,回头给刘云师递个话,把江南堤坝的事交由他承办好了,反正工部那边好说话,顺带还王观致一个人情。
颂安欲言又止,又听到自家主子问——
“戚寒舟呢?”
那日他高烧一起,戚寒舟遣人寻来陈序秋跟吴老,之后就没见他身影。
他知道锦衣卫那边还有其他事忙,但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戚寒舟了。
“少将军早上还在,午时出去了。”叶玄七突然冒出来。
颂安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见到神出鬼没的轻衣卫,不由说道:“叶大人,您不必蹲房梁啊!”这怎么跟那位叶副官一个德性,北境的人都这么……
“少将军有令,令我这段时间都跟着殿下,保护殿下安全。”叶玄七规矩说道。
应浮昇稍愣,早上还在,那为何不过来?
他皱眉问:“锦衣卫的事很难处理吗?”
叶玄七回答:“轻衣卫不负责这些。”
颂安看了眼叶玄七,这位怎么不似那位玄九副官,有些过于死板。
淮州城事多,应浮昇一些事情交给萧御史去安排,下午的时候他没见到戚寒舟回来,而等到夜间,应浮昇才等到戚寒舟。
戚寒舟进来,见他放在旁边的药还没喝,“玄七说你有事找我,药怎么不喝?”
几日不见,应浮昇感觉他似乎有些不太一样,“这就喝。”
他跟戚寒舟毕竟是盟友,戚寒舟替他办了很多事,理所应当他也该给戚寒舟排解万难。
淮州城一事疑点甚多,锦衣卫正使纪无名没出事,戚寒舟暗中动作必定有些事情会被他发现,戚家毕竟是皇权的刀,猜忌落在他身上无所谓,可落在戚寒舟身上,危及到的就是北境戚家军。
“纪无名那边我会让人去办,保护民众调兵合情合理,”应浮昇端起药碗,不住地说道:“江南驻军是守军,大不了可以推到锦王身上……”
于戚家而言,最重要的是皇帝的信任。
这件事他已经通过萧御史处理,只要应天府调令齐全,有些事可以归根在他身上。
“殿下。”戚寒舟道。
应浮昇想着事,抬头时顿然见到戚寒舟看他,就听到戚寒舟问:“为何那日调走轻衣卫?当时留在你身边的护卫不足二十人。”
“这事过去了。”应浮昇不明白戚寒舟为何提起这事。
戚寒舟问:“若是锦王倒戈也在费询计划内呢?”
应浮昇皱眉。
锦王在城中不被费家发现的暗卫有限,当时大部分兵力都被锦王调去策应陈守德保护百姓,剩下两拨人才是保护他们,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甚至不能提前让王观致去郊外驻军调兵。
也只有这样,才能在最后一刻骗住费询。
更何况,他还有筹码,费询及其幕后之人被废这么多棋子,他们必然是想知前因后果,若有潜在威胁在,他们就会尚存理智。
“锦王府有暗道,费询不敢立刻杀我。”他肯定地说道。
厢房内,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应浮昇的话没得到回应,他安静下来,去看戚寒舟。
两人之间保持着距离,一坐一站,应浮昇只得抬头去看他。
戚寒舟看着他,少年的面孔逐渐长开,尚在病中脸色苍白,从之前便是如此,他知道以对方的处境,不得不谋,不得不算。在那双眼睛里,有江陵江南的百姓,但唯独从未考虑过他自己,就连现在,他在想的都是怎么为戚家跟陈老将军开脱。
窗外月光洒进,江南的风里带着春日的清香,他看戚寒舟时才发现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去看他。他想起以前种种,与戚寒舟暗谋时对方更多的是倾听,偶尔话少,有时候确实他弄不太懂戚寒舟在想什么,戚寒舟有些行为举止,与其他人不一样。
他能推测锦王在想什么,也能推测仅有两次交手的费询。
可前后两世,他好像始终没看清戚寒舟。
“我不太明白。”
“你是生气了吗?”
他不太会哄了。
第105章
戚寒舟神情微动,少年仰头看来,仿佛真的是要弄清什么,他在对方眼中看过狡黠算计,却鲜少见到如此疑惑懵懂的情绪。仿佛他刚刚的询问,落在应浮昇的眼里,是因为一种不信任导致的生气。
“殿下是这样以为的吗?”戚寒舟问。
应浮昇被反问时更弄不明白了,他认为戚寒舟不是会为丁点小事生气的人,最多就是发闷隔一日便好了。
但不是这样,为何几日不见人?
戚寒舟见他眉心紧锁,轻声问:“殿下?”
应浮昇皱眉,之所以询问,是因为他实在摸不清了,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不是随意哄两句能解决的事情,但也只能下意识地开始哄:“这次淮州城的事,我应该让王观致告知你一声。”
计划很多时候都是变动的,戚寒舟不在身边,有些事告诉别人去传达唯恐生变。
“你没有做错,计划在不得已的时候,以你的谋略为第一位。”戚寒舟与他解释,“我没有因为你的隐瞒生气。”
应浮昇疑惑,不是因为盟友关系,那是因为什么?
他只好再次说道:“我不太明白。”
前后两世,他好像没跟戚寒舟这么谈过问题,向来是互惠彼此,他们很少出现过争执。
戚寒舟年长他几岁,应浮昇习惯了前世的戚寒舟,从不觉得彼此间有着年龄的差距,甚至几年前看到年轻时期的戚寒舟时,他还有些意外原来他年轻时是这样的,与前世有着同样莫辨的性格,却比以前看起来更好相处。
窗外的风徐徐,厢房静下来时,他能听到外面沙沙的风吹树叶声。
可这会去看他时,人俯下身时,他注意到戚寒舟的不一样。
“这不是生气。”戚寒舟半蹲下来,他耐心地说道:“殿下,我在担心你。”
应浮昇一愣。
“从京城到江陵,南境百姓深处水火,我知道你牵挂百姓,也不想看到江陵决堤的事再次发生。但这些的前提是,你该保护好自己,智者千虑偶有一失,”戚寒舟说到这里,语气稍停才接着道:“若乱臣贼子不顾利益,只为置你于死地,若我来迟一步,那怎么办?”
应浮昇终于反应过来,知道戚寒舟话中的意思。
该怎么办?应浮昇的谋划中有无数步退路,正如同他说的他笃定费询另有所图,自然也会做好费询鱼死网破的准备,但这些他不会摆在明面上去跟人交谈,也觉得这些没太必要,因为不值一提。
可戚寒舟觉得,这些东西值得一提。
应浮昇的内心忽然浮现出一股莫名的感觉,很奇怪,说不出来。
他竟然有一点微妙的高兴,但很快变成另外的不理解,他只好道:“我知道了,之后我会留多一些护卫。”
“这样你就可以不生气了吗?”
应浮昇眼中有着纯粹的专注,他再次强调道:“我下次会注意这点,你不用担心。”
戚寒舟被他眼中的认真堵得哑口无言,少年挺直地坐着,说话时带着保证与示好的语气,好似觉得这种事情只要做过保证就不会再让人担忧。他看着应浮昇的眼睛,他见过这双眼睛里野心,见过里面的筹谋,也见过倒映在其中的芸芸众生……
现在他在应浮昇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锦衣卫的事,等江南事情告一段落,我会随纪无名回京禀告。”戚寒舟与他解释道:“这件事情中还存在问题,锦衣卫的暗哨如何暴露暂无定论,所以无论是纪无名还是我,都需要自查。”
应浮昇听出他是在解释这几天不在的原因,唔了一声。
“那你该遣人与我说声,你我是盟友,我能帮上忙。”
他说完,见戚寒舟一话不说地看着他。
戚寒舟看着他,离得近,应浮昇能听到他叹了口气:“殿下,药凉了。”
“一会让颂安热了便是,”应浮昇目光下垂,停在他身上:“你呢,换药了吗?”
戚寒舟腰间有伤,他靠得近时,应浮昇能闻到一股淡淡混杂着血气的药味。
数日前锦王府时,戚寒舟腰间有重伤。
“让我看看。”应浮昇忽然道。
戚寒舟身形一顿。
“伤口,”应浮昇又问道:“我不能看吗?”
戚寒舟听到这么直白的话,“并非……”
“玄七!”应浮昇朝外一喊。
神出鬼没的叶玄七从门外踏进,一抬眼见到自家少将军在又往后缩了半步,“属下在。”
“让吴老跟陈姑娘来一趟。”应浮昇道。
叶玄七扫了眼自家少将军,转身就消失不见了。
晏王住处几乎是有大夫日夜待命,叶玄七前脚刚出院落,后脚大夫颂安等人都赶了过来。
“受伤了?”吴老走进来看。
“腰伤。”应浮昇抬眼看戚寒舟,眼神里仿佛说着人都来了,还不给他看吗?
一双双眼睛看过来,戚寒舟低头,见少年眼中多了分算计得逞的狡诈。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宽衣褪下,半褪去上衣时,露出里面的绷带。戚寒舟腰间的伤口没有愈合,包扎的绷带上甚至还有血迹,那是渗出的血。
陈序秋道:“这可不是小伤。”
她只扫了眼,就让他坐下把绷带拆了。
吴老令人去拿药来,戚寒舟刚坐下,旁边榻上的应浮昇就靠近而来。
应浮昇这几天稍微打听过锦衣卫的情况,当时戚寒舟之所以失去联系,就是因为保护纪无名受伤,数日来他甚至都没找过陈序秋处理伤口。
好似在他记忆里,戚寒舟几乎无所不能,他身上的血气都是来自剑下亡魂,但这道狰狞的伤痕出现在面前时,他意识到戚寒舟是凡人,非刀剑不入的战神。
不敢碰伤口,应浮昇只碰到伤口上的肌肉,边缘已经有些结痂了。
这是他这一碰,戚寒舟的身体骤然绷紧。
一股怪异酥麻的感觉越过已然麻木的伤口窜了上来,应浮昇的指尖是温热的,兴许他烧还没退,抚摸的时候控不住力度,或重或轻,可偏偏就是这种触感,如蜻蜓点水,又如蚁兽行过,戚寒舟忽然间就出了汗,在那只丈量伤口的手再度往下时,他一把握住了应浮昇的手腕。
应浮昇抬头,“我弄疼你了?”
“他皮糙肉厚有什么好疼的。”吴老叨叨念道:“这伤口,你年轻硬熬,老了就有你好受的,你们这些武夫都这样,个个都不看着……”话说到这,他忽然停住,看向叶玄七:“那个谁,过来帮忙。”
陈序秋见应浮昇在旁看着,不由道:“你烧还没退,药喝了吗?”
两个大夫过来,就看到一病患一伤患全都没听医嘱。
应浮昇看了眼戚寒舟,没忍住咳了咳。
戚寒舟看过来,应浮昇发现看人玩笑被发现,只好收回目光继续喝药。他就坐在旁边,颂安已经温好药送来,他边喝着药,边看着戚寒舟被人按住上药,余光掠过戚寒舟身上其他的伤口。
那些伤疤已经淡了,分布在他裸露的半身上。
应浮昇看着,忽然就没说话了。
思虑间,他稍稍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方才的触感犹存,说不出什么感觉。
外面的风吹进来,晏王这边突召大夫,府中其他人都过来看情况,就连锦王也走过来看情况,厢房内热热闹闹的,应浮昇喉间泛起痒意,脑子似乎渐渐浑噩起来,不知不觉间他看着这些人,发现这小院与以前不一样了。
不像那个只有他与颂安的冷宫,从慈宁宫,到现在,他身边的人好似越来越多,眼前场景似乎也逐渐变得不真实。屋外的风呼啸而起,荒芜的杂草近在眼前,最后变成一片的血红的雪地。
应浮昇怔住了。
屋内,吴老开始怀疑自己药下重了:“怎出这么多汗?”
锦王道:“正常正常,少将军年轻血气方刚。”
戚寒舟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包扎伤口,他一侧目时,见到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安静下来了。
啪嗒一声,是棋子落入棋篓的声音。
应浮昇骤然回神,一回头发现戚寒舟在看他,方才动的是榻上案桌乱棋的子。
清脆的落子声像是驱散了眼前的噩梦,那些光怪陆离的身影渐渐退去,只剩下眼前清晰而真实的人。屋内的暖光照来,面前似乎只剩下戚寒舟,应浮昇不得不承认,在前世甚至是今生有些时候,戚寒舟好像是那个站在阴暗边缘的人,不断地将他拉回现实。
四周声音重新回到他的耳际,应浮昇回过神,发现不知何时他身体出了一身冷汗。
陈序秋看过来,见应浮昇脸上似乎多了几分倦意:“好了,病人还需要休息,莫要留太久了。”
吴老叨叨两句让戚寒舟注意伤口,旁边的锦王道:“不过这腰得注意啊,要是不好,以后不好娶媳妇。”
不知道谁哈哈笑了两声,叶玄九一来就给戚寒舟正名:“那不会,我们少将军的腰在北境数一数二,那时候大比武少将军才十三岁!”
叶玄七点头。
应浮昇似乎是困了,后知后觉地看向戚寒舟的腰,好似在确认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
未等他看清,戚寒舟拿过外衣披上,挡住了所有。
应浮昇的眼神还没收回,戚寒舟已经系上了腰带,把什么都挡的严严实实,他若无其事地站起,看向身后看热闹的轻衣卫等人,一群护卫顿时收敛了看少将军玩笑的姿态,转身就往外走。
时间到了晏王每日的休息时间,戚寒舟看着他说道:“早点休息。”
其他人都被陈序秋赶出去,应浮昇看着戚寒舟,见他落在人群后面,等到后面才走出院子,热闹离开了,屋里却好似还残存着余温。
一碗药见了底,颂安收拾东西,回头时发现自家殿下好似又在走神了,这些年陪伴过来,殿下时不时都会走神,往往这时候就要头疼了。江南的气候好,吴老能治病,不代表其他东西不能疏忽。
“以前慈宁宫也这么热闹,殿下,我们来南境已经好几个月了。”颂安道。
“我先前交代你的事情,事后与王观致说,他现在跟张无庸的关系不错,费家案能做文章的地方很多,送去京城的卷宗一定要细致。”应浮昇想到他们现在人在南境,京城反而成了无法立刻控制的地方,朝中还有二皇子在,不排除他会在朝中兴风作浪。
费询对纪无名下手,明显就是在对皇帝的亲卫动手,如今淮州城事败,锦衣卫正副使不在京,必然有人对皇帝吹耳边风。前朝余孽跟幕后之人一直采取煽动之态,明显就是忌惮皇帝兵权,就连先前利用废太子意图偷天换日,也是想要彻底掌控兵权。
所以执意煽动地方内乱,江南西蜀一乱,皇帝必然派人镇压,兵权就会有变动。那他们下一步是哪里?他不认为岑安侯跟秦王会如此罢休,一旦江南官场肃清出结果,锦王将证据递给朝廷,那这些王侯只有一个结果。
“尤其要留意岑安侯那边的情况,他应该最近会有动作了。”
颂安明白:“明日奴就去办。”
窗外一股风吹来,应浮昇背上泛起凉意,他微微垂眼,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心中略有思绪。
听到颂安走去关窗,他抬眼望去,窗外热闹渐渐远去,他隐约能看到戚寒舟还站在那。他认为盟友间来往更重要的是利益,这种盟友间的关心像是种客套,他也从没当过真。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
可莫名地,明知道是盟友关系,他却看不得戚寒舟身上有伤口。
第106章
院外,戚寒舟落在后面,等厢房的门关上时,他走向吴老跟陈序秋,“殿下的身体最近如何了?”
“劳神在所难免,发烧是正常的。”若要真比起来,去年江陵后几个月的固本培元还是有用的,至少不会在过度劳神后陷入昏睡,她说道:“现今还是需要调理,拔毒的事也只能慢慢来。”
吴老附和道:“低烧反复,也是身体在适应的过程。”
两人说完见戚寒舟没有离开的意思,这时他微微抬眼看向远处。
远处,轻衣卫在戚寒舟的示意下,无声分散护在院落周围。
“两位知道,我的意思不是这些。”戚寒舟收回目光,接着往下说:“他的精神状况不太好。”
两位大夫听到这话,陈序秋多看吴老一眼,他们二人是因为诊脉才得知,可戚寒舟如何发现的?两人互看彼此,吴老沉思片刻,才谨慎开口:“你何时发现的?”
戚寒舟先前以为应浮昇的梦魇可能是毒物影响神智的缘故,碎红子对人的神智有所影响这点从一开始在京城他便清楚,只是现今他的身体已经渐渐有好转的趋势,可他梦魇走神的情况未曾有过明显好转,“这几年。”
是几年,非一日两日。
这么观察入微。
吴老有些意外。
两人都是大夫,应浮昇的病症在辩证过程出现的种种情况都在他们的观察范围内,陈序秋往前走一步,谨慎道:“我们去药房说。”
“殿下的情况,我在几年前接手他的病案后就一直在观察,”陈序秋解释道:“他与其他中毒者不同的地方是他自幼受碎红子的毒害,拔毒能降低毒物对他的影响,但神智受损不可逆。按理说这样的情况,他可能会变成一个疯子。”
但是没有,他看起来没怎么受到碎红子的毒害,这点本身就存在疑点。
碎红子旧病例所说的癫狂发疯,在他身上几乎没有,这位异于常人的皇子,唯一异常的几点,就是容易梦魇,容易走神。
可能是宁妃当初下毒以量少多次的方式有关,破坏他的身体,但破坏不彻底,毒没有彻底入脑。可积少成多,影响在所难免。
“所以我们猜测碎红子可能对他造成了伤害,可这点被殿下很好地掩饰起来。”陈序秋叹气道:“殿下足够聪明,有些时候,他掩饰得太好了。我们只能从他脉象面相去判断他的异常。”
掩饰,是明白己身病症才会采取的举动。
戚寒舟想到梦魇时不同的应浮昇,仅有在睡梦中他才会卸下一直以来的心防,暴露出已有的破绽,“这能否医治?”
“梦魇走神之症,老夫跟陈姑娘都能调理。”吴老注意到戚寒舟神色有变,“但殿下脉中积郁,若有心病,那便难医。你知道这种影响神智的毒最可怕的结果是什么吗?长久影响,病人会分不清现实虚妄,活每一天都似煎熬,哪怕症状能解,但留下的症结难以医治。”
戚寒舟听完沉思甚久,最后他沉声道:“这件事宫中太医清楚吗?”
“脉象大概能看出分别,不过若没有其他佐证,他们大概只会以为是碎红子影响导致脉象有异。”陈序秋知道宫中太医对前朝秘药了解甚少,有些东西可以糊弄过去,“你放心,我跟吴老都明白。”
这件事背后能做的文章,比短寿之相更可怕。
如今南境好不容易维持住了平衡,这件事不能落在他人耳中,成为朝中攻击殿下的佐证。
“若之后有何异样,还请二位告知我。”戚寒舟躬身行礼。
说完他脸色沉重地走了,吴老的目光紧跟着戚寒舟的背影,直至他离开才问道:“晏王这么信任这个戚家人吗?”
陈序秋疑惑地看向他,“吴老,您对少将军有意见?”
“没有,殿下病症就你我跟他最为清楚,戚家是皇权的刀,戚慎能稳坐北境,靠的可不止是皇家的信任。”
吴老收拾着医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却听见陈序秋说道:“不会,若他想害殿下,先前好几次就足够了。”
陈序秋从几年前就跟在他们身边,知道这位戚少将军是六皇子坚固的盟友,几次生死之间,想置人于死地的机会有得是,若戚少将军想动手,两年前时大可让殿下死在北山猎场,何必关心至今,又在锦王府危难之际过来救殿下一命。
吴老拄着拐走了,但愿这南境可以一直稳定下去……
……
江南费家案传到朝间时引起动荡,朝中老狐狸谁人不知江南官场的水有多深,可当这费家被摆在明面上,最先影响的就是各地的文人。费公至今还被关押在牢狱里,然而其门生遍布之广,不亚于几年前的徐家。
刚到朝间两日,以兵部工部为首,最先向皇帝递交折子,要求派遣钦差前往江南。百官监察之地,都察院萧砚连同御史上奏,历届江南巡察疑点连同锦王的密报一同呈上。
“这些东西准备很久了吧?”皇帝看完都察院的折子。
萧砚说道:“陛下还记得阮嫔之死吗?”
阮嫔,三公主生母,正因为她的意外死亡才引得祭天大典前出现不详言论。萧砚有条不紊地往下说:“阮嫔之父乃江南一地监察御史,在这次的事情中我们发现这位御史先前留下的卷宗中出现疑点。”
江南出现这么多问题,朝廷知道江南地方应天府有问题。
可没想到问题竟然会如此之严重,就一地方士绅,竟然敢做出屠城之举,还牵连两位王爷,这种逆天造反之举,简直就是匪夷所思。都察院作为皇帝的眼睛,有些事情就需要抽丝剥茧地去查,顺着那意外死亡的阮嫔到他背后的阮御史……
朝中关于江南的卷宗,不全,甚至可能有人为篡改过的痕迹。
“臣因阮嫔之死细查此事,以阮御史之能,他无法胆大到隐瞒江南卷宗不报。”萧砚接着往下说道:“阮御史之所以瞒报,与罪臣萧尧有关,先前都察院中有为他遮天蔽日的伞。”
萧尧是贪官,收受贿赂导致都察院职能尽失,成为贼人可钻的空子。
皇帝抬眼看向萧砚,萧家如今被清洗,徐家也没了,萧尧等人都被判罪。
可这位阮御史,却还敢遮蔽江南卷宗,说明朝中还有人替他收尾,且这个人地位不低。
“阮嫔的事,朕许你都察院不择手段彻查。”皇帝道。
萧砚立刻应声:“臣竭尽全力。”
案桌上,关于江南官场的密报一件不落,皇帝视线落在上方,其中关于晏王的事经由锦衣卫纪无名传来,写到他在淮州城逼退岑安侯军队的事,若这件密报再晚来半个月,那他的兵就会驻停在江南边界。
“萧砚,你觉得朕的六子,如何?”皇帝忽然问。
萧砚一顿,抬首时见到皇帝目光投来,“陛下,臣为萧家人,臣之言或许存在偏颇。”
“直言无妨。”皇帝又道。
萧砚说:“江陵水灾,江南官场,这两件事换作臣等,也无法巧妙地化解。晏王殿下十分聪慧,以其之能,若钦差协助,困扰陛下甚久的江南问题或许可迎刃而解。”
皇帝闻言笑了笑,“你很看好他。”
“那你觉得他可有储君之能?”
这话一出,乾清宫内针落可闻,就连旁边伺候的荣公公都不由垂下头。
萧砚眉梢微跳,向来镇定的面色上多了一分惊诧,顶上皇帝的威压逼近。
皇帝注意到萧砚的沉默,他也只是心血来潮多问一句,隔了半会,正当他以为对方会回避时,“朕说了,直言无妨。”
御下之人垂首沉思,后正面回答:“臣认为两者掺半。”
“有是殿下之能与纵横之术在皇子当中位列前茅,没有的原因是殿下身体孱弱,大渊之大操劳甚多,”萧砚说到这里,语气陡转,“大渊以武开朝,若皇储无康健,难续大渊盛世。”
皇帝看着他,对这答案多了一分意外。
“殿下之能,能为陛下排忧解难,江陵江南两地之况朝中百官百姓皆看在眼中,”萧砚垂首,他侧耳而听,乾清宫内一分一毫的变化都落在他耳间,他镇定地说出后一句:“与其事事受制,不若放手而行。”
“臣认为,殿下可为开盛世之臣。”
堪为盛世之臣。
朝中这几日,对晏王之赏争论不休,因江陵之事封王,赏赐已抬到这等级别,接下来如何封,对其他皇子而言至关重要。江南的密报到京数日,皇帝没有松口,就是在等着拿主意。
乾清宫安静甚久。
最后,皇帝没有多留他。
萧砚从宫中出来时,身后已是冷汗,皇帝派在朝几位皇子外出历练,无非就是想看何人能做到江陵的地步,也想借机试探大皇子等三位皇子背后的势力站队之况,今日这一问,结果很明显。
这时,萧砚回头,看到远处的残影。
“大人?”下属问。
萧砚收回目光:“今日的事,送一份密信给沈大人。”
满朝沸沸扬扬的短寿之言,却也盖不住他在南境的锋芒毕露,或许从几年前他推手清洗都察院之际,大渊的盛世已然初窥天光,而现在萧家能做的,就是为这位殿下铺好路。
君字太重,反倒是臣,才可开路。
乾清宫外,一位宫人低头离去,他快步走到坤宁宫内。
萧砚面圣的事由他细细报之,徐皇后坐于镜前,她白发披肩,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萧家人很聪明,已经查到阮家身上,必要时可以将娴嫔推到他面前。”
宫人一顿,“自江南出事后,这两日二皇子入宫次数多了。当年阁老留下的卷宗密信若为真,那二皇子当真是……”
徐皇后目光掠来,宫人立刻住口。
“将此信送去江南,叮嘱晏……”
梳妆台前摆着一封信,她拿起来正欲交给宫人,话到时忽然停住。
如今送信,不过是徒增担心,况且那孩子不知道。
宫人:“娘娘?”
徐皇后没有说话,只是抬首看向高处月明。
江南,也是这般月明光景吗?
……
江南入春后风景宜人,应浮昇病了几日,萧御史都没敢上门拜访,直到听闻他烧彻底退了,才哼哧哼哧地从应天府赶到淮州来。
一进门就看到王观致推着一辆崭新的轮椅过来,就是撅着一张臭脸,不知道是谁欠他银子,看见萧御史时更是眉头紧皱,仿佛在说这个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谁得罪他了?”萧御史小声问旁人。
其他人摇了摇头,只有颂安提醒:“前日锦王来了,昨日是张大人来了……王大人特意挑的今天过来。”
萧御史:“……”
被他赶上了是吧。
应浮昇的轮椅在锦王府出事那天就坏了,坏就坏了,反正他也没离开院子,轮椅不过掩人耳目,可王大人不这么觉得,那日从锦王府离开后他收到晏王身边颂安公公特意送来的两个老茶饼,隔天就坐不住开始给殿下打造新轮椅。
若不是此地是锦王府,他可能就带人上来把门槛都推平了。
门槛还没推平,来的人估计要把门槛踏平了。
江南官场想见应浮昇的人不少,心里有鬼的,有心投诚的,来打探情况的络绎不绝。尤其是不久前,急报到京城后,京城那边对陈老将军擅动之举没有怪罪,反倒是大赏特赏,这次淮州城有功之臣,都有重赏。
皇帝想整治江南的心人人可见,且这次民心都在江南清官上。
应浮昇见到两人结伴进来时有些意外,这次颂安已经送上来两杯茶,没让这二位站着不动。见到王观致送来的轮椅时,他神情稍动:“谢过王大人。”
“殿下若有其他需要,遣人知会下官一声便是。”王观致受宠若惊接过茶盏,放下后起身道:“淮州几地,下官熟悉,能为殿下效劳。”
萧御史等到王观致与应浮昇寒暄完才开口,他这次过来是把江南官场的琐事带过来的,张无庸这半月来,已经下狱了数位官员,其中不少都是先前与费家有过关联的人,顺带送来几份抄录的卷宗。
“这东西给我看不好吧?”应浮昇问。
萧御史道:“是张大人让送过来的,朝中有风声传来,说是陛下允许殿下代为监管江南官场的自查。”
钦差还没来,但是江南哪没有朝中的人脉。
从大赏开始,皇帝的态度已经默许了晏王的行为,张无庸审时度势,明白若不想让江南爆发内乱,在这件事上所有人都得跟朝廷态度一致。所以这点上,张无庸表现得非常爽快,没有像先前那般遮遮掩掩。
应浮昇想到昨日张无庸来时的态度,这件事他没亲自说,反而交由萧御史来游说,由此可见这位应天府治中,也是个人精。
他看得出,张无庸的态度其实代表了江南官场的立场。
禀告了半炷香,屋外隐约出现一个人影。
应浮昇见到戚寒舟过来,远处纪无名与他分别,停在了院落门口。纪无名这几日与锦王走得很近,似乎跟戚寒舟有要事在查,神神秘秘。
萧御史见戚寒舟来,忙拉起王观致:“剩下的事,下官之后再过来。”
王观致茶还没喝完,就被人拽起来,但见是锦衣卫过来,只能先前告退。两人与戚寒舟擦肩而过,戚寒舟看向屋里坐着的人。
少年面色少了几分苍白,抬眼看来时,光影间映得瞳孔里熠熠生辉。
戚寒舟不禁停住脚步,便听到他说——
“推我出去走走吧。”应浮昇道:“不然吴老又要唠叨。”
先前在江陵时,吴老关注他身体,但没到事事嘱咐的地步。但这段时间他退烧后,吴老白日里总要盯着他出去走几步路,说老坐着不好。应浮昇病后不太爱动,但他拗不过吴老跟陈序秋,只能在院里里来回踱步。
颂安过来要帮忙,戚寒舟一伸手,轻而易举地把轮椅拎过门槛。
他吩咐颂安去备药,推着应浮昇到院外走走。
“过几日,我回京一趟。”戚寒舟道。
迎面的风吹来,应浮昇仰头看他,“那你还会回来吗?”
没有特令,应浮昇是不会回京的。
但锦衣卫是皇帝身边亲卫,眼下江南的事,不可能让两个指挥使都留在这边。
“你希望我回来吗?”戚寒舟问。
应浮昇皱眉,他过了会才说:“纪无名重伤,以他的伤势不便再出生入死,我父皇大概会留下他,但西蜀秦王那边涉及到的是军饷案的军饷,以及江南送给他的粮草,有兵有粮,我父皇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风景,接着说道:“你只要禀告这件事,我父皇能选的人选就有限。”
戚寒舟低头,听着对方一句两句的出谋划策,仿佛是在教他如何在皇帝面前的表现。
但话中,透露着江南的局势。
岑安侯跟他背后的势力没动,淮州城的事让他有一条退路,但火烧到他身上是迟早的事,他跟费家的联系可不是轻而易举能遮掩,现如今他们都没发现费询是如何逃过官府的追捕销声匿迹,唯有可能就是幕后之人特意给他准备的退路。
“岑安侯跟秦王有勾结,只要钦差下来一查,查出来就是时间问题。”
那到时候,就是岑安侯的死线,应浮昇说道:“不超出两个月,他们必然有后续动作。”
戚寒舟看着他,这几天应浮昇没有出现梦魇的情况,仿佛那次走神只是精神不济。
但戚寒舟依旧记得他睡梦中曾说的胡话,徐家、北境甚至其他地方,仿佛在他眼里,一切事情的发展皆有另外一种可能,且那个可能会导致万劫不复的结果。思虑如此之重,是不是他所想所设的结果,在他的梦魇中有另外一个极端的可能。
“戚寒舟。”应浮昇问。
戚寒舟回神,高处花朵随风落下,落在二人身上。
锦王府内花团锦簇,尤见芬芳,他伸手拿掉落在他头上的花瓣,应浮昇转身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似乎在问他有没有在听,唯独没有对他摘花的行为感觉到逾越。
很久之前,应浮昇对他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怎么?”应浮昇见他手里拿着的花瓣。
戚寒舟将花瓣纳入掌心,“你想要先手?还是怀疑秦王?”
“我在想幕后之人是谁。”应浮昇轻声道。
提到幕后之人,二人为此筹谋数年,从京中一步步到如今,就是想知道推动这一切的前朝余孽是谁,这南境一地,是何人煽动内乱,又是何人躲在暗处。
若按锦王所说,岑安侯背后的势力为西蜀秦王,有些事情倒是可以顺理成章推理清楚,为何废太子案军饷到了这两地就销声匿迹,因为秦王之能,势力网一手遮天,朝廷派多少人下来都查不出问题所在。
“西蜀之地是养兵之地,”戚寒舟比他能看更清楚,若秦王在西蜀深山从藏兵,若无内线,很难去查清楚其中端倪,“先帝还在时,秦王是最先被派到西蜀封王的人,他的势力也是在南境扎根最深。”
戚寒舟没说错,在没来南境之前,势力最广且最可疑的两位王侯就是秦王跟锦王。
如今锦王可以排除嫌疑,最大的可能就只会落在秦王身上,况且还有明显的证据指向西蜀与江南关系密切,秦王干涉江南政权。
幕后之人,最有可能就是秦王。
“费家发展深扎在江南之地,门生数多,可不是几年能成的。”应浮昇从那日与锦王交谈完就一直在想,若真是如此,那说明江南的王侯早就跟秦王勾结,以他们渗透京城的能力,江南应该早就是秦王的一言堂。
可到这几年,锦王才失去对江南官场的平衡的把控……
“我在想,若是江南雪灾后,秦王才入局江南呢?”
那在秦王之前,谁在支持费家?
第107章
四周的风在应浮昇提出这个疑问时仿佛一下静止,戚寒舟低头去看他,真相每一次都是这么抽丝剥茧而出,在他们以为废太子下台后前朝余孽已经是落水狗时,应浮昇提出二皇子在局外的可能,然后又从二皇子身上推出背后支持他的可能是江南的一方王侯。
而现在,他大胆地摘掉锦王跟秦王的嫌疑,提出幕后人另有可能的猜想。
在秦王入局江南前,费家身后会是谁?
“这可能只是我的疑惑,我们与秦王没有过多接触,不排除先前秦王有其他的谋划。”应浮昇说完轻松了口气,幕后之人过于神秘,因为太多次了,每次当他们细查后只会发现他金蝉脱壳,所以当锦王把秦王那么明显地供出来时,他下意识就是不相信。
不只是背后的违和感,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们先前是想悄无声息地改朝换代,也有可能是废太子计划败露后,他们想改朝换代只能采取其他的方式,所以秦王才打算入局江南加快局势的恶化。”
应浮昇继续往下推测,但他始终记得几年前,幕后人精妙地捕捉到他重生的变化,先行处死宫人的敏锐,如果是这种老谋深算的人,在那个时候他应该就做好太子即将成为废棋的打算,那这样,秦王的动静就不合理。
“幕后人的局按如今追溯,至少准备了二十年。”戚寒舟忽然说道。
应浮昇闻言,转身看他,“你查到了什么?”
“先前在京城的时候,我查过徐家。”
戚寒舟意识到换子真相的时候,曾令叶玄九去彻查皇家秘辛,皇帝登基至今已经有很多年头过去,那时候徐皇后身边前朝余孽霜月唆使宁妃服用催产药换子应当是见机行事,因为幕后之人没办法准备地确定两个孩子能同时出生,宁妃更像是意外闯入这局中。
那对于幕后之人而言,可能会行狸猫换太子之举,将徐皇后嫡子换成其他婴孩。但宁妃恰好出现在这一时机,与其找一个长大后容貌可能有异的孩子,不如选同样是皇帝亲生子的宁妃之子。
这是戚寒舟的推断,所以他几乎是沿着这条线去查徐家。
“徐家在朝中势力网的扩充,是在皇帝登基之后。”戚寒舟说道:“这一点足以说明,他们是在先帝之后才肆意扩充,借着陛下想要文治的心,利用徐家作为网去编织自己的暗桩,才开始渗透朝堂。”
“而他们最常用的办法,就是科举。”
皇帝要文治,文臣必不可少。
先帝遗留下来的问题,都要这一任皇帝去解决,文治离不开文官。
“当时徐家那不少暗桩,都是从地方提拔上去了,来自南境的,有不少都与费家存在关系。”
听到这里,应浮昇意识到戚寒舟这段时间早出晚归,恐怕查的东西要远比他预想中多得多。
“费家是先于徐家的一张网,以徐阁老的精明,幕后之人哪能随随便便安插进暗桩,”戚寒舟接着说道:“江南文人数多,又是远离京城与朝中世家没有关联,如果我是徐阁老,我就会选这些底细干净的人作为座下门生,也更愿意提拔这些人。”
所以这才是京城会被彻底渗透的原因,看似底细干净的书生文人,实则上是幕后之人早就准备好的暗桩,南境与京城两张网一联合,才是真正的遮天蔽日。
江南官绅问题是前朝遗留下来,大渊两代皇帝偏武治,江南的问题或多或少都有些放任其生长,一是天高皇帝远,二是武将出身的皇帝对于这种问题都偏向武统。在这样的情况下,江南反而最容易成为前朝余孽聚集的地方。
“所以锦衣卫这段时间,在查与费家有关系的江南名士?”应浮昇道。
怪不得这段时间锦衣卫鬼鬼祟祟,原来是查这些。纪无名真不愧是皇帝亲卫的正指挥使,换成旁人可能就在查费询的去向,但他在查的方向是文士,与朝廷相关的文士。
戚寒舟点头,见应浮昇眉梢微动,显然是被勾起的兴趣:“我借他的手,查到一个有用的信息。二皇子生母娴嫔,祖上曾是江南人士。”
应浮昇意外地看过去,那可真是意外之喜:“你如何查到的?”
“隔了好几代,甚至宗祠都被有意掩盖。”戚寒舟说道:“我查的是与费家无关的文士,江南文士以费家书院为首,反而去查无关之人,倒是有意外发现。”
戚寒舟这段话给了应浮昇一个确切方向,假若真是如此,幕后之人最先布局的地方在江南,之后才渗透到京城。想要做到这般布局且不被朝廷惊觉,那毫无疑问只能是在江南的势力……二十年前在南境有势力的,只有先帝身边那些人。
若非秦王锦王,那只有一个人了。
“平南王呢?”应浮昇道。
戚寒舟深思片刻后道:“我怀疑过,但我想不到原因。若平南王有复辟前朝之心,当年他为何死守江南,他是先帝麾下最勇猛的武将,比我父亲威名更甚,当年也是他带兵踏平南境。”
南境三大王侯中,平南王的疑点是最低的。
这也是应浮昇最不愿意怀疑的一个人,但事不可不防。
“这次回京城,我会留意与平南王有关的消息。”
戚寒舟说完,见应浮昇又陷入思考,少年思考的时候总会放空,那像是在走神,又不太像,只有在这个时候好似才会表露出符合这年纪的神情,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停下来时都忘了回过身去。
戚寒舟不觉间安静下来。
应浮昇沉思许久,忽然察觉身边有些安静,他蓦然抬眼看去,用眼神询问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戚寒舟突然间不想继续往下说,远处春风吹来,他推着轮椅往前走,期间跌过一石子时,应浮昇不住抓稳了扶手,到口的话戛然而止。
“殿下,看过江南的风景吗?”戚寒舟问。
锦王极会享受,不过是一锦王府,府内乾坤变化多端。
应浮昇颠簸过后回过身来,初绽花蕾的芬芳到了面前,最后变成耳边潺潺的流水声。他不禁仰头,高处鸟雀飞了下来,待在花园假山上,疑似好奇地盯着两个人。
一切都充满生机。
他看得有些入神了,一下忘记先前要与戚寒舟说的话。
戚寒舟安静着,推着人走完了花园,才回到院子里。到的时候,颂安已经备好应浮昇该喝的药,很快送到面前来,应浮昇刚想说放着,一抬头见戚寒舟在旁看着,只好当着他的面把一碗药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还特意把药碗往他面前一搁,让人看仔细些。
一碗药下去,应浮昇困意比平时来得更快。
戚寒舟把药碗递给颂安,回过身时,坐在轮椅上的人已经在打盹了。
他没有多留,等到人睡过去,才与颂安一起送人回去休息。
走时,他特意去了一趟陈序秋跟吴老院里,了解完情况离开锦王府。
这次发烧之后,应浮昇白日休息的时间比平时要多,有时候一睡过去就不知日夜,乍一看情况有点像是以前在宫中身体不适的时候。然而陈序秋跟吴老的意思,是调理得当的结果,亏空的身体唯有睡眠才能补足,睡得着也总比睡不着好。
也因为这点,原先还常来院里的萧御史等人也没怎么来,似乎是不愿意他劳神,江南官场的事报喜不报忧。
只是应浮昇闲不下来,只能每日让颂安打听情况,还遣人送信去江陵给翁严清。
直至被两个医者抓了现行,才老实地躺着休息。
睡的时间过长,那夜间的梦魇似乎轻了一些。
“香换了?”应浮昇看向旁边燃着的药香。
颂安点点头:“吴老跟陈姑娘特意调配的,说是适合殿下养身。”
应浮昇的身体一好转,便拿起张无庸送来的卷宗拓本细看。
“钱县令那,善后了吗?”应浮昇问。
颂安道:“张大人亲自处理了,冤名洗刷。您先前说为钱县令立一块功德碑,碑文是张大人所写,已立在宁江岸上。”
应浮昇想到来江南时路上见到文人逼死,若无冤名洗刷,钱县令恐怕这辈子都在骂名中无法归乡。宁江是他呕心沥血爱护之地,淮州又是他的故乡,宁江之上,该有他一席之地。
若无他,江南这场清洗无法进行。
“张无庸那边,没出现问题吗?”应浮昇再问。
颂安看着自家殿下,如今事情解决,反倒有些不安了,“殿下,没有。”
淮州城一事,应浮昇用他的名望担保,打开了江南官场清洗之路。
尤其是朝廷对部分功臣的嘉赏,让不少人倒戈向了锦王一系。若他是岑安侯,现在应该是非常不安,江南是多少侯爵的封地,封地就是允许部分自治权。
应天府确实是可以借机清理江南官场,可一旦涉及到这些侯爵的封地时应该会遇到层层阻碍。明面上与费家相关的官员好查,可真正要查到里面,动的就是与锦王利益相悖,站在秦王那一边的侯爵利益。
这些侯爵不可能坐得住。
如果过去一月,岑安侯真的能安静到这样?
应浮昇按捺住内心的猜测,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他一点都放松不下来。看来这几日得把萧御史喊来,有些事情越是平静他越不安,他边想着,神情微微有些走神。
“殿下?”颂安忽然说道:“今日戚指挥使回京。”
应浮昇闻言稍顿,“他走了?”
“尚未,是早上叶副官路过时说的。”
颂安道:“当时殿下在休息。”
戚寒舟要走怎么也不与他说一声,应浮昇让颂安去备马车,正欲往外走。而就在这时候,院外忽然有人匆匆跑来,他见到是王观致,“殿下,门外——”
见到王观致行色匆匆,应浮昇脑海里第一想法就是出事了。
他顾不得颂安推来轮椅,径直就往外走。
王观致刚想说话,应浮昇已经抬步走出去了。
“殿下!”
远远地,应浮昇听到府外传来的声浪,那是百姓的声音。
岑安侯煽动百姓了?能动手的地方会在哪?费询留下来的后手,还是江南文人那边有情况未曾查清?不知不觉间应浮昇的脚步快了几分,脸色因走动而苍白甚许。
叶玄七在这时候突然出现,拦住了应浮昇:“殿下。”
应浮昇见到是他,“你来得正好,去找戚寒舟,他应该还没走远——”
萧御史在这时候走进来,见到应浮昇时还未开口,应浮昇就冷静地提醒他:“直说要点,费家还是张无庸。”
“是立生祠!!”萧御史跑半天卡喉间的话终于说出:“江陵百姓与淮州百姓一起,与民间富商给殿下立生祠。”
应浮昇一下愣住,往外走的脚步停下。
他回过神来,看向萧御史,强调道:“我的命令是给钱县令他们立碑。”
“殿下,您为那些大人洗刷冤屈,立碑于宁江,已是功德碑了。”萧御史见殿下严肃的表情,解释道:“您出去看看吧。”
民间立生祠,那百姓感恩其恩惠自发所行之举,大渊建朝以来,除开朝初那几位有开世之恩的功臣,再无立生祠先例。更何况江南地处南境,南境这些年水深火热,天灾人祸不断,朝廷官员来了又去,江南官场又在内斗,百姓自身难保,立生祠从未有过。
当时江陵的流民,有不少是从附近灾县聚集而去的百姓,那都是江南的百姓。应浮昇在江陵的举措安抚的不止是江陵的百姓,更有那些无家可归的江南人。百姓记得江陵事罢后,晏王病了数日,民间早早就传出他短寿一事,寻常王爷皇子病重都是名医随行,不得劳神。
可晏王没有,这次到江南,先是为江南清官正名,再是清洗贪官污吏,费家倒台以及淮州城门上的事,百姓都看在眼里。
应浮昇行到锦王府外时,见到的是淮州城的百姓聚集。
其中还有一些百姓,是来自江陵。
他忽然间,没有往前走了。
“殿下!!!”
“王爷!!!”
百姓的声音传来,一个个眼眶通红地看着他。
晏王尚是皇子时,就曾让富商刘大富多次为江南雪灾赈灾,后又是携着病体前往江陵,以最快的速度稳住了江陵水灾的隐患,当时江陵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是晏王以工代赈,是修堤坝,是搭流民营,是肃清贪官,没让一个百姓缺粮缺药过。
淮州城后他发烧养病,淮州城民间都看在眼里,以往种种或许有皇家之权在,可六皇子不辞辛劳做到这一步,百姓想不到能为他做什么,只想到立生祠,祈求晏王殿下平平安安。
这次淮州城事发后,江南各地因费家案掀起风波,晏王当日在城墙上镇王侯安抚百姓举动,早就随着百姓之口传到江南各地。费家案背后那些官商匪勾结的阴私,随同屠城二字一件件暴露在民众面前,那张盖在官僚及百姓之上的巨网掀开,无数旧案被掀起,于其中无数受害者而言,那是沉冤昭雪,也是见到了江南的未来。
江陵府外,纪无名看着满城百姓围在这,拉着缰绳的手微停,不住看向那满城百姓。
他偏头看了眼戚寒舟,“陛下选他来江南,是选对了。”
戚寒舟没应话,他坐于马上,见到人群当中一脸怔愣的少年。
江南好景无数,好似抵不过那人群中一人。
潜心为民者,芸芸众生也能看到他。
“走吧。”
戚寒舟进入人海,淹没在芸芸众生里。
第108章
江南,百姓为晏王请立生祠的事就此传开,晏王在民间声望大涨。
没过两日,朝中钦差随同皇帝的旨意到来,江南乡绅问题随同一道圣旨被彻底摆在明面上,以费家官绅为首,朝廷开始彻查费家书院等文祠。张无庸等清官彻底掌握了主动权,原先一些背靠王侯的贪官成了最先被推出来的替死鬼。
江南乡绅问题是顽疾,一旦要处理贪官,那便是要处理他们身后数不清的关系脉,费家这一倒台,给了张无庸等人主动权,同时让朝廷有了大刀阔斧整改的机会。罕见地,面临朝廷与张无庸等人刀刀逼近的威胁,一连数月,岑安侯等人竟然沉得住气。
张无庸被提拔为应天府的府丞,代替了原先费府丞所有职务。
连他身后的清官,都接连被提级任职,重新组成了江南官场的新班底。
处死费家等人的刑台在淮州城,行刑当日,满城的百姓都来围观。
因其罪恶滔天,涉事者以罪名程度处以不同刑法,最后凌迟而死。
林间小道上,一辆马车避开追捕,悄无声息地行进深林里。
江南当众处置费家逆贼的消息随着信鸽传来,落在车厢内一人手上,他取下信,递给另一个人,冷嘲热讽道:“若非你执意要在那个时机挑起内乱,晏王也不会找到这么好的机会,这倒好,赔上你费家这么多人。”
周清远看着马车内一脸苍白的费询,从江南密集的追捕里逃出,又废了一手,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沧桑缭乱。费询面对他人的质疑没有多说,只是冷笑道:“岑安侯意图谋反的时候,给费某递信可不是这么说的,江南先前的局势,哪没有我费家之功?”
岑安侯的下属闻言一梗,“你!”
“莫忘了,现在江南官场没有查出岑安侯的铁证,全凭我费家全族之力在为你周旋。”费询眼神里淬着冰冷的光,只一眼就让岑安侯的下属退居数步,离开了马车。
“能什么劲,还不是一条败犬。”下属低估道。
费询看着他们走出去,身边的周清远看着他,“费公子,如今江南已重新落入锦王的掌控中,你的局是大败。”
提到败局,费询脸上浮现一抹恨意,他看向越来越远的江南地界,想到那人的安排,他又冷静下来。
“没有败,不过是失了民心而已。”
费询看向周清远,“古往今来,史书皆由胜者撰写,皇帝想要彻底清洗江南官场,那可需要时间。”
周清远皱眉:“你还有后手?”
“不,是那位大人有后手。”费询倚靠在车窗上,看着马车即将进入西蜀地界,身上由应浮昇与戚寒舟造成的苦楚历历在目,逃亡至今,每入夜间手腕断口处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在此局中的败绩,“他不会让皇帝有重整南境的机会。”
这么多年的筹谋,该有结果了。
……
江南一晃过去多月,百姓请立生祠的事传到京中,朝中引起热议。
给晏王立生祠,朝中党阀借此生事,百官聚集,对立生祠的事各有非议。
呈到皇帝面前时,皇帝见到底下百官各持己见,见到江南递上来的信报他想到那日萧砚所说之话,他略作迟疑。在朝中其他官员进一步上奏时,他让礼部尚书上前,令他处理此事,等同于默许了生祠一事。
此事一出,满朝皆惊。
皇帝没有因此而收回晏王的监察之责,对他的赏赐更多的是赏到了江南官场,提拔清官,镇压官绅,默许了民意的传扬。
这些事传到江南时,应浮昇知道非一人筹谋,恐怕京中萧砚沈长存等人也出了力。
而戚寒舟没回江南。
那日锦王府外百姓聚集,他没能去送戚寒舟回京。
好像自这一世两人相识以来,没有这么长时间没见过面,晃眼应浮昇在南境待了一年有余,马上就要年末入冬,戚寒舟也没回江南的打算,只是每月都有一只来自北方的隼,悄悄地落在他的院中。
戚寒舟的信言简意赅,比沈长存传的密信字还少。
但可以确定的是,朝中看似安静的背后,恐怕是波涛汹涌,连皇帝都没顾着派人潜入西蜀,而是顺着费家线清理朝中暗桩。应浮昇还是在沈长存的密信中得知,这段时间皇帝有点在意二皇子。
听此一闻,应浮昇可以确定。
戚寒舟把二皇子生母娴嫔祖上江南的事禀告给了皇帝。
应浮昇心想,可能是前世他的脑子不清楚,有时候一晃过去就是几日,更多的是日夜不分。戚寒舟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他好似以前都没在意过,可这次分别,他却会格外地期待每月中旬,那只鹰隼悄悄地落到院中。
翁严清把江陵打理得井井有条,江南官场有张无庸跟萧御史。
应浮昇罕见地闲了下来,劳神的事不用他担心,自有他人处理妥当。
就连朝中来的钦差,都是有几面之缘的朝中中立党,其中一个跟来的吏部官员,在萧御史的有意为之下,没让他接触到过多实务。
应浮昇也趁着这段时间,他让萧御史走动,提醒了张无庸一些江南官场的潜在问题,不给岑安侯有机可乘的机会,但没找到能摁死岑安侯的罪证。
“费家也是聪明的,费询意图屠城前,还及时将费家与身后王侯利益分开。”萧御史说道:“但只是没有铁证,我们确定了费家身后是哪些侯爵,有更详细的名单。这份名单也在钦差的手中。”
等同于重新回到了平衡点,只是现在平衡点的掌控在他们的手上。
张无庸办事以民为先,现在江南官场正处于贪官下台,新班底尚未稳固的阶段,若一味递交证据,反倒会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江南百姓再次深陷漩涡。
正如一开始应浮昇不想引起江南内乱,张无庸现在也在竭力地保持这个平衡。
等江南官场彻底稳定,才是适合清理这些侯爵蛀虫的时候。而现在,比起原先被动的境地,如今江南已经彻底回到锦王把控的平衡里,清理官绅,解决官商匪勾结,才是江南当务之急。
“还有这个,是您交代过要的历任漕运的卷宗。”萧御史不住为王观致说好话,道:“您别说,王大人真是个人才,说他只是一个工部的小官,但他知道的事情比原先那几个酒囊饭桶好多了。”
应浮昇颔首,“这不让他修堤坝去了吗?”
现在朝廷派来修堤坝的人,因着江陵一事后,现在全由王观致管。
只是王观致本人好似没有升官的意愿,据闻钦差还给他提点了几句,这个犟驴宁愿来给应浮昇轮椅换轮子,也不愿赏脸跟钦差喝杯小酒。
说那是什么?结党营私。
把人家钦差气得连着三日都避着他走。
“他不是锦王的人吗?”应浮昇问。
萧御史笑道:“殿下你这就说玩笑话了,他确实在锦王那有点薄面,因为先前他跟江南官场呛的时候,锦王捞了他两次,锦王把他丢给您时,其实还想丢了这个烫手山芋,省得天天在面前烦。”
应浮昇笑笑,他确实观察了王观致很久。
王观致不愧是对河道精通的能人,上能修堤坝,下能推天时。
这段时间他被翁严清叫回去监修堤坝,因着以工代赈人力充足,江陵上源的堤坝已经修固完毕,还多开了几道分流,以这情况,江陵堤坝稳固十年不成问题。
朝中工部现今缺的就是类似王观致这种人才,刘云师能游走名利场,圆滑办事,可他毕竟是大理寺出身,在工部实务上,他仰仗的是工部的老工匠。
以他的才能,能修的何止是堤坝。
应浮昇先前与他随口提的南境河运变化的事,没过半月,王观致拖翁严清送来了一分卷宗。他为江南人,里面详细记载了十几年来江南河道变化与巩固,再结合这其中漕运变化,能推敲出应浮昇想要的细节。
“方才萧御史来过了?”锦王打着扇进来,“不是前两天才染了风寒吗?这窗户不关紧些?”
锦王一靠近就看到应浮昇正在看卷宗,几个月养病,他的面色比刚来锦王府时好太多了,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他总觉得他这侄儿好像长高了一些,“你若是想看这些,把漕运那边的官喊来便是。”
“皇叔是说真话,还是来试探的?”应浮昇与他不说场面话。
锦王干脆坐下:“漕运有何问题?我看张无庸最近也在查。”
费家与盐商贩卖私盐,这看似是盈小利之举,可连官盐都能动,那其他东西有什么不能动的?费府丞这些年来,江南工部分部中掌管漕运一司就全是费府丞的嫡系。
锦王知道这些。
“这关系到地方大了,江南本地的税赋当中,唯有漕运税是每年都变的,根据气候、水势,匪患等原因灵活变动。”应浮昇说道:“官商匪勾结一事已成定局,皇叔可曾想过,算过这些年来他们能从其中获得多少利益?”
锦王脸色变得凝重:“接着说。”
应浮昇指向其中一年的漕运过关税,竟然比往年翻了三倍,“无灾之年就是水匪猖獗,有灾之年水匪潜伏,你说这水匪是不是很善解人意?”
可这些变动,是真的漕运线上出问题,还是费家有意制造的问题,那就不得而知了。
戚寒舟离京前说的那件事,提醒了他,应浮昇令萧御史秘密调查的就是费家这些年来财富,看似已经被抄家全部充公,但若是二十年以来的布局,费府丞为官十几载,在这个官位上待了多久,那其中所贪的财那是无法料算的。
幕后之人能借用废太子跟徐家之手吞下军饷可不够,那若是江南历年来漕运背后贪污的所有,借由费家之手源源不断流给幕后人,那便是不可估量。
“皇叔在几年前才失势,让费家得以掌控江南官场,”应浮昇把卷宗放到他面前,“但费家真的是这几年才开始贪污谋利,与岑安侯等人沆瀣一气吗?”
岑安侯不可能这么坐得住,能坐得住必然有坐得住的底气。
若是费家贪污的这些钱流入幕后人之手,那幕后人的底蕴要远超于应浮昇的想象,他就像是躲在大渊背后的吸血之物,从地方到朝廷,一点点地蚕食大渊的气运,最后化为他手中之物。
锦王听得出应浮昇话中之意,漕运背后贪污多少,那极有可能就是岑安侯甚至是秦王豢养私兵的源头,若江南必不可免有所一战,那这将是他们判断这些人兵力的依据,“有时候我在想,若你早生几年,江南会走到今日这步吗?”
“早生几年,未必来得了江南。”应浮昇道。
锦王却话锋一转:“身处皇室,你不想争一争?”
应浮昇翻看卷宗的手停下,侧目看他:“那皇叔当年身处皇室,也不想争?”
锦王见自己的试探被应浮昇识破,哈哈笑了两声,“侄儿莫怪皇叔,毕竟费询当时的话匪夷所思,我也是谨慎为之。”他看着应浮昇的眼睛,“若是不查,我也不知道皇家中竟然发生过调换皇子这种匪夷所思之事。”
应浮昇没说话了,而是静静地看着锦王,而后道:“反贼之言,皇叔莫被人当枪使。”
“那就当玩笑话听了,漕运这事我的路子比你清,只靠一个王观致查不明白,这事交予我了。”锦王伸手拿过旁边应浮昇已经看完的卷宗,他发现他真喜欢这个侄儿,看似一板一眼不近人情,实际上还挺有趣的一人,他收起吊儿郎当的面孔,认真说了句:“江南一事,皇叔欠你一人情,若有日需要帮忙,莫与我客气。”
未等应浮昇回话,锦王扭头往外喊道:“愣着作甚,搬进来啊。”
门外是药商们搬着药材进来,“你院里那老头可真倔,问他要什么药材,生怕你吃亏,都往年份高了说,你这病在我这养了大半年都不见好,回头皇兄该问罪我了。”
高处鹰隼振翅的声音传来,应浮昇一怔,抬头看向窗台。
戚寒舟的信隼落在窗台上,暗处里叶玄七靠近,接过鹰隼。锦王已经出院外指使那些药商搬要材,叶玄七无声间走进来,他看着手上越喂越胖的戚家鹰隼,一度怀疑这隼真的能飞得动吗?放出去说是戚家隼都有点败坏其威名,而这只隼大概是沉溺于温柔乡,连外出捕食都不去了,整日在晏王的院子里吃饱了喝,喝饱了睡。
“殿下,是少将军来信。”他道。
应浮昇接过信筒,刚打开。
门外忽然传来急报——
“八百里加急急信!!京中有令,令晏王启程回京。”
门外锦王动作一顿,诧异地往回看,连招呼药商的事就停了。陈序秋与吴老看向里屋,应浮昇神色微变,打开信纸时,戚寒舟传信上简略地写着一行字——
“京城有变,大皇子出事。”
第109章
京城二皇子府,深夜沉重,府中书房幕僚聚集。
二皇子看着摆在面前的沙盘,身边幕僚低声说着什么,他神色如常,指尖捏着的旗帜轻轻地落在沙盘中的某处,像是亲手挑开了某处的暗流。自半年前锦衣卫正副使入京后,江南费家的败局不止让皇帝改变武统的念头,还放权给了锦王与晏王。
好好一步棋走成这般,费询真是在江南越待越回去了。
朝中有几个他的人已经被皇帝盯上,甚至在朝间还过多提问他一二,有些暗动作可能被他父皇发现了。
“殿下,消息已经入京了。”这时,书房外传来消息,信使已达。
二皇子看向沙盘上代表朝中两党的势力布排,展颜笑道:“我那皇兄总以为得文臣支持便可大势得道,也不看看他身边的文臣,到底是谁的人?”
那可是他在徐家经营多年的棋。
……
顺天府。
来自西蜀边界的急报传到京间,信使匆忙闯进府间,顺天府尹在听到信使奏报时入京面圣。大皇子前往西蜀边界陆林县办差时突遭意外,重伤陷入昏迷,现今滞留在西蜀边界,这消息如同巨石砸进京城这片静水之上。
半年前,大皇子领差奉命向往西蜀边界三府稽查仓储,伴行户部官员十余数,两月前有捷报传来说道稽查完毕,起行回京,结果就在回京路上途经陆林县时遭遇意外,据闻是山路陡坡,连绵雨天路滑,马车失蹄坠入崖间。
大皇子,自废太子去后,是朝中立储声望最大的皇子。
这次去边界三府稽查仓储,不仅稽查仓储有功,还借此机会清丈田亩,为朝中收缴不少私粮。若是回朝必将论功行赏,可就在这回京的途中出了事。
消息一出,满朝俱惊。
而出事的陆林县,县令恰好就是陆氏一旁支。陆氏为三皇子母族,陆林县县令虽为旁支,却与京中有过来往。这看似意外的背后,出事的地方却与三皇子党离不开关系,户部尚书当即上书,检举陆林县县令失职,要求吏部与都察院彻查陆县令。
陆氏多为武官,当即就在朝间与户部尚书吵起来,斥户部尚书乱泼脏水。
自废太子后,两党在朝中多半都是暗斗,可这次涉及到的是大皇子。
“陆林县那边没有新的消息传来吗?”沈长存下朝便问。
胡不遇道:“太医院褚太医亲行,已经前往陆林县了。”
两人在听到这事后心思一沉,陆林县这突来之变,是风雨欲来。胡不遇想到今日朝间势如水火的双方,谨慎说道:“这半年来,户部尚书多次上书立储。”
前两年还好,但随之大渊局势多变,东宫不可一日无储,大皇子为长,声望又够,皇帝如今四十多岁,比起十年前还能外出征战,现今褚太医往乾清宫的次数也变多了,帝位多劳,按时间,也该到立储的时候。
胡不遇提醒道:“三皇子几年前无争储之心,但莫忘了他身后的陆家是大渊开朝功臣。”
大渊尚武,先帝以武治国,常年征战。
现今皇帝以武治开拓疆土,后开始着重文提拔文臣,大皇子身后的云家是权贵氏族,与永嘉王来往密切,大皇子妃更是户部尚书之女。徐家倒台后,不少文臣倒向大皇子党,对三皇子党略有打压。陆家作为开朝功臣,原先徐家文官势大时就隐有不满,身后都站着陆家一众将士,不可能忍气吞声。
大皇子坠崖为始,京中这群党阀终于坐不住了。
连他们这些在局势边缘的人都看出来,云家跟陆家终于是碰到一起。
“几天前,纪无名被召进宫,”沈长存说道:“据闻有急令往江南去了,秘密而行。”
胡不遇听到这时目光微动,立刻看向皇宫的方向,在这腥风血雨间察觉到一丝暗动:“陛下是要让殿下回来?!”
朝中现在人人都知道,皇子当中最先封王的就是晏王,且是居高功、承民意的王爷,从封王至今快一年,皇帝始终没有为晏王册封封地,只许江南监督与江陵代理之权,看似无权,却又像是一只眼睛立在南境核心之地。
半年前,又因江南民间请立生祠的事,将晏王高高托起。
若非太医与民间传言晏王短寿之相,恐怕这些党阀会费尽心思伸手到江南去。眼看着半年来皇帝对晏王的关注越来越少,可就在这时候,大皇子出事,三皇子党势起,皇帝秘密召回了晏王。
沈长存能探听到的消息,朝中党阀必然也知道。
“眼下立储之声在前,朝中皇子的年纪都已经到时候了。”胡不遇沉思片刻说道:“殿下这一年多在南境的种种功绩,陛下都看在眼里,这份急召,恐怕是陛下给殿下的选择。”
已经入冬,路上雪道难走,去年冬月时晏王在江陵病重无法归京,时至今年,特殊召令在这个时期发出,无非是两种选择。
一是晏王可依旧以病体为由,拒绝回京,二是随同帝令启程归京。前者无非是在此选择中退出立储之争,后者那就是向朝中人证明,以他身体的状况,未必不能争。
胡不遇遥遥看去江南的方向,六殿下聪慧,他会看出这选择背后的意义。
陛下递出来这个机会,无声间像是注定了一个结果。
那位殿下,会归京。
……
雪地里,血液溅满地,叶玄七抽刀而立,从尸体上翻出江湖追杀令,只确认过后丢进篝火中灼烧干净。
林间刺杀接连不断,陈守德解决两拨刺客,眉心紧锁,从他奉锦王之命护送晏王出江南至今,来刺杀的江湖人士接连不断,明明是紧急下行的密报,却在他们出江南边界开始,刺杀连绵不绝。
马车内,翁严清细声禀告着几拨杀手的来历。
坐在车厢内的少年狐裘披身,手持暖炉,在他面前碳炉内正灼烧着好几个江湖追杀令,有人不远千里重金悬赏,雇来亡命徒沿路追杀,现如今全变成了碳炉灼烧的木料,烧得字迹全无。
少年放在卷宗,沿着车窗往外看,他目光冷冷地看过地面血迹,最后放下了车帘。
“所以陛下只能用急报。”翁严清道“若真正让信使走官路下来,恐怕这密令传到江南时,要在一个多月后了。”
到时候,晏王再启程回京,就晚了。刺杀这波人非一直以来的前朝余孽,多半是雇佣的江湖人,还有一些是京城人士,就说明不想让晏王回京的人,还有京中那些党阀。
车窗外,叶玄七靠近:“殿下,马上就到京郊了。”
应浮昇掀开车帘,远远望去就看到不远处恢弘的京城,陈守德的军队在京郊处伫立,轻衣卫斥候靠近低声禀告后,渐渐隐没进深林里。而就在这时候,一声飞快的的马蹄声越过深林,溅起飞雪疾驰而来——
“殿下!”
一年未见,听到声音,应浮昇还认出了对方。
沈云飞人高马大,下马单膝跪地:“下官沈云飞携令,特来迎殿下进京!”
应浮昇见到沈云飞时,昔日少年已经长成一健壮的年轻人,在他身后是京郊禁军,早已与前世的结局不一样了。他亲自下车扶起沈云飞,“好久不见。”
沈云飞笑道:“殿下,欢迎归京。”
他回身朗声道:“禁军已列阵,恭迎晏王回京!”
声震林野,雪尘未落,禁军铁甲映着天光。
陈守德带队行进,京城南城门,远远望去百官聚集,军队林立。
车队行至正门前,朝中礼部尚书已出门相迎,一眼望去仪式隆重。
应浮昇掀开车帘下车时,见到城门口站着的皇帝,在他之后是数位官员,晏王在南境名声远扬,半年前京商刘大富回京,与他同行的富商皆受到皇帝的嘉善,他们在江南所办之善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当晏王回京的消息在京中传开,民间早已是议声连连。
今日晏王归京,皇帝特意到城门相迎,如此殊荣哪是其他人所能企及。垂首沉默的官员们没有说话,但其中党阀官员已经忍不住看向晏王,当年江陵差事,所有人都觉得六皇子办不成,甚至都觉得以他的病体会死在南境。
可谁曾想,那位在江南病得接连传来噩报的六皇子,非但没有因病一蹶不振,反而在后来的江南官场以一己之力掀开如今江南官场齐心的局面,更引得民间百姓自发立生祠。而现如今,多方刺杀都没能将他南境,他安然无恙地进了京。
传说中短寿命之人,站在众百姓面前,神色自如,除了脸色较常人苍白甚许,他行走自如,大大方方下车走到皇帝面前。
“南境事了,儿臣奉命归京。”应浮昇郑重地行礼。
见他回来,皇帝伸手扶住他,他臂膀沉稳托住对方,“你做的很好,没辜负朕的期待。”
应浮昇抬眼,见皇帝鬓角微白。
一年多没见,他这位父皇似乎比往日苍老了几分。他预想过这次回京风波不少,未曾想父皇会亲自到城门迎接,他站定后微微躬身,余光看到跟在皇帝身后的二皇子,在他之后是先后入朝为官的七皇子跟八皇子。
“六弟。”二皇子笑道:“数日未见,身体可还好?”
他声音落下,身后就有不少目光聚集在应浮昇身上。与以往不同,现今他身后跟着两位官员,比之一年多前事事不争,稳健求妥的行事风格,他倒是外扬了些。
大皇子出事,三皇子远在北境。
此事朝间他为最长。
应浮昇回以笑容:“有劳皇兄关心,如今身体一切都好。”
在他身后,七皇子应付式地点了点头,反倒是八皇子,他身高见长,站在那还要略高七皇子半个头,为人处世间稳重不少。从见到应浮昇开始,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对方,却也没有主动上前攀亲近,开口问候两句后,他便一直站在皇帝身后,不近不远。
皇帝抬手示意起驾,身后官员随行入城。
车驾缓缓行过城门,城内百姓高呼。
应浮昇余光扫过街角茶楼二楼,素色帷帘微动,一道熟悉身影倏然隐没。他视线微不可察地随之而去,却仍行路沉稳,与皇帝并行于御辇之侧。
入了京城,那些如影随形的刺杀便没有了。
大皇子出事的消息并未在民间传开,可从应浮昇进京城那一刻,那些以往落在应浮昇身上的视线已经化成了忌惮与警惕,户部尚书一贯的好笑容没了,兵部有两位大人投来的目光带着打量与试探,那是陆家人。
入宫后,晚上有家宴。
应浮昇许久没见太后,待回府修整后再进宫。
六皇子府外已经换了牌匾,晏王府三字高高挂着。他一进门,叶玄七等轻衣卫已经悄无声息进来了,府内还有叶玄九在,似乎是特意等在这的,“少将军还有公职在身,未能亲身前来,王府中其他已经安排妥当了。”
幕后人多次刺杀不成,倒是把他推到那些党阀的面前,若他留在江南还好,可一旦离开南境地界,就必然会卷入京中那场漩涡里。
翁严清临走前江陵所有的事务交予了许同知,又将堤坝重工交予王观致,他这才抽身而来。应浮昇没有召回萧御史,除了翁严清外,他把江南与江陵的事务都交给了信得过的人。
应浮昇此番回京,尽可能把南境的事处理好了。
但入京,他还是注意到其间的暗流汹涌,夺嫡立储,这两件事在前世要过两年才发生,但因为这些年来他改变了太多,已然有行迹变动,很多事情已经跟前世不一样了。
他父皇常年征战,登基后为大渊扩大了北境疆土,然年轻时多年征战杀戮,身有暗疾,前世差不多是在了两年后身体渐渐出现问题。今日见他鬓角有白,有些事情渐渐走到前世的节点,不得不防。
这件事想都不用想必然有暗手推动,二皇子近日被锦衣卫盯得太紧,南境内乱掀不起来,应浮昇想过可能会在西蜀出问题,未曾想出事的会是大皇子,前世与废太子斗到最后的大皇子,却在这一世最先出事,且还是在陆氏的地盘上出事,京中这场风波来得太急太快了。
幕后人在京中的暗桩不够,但朝中党阀越是势如水火,越是容易一点就燃。
“陆林县那边,到底如何?”应浮昇在路上获得消息有限,戚寒舟没明显行动,可见不是传信的好时机。
叶玄九迟疑片刻,等跟着应浮昇到了书房,他关上门才道:“坠落悬崖,幸亏及时获救,命倒是无碍,只是……大皇子一手一足,保不住了。”
应浮昇陡然回首:“是他人所为?”
“并非,大皇子随行人员不敢动,是直至太医过去才下的结论,坠落的山崖太险了,大皇子体魄尚可才保住一命,只是他左足筋骨尽毁,右手因手筋被利石划断,太医尽力了。”叶玄九说道:“这件事没有在朝中声张,但大皇子党那边……”
大皇子身后支持他的党阀扶持至今,早就是一庞大的利益网。
大皇子若是残疾,在如今的立储之争当中,便是一落千丈,几乎再无成为太子的可能。应浮昇想到城门时见到的七皇子,可云贵妃膝下不止一子,大皇子一出事,大皇子党的目标自然会落在七皇子身上。
怪不得户部尚书会死咬着陆林县令,因为一旦大皇子残疾的事情传开,那最适合立储的皇子就是三皇子。所以大皇子党现如今只能给三皇子按上残害手足之名,这才可将三皇子拉下来,重新稳住云家乃至永嘉王的地位。
而现如今应浮昇对于朝中所有党阀而言,就是敌人。
众矢之的。
第110章
应浮昇看向窗外,京城的雪多了一分厚重,仿佛再重些,就足以让这座城中的人喘不过气。有时候棋快能夺命,先是意图搅起江南内乱,到现在朝局走向党争的地步,幕后人所算的恰恰好就是时机。
若他父皇还是十年前壮年时期,此番算计不会成功。
偏偏时局如此,幕后人这一世没像前世那样如计改朝换代,那他能选的就两条路,一是乱世寻契机造反上位,二是通过党争让二皇子渔翁得利,但在此之前,他还是立在这群人狼子野心前的拦路石。
叶玄九说完京中之况,注意到应浮昇的沉默。
翁严清静候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冒然提议,可他知道,以如今京中局势,除了皇帝,其他皇子无论是谁都很难容忍一个功高盖主的王爷,哪怕殿下在外表现病弱不堪,可在真正的储君之争当中,除了像大皇子那样彻底失去争储的筹码,否则他永远都在他人的忌惮之中。
“戚寒舟是在查陆林县的事吧?”应浮昇问。
叶玄九一顿,“锦衣卫确实在查此事,在这件事中跟随大皇子出行的文官最为可疑,此人名为宋余,曾是徐阁老门生,当年徐家出事后是最先倒戈者,最后被陛下调去户部任职,投靠了大皇子。”
此人备受大皇子信任,更是多次为大皇子出谋划策,此次去西蜀三府稽查仓储立下的功劳全由此人出谋划策,可以说自徐家倒后,大皇子民间声望的积累,宋余有多次良策之功。
“之所以注意到他,一是徐家关系,二是江南人士。”这点是他们疏忽,京中的江南出身的官员锦衣卫一直在盯,而这宋余与大皇子出行数月未归京,大皇子身边有护卫,锦衣卫没有派人过去。
叶玄九接着说道:“这次他们做得很仔细,我们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是二皇子的暗桩。
这样的情况,基本查不出来,若真要引起党争,这件事只会做得天衣无缝。
因为是天衣无缝,大皇子党就只能想方设法地拉三皇子下位。
应浮昇静坐着,脑中思绪已过万千。
这时,门外匆匆走来一人,正是沈府的下人。
“近日兵部有几卷旧卷宗涉案,沈大人走不开身,现在正在配合大理寺。”来人禀告道:“沈大人托信过来,让殿下莫要担心。”
皇帝的急召传出去,党阀的眼线一旦知道,想要对付应浮昇必然有其他后手。
叶玄九与翁严清相视一眼,对方的先手来得这么快吗?
翁严清皱眉,路上的刺杀是其一,针对晏王党身后的人是其二,沈长存就是朝堂上最大且最明的靶子。这几卷旧案,说不出是大皇子党还是三皇子党放出来的先手,轻则可能是小案,重则说不定是大案。
“不,这件事往大了闹。”应浮昇回头,“尤其是锦衣卫,你们不仅要彻查沈长存,还要挑出他的问题。”
叶玄九一顿,似乎明白什么。
翁严清稍顿,立刻摆手让身后的人去安排。
任何党阀相争都很正常,皇子背后有人站队也在皇帝的预料之中,可唯独有一点,绝对是皇帝的逆鳞,那就是锦衣卫。江南的事随时可能会被党阀拿出来做文章,从现在开始,锦衣卫必须与应浮昇划清界限,谁都可以站队六皇子,唯独皇帝的亲卫不行。
这恐怕是戚少将军今日没有上门的原因。
从现在开始,晏王府就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当中。
“成为众矢之的有何不可?”
应浮昇垂眼看着掌心,空荡荡仿佛差了一把刀。
无权者,则握不住一把刀。
“殿下,到时辰了。”颂安在书房外禀告。
应浮昇将府中其他事情交予翁严清,颂安已经替他准备好入宫的宫服,他该进宫了。
他穿上繁复厚重的宫服,晏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候在外了。
家宴,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入京后第一场宴。
鸿门宴,还是局中局,晏王都避不开。
应浮昇走到门外时,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空中飘雪,他却直直看向某个方向,那处酒楼高立,门窗紧闭间有一门窗开着。
直至身后颂安撑起伞,他收回目光,抬步进入马车。
晏王府外酒楼高处,戚寒舟站在窗沿隔角的阴影里,他见着那人掀帘入内,耳边坠饰垂在肩侧,被风带起流苏。
匆匆两眼,半年没见的人似乎变了一些。
无俗事纷扰,劳神稍减,他的身体就比以前好了一些。少年身着奢华宫服,拢袖静立时,抬眼看来的目光如玉璀璨,是压不住,藏不住熠熠光辉。
那是野心。
戚寒舟目光稍停,见那马车随着远去。
叶玄七等几个轻衣卫站在他身边,细细禀告着这一路上发生的所有事,戚寒舟听完所有,一摆手有几人悄无声息地跟上入宫的马车。
“北境三皇子那边如何了?”戚寒舟问。
“一切如常,也派人跟在三皇子身边了。”轻衣卫道。
戚寒舟没再言语,直至马车消失在街角,他才拎起剑离开暗室。
接下来,对彼此都是一场硬仗。
……
宫城厚雪红墙,入宫时,荣公公早就在门前等候。
见到应浮昇到来,他面带笑容地迎过来,领着应浮昇往家宴方向前去。
此番家宴没有外臣,朝中几位皇子以及宫妃,应浮昇到的时候,家宴上其他宫妃皇子已经到了,他见到坐着的皇帝与徐皇后,微微躬身行礼。
徐皇后面若镇定,只是当应浮昇出现时,她的视线就已经落在他身上。见他的气色比以前似乎好了一些,她眼神微怔,眼皮稍垂,在其他人目光循来时,她已经移开目光,掩去对应浮昇的关注,恢复如常。
太后身边空着位,那是给应浮昇特意留的。
他的位置在所有皇子的最前列,身为亲王该有的规格。
一年多没见太后,应浮昇反倒有些近乡情怯,这一年多来他没少收到太后的来信,可眼下多事之秋,他与太后靠得太近,反倒会将太后也拉到危险当中。而就在这时候,太后抬眼看来,示意着旁边的位置,似乎在谴责他怎么还不过来。
“不必拘礼。”皇帝道:“坐吧。”
应浮昇这才到太后身边坐下,刚坐下他就侧面投来的目光,二皇子挂着笑,朝他远远地致意,仿佛做足了兄友弟恭,可那眼底一点兄弟情都没有。在他旁侧,七皇子与云妃目露警惕,尤其是在看到他的身体没有预想中那么差时,忌惮的眼神几乎成了实质。
“皇兄如今不一样了。”七皇子目光直勾勾地看过去,意有所指说道:“民间都立生祠,这功劳如今朝中有几人呢?”
徐皇后微微看过去,见徐皇后看来,云贵妃闻言擦了擦眼泪,“皇儿,莫要多话。”
“今日晏王回京,本是喜事,太后也数日没见殿下了,是该好好聚聚。”
话没明说,但谁都明白,这是在替大皇子道不满。
太后冷声道:“家宴上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云贵妃见到皇帝一脸沉色,也不说话了,无以往娇嗔,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二皇子与娴嫔在这场家宴中宛若局外人,云贵妃双眼通红,应浮昇冷漠地看着这场你来我往惺惺作秀的家宴,最后看向陆妃。她独自一人坐着,身边无他人,其子三皇子远在北境,她一人坐在这,身上武将女眷的气质突出,从始至终都没有多看云贵妃一眼。
“此番回京,陆林县案还未水落石出,小六在南境多时,工部的事继续交由你去处理。”皇帝开口说道。
话音刚落,云贵妃怔然看去,晏王刚回京,皇帝就迫不及待地将工部的差事交还给他,这其中的偏爱,实在是独宠一份。哪怕是七皇子入朝,也是被安排在户部当中,明明工部一直空缺,皇帝却始终不将她的小七安排去此地,等到应浮昇回来,就马上给他官复原职。
应浮昇持酒樽的手一顿,这一路上的追杀他父皇必然看在眼里,能成功回京,也就说明他的底蕴足以参与京中这趟浑水。城门迎接的重视,工部监察之职的恢复,皆是给予他一定的底气。工部涉及到的是南境,王观致尚在修的全境堤坝,江南漕运等贪污细案,朝中工部各司,皆可对接到江南官场。
他父皇把这件事交予他,应该是注意到南境的威胁与前朝余孽的存在,所以工部这个重要部门,只能交到他手中。他垂眸掩去眼底锋芒,若是放在平时,这种权柄他父皇不会在这个场合说出,而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是有意为之。
“能不能办好?”皇帝问。
应浮昇当即站起行礼:“儿臣定然不负所托。”
二皇子指尖缓缓摩挲着酒樽边缘,旁观着一切。
见应浮昇看去,他抬樽以示恭喜。应浮昇心知,皇帝这么做,说明有人正在暗中觊觎工部权柄,且已伸手试探过南境堤坝与漕运的关节,他父皇才会主动把权放在他身上。
是幕后人与二皇子的局。
“此次回京,承蒙父皇厚爱,”应浮昇声音淡淡,如同谈起家常地提到南境一事,“江南官场贪污蛀虫甚多,甚至是官官相护,儿臣在南境查有所获,尤其是在费氏一党上发现其与朝中有暗盟,此番回京,定为父皇排忧解难。”
他话音落下,宴桌上明显安静了一瞬。
皇帝颔首:“你有这心便足矣。”
应浮昇落座,目光坦然地看向二皇子的方向。
而这一次,二皇子镇定之下少了一分从容。
宴桌上几人脸色稍动。
谁不知道江南官场的大案震惊朝野,晏王是推动案件的主要推手,可他在这家宴上提及此事,是在皇帝面前表现,还是他真的查出什么东西,与在座的谁相关。
“江南官场工部有一笔账目未曾查清,此账目涉及到漕运,每年南北境来往货物当中所涉及到的税赋,唯有漕运一项因天时气候变动。费氏在江南官场任职期间,借用漕运河道贪污无数,且这笔钱下落无踪。”
应浮昇却没放过一点机会,他顺话说出,“儿臣来京途中,遭遇到不少于十拨人马追杀,因查出这件事事关重大,锦王叔为保儿臣入京,才请求陈老将军一路护送。”
宴上其他人脸色稍变,晏王这一路上的追杀的是什么情况他们一清二楚。
朝中党阀谁也不想他在这时候进京,是死是活,甚至是病重都好,派出这么多杀手,无非就是不想让他进京。结果晏王是压根不提党阀相争的事,全权把这事归根到有人要杀人灭口上!
云贵妃佯装一惊:“如此大事,晏王怎不早说?”
“此事特殊,虽然无法探清何人派遣的刺客,但这些人都是江湖人士。”应浮昇看向云贵妃,“我想,雇佣江湖人士,必然是害怕儿臣在此刻进京,父皇请看。”
应浮昇走上前去,他这次进宫,竟然是带着奏折来的。
荣公公接过,随后呈给皇帝,皇帝打开奏折一看,目光紧锁看完奏折上的内容,而后看向他:“此事是真?”
见到皇帝这番态度,其他人顿然一惊,那奏折上到底写的是什么东西?
二皇子视线紧看着皇帝的神情变化,意图窥探出一二,最后他遥遥看去其中一人,那宫人悄无声息退去,似乎往外去传信。
应浮昇注意到这点,没有揭穿。
“父皇可派人前往江南官场,儿臣句句属实。”应浮昇坦然说道,他的目光巡视在场众人:“且费家所贪这笔钱财至今没有查获,费家胆敢如此行径,且众目睽睽之下逼死朝廷命官,无非就是朝中有兜底之人,那么这笔贪污的钱财,到底落入京中何人之手?”
说的是京中,而非其他地方。
这等于说,这场火烧到京中哪个党阀身上,都将是灭顶之灾。
云贵妃悻悻道:“殿下如何得知,这东西是到京中?”
“云妃,你话多了。”太后道。
云贵妃刚想说话,这时徐皇后忽然开口:“莫不成云贵妃想说这钱财落到其他地方?大渊之大,敢在皇权之下行此谋逆之罪,不是京中,难不成是西蜀?”
应浮昇稍顿,看向徐皇后。
听到西蜀时,云贵妃脸色微变,朝中人都知道,大皇子就是在西蜀办差归途出的事。她一下就安静,仿佛从中意识到什么。
二皇子将酒樽放下,冷静之余皆是警惕。
他余光悄然看向皇帝,皇帝从应浮昇说出这话时就没再说话了。
应浮昇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掠过二皇子后,看向皇帝。
皇帝正坐着,眼底深潭无可窥究,看似平静,可气氛渐渐地沉了下来。
上方目光投来,应浮昇始终镇定,高位者的审视让他明白这句话他父皇听进去了。应浮昇没有把路上遭遇的追杀引到朝中党争上,反倒是借此机会,把皇帝真正想查的事摆在面前。
无论是京中还是西蜀,应浮昇就是要将这件事暴露在满朝党阀眼中。
这笔贪污赃款会落在谁的手里,谁都有可能,唯独揭发江南官场案的晏王绝无可能。应浮昇就是要把这件事全然揭露在朝野当中,是在朝中,那是朝中的谁?大皇子还是三皇子?
若是在西蜀,那西蜀有谁可能造反?
二皇子引起党争,无非就是想让朝廷查南境的步伐变缓。
应浮昇偏不让他如愿,众矢之的,那倒要看看,谁在这场党争成为真正的众矢之的。
从入京开始,接下来每一步都会决定胜局。
但这场局,所有人都该站在明面上,堂堂正正地比一场。
尤其是,那阴沟里的臭虫们。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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