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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反派以为他是正道魁首 40-50

40-50

    第41章 震撼


    才说两句, 萧映与周固言便赶了过来,不约而同将沈言庭护至身后。


    萧映对赵允安本就全无好感,见他带人围着沈言庭越发笃定他跟刘均就是一类人:“你们要有什么事只管冲我来, 欺凌弱小算什么本事?”


    沈言庭挑眉, 弱小?


    系统更是无言以对, 这个词放在沈言庭身上, 对吗?


    幸好沈言庭那厮没真装出受欺负的模样,这也亏得沈言庭想拉拢这群人,否则肯定得趁机装一装,好顺势让萧映替他出头。但现在, 没必要, 沈言庭赶紧安抚萧映, 解释了一番前因后果。


    得知对方明日推迟比赛,只是想先跟着沈言庭四处看看后, 萧映态度依旧恶劣,反正他不相信赵允安这群人能变好,为此他还表示:“明日我也同你一起。”


    这些人, 别想在他眼皮子底下作祟。


    沈言庭都可以,多一个人也不多。说定后,他朝着赵允安等人挥了挥手便带着自己人离开了。


    赵允安几个虽然不爽被萧映当成恶人对待, 可对沈言庭的态度却没得挑。对方似乎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讨人嫌, 甚至在明确感受到他们的恶意排斥后还主动示好。


    看来是个好人。


    另一边,萧映也在苦口婆心劝沈言庭多长个心眼:“这群人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眼睛长在鼻孔上,从来瞧不上底下的人,你可千万别被他们骗了。”


    他们跟张维元还不一样,张维元骨子里也倨傲, 但好歹能装一装,这些人却不会。也就这里是松山书院,倘若换做国子监,沈言庭多半要被他们整。


    沈言庭随意点头,他本来也没打算跟这群人深交。


    周固言却接连看了萧映好几眼,他为何对国子监的人这般熟悉?可瞥见沈言庭习以为常的模样,周固言便没好意思问。


    当晚,谢谦解决了学生退学的难题,风尘仆仆地回到书院。


    曾孟简早已等候多时,今日谢谦为了私事怠慢了国子监一行,他刻意留守在此,为的就是光明正大地质问谢谦。


    想法很好,但谢谦是真没精力跟曾孟简瞎耗。他年纪大了,今儿跑得地方有点远,又花了一番功夫劝服这家人,回书院后早已身心俱疲。曾孟简上来时,谢谦甚至只是哑着嗓子跟他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要是冯川这个国子祭酒过来谢谦或许还会说上两句,但曾孟简,没必要。


    谢谦说走就走,被撂下的曾孟简气得想杀人。他们远道而来,还是国子监派过来的,谢谦竟敢这样瞧不上他。


    是可忍孰不可忍!


    曾孟简转头便去叮嘱赵允安等人,让他们明日务必使出浑身解数,将松山书院击垮。谢谦不是目中无人吗,那就让他好好看看松山书院是如何输得一败涂地的。


    不想赵允安几个支支吾吾了半天,却提议要延迟比赛。


    曾孟简不解:“方才来时,你们不是说要速战速决么?”


    众人对视一眼,方才他们又不知道松山书院能这么热闹,但这话不方便说,只能违心地解释道:“我们连日赶路辛苦,今日用完膳后又骑马打球,身子不大舒坦,得休息一天才能养足精神。”


    曾孟简面色莫名,还真叫沈言庭那小子说中了,吃饱了就活动真的免不了岔气。


    幸好这话没让沈言庭那小子听到。


    曾孟简虽急着下松山书院的脸面,但这群学生的身子也不能不照顾,于是答应了推迟一天,让他们明日好生休息,等后天再比。


    本来也不必急于一时,反正最终的赢家肯定是国子监。


    至于他,肯定是休息不了的,曾孟简已跟张太守说好,明日一早就去看看那制盐的设备。当日张太守在奏疏中吹得天花乱坠,曾孟简一度很是怀疑,这回正好借此机会一验真假。若真是张太守夸大其词,那就别怪他回京后手下不留情了。


    翌日一早,沈言庭托朱君仪带话给他母亲,这次放假他有要紧事,先不回去了。


    今日书院没有多少学生,但山脚下却热闹得很,小溪边聚满了学生,还吸引了不少村民围观。棋社与辩论社都在这儿办活动,但棋社需要安静,辩论队却免不了吵闹,于是两社相隔甚远,彼此互不打扰。


    国子监的一众学生过来先跟着沈言庭来了棋社。


    本以为棋社不过是下下棋,可到了之后才发现这些人还挺文雅,对弈时还有学生专门焚香抚琴。在悠悠琴声中厮杀,还怪有格调的。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在对弈,边上还有几人对着棋谱讨论,说到兴头上根本注意不到旁边发生了什么,完全是一副着了魔的样子。


    国子监众人看了半晌,倒是将原先那些轻慢的心思去了大半。松山书院虽在小地方,但这些学生却都不错,单论棋技也不是不能与他们比较。


    萧映没那么多的心思,才看了一会儿便有点困,催促沈言庭赶紧走。


    沈言庭也怕打扰到棋社的同窗们,只好让众人移步至对岸。对岸就没有这样岁月静好了,辩论才开始不久一群人已争得脸红脖子粗。


    之前松山书院与庐山书院的辩论开了个口子,之后各书院间都组织过不少辩论,学子们早已习惯这种思维碰撞。


    据周固言解释,今日有两个辩题,一个是他们如今正在辩的互市问题。众所周知,大昭边境强敌环绕,每逢冬日少粮时节总有外族入侵劫掠,为保边境安宁朝廷不得已关闭互市,甚至不再引进草原的良驹,断了本地马种杂交培育之路。


    有人反对互市就有人支持。支持者却以为,开互市有利于缓和天朝与各部之间的紧张关系,互通有无更会缓解各部落物资紧缺,大大减少边境摩擦。


    国子监学生走近时,两边已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反对互市的振振有词:“大昭与边境各部隔着国仇家恨,凭什么要与他们互通有无?这些蛮人失信失和,又如何保证他们能遵守开市的约定?一旦开了口子,失防、通敌、财政流失,哪一样不是要命的祸害?”


    支持互市的据理力争:“害怕边境防守不足就辅之以屯田,既可以蓄兵马之力,还可以省下百万石军粮。且以利牵制边境各部,难道不比你们被动挨打来得强?难道你们以为一味封锁边境,北边的胡人就不敢南下?如此掩耳盗铃,实在愚不可及!”


    国子监学生:“……”


    他在骂谁?好像是在骂朝廷?


    不确定,再听听。


    嚯,这群人竟然真的是在暗指朝廷,毕竟,关闭互市不就是朝中那些官员们搞出来的?


    一时间,国子监众学子对松山书院这批人肃然起敬。不对,不止是松山书院,这群人里还有其余各书院的,只能说陈州士风剽悍,学子什么敢想敢说,比国子监可要强多了,他们可没有这么强的攻击性。


    赵允安恍恍惚惚地走到沈言庭身边:“不是还有下个辩题吗,是什么?”


    沈言庭淡然道:“儒佛礼仪之辩。”


    赵允安错愕地盯着沈言庭:“……?”


    认真的吗?


    沈言庭下巴微抬,示意赵允安往东边看。


    那里坐着十来个僧人,不同于以往慈眉善目的形象,这些僧人个个瞧着都都很气势,可以想见待会儿辩起来会是何等惊人的局面。


    沈言庭之前是提议过,辩论的题目可以有争议性一点,没想到这群人倒是挺会发散,想的题目一个比一个生猛,甚至连出家人都惊动了。


    前朝崇佛,两百多年间佛教发展迅速,即便到了本朝略有衰减,但民间还是随处可见佛寺与僧人,官宦士族也早已习惯了礼佛。旁人尽管对此有异议,但却不会直接跟僧人辩他们否该遵循世俗社会中的礼仪规制。让出家人遵从世俗礼教,真没几个读书人敢说。


    孙丞相的幼子孙桓问:“这辩题是松山书院的夫子们想的吗?”


    如果是夫子们定的,他们心里还能好受点。


    沈言庭直接否认:“怎会?夫子从不会过问这些事,都是学子们自己想的。”


    “那他们,不怕得罪人吗?”


    沈言庭想当然地道:“如此说来就太狭隘了,辩论而已,不在于口舌之争,而在于发掘思辩之美。于辩论中寻找事物蕴含真相,才是这场辩论的最终目的。”


    孙桓与同窗们对视一眼,心中的震撼自不必多说。他们这群就读于国子监的学生无不是奔着入朝为官去的,因而心气甚高,总觉得自己将来能针砭时弊,不是一般读书人可比。结果还没入朝呢,就先被人陈州学子上了一课。


    这些人太有想法,他们不敢说的辩题他们敢辩,他们不敢请的人他们敢情,衬得他们像个傻子似的。与他们相比,自己才想是初出茅庐的嫩瓜秧子。


    众人甚至没脸继续听下去了,差距太大,不少人听过后甚至受不住这份落差,赶紧让赵允安催促沈言庭去下个地方。去看肥料总比看这些辩论好把,起码种地的都是农民,不会让他们自惭形秽。


    沈言庭将他们的心思猜得透彻,以为换个地方就能找回优越感?太天真了。


    今日不让这些人彻底心悦诚服,他就不姓沈!——


    作者有话说:周一上了夹子,为了维持千字排名更新得晚了点


    第42章 魅力


    肥料是沈言庭提议的, 但负责这件事的却是州衙里的司田参军事。


    为了详细了解肥料的效果,薛司田在陈州各县都划了官田做对比,商水县也是一样, 其中有一处近山的田块就在松山书院山脚下, 骑马前去不过一刻钟就到了。


    当初施肥时官府虽然一直派人看管, 但到底不能寻个罩子将所有田块都罩起来, 百姓自然也都知晓官府在做什么。如今粮食有了收成,又听闻今日解禁,周边各村中的农户都跑来看热闹。


    还未走近,赵允安等人便看到田埂上密密麻麻都是人, 最前面更是排了一条长龙。


    孙桓小声问:“怎么来了这么多人?不会是知道咱们要过来, 特意等候在此吧?”


    沈言庭:“……”


    哈, 好大的脸。


    萧映就没有沈言庭能憋,直接喷笑出声:“笑死人了, 你以为你是谁?别说你只是国子监的学生,即便是你爹孙相来了,在百姓看来也没几斤谷子份量重。”


    孙桓还没被人这样嘲讽过, 他一个年轻人脸皮薄,当下便冷了脸色。


    萧映才不管这些,凭他的身份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回头时发现庭哥儿对自己面露赞许, 萧映心中更得意了几分。看吧, 庭哥儿都赞成他的话!


    还没到地方便先生了龃龉,国子监众人心里多少都有些不舒服,但田还是要看的,他们也好奇,这个能顶六部尚书份量的谷子究竟有多好?


    前面几块田用栅栏围住,每次只放十来个百姓观摩, 沈言庭带着众人排队参观。


    赵允安本来以为能插队的,一看沈言庭竟然让他们老实排队,还排在这些平民百姓们后面,立马心生不满:“前面不是有官府的人吗,跟他们打声招呼不就行了?”


    萧映真是烦透了,呵斥道:“你回头跟宗室子弟入宫拜见时,最好也跟守门的侍卫这样说。”


    赵允安咕哝:“这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萧映彻底没了耐性:“再吵就滚蛋!”


    唧唧歪歪的,烦人。


    脾气相当恶劣,跟他当初对待刘均时还要更恶劣三分,沈言庭倒是有些庆幸自己带了萧映同行。


    国子监的十来个学生大概也是欠骂,被骂了一通后终于知道乖乖排队了,可心里仍旧是不服的。好在前面行动也算迅速,没多久便到了他们。


    沈言庭看到薛司田在此,同对方打了声招呼。


    薛司田看到沈言庭,正想问他为何不直接来找自己,后又看到一群年轻的生面孔,略一思索便知道这是国子监的学生。想到他们是来陈州找茬的,顿时觉得让他们排排队也是挺好的。


    这群人来了便不能怠慢,薛司田亲自领着沈言庭这位大功臣及后面的十来个学生下了田。


    赵允安几个犹豫不决,田埂有些窄,且中间崎岖不平,踩上去肯定得沾点泥。他们原想站在田埂上看看就是,但沈言庭压根不管他们,直接跟着薛司田下去了。众人纠结半天,最后在萧映阴测测的目光下,心有余悸地下了田。


    萧映那一双脚早就伺机而动,准备看谁不走就踹他下去。


    他入松山书院后都下了好几次地,这些人又到底在矫情什么?


    别别扭扭地走完了小径,可算是等到前面两人停下步子了。


    薛司田指着前面那块田道:“这是正常种的谷子,没有什么变动。近几日天气好,准备后天禀明太守大人就割了去。”


    他说的谷子便是粟,粟米一直


    都是陈州当地的主要口粮,入秋收割后便可种植冬小麦,如此轮作可以保证一年两熟。


    赵允安等人虽然没见过长在地里的粮食,平时吃饭吃的多是粳米,但此刻看到这些觉得挺顺眼的:“还别说,这黄澄澄的谷子挺喜人,若单独摘一株插在瓶子里,想必颇有几分野趣。”


    薛司田微微摇头,这些大少爷们估计也就只能想到趣不趣的废话了,一时又领着众人走到另一处:“这就是一月前施了饼肥的地。”


    沈言庭蹲下身细细查看。


    众人哪怕不事生产也清楚感受到两边的对比,方才他们看到的那快地虽然侍弄得也不错,但到底比不得眼前这块,谷子沉甸甸的,产量仿佛高了一两成左右。


    就这样,沈言庭还有些遗憾:“都是后期追肥,虽然也有些效果但不太明显。”


    薛司田随手揪起一根草:“已经不错了,寻常百姓家多收一成的粮食就能养活一条命。粟米虽然不及粳米口感好,但耐旱耐贫,产量稳定。这几年陈州一带少雨,要不是还能收点粟米只怕人都要啃树皮了,但即便不算灾年,民间到底还是丢了不少女婴。要是那会儿粮食也能多收几成就好了。”


    赵允安等人听了,顿时收了嬉笑的心思。


    他们只是傲慢,并不恶毒,听到这番话怎能不动恻隐之心?


    可没等他们深思,薛司田又引着众人往前:“这一块追的肥便是你说的复合肥了,效果极佳!”


    十来个脑袋探了探,随即惊呼出声。要说方才那块地只是提高了点收成,那如今这块地便是成效显著了,株株金黄饱满,险些要将杆子压断。


    薛司田说起这块地也是兴头十足:“若是施肥得当,产量肯定还能更高!只可惜这肥料造价太高了,单是骨粉便不易得,否则真能大肆推广。”


    沈言庭安慰道:“慢慢来吧,总能找到更平价的选择,再不济不是还可以育种吗。良种繁育虽然耗时长且繁琐,可一旦成功便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善事。若州衙需要,我回去跟师父商议一番,书院肯定也会鼎力相助。”


    赵允安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你们书院读书人还管育种?”


    这不是平民做的事吗?农业者,食人之事;务农者,劳力之人,务农之人自然也就是小人,君子何必行小人事?


    “盛世安稳,我们才能读书识字,但既然读了书、识了字,也得了世人尊敬,总得回馈些东西。”


    沈言庭不想长篇大论,他只是想收服这群人,并不想如何教训他们。只是想起从系统处学来的横渠四句,下意识与众人分享道,“有位张先生曾说,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辈当以此共勉。”


    长久的静默,再多的言语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浩然正气足以压倒一切自私偏见。


    赵允安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沈言庭,这个十三岁少年的背影,此刻在他们眼里无限高大。跟他相比,跟这句话相比,他们那点小心思显得异常卑劣可笑。毕竟他们从一开始都只是想着读书做官,一如他们父辈一样手握权势,呼风唤雨。可如今有一个人却告诉他们,读书还有另一条路,做官也可以用另一种人生,他们可以不用活得那样狭隘。


    薛司田与有荣焉,萧映则默默记下这句,等着往后有机会在家人面前显摆显摆。


    出去时,国子监的这群学生都默默无言,路过那些百姓时他们也没了一开始的轻视,开始认真听他们究竟在讨论些什么。


    听来听去,说的也只有肥料这件事,在这些农户们看来,能增产一成都是天大的好事,都对官府还有松山书院的沈学子感恩戴德。


    从他们口中,他们还听到了沈言庭的不少经历,譬如他从前好像是个小傻子,今年才刚开窍就入了松山书院,拜师谢谦门下,不少人觉得他是文曲星下凡,天纵奇才。再譬如沈言庭嫉恶如仇,为百姓申冤,送恶人下狱,实在是传奇得很……


    要是之前他们听到这些肯定会起逆反心理,但现在不会了。


    他们感觉自己不配。


    沈言庭很懂张弛有度,看过肥料后马不停蹄地领着他们去了朱君仪家的酒楼。


    今儿上新的菜都是沈言庭之前给的菜谱。


    后世名菜一出,震撼得这群见多识广的王孙贵胄们哑口无言。


    这些菜式,他们闻所未闻,陈州究竟还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


    赵允安指着那道佛跳墙:“这真是酒楼自创的?”


    “那是自然,陈州人才辈出,弄几个新菜算什么?”沈言庭信口胡说,“难道京城没有这些好吃的?”


    赵允安几个互相对视一眼,心累得不想说话了,再问下去显得他们才是乡巴佬。


    萧映才不管沈言庭如何忽悠这群蠢蛋,一门心思只顾着吃饭。


    原本仗着出身沾沾自喜的学生们彻底骄傲不起来了,今日所见,彻底颠覆了他们对陈州、对松山书院还有对沈言庭的看法。


    傍晚回到松山书院后,沈言庭满面春风,而他身后的国子监学生们个个蔫头耷脑,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他们输了,彻彻底底、从里到外都输了。


    带队的曾孟简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今儿亲自去看了一眼,发现张太守真没吹牛,陈州是真弄出来制盐的新法子,且看着还怪好用的。搞事不成,曾孟简别提多失望了,只能将取胜的期待放在这群学生上。


    看到他们脸色不佳,曾孟简立刻着急起来:“怎么回事,今儿没休息好?明日就要比赛了,若一直这个状态怎么赢松山书院?”


    还赢松山书院?


    他们拿什么赢啊,就算侥幸赢了松山书院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跟人家压根都不是一个档次。


    孙桓有气无力地看向曾孟简:“曾大人,这马球赛真的非打不可吗?”


    曾孟简甚至被问住了,不打,他们来陈州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曾孟简:学生怎么都傻了?


    第43章 放水


    比赛中止是不可能的, 推迟都不行,曾孟简直接让他们死了这条心:“国子监送你等前往陈州,就是为了击败松山书院, 你等如今未战先怯, 怎对得起国子监的名声?怎对得起京中同窗的殷切期盼?”


    曾孟简说得吐沫横飞, 但被训斥的学生们却依旧提不起半点斗志。最后还是曾孟简态度坚决硬逼着他们, 才没让他们临阵脱逃。


    翌日,松山书院山脚下再次人流如织。


    曾孟简也是下山后才发现今儿来了这么多人,他正在慷慨激扬地给学生们加油鼓劲:“瞧见了吧,外头这些人都是奔着国子监的名望来的, 他们既如此热心, 咱们总不能叫他们败兴而归, 今日定要拿出看家本领,将松山书院那群人打得落花流水!”


    底下零零星星有了几声回应, 看得出来兴致不高。


    曾孟简正要批评,沈言庭恰好带着马球队队员路过,依旧穿着上回的队服, 窄腰长腿,说不出的神采奕奕。尽管两边交情其实并不深,但沈言庭还是一副熟络热切的模样:“诸位, 今儿比赛后要不还去庆云楼吃一顿?我请客。”


    “没这个必要。”曾孟简直接拒绝。


    他昨日打听过, 知道是沈言庭带着这群人出门后他们才态度大变,此人肯定是使了什么龌龊手段,比谢谦还会蛊惑人心,断不能叫国子监的学生们再接近他。曾孟简说着还伸出手臂,宛若母鸡护崽一样将赵允安等人护在身后。


    这小狐狸精,休想再得逞!


    管得住吗你?沈言庭哼了一声, 压根不将曾孟简放在眼中。他若真想将人带出去,这曾孟简如何能拦得住?也就这会子人多,他懒得跟这个腐儒一般计较罢了。


    松山书院的人离开后,曾孟简连忙转身,再次告诫他们千万离沈言庭远些,打完马球赛就回来,别跟沈言庭多说一句话。


    “听见了没?”曾孟简不放心地追问。


    众人有气无力:“听见了。”


    曾孟简这才稍稍安心。


    赵允安其实压根没将这话放在心上,经过昨天的事,他们不仅发现自己自私自利,甚至觉得曾大人也挺自私狭隘的,也对,像沈言庭这样心胸宽广、志存高远的读书人毕竟是少数。


    上场前,崔颢还在给马球队进行战前指导,虽然这些天崔颢跟郑青将能教的都教了,但总还是担心不够。张太守放出话来让他们务必要赢,可输赢这种事尤岂是他们能左右的?只盼着国子监学生今日能表现失常给他们多钻点空子,否则若以平常水准来打,他们必输无疑。人家练骑练了都多少年,沈言庭等人学马球才学了几天?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沈言庭听完后,将郑青拉到一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郑青听完神色扭捏:“真要这样?”


    沈言庭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郑青皱巴着脸,看在沈言庭帮了他们许多的份儿上,勉强答应了。


    不多时,张太守与曾孟简等官员就坐,裁判入席,双方选手也正式入场。


    张太守昨儿跟曾孟简一起去盐场也闹了些不愉快,这个姓曾一直在质疑,不管张太守如何保证他都不信,非得亲自去试。张太守虽不至于日理万机,但每日要处理的政务也不在少数,被他这么一折腾,白白浪费了一天时间,如何能不恼?最可恶的是一切都试过后,姓曾的明明知晓陈州没有夸大其词,嘴上却还是没有半点表示。


    他但凡自省两句,亦或是略表歉意,张太守都不会这样耿耿于怀。坐定后,张太守不怀好意地问道:“看曾大人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莫不是太紧张了?放平常心啊。”


    曾孟简冷嗤,尽管担心学生的状态,但依旧不肯服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比赛,有什么好紧张的?”


    说完还看了谢谦一眼,以为谢谦会就此跟他顶撞起来。


    不料谢谦压根没给他什么眼神,一直盯着自己小弟子看。


    庭哥儿日子过得太顺了,按理应该给他点挫折,可考虑到他才十三岁,谢谦又有点舍不得让他输。真输了,这臭小子不会躲起来哭鼻子吧?


    哨声起,马球比赛一触即发。


    松山书院这些日子的特训也不是白练的,张维元昨儿一整天都泡在马球场上,为的就是今日能打赢对面。


    两边差距依旧明显,张维元能明显感觉到其他队友打得很吃力,才没多久,周固言几个便已经再硬撑了。但诡异的是,对面好像也在硬撑,且张维元还发现,他们的注意力压根不在马球上,而在沈言庭身上!


    这群人疯了?


    看马球啊,看沈言庭做什么?


    张维元不理解,但不妨碍他利用这个弱点拖延时间。每当国子监众人被曾孟简眼神威逼想要支楞一下时,张维元都会及时将沈言庭推到他们跟前。


    沈言庭那小子也很懂,后来都不用他提醒,自个儿便会冲上去拦着。


    他一露面,国子监那边的气势就又萎靡起来,简直百试不爽。


    国子监一会儿激战,一会儿懈怠,导致两边比分僵持不下,不明真相的观众倒是觉得很有看头,可深知利害的曾孟简却已经心急如焚。不该是这样,这可是他们国子监精挑细选出来的好苗子,怎么可能跟松山书院打得有来有往?这群小崽子该不会是故意耍他的吧?


    曾孟简手握栏杆,恨不得跳到马球场下指挥。


    这可是国子监的尊严之战,他们怎么能这样不当回事?


    张太守看得解恨,扬声质问:“曾大人还说不在意,心都快要飞去场上了吧?其实这谁输谁赢本无所谓,胜败乃兵家常事,不是么?”


    呸,打了比赛就得赢,若是赢不了,他们一路奔波赶来松山书院的意义何在?难道就是为了让松山书院踩着他们扬名的?


    可曾孟简再着急也没用,场上的这群祖宗压根没将他的叮嘱放在心上。


    就在曾孟简坐不住,想要亲自下场指挥时,时间到了。


    平局。


    赵允安等人松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张维元跟沈言庭对视一眼,觉得能拖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至于周固言几个早已经气喘吁吁,再打下去真没力气了。


    只有曾孟简双目泛红,呼吸急促,这群小崽子,竟敢给他来这出?他们要真想赢,哪里会拖到平局?这样的结果,叫他往后有何颜面回国子监?有何颜面去面对官场那群人?


    观众场上响起阵阵惊奇声,其实方才比分不相上下的时候众人便有猜测了,但真看到平局时,还是觉得巧,怎么香正好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熄灭呢?


    不过平局好啊,国子监兴师动众地过来,结果就打了个平局,怎么看都是他们亏了。各书院的山长夫子们总算是舒坦了,只要松山书院不输,那这一局就算是他们赢了。


    谢谦也有些意外,主动问曾孟简:“还打么?”


    曾孟简一个“打”字刚喊出来,就见那群小崽子已经下了马收了杆,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他气得脸都扭曲了几分,那讨人嫌的谢谦还在边上道:“哟,看来国子监的学生们是打累了,曾大人一定要强人所难吗?”


    曾孟简咬着后槽牙,衣袖下双拳紧握,咯吱作响。


    被沈言庭叮嘱的郑青这些人叫来几个学生,给国子监的学生送了花过来。


    赵允安等人茫然。


    沈言庭扬起笑脸:“来者是客,这是松山书院全体学生的心意,还望你们别嫌弃。今日见你们体力不佳,想来必定没有发挥好,来日若有机会咱们再比一场,不为输赢,只为切磋学习。”


    被塞了花的赵允安等人:“……!”


    竟然如此贴心!


    还有更贴心的,郑青带头示意观众起身鼓掌,有人带头,剩下的人尽管不理解但也有样学样,看台上立马掌声雷动,给足了赵允安等人脸面。


    萧映懒得跟他们示好,但好脾气的周固言却上前跟他们道了声谢。谁都知道,方才是这群人手下留情了。


    其他队员也相继上前道谢。


    孙桓挠了挠脸颊,被这些善意弄得无所适从。


    随即他们便被沈言庭邀请去朱君仪家的庆云楼吃饭,沈言庭是没钱,但饭钱就可以从他的分红上面扣。


    方才还有些僵硬的气氛在沈言庭的调节下渐渐缓和起来,一群人高高兴兴地丢下观众,跑去庆云楼又吃了一顿鲜掉舌头的大餐。


    谢谦失笑,冲着犹自不忿的曾孟简:“不走么?”


    曾孟简仿佛承受不了打击。


    张太守起身掸了掸衣裳,通体舒畅:“走吧。”


    他先带路。


    张太守阔步向前。


    庆云楼中,众人相处得还算不错。


    本是年岁相当的人,又都在书院读书,真相处起来其实没有太大的隔阂。加上沈言庭还在中间分享见闻,他跟着系统看了不少书,那些稀奇古怪的见识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糊弄这些骄傲又单纯的国子监学生不是手到擒来?于是整场小聚可谓是宾主尽欢。


    高兴之余,众人恍惚发觉自己忘了什么,可也不知是饭菜太香还是沈言庭说的奇闻异事太有趣,众人转瞬就将这点异样给抛至脑后了。


    留在松山书院的曾孟简被膈应得滴水未进。


    那群兔崽子,竟然丢下他跑了!还是跟着沈言庭一块儿跑的!


    岂有此理!


    彼时,沈言庭正在问赵允安等人是否要去马场看一看。他能说服张太守在陈州养马,但却未必能说服京城那些官员,若是这些权贵子弟能帮忙,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来都来了,总得人尽其用吧,毕竟这两顿饭也不能白吃他的。


    这么一会儿功夫,沈言庭连忽悠他们的说辞都想好了——


    作者有话说:


    沈言庭:来了就有活干


    第44章 蛊惑


    沈言庭正要提议, 却听到众人都在遗憾回了京城便吃不到这些菜了。他心念一动,恰好又看到朱传盛经过,便说:“这也好办, 你让朱老板将店开到京城去不就成了?”


    无意经过的朱传盛脚步一停, 有些不知所措。


    让他去京城开店?这不好吧。


    孙桓等人却豁然开朗。是啊, 京城没有, 叫老板再开一家不就成了?众人忙殷切地看向朱传盛。


    朱君仪知道他们的身份,不由得替他爹捏了一把汗。朱传盛也有些紧张,这可是国子监的学生,家里都是有靠山的, 他担心说错了话被贵人记恨, 斟酌着道:“若能去京城开酒楼自然好, 只是小店在京城并无人脉,贸然去开店甚至不知从何抓起。”


    “这也简单, 现成的人脉都摆在这里。”沈言庭明示朱传盛。


    沈言庭知道自己早晚要去京城的,在此之前,先让朱家在京城站稳脚跟也不错。


    朱传盛哪里能看不出来沈言庭想给他牵线搭桥, 但,真的可能吗?这些都是权贵子弟,会为了他这个小小酒楼操心?


    孙桓等人可太愿意了。庆云楼的菜真是没得说, 尝过之后再难抵挡口腹之欲。众人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 有说在东市贵族多,有说西市人气旺,最后还是赵允安一锤定音:“都别争了,我家里正好有个酒楼空着,价格实惠,地段也不错, 就在国子监斜对面。掌柜的你要是愿意,我回京便叫我母妃给你安排。”


    朱传盛深吸一口气,恨不得单场跪下谢恩。


    母妃?合着这位竟是王府里头的小世子啊,他何德何能能攀上这样高的高枝儿?


    两边敲定得都很快,生怕对方改变心意。


    等事情说好,沈言庭才提议众人去马场瞧一瞧。赵允安等人也不是没去过马场,只是沈言庭盛情相邀,再加上他们也不愿意立马回松山书院面对曾大人,没多想便同意了。


    朱传盛想跟沈言庭亲自道谢,可沈言庭忙着招呼国子监这群人,实在是不得空。朱传盛只好将儿子叫过来,让他过些日子请沈言庭来家里吃顿饭,好好谢谢对方。


    不说近来庆云楼日进斗金,单是今天的引荐便足够朱家感恩戴德的了。原本朱传盛跟沈家做生意只因为沈言庭是儿子的舍友,有心想要结个善缘,没想到这小小的善缘竟然给了他们家一步登天的机会。能够攀上王府、在京城立足,换做以前朱传盛想都不敢想,可沈言庭就这样轻轻松松替他办到了。


    这孩子可真了了不得,朱传盛交代:“这份恩情咱们家可得记牢了,往后能帮上忙就尽力帮。”


    朱传明哦了一声,感觉父亲话有点多,他跟庭哥儿关系这么好,就算父亲不交代他也会帮的。


    陈州的官营马场荒废多年,直到近期才有了改变,张太守跟京城申请后,京城那边看在制盐的份儿上倒是拨了一笔钱过来。虽然依旧不太够,但好歹马场是经营起来了。


    官府也划了一批人,还是崔颢手底下的人,这事儿也就崔颢他们最上心了。


    草籽都是新撒上去的,刚长出一小截,才没过脚背。赵允安等人看这马场十分宽阔,有心想要跑两圈,可去了马厩一瞧,发现里头的马都太小了,大的那些品种也一般,便都意兴阑珊地停手了。


    张维元抱着胳膊等着看沈言庭要怎么收场。他之前跟父亲来过马场,知道里头的情况,方才在沈言庭提议要来这儿时他就有心打岔,奈何这群人对沈言庭盲目信任。如今知道好歹了吧?张维元踢了踢脚下,想不通这乏味的马场究竟有什么值得看的。


    可沈言庭却毫不在意,甚至都好像没看出来众人不感兴趣,愣是带着他们将马场逛了个遍。直到逛完后,沈言庭才终于想起来问他们:“这里是不是没意思透了?”


    众人互相交换眼神,最后隐晦地看向沈言庭。


    原来你也知道?


    沈言庭含笑:“但在几十年前,此处却足足养了六千三百匹骏马,这还仅仅只是商水县一家马场的饲养数额。不止商水县,那时大昭各处都有马场,就因为市场上不缺马,还曾出现一匹马只能换一匹素绢的奇闻。可如今,官营马场相继凋敝,民间马场也更是一蹶不振。”


    “差别这样大么?”


    沈言庭点头,随后将陈州重拾马场道缘由告诉众人:“陈州能重开马场,乃是张太守一力促成,可光靠陈州一地断不能让大昭的马政重现辉煌。若想彻底改变现状,还得从京城牵头。”


    说到这里,沈言庭开袒露自己的目的:“此事关系甚大,不知诸位可愿意帮忙?”


    赵允安等人被问得始料未及,虽然他们因为沈言庭昨日的那番话大为触动,甚至也想奋发图强,为江山社稷做点什么,可他们知道自己也只是个学生而已。这样的大事交给他们,是否太高看他们来?


    没一个人敢应下,眉眼交锋中,依旧是身份最高的赵允安被迫站出来:“我们当然也想帮忙,却不知从何帮起,这毕竟不像是在京城开一家酒楼这样简单,养马开销太大了,京中多半不愿出这笔钱。”


    “那倘若能从别的地方多挣一笔钱呢?”


    众人不解。


    沈言庭开始滔滔不绝地给他们规划起来:“之前田间施肥的肥料你们也看到了吧?那是饼肥,由油料作物榨油后的残渣制成。如今民间多食膏,吃油也多是芝麻油居多,其他油料所用甚少,但其实黄豆、茶子、芸苔子这些都可以榨油,只因压榨技术欠缺出油率并不高,这才不被人所熟知。前些日子我做饼肥的时候亲自榨过,知道如何改动可以提高榨油量。这机子在我手里毫无用处,不如让诸位带去京城,若能说动京中哪位大人办个榨油坊,多出来的钱不就有了吗?”


    “庆云楼的菜你们也吃了,除几道特殊的菜之外,其余的多是炒菜。炒菜之所以不常见,一大原因便是民间缺乏足量又便宜的油。倘若榨油坊建成,榨油工艺提升,那这些都不是问题。口腹之欲可满足,剩下的残渣还可以制作饼肥。推行饼肥光靠陈州与松山书院远远不够,若是国子监能帮忙,便能事半功倍了,百姓也可以早日多收那一两成的粮食。”


    沈言庭说完,众人都呆住了。


    这当然是好事儿,他们并不觉得沈言庭会无的放矢。但这样一来,岂不是他们白白占了便宜?榨油坊的好处自不必多说,事成后功劳肯定算在他们头上。还有推行饼肥,这样的大功德也愿意与他们分享,赵允安等人都被这大饼给砸得晕乎乎。


    他们是出身不错,但也都只仰仗这家里的荣光过日子,若他们能够扬名,日后在家族中的地位便能一跃千里,今后入朝为官也能给自己先攒一笔政绩!


    萧映在旁听了半晌,他就是再混不吝也听出来沈言庭要提拔这些人。这样的大好事摆在前面,这群人竟然还敢发呆?!


    萧映怒道:“你们不同意就算了,我让我舅帮忙!”


    “愿意!”众人争先恐后地答应,甚至开始拉踩萧映,“此事干系甚远,需要调节各方,光你一家如何能办成?还是交给我们吧,我们人多。”


    孙桓甚至拍了拍沈言庭的肩膀:“我父亲乃是丞相,这事儿交给我你就放心吧,不论是马场还是榨油工坊亦或是饼肥,都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沈言庭却露出为难的神色:“可若是曾大人等反对……”


    “我们自当说服!”赵允安就差没有表衷心了,曾大人到底也只是国子监二把手,他们愿意给脸面的时候称他一句曾大人,不给脸面的时候他也不过就只是小官罢了。


    不妨事。


    众人甚至已经迫不及待回京大展身手了。


    沈言庭满意了,其实他说得也没错,那榨油机在他手里的确没有太大的用处,最后功劳还是得分给张太守。分给谁不是分呢,分给这些人还能在京城诸位高官面前卖个好,为自己积攒更多的人脉。


    张维元怎么都没想到,沈言庭是在这里等着他们。听完后,张维元都有些后悔自己怎么不是国子监那边的人。


    回程时,张维元一脸复杂地问他:“你将这功劳分出去,就不觉得可惜?”


    沈言庭虽然满肚子心眼,但嘴上却说得冠冕堂皇:“只要是对社稷有利,何必计较这些个人得失?”


    这点小恩小惠沈言庭是真没放在心上,他如今才到哪儿?不过一介白身,毫无权势可言,想要办事,想要改变现状,就得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让别人帮忙,不分点好处怎么行,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图的东西还在后面呢。


    至于会不会成功,沈言庭根本不担心,他一直觉得人格魅力极佳,正常人只要跟他打上交道,就不会不喜欢他,更也不会不帮他。


    张维元欲言又止,但看沈言庭不似作假,也算是心服口服了。他自来高傲,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样佩服过,眼前这是第一个。张维元下定决心,缓缓道:“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这下反而是沈言庭懵了。


    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对方:“现在才是?”


    那他们之前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系统:算你自恋


    第45章 妄想


    沈言庭难得自尊心受挫了。


    系统看得却很是痛快, 这臭小子太自傲了,傲慢到觉得自己可以被所有人喜欢。幸好,张维元这句话直接击碎了他的幻想。该, 让他总是这样洋洋得意, 盲目自大!


    沈言庭也是小心眼儿, 被张维元气到之后就不想搭理他了。


    张维元对此异常茫然, 他只觉得莫名其妙,毕竟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你这是闹什么脾气,有什么不满直说就是了?”


    “我哪里敢对张大公子闹脾气?更不敢有任何不满,咱们不过是陌生人罢了。”沈言庭凉飕飕地来了一句。


    张维元蹙眉, 完全理解不了沈言庭为何动怒。他之前从未承认自己跟沈言庭是朋友, 也从未想跟松山书院的人结交, 之所以有来往,完全是因为萧映在中间做纽带。张维元自持身份, 自幼不会随意交友,难道在沈言庭,有过几面之缘的就能算得上朋友了?那他对朋友的定义未免太浅薄。张维元也是直到认定沈言庭人品后, 才愿意正式交他这个朋友。


    可沈言庭却生气了。


    真叫人匪夷所思。


    心里有气的沈言庭将众人送回松山书院,抽空跑了一趟庐山书院。反正隔得也不远,一来一回无需多长时间, 还能顺便拿捏沈春元替自己出口气。


    沈春元对他这个堂弟一点办法也没有, 再次掏空积蓄,将仅有的钱都给了这个恶霸!托沈言庭的福,他连跟钱公子的关系都崩了,花那么多的钱经营人脉,最后却因为庭哥儿不得不重新将钱要回来。沈春元一想到自己连日来遭受的冷眼,心都凉了半截。


    沈言庭抛了抛钱袋子, 虽然不是十分满意这里头的分量,但也聊胜于无了,冲着对方点了点头:“下月我还会再来的。”


    沈春元借着读书搜刮家里钱财搜刮了好几年了,就这么点钱哪能弥补?


    沈春元面色凄苦,宛若一朵风中摇曳的小白花:“庭哥儿,你究竟要怎样才能放过你兄长?难道非要逼着你哥哥众叛亲离才够吗?”


    沈言庭嘻嘻一笑:“不是哦。”


    沈春元燃起一丝希望,难道……庭哥儿对他还有一丝兄弟感情?他就说么,毕竟是一家子骨肉血亲,真没必要闹到这个地步。


    沈言庭咧嘴:“即使众叛亲离也不会放过呢。”


    沈春元:“……”


    他可以确定,自己的的确确是没有任何出路了。


    系统仿佛看到了一只小恶魔,可怜的沈春元,他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堂兄弟俩还挺像的,对外都是人模人样,私下里却一个比一个不体面。


    沈言庭抛开心碎的堂兄,转身无情离开了。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沈春元自己不争气,对于沈家人,沈言庭心中自有一套衡量标准。他所珍重的只有母亲跟妹妹,阿奶倒是也可以孝顺孝顺,剩下的理所当然应该供着自己,毕竟他才是真正振兴家族的希望。


    这会儿不供,往后连供的机会都没有,比如沈茂山,比如黄氏,这俩人沈言庭提都不想提。


    沈春元这家伙还有鞭策的价值,若放弃幻想一心读书,应该也有出路。不指望他能有多厉害,但只要读个名堂出来,以后好歹能照顾照顾老家这些人。至于沈言庭自己,他当然是要去外头闯荡啦。


    系统感觉他已经轻狂得没边了,谁能管管他?!


    曾孟简也想仰天长叹,谁能管管沈言庭这个小崽子。


    不过打了一场马球赛,又去外头吃了一顿饭,他的这些学生个个竟像是疯魔了一样,争着要给松山书院和沈言庭当牛做马。曾孟简反对过,可这些小崽子根本不当一回事,若他说得过激了,赵允安那厮竟然还敢拿身份压制他。


    好样的,他都没有拿宗室身份压沈言庭,却将这招对准自家人?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曾孟简直接跑去谢谦跟前。曾孟简打听到谢谦对弟子相当严厉,时刻以君子德行约束对方,他若是知道沈言庭背地里胡搅蛮缠,应该会约束的吧?


    可谢谦的态度比赵允安还要气人,赵允安是拿权势压人,谢谦则是直接无视他。被他念叨烦了才漫不经心地回上一句:“他们是人,不是国子监的物件,你总不能要求所有人都顺应你的心意。”


    “可他们都是被沈言庭蛊惑的,那小子竟敢算计国子监!”


    谢谦神色骤变,凌厉的目光一闪即逝:“曾大人,慎言。老夫体谅你远道而来才多有纵容,可你若是给脸不要脸,就别怪老夫不讲情面了。”


    曾孟简心下一骇。


    谢谦平日里瞧着和蔼可亲,可他毕竟当了几十年的官,甚至官至尚书、太傅,从前推行变法强手段强硬,处置贪官更是杀人不眨眼,一旦锋芒毕露曾孟简根本不敢与之对视,连带着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压迫感油然而生。


    曾孟简怂了。气势冲冲地跑过来讨要说法,不过片刻又灰头土脸地缩了回去。


    目睹一切都胡监院跟陈夫子摇了摇头,当着谢山长的面说他爱徒的不是,这不是找死么?真以为谢山长偶尔口头教训庭哥儿两句就是个严师了?若是个严师,庭哥儿也不会养成这种争荣夸耀的性子来。


    曾孟简不敢再嚷嚷,国子监的学生们又着急回去建功立业,当天下午收拾了行囊,第二天就跟谢谦沈言庭等人辞行了。


    沈言庭还假模假样地邀请他们多留两日,但连行李都收拾好的一群人哪里会真留下?沈言庭只能遗憾道:“可惜了,过两日陈州一带的书院都会联考,若你们留下还可以一同参加,这可是难得的切磋机会。”


    赵允安等人一听,回程的心思更加激烈。太可怕了,留下来竟然还要考试,他们可不觉得自己一定能压得住松山书院。一群人逃得飞快,后面还跟着个自暴自弃的曾孟简。


    沈言庭望着曾孟简的身影,良心大发地感慨道:“曾大人看着挺可怜的。”


    谢谦冷笑:“那你去安慰一下?”


    沈言庭缩了一下脖子:“还是算了。”


    他是有良心,但不多。


    陈州各书院风风火火地举办联考之际,赵允安等人正日夜兼程赶往京城。


    这群小崽子们不知疲倦,可苦了曾孟简这把老骨头了,委婉提过不用着急,没人搭理他;勒令所有人放慢脚步后,这群小崽子甚至干脆将他跟书童抛下,独自骑马回京了。


    被撂下的曾孟简忍不住破口大骂,生平头一次感觉自己过得这样失败。他比不得这群人年轻气盛,还有使不完的牛劲,只能坐着马车在后面慢慢追。等曾孟简赶往京城,赵允安等人已经说服家里人将事情给办完了。


    增设榨油坊、下令各地重开官营马厂,联合国子监生源在京城内外推行饼肥,所有事情都进展得极为迅速,迅速到不可思议。


    但谁都知道,这些事都是从陈州传来的,准确来说是谢谦那个小徒弟弄出来的。他们如今是尽心尽力啦,可在皇上面前,功劳永远都是陈州那对师徒的,何必呢?


    想不通的曾孟简甚至找到他上峰冯川那儿。


    国子祭酒有点心虚,但还是及时解释了两句:“也不难理解,即便功劳要给松山书院平分,但油坊毕竟有利可图。”


    另外,功劳即便被分也总有他们的一份。这样利国利民的好事,真推行起来必定能受百姓拥戴,国子监不能错过这样的好事儿,冯川自己也抵挡不住这个诱惑。所以他默许学生们替松山书院还有那个沈言庭打下手,甚至自己也暗中放水,不为别的,只是为了那点名和利。


    看在饼肥的份儿上,冯川甚至不计较这些小兔崽子跟松山书院打了平局,也不计较朝中官员背地里嘲讽国子监治下无能。这就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相信这些学生背后的家族也是一样的。只要有好处,这些官员比谁都要积极,甚至可以为此摒弃怨恨,愿意与谢谦的弟子为伍。


    “事已至此,就别再计较了,大不了往后不跟松山书院有任何来往就是。”冯川故作轻松。


    可他不知道,有一便有二,占了沈言庭的便宜哪那么容易踹开?


    联考过后,沈言庭赖在他先生这儿看他先生写信。


    自从上次曾孟简跑来谢谦这里放肆后,谢谦便开始反思庭哥儿的地位是不是太低了,以至于是个人都敢对他指指点点。现在就让他科举不现实,谢谦也只能将主意打到皇上身上,写信时有意无意提起自家徒弟两句,好让皇上多留点好印象。


    谢谦自己是不屑于讨好皇上的,可是他徒弟需要。


    沈言庭见多了,也开始蠢蠢欲动:“师父,我能不能写信给陛下?”


    他这样的全才,若不能早日被陛下发掘,实在可惜。


    听惯了这小子天马行空的想法,谢谦头都懒得抬一下:“行啊,将你那破字儿练好,我便给你捎带一封。”


    话是这么说,但谢谦知道,这小子没有个一年半载的,根本练不出多好的字来。等他练成了,举人都考出来了,兴许也不必他去牵线。


    不想沈言庭想起系统的任务,立马来了兴头:“一言为定,师父您可不许反悔!”——


    作者有话说:沈言庭:想跟陛下做笔友!


    第46章 建议


    放下大话后, 沈言庭又一次精神饱满,干劲十足,下课回到宿舍依旧在奋笔疾书。


    萧映跟朱君仪早已习惯, 沈言庭这家伙特别无耻, 白天在人前平淡如水, 晚上回来后疯狂用功, 不明真相的学生还以为这家伙天纵奇才,不用努力都能考取头名呢。


    但沈言庭再努力,都触动不了萧映半分。他翻了个身,无所事事地正对着沈言庭:“今儿又在写什么?”


    “给张太守建言献策。”沈言庭抽空回复一下, 脑子里却还在盘算着有哪条还能加上去。


    陈州地理位置并不差, 距离京城也不算远, 中间还有条河纵贯南北,交通相当便利。可惜这一切都没能好好利用起来, 若认真规划,发展潜力绝对不低。


    想要改变,只能说服张太守, 可沈言庭也知道做到这点不容易。张太守与其说是有点懒,不如说就是个庸官。庸官可分三类,不履职的“旷官 ”、充数的“具臣”, 还有明哲保身的“太平官”。张太守就是最后一类, 行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沈言庭鄙视这群人,但他也清楚,不贪不腐的太平官在这个世道已经算是难得的好官了。


    群体下限太低,能力匮乏者都能被推崇。他如今也没有旁人可以依仗,只能找张太守。不过张太守也不是那么容易见的, 还得让张维元代为通传。


    他这样宽宏大量的人,总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跟朋友闹别扭,跟张维元的冷战是时候结束了。


    隔日,张维元抽空跑了一趟松山书院,想要探一探沈言庭的态度。自从上次两人不欢而散后,不论张维元如何示好,沈言庭一直对他爱搭不理。张维元的确声称自己没错,但真看到沈言庭不理他时又觉得浑身不适,竟也放下身段去讨好了两次。


    这是最后一次。


    张维元也是个自矜自傲的人,他能主动哄沈言庭两次已是不易,这还是顾念着沈言庭人品贵重,人又聪慧,但顾念得再多这也注定只有最后一次了。倘若沈言庭再不下台阶,那张维元的自尊也不允许他再纠缠不放。


    张维元是松山书院的常客,还是马球队的编外队员,书院守门的门童看他过来,直接就放行了。张维元也很快在书院的藏书楼中找到了沈言庭,正盘算着要如何开口,不想沈言庭却一反常态地迎了上来。


    “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早?快过来坐。”沈言庭热情招待。


    最近备受冷遇的张维元不免受宠若惊,试探着坐在沈言庭身边。


    不会有诈吧?


    沈言庭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关心张维元最近的学业,关心衙门的政务,关心张太守的心情,甚至连张维元家中几个妹妹的情况都问了一遍,全程没让场子冷下来一点儿。


    张维元虽然不懂,但见他们二人的感情恢复如常,心中的大石头也悄悄挪开了。


    可沈言庭却自以为铺垫得够多了,重归于好后,剩下的事就好开口多了,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直接问:“对了,不知张大人最近可有空?我昨儿正好写了些东西,想请张大人阅览。”


    张维元一滞,心中浮现淡淡的微妙感:“你不会是为了见我爹,才与我和好的吧?”


    “我是那种人吗?”沈言庭怒了,拍案而起,“咱俩什么关系?被周铭关押那会儿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一回了,你就这样恶意揣测我?”


    张维元:“……”


    对面的愤怒掷地有声,张维元虽然仍然怀疑,但总不好再说出口。反正他过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何必再纠结沈言庭到底为何回心转意。哪怕真就是为了他爹,那也罢了,不生气就行。


    张维元伸手:“什么东西,拿来给我瞧瞧。”


    沈言庭赶忙打开书箱,将自己连夜准备的文章奉上。


    张维元本意是想快速通读一遍,可看了开头便快不下去了。他虽不做官,却也能看出沈言庭的确言之有物。这事儿他不能决定,只有父亲能做主。张维元索性在松山书院又呆了半日,直到下午散了课后呆着沈言庭一倒赶往州衙。


    张太守见儿子又跟沈言庭凑在一块,已是见怪不怪了。


    这也不是他儿子的错,若是张太守年轻二十岁,估计也会被沈言庭天马行空的脑子所吸引。原本张太守是不想让儿子同谢谦师徒强凑一处的,生怕带累了自家人的前程。可听闻陛下最近频频提起谢谦,俨然有些后悔让谢谦离京,加之国子监同松山书院合作推行饼肥,周家人也终于被他收拾了,谢谦的名声亦有所好转,张太守便不再做这个恶人了。


    儿子想交友就让他交好了,真出了事大不了再将他拉回来。


    沈言庭是个自来熟的,见了张太守也不拘束,宛若面对族中叔伯。


    张太守却不习惯他这性子,嫌弃地往后挪了半身:“你们师徒一向无事不登门,说吧,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大人说得是,您每日案牍劳形,倘若没有正经事学生怎敢轻易叨扰您?”沈言庭笑着回应完,重新拿出自己精心筹备的文章奉上。


    之前联考时沈言庭也写过类似的文章,他不知张太守看过与否,但他提的意见总归是石沉大海了。这次沈言庭准备得更为充足,他相信肯定能打动张太守。


    张太守以为沈言庭这是又要闹什么幺蛾子,结果看了个开头便不得不慎重起来。


    这家伙的文风还真是跟他师父一脉相承,怪不得能当师徒。


    沈言庭写文章喜欢单刀直入,不爱长篇累牍地讲大道理,他想表达的意思都条分缕析地摆在最前头。谢谦早年间也是如此,他看了弟子的文章多次想要改变其风格,毕竟,官场上那些文人不大推崇此类,这样写难免吃亏。可一个人的天性如此改是改不了的,谢谦只好换了法子,让沈言庭在结尾加些点缀。


    也正因为后面这些,才让张太守心中好受许多,那种被人耳提面命的教导之感总算淡了点。


    合上文章后,张太守还在感慨。这小子年纪轻轻想法倒是挺丰富,从治理民政、财政、司法、军事各方面都提了诸多意见。若张太守是谢谦那种人的话,没准能跟沈言庭讨论个三天三夜,可他不是。上次制盐的功劳还没吃完,张太守实在分不出心神来折腾别的。


    他敷衍道:“你这文章极好,等回头我与州衙诸位大人再商议商议。”


    沈言庭见张太守要走,赶忙拦住。这要是走了,他的文章就又被搁置了,费尽心思弄出来的东西,怎能就这样被弃之如敝屐?


    沈言庭退而求其次:“别的就算了,修码头这一条您总得先考虑吧?”


    张太守笑了:“你以为重建码头那么容易?陈州又不是富裕地方,每年税额有限,还要挪出一部分上供朝廷,哪有余钱再折腾别的?这码头修完,还不知什么年月才能回本。”


    沈言庭咬牙,再退再求,“那鼓励养猪呢?让百姓多个收益总是好的。”


    “你一个读书人,怎么总跟养马养猪过不去。养马也算了,好歹朝廷拨了款,养猪就是天方夜谭了,穷人家连饭菜都吃不起,谈何养猪?”张太守笑话沈言庭异想天开。


    沈言庭也被他气得怒火中烧,任何一件事的推行都得循序渐进。只要官府带头,民间自会慢慢效仿,可张太守竟然连试都不想使。


    沈言庭退无可退,又不肯放弃,只能挑一个最不起眼的:“那不如办一场纺织比赛,一来不怎么费钱,二来也能叫百姓热闹热闹,若有了成果没准还能改进纺织技术,再不济也能进献给宫中,也算是陈州上下都一片孝心了。”


    最后一句,沈言庭甚至带着些嘲讽,若不是还想借着张太守的权势,沈言庭都想将陈州上下换成张太守的名。


    不料恰是这句话,正好触动了张太守的心。再过三个月便是太后娘娘的寿辰,且还是六十整寿,届时各地官员都要进贡。他正愁着要献什么好,听到沈言庭的建议只觉茅塞顿开。


    纺织比赛好啊,不仅要办,还要大办,在《松山文刊》上好好宣扬,让各地的纺织好手都知道这一消息。届时得些精品再送到宫中,便是普天之下独一份二了,看谁送的礼能高过他的。


    想通之后的张太守再瞧沈言庭只觉得他顺眼至极,态度也好到极致:“好孩子,难为你为陈州、为宫中如此费心,就按你说的办吧,回头记得写篇文章放到文刊上,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们陈州要办纺织大赛。”


    沈言庭:“……”


    果然还是为了讨好宫里。


    虽然事情是成了,但沈言庭心里还是憋闷得紧。他那么多的好建议,到头来竟然只采纳这一个?采纳的原因还不在于比赛对于纺织业的促进,而是为了阿谀谄媚。


    没劲透了。


    重回书院的沈言庭没了下午出门时的踌躇满志。萧映见耷拉着脑袋,顿觉惊奇,沈言庭可少有这样不得志的时候。他紧挨过来,轻轻撞了一下沈言庭的肩膀:“怎么愁眉苦脸的,告诉我,我来给你解决!”


    沈言庭叹息一声:“没什么,只是在想,我要是能当太守就好了。”


    萧映被定在原地,急忙撤回之前那句大话。


    这事儿他可解决不了啊——


    作者有话说:沈言庭:我想当太守!


    系统:你咋不想上天呢?


    沈言庭:原来人还能上天吗


    第47章 使臣(一更)


    行事风风火火的人, 连情绪也是大开大合。越想越气的沈言庭又不能对外人抱怨,于是只能跑到他师父那儿,狠狠唾弃了一番张太守。


    谢谦早已见怪不怪, 跟朝中那些官员比起来, 张太守已经算好的了。他看了一眼独自生气的小徒弟, 微微摇头。


    为了这点事情钻牛角尖, 不值得。谢谦也不喜欢说教,他选择让沈言庭自己想通,遂质疑道:“像张太守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你只见了一个便如此气恼, 来日考了科举, 上峰下属俱是如此, 难不成你还要将自己活活气死?”


    沈言庭光是想了想那境遇便气血上涌,太可怕了。比起师父口中的可能, 他所经历的这些反倒不值一提。沈言庭反思了自己的愚蠢,连忙表态:“我的气撒过之后便没了,不会超过半日的。”


    就好像面对张太守, 尽管沈言庭已经想要取而代之了,但他做不到,日后该合作的时候还得合作, 该求人的时候也得求人。既然脱不开手, 何必为受负面情绪困扰呢?


    他得认识到,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样英明睿智,目光长远。


    系统撇嘴,反思就反思,为什么还要趁机夸奖自己?


    沈言庭表态后,谢谦笑而不语, 俨然是不信的。


    “真的!”沈言庭感觉自己被看扁了,忙道,“弟子往后绝对不会同这些人一般见识。”


    世间聪明者不在少数,但是被系统绑定的却只有他一个,这说明他才是天命之子,注定要做出一番经天纬地的大事业。眼下遇到的这些人,不过是他前进路上的些许坎坷罢了。沈言庭这么一想,彻底将自己给劝服了,一时间万念通达。


    谢谦循循善诱:“那倘若这些人不仅不支持,反而百般阻挠,以至于让你落得千夫所指的地步呢?”


    沈言庭总觉得师父说得意味深长,似乎不只是在说他的事一样,沈言庭郑重思索一番,而后道:“那也无妨,弟子坚信,只要理想足够崇高,人格足够强大,便可以荡平一切魑魅魍魉。”


    掷地有声的话,正是沈言庭内心真实写照。


    或许他从来都是这么想的,才能无惧无畏,一往无前。沈言庭坚信自己走的道是正道,坚信自己就是匡扶正义的正道魁首。


    谢谦捻须,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但愿将来时过境迁,这孩子依旧能慎终如始。


    系统却不敢说话了,上辈子沈言庭也是这样坚定的,坚定地实施他的人类清楚计划。幸好这辈子不是什么朝代更迭,王朝末世,否则这孩子早晚要走上上辈子的老路。


    被师父刺激一番,沈言庭没多久便回归正常,晚上回去后炮制了一篇文章,隔日请他师父修改一番后便送去陈夫子那儿。


    文刊如今是陈夫子管着的,不过沈言庭毕竟是创刊人,偶尔拿过来的文章陈夫子也不会拒绝,哪怕跟本期文刊的主题不太符合,陈夫子都给登了,只是一般都是放在最后一篇。


    沈言庭见自己的文章被收录,开心地围在陈夫子身边拍他马屁,嘴甜得腻人。


    陈夫子点了点他的脑袋:“得了,我也不是专门给你开后门。”


    他也是为了文刊着想,庭哥儿的文章虽然还有些稚嫩,看得出不是大家着笔,但每一篇都格外有意思,容易引起热议。


    《松山文刊》毕竟只是小地方的文刊,受关注度有限,若不是庭哥儿每每搞出的那些动静,文刊未必能如此畅销,月月盈利。


    据说京城的国子监也准备创办刊物,同国子监相比,他们书院就更没有优势了,是以陈夫子等人才默许沈言庭偶尔弄些标新立异的文章上去。


    《松山文刊》卖得好,如今京城各大书谱都很松山书院有合作,但凡文刊面世,各书谱隔日就能摆上。


    徐琬琰亦收到外头送来的新刊。


    徐父身为礼部尚书,格外注重子女教育,家中子嗣不论男女都要


    读书进学,习君子六艺。徐琬琰自从看过《松山文刊》后便对此留了心,日后每出一期都会让丫鬟买回来。


    都说国子监文风鼎盛,可让徐琬琰说,这陈州的松山书院也是不差的,每一期的文章都是上乘之作,看得出书院是在用心办刊,凡事难就难在用心二字。


    不知不觉便翻到了最后一篇。


    徐琬琰忘了批注,一时觉得新奇无比,连她母亲什么时候过来都不知道。


    还是赵夫人连唤了女儿两声,徐琬琰才如梦初醒,等回过神来,徐琬琰当即跟母亲分享这件趣事儿:“陈州竟然要办纺织赛,邀请当地甚至各州的纺织能手前往陈州,共赴盛会。”


    赵夫人也有些惊讶:“这可真是难得了。”


    纺纱织布大多是女子的活,可以预料参加比赛的都是女眷,先不管陈州办这一场究竟是何目的,但能让女眷站到台前已经殊为不易了。


    赵夫人查了下文章署名。


    这别号她认得,说是谢谦新收的小徒弟,貌似叫沈言庭。丈夫与长子最近念叨这孩子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连允安等宗室子都对他极为推崇。允安那孩子赵夫人从小看到大,知道他性情霸道不容人,能让他心服口服的必定有过人之处。这事儿是定州办的,但没准提出这件事的人就是这位沈公子。


    徐琬琰还在遗憾:“可惜只有纺织比赛,若还有刺绣就好了。”


    “你也可以写信问问有没有。”


    徐琬琰喜出望外,真的可以吗?松山书院的山长可是谢大人,朝中官员不是对他都避讳得很吗?


    赵夫人摸了摸女儿的脸:“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顾及那些。”


    赵夫人也是宗室女,她有自信,也有能力为女儿兜底。


    得到允许,徐琬琰立即写了一封信,送去松山书院。本该是直接送去给沈言庭,可封口时方觉不妥,于是才改成松山书院,又借用了哥哥的别号落款。


    不日,沈言庭被陈夫子叫了过去,到了之后才发现桌上放着一封已拆开的信。


    陈夫子说这是京城那边送来的,是写给他的,沈言庭还以为是赵允安的信,可上手一看,字迹端庄秀丽,赏心悦目,明显不是赵允安那种粗枝大条的人能写出来的字。


    对方来信相当简单,一则赞许他们开创纺织比赛,让众多女眷有了崭露头角的机会;二则询问这样的比赛日后有没有,倘若有的话,能否办一场刺绣比赛。京中有许多技艺高超群的绣娘,实在遗憾她们一身本领无人知。


    短是短了些,可沈言庭看完却神清气爽。他的点子果然精妙,这才多久便有读者写信来夸了。


    对方如此关注这件事情,沈言庭也不好让他失望,于是提笔写下回信,表示此番只是抛砖引玉,只要能办得出彩,他就有信心说服张太守的人接着再办别的。


    陈夫子在旁叹气:“你这字跟人家的比起来,着实差了太多。”


    沈言庭低头一瞧,略显羞赧。


    他已经很努力了,进步也明显,可比起自幼习书法的人依旧不够看。若是能早日拿到系统的奖励就好了,见字如见人,他这样光明磊落,一身浩然正气的君子,确实不该配这手字。


    系统:“反思就反思,不要见缝插针地夸自己!”


    沈言庭哼了哼,他本来就优秀,干嘛不能说?


    徐琬琰收到了松山书院的来信,准确来说,是谢大人那位小徒弟的来信。


    字是差了些,但胜在内容真挚。徐琬琰也能理解他没有给个确切回复,毕竟这件事情还得陈州太守首肯。为了往后更多的比赛,徐琬琰不介意帮他们一把。


    她托家里人在京城内外广为宣传此事。真正关注文刊的只有官员跟读书人,而那些能去成州参赛的,未必有渠道得知此这一消息。


    徐父跟赵夫人对这独女一向疼爱有加,徐琬琰的请求,夫妻二人都格外上心,赵夫人甚至在拜见太后与皇后时都秉明了此事。


    太后跟皇后身为女眷,自然也支持此事。一来二去,陈州与松山书院又一次扬名。


    京中官员对此颇为不忿,这才过了多久又要标新立异了,陈州究竟还有多少新动作藏着,还有多少风头要抢?


    其他各州官员也是不中用,由着陈州专美于前,国子监更是不堪,连一个地方书院都压不住,废物一个!


    冯川上朝时明显感觉自己人缘差了许多,但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自己得罪了谁,只觉得这群人脑子有病。


    该不会是嫉妒国子监推行饼肥赚了名声吧?


    陈州的动向不止朝中人人知晓,就连远道而来的外族使臣都略有耳闻。


    山越国在大昭西北部,不同于其他部落对大昭虎视眈眈,一心想要入主中原,山越族对武力征伐不感兴趣,他们在西域一带一直以善于经商著称。此番南下,既是为了跟大昭联络感情,更是为了促成生意。


    大昭的丝织品闻名遐迩,听说陈州要办纺织派,西越国使臣怎能不感兴趣?朝见时还特意追问大昭陛下,前往陈州的那些纺织手是不是大昭最顶尖的一批,他们能否也去观摩——


    作者有话说:朝臣们:你这样问,不是也是了。


    (今天晚上准备发功来个双更)


    第48章 激将(二更)


    异国使臣当众询问, 哪怕定州的纺织赛不是最好的,也得是最好的。


    应付完使臣后,皇上私下召见两位丞相及户部尚书, 商议拨款、拨人一事。人都好说, 京中能工巧匠众多, 张罗些善于织布的女工去陈州参加比赛还不是轻轻松松?可拨钱就不好说了, 户部尚书不想多给,朝廷与地方每年都是统收统支,有预算的,若是花钱大手大脚不仅影响决算还影响明年预算。


    今年养马、制盐、榨油坊都是开销, 还都跟陈州有关, 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本, 户部尚书哪里还肯再给钱?他一笔一笔掰着手指头给皇上算着账,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 他真没钱给陈州嚯嚯了。


    皇上听得不耐烦,当初谢谦任户部尚书的时候就没这么多的事?他看向两位丞相,希望他们表态。


    两位丞相也不想管, 吴丞相干脆低头不语,孙丞相也想跟他一样,可他底气不够, 只好耐着性子劝户部尚书:“多少还得拨点过去, 这毕竟干系到我朝颜面,若陈州办得穷酸,岂不是叫外族人笑话?”


    皇上旭旭颔首,在他看来,当然是大昭的颜面重要。


    孙丞相说完看向户部尚书,发现对方眼中已经火星四溅了, 遂赶忙转向别处不再多瞧。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户部尚书也是没招了,只能捏着鼻子应下。真要拨款,只能从别处省些钱,陈州是舒坦了,别处却要捉襟见肘。都怪那该死的姓张的,还有那谢谦师徒俩,成日里好事不做净会折腾。


    户部尚书的怨念张太守没有收到,他只收到了朝廷的钱跟宫中传来的好消息。


    张太守原本是想热热闹闹地办一场比赛,到时候好拿一份意义非凡的寿礼,却不想这事儿能受到此等瞩目。不仅陛下跟宫中娘娘支持,就连异国的使臣都要来观赛。


    使臣前往,礼部与鸿胪寺肯定要派人随行,到时候陈州接待的人就多了。忙是忙了点,担子也重了许多,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露脸机会。


    狂喜之下,张太守甚至纡尊降贵地跑去松山书院,亲自跟沈言庭分享这个好消息。


    沈言庭也啧啧称奇,真是无巧不成书,看来这场比赛比他预想中的还要隆重许多。不过轰动点也好,越是轰动才越能显出他的能耐。


    张太守比平常热切多了,甚至有些慈眉善目的味道:“庭哥儿,如今朝廷要派人过来,咱们的比赛就不能小打小闹了,得办得轰轰烈烈才能不负圣恩,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人性就是这样现实,因为得了朝廷与陛下支持,沈言庭在张太守这儿连称呼都变了,由小崽子变成了庭哥儿。庭哥儿别的不说,出主意的本事比谁都强,平时都是一会儿一个鬼主意。张太守知道论机灵,论想法,他远不如沈言庭,且压根没办过这样的大赛,生怕出了差错,这才想让沈言庭出面。最好还能拉上谢谦,以谢谦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就算来日真出了什么茬子也不会被怪罪。


    沈言庭知道对方有求于自己,于是立马拿捏起了姿态:“想法自然是有的,若是大人需要,我今儿晚上就能写个大致的陈条出来供您阅览,甚至能亲自盯到比赛结束,只是么——”


    沈言庭吊着他的胃口。


    张太守难免着急:“只是什么?”


    “只是若我这个参与者说话都无份量,也差遣不了任何人,那这些主意有效无效就难说了。”沈言庭说完,好整以暇地观摩对面神色。


    他是想要权力的,哪怕如今自己还只是一介白身都想介入州衙的管理。许多事都是潜移默化,譬如崔颢郑青他们听了几次他的提议,如今他有什么要求,那两人都会尽力满足,这道理放在张太守跟州衙诸位官员身上,一样适用。听命的次数一多,将来自己说的话才能更有份量。


    张太守审视了一番沈言庭,知道这家伙肯定没安好心,但迫于现实张太守还是答应了:“你先写陈条,若被采纳的话我会交代下去,让州衙官吏在纺织赛这件事上尽量听你差遣。”


    张太守还是不敢一口答应,加了不少限定。可即便如此,沈言庭也听得舒坦了,饭要一口一口吃,他才十三岁,总不能真要求张太守跟州衙所有人对他毕恭毕敬吧。


    沈言庭对自己的头脑很有信心:“大人放心吧,明日你直接叫人来取陈条。”


    张太守矜持地点了点头,来都来了,他又去谢谦处分享一通。


    尽管不想承认,但谢谦的确收了个好徒弟。他来这一趟,主要还是以太守的名义让谢谦行个方便,借用沈言庭的部分时间为州衙办差事。


    谢谦看着张太守一口一个“庭哥儿”,一时又想起隐田重提时张太守的表现。谢谦也不好苛责对方,毕竟外头那些官员都一样,甚至比张太守做得还要极端。


    等张太守离开,他那小弟子又跑过来吹嘘自己的神通。谢谦挺纳闷的,他不是喜欢夸耀的性子,从前没致仕时一向闷声干大事,早年间收的几个弟子也是一个比一个沉稳,怎么轮到这个最小的,却变成了这个性子?


    不打断谢谦实在难受,他忽然问:“你要真一心忙着外头的事,还有时间做功课?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下回联考若掉了名次,你还如此自诩天才?”


    这回联考排名已出,沈言庭依旧是头名,不过他们那张考卷比甲班的容易些,沈言庭这才能蝉联头名。


    沈言庭也意识到这件事,头名对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沈言庭最好面子了,他不能想象自己没了头名该是何等绝望。到时候别说在同窗面前失了颜面,就连在沈春元跟前都不能再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了。可是去州衙耍威风的事也不能落下,他是一定要出这个威风的。


    两者都不能放弃,沈言庭只能咬牙委屈自己:“名次不会掉,大不了我再挤点时间做功课就是了。”


    系统有个学习空间,睡前闭上眼就能进去学。里面的时间流速比外头慢,学久了还是会疲惫,因而沈言庭一般不会长时间用。可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为了维持自己云淡风轻的天才人设,就算累一点也无妨。


    他受得住!


    谢谦是知道这小子偷偷用功的,他说这话只是为了让这小子别太得意,没真准备逼他。今儿晚上还得叮嘱助教,叫他们多看着庭哥儿的宿舍,别叫他熬夜。


    沈言庭消停过后,又央他师父给他说了不少西越国的事。


    他只知道大昭外部强敌环绕,却对这个西越十分陌生,甚至都没听过对面的名号。好在他师父见多识广,什么都知道。


    听闻西越国善于经商,国内富商众多时,沈言庭心思又活络了起来。有钱人啊,那得让州衙将他们伺候好了。


    将事情打听清楚后,沈言庭晚上又开始苦思冥想,准备好条陈第二天一早就交给州衙的人。没两日他便多了一批助手,这回足足有二十来人,有官有吏,都被张太守压着听从沈言庭的差遣。


    沈言庭使唤起来也不客气,将陈州所有能调动起来的资源都调动起来,花钱也是一点不含糊。


    若不是这是朝廷拨款,张太守还真舍不得让他这样花。


    沈言庭办事大张旗鼓,且在办成之前,很少有人能琢磨透他究竟想干什么。起先也有人拿沈言庭年纪小见识浅说嘴,被沈言庭收拾过后才终于学乖了。他又挑着两个表现积极的,当着张太守的面狠狠夸了一遍。几次萝卜加大棒,将这群人收拾得服服帖帖,指哪儿打哪儿。


    前期准备工作做到一半儿,陈州当地的织工都到齐了,朝廷派过来的织工也姗姗来迟。


    一共二十来个人,都是官营作坊里头出来的,手艺当然出众,可沈言庭看了后却觉得太过单一。这群织工多擅长织缭绫,因为其造价高,深得皇家喜爱。其他譬如仙、滑二州的方纹绫,兖州的镜花绫,青州的仙文绫也有,但大都来自北方。可大昭其余地方的丝织品也同样出众,若不能纳入其中,那这纺织赛还有什么意义?


    沈言庭奇怪这群人为何不来,甚至还请教了这群织工。


    领头的那位名叫汪玉珍的工长给沈言庭解了惑:“不少地方上的老师父技艺精湛,但人也傲气,她们的手艺在当地备受推崇,未必肯跋山涉水来陈州参赛。”


    若这比赛是朝廷办的,或许会不一样。


    沈言庭小声哼哼,原来还是他的比赛不够隆重,名声也不够响亮。她们不愿意主动来,那就别怪他耍小心机了。


    沈言庭回去准备了纸笔,围着汪玉珍事无巨细地调查了一遍缭绫纺织过程,而后回去炮制一篇文章,让张太守出钱,求陈夫子帮忙,紧急加印了一期专版《松山文刊》。沈言庭请了他师父做序,言明这专刊是单独宣传纺织赛,好让天下人都知晓大昭纺织工艺如何巧夺天工。


    第一版,主要介绍缭绫,详细写其造机之精妙,工艺之复杂,成品之绝美,全方面称赞缭绫贵重华美,乃是当世精品,若大昭纺织种类要一争高下,缭绫或为魁首。


    沈言庭是写得痛快了,可却将不少暗中探听陈州动向的老织工们气得半死。


    “什么叫缭绫是魁首,缭绫哪里比得上咱们的?”


    还没比呢,就预制个头名出来,这是将她们置于何地?陈州的官员不止狂妄,还眼瞎,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魁首,什么才叫真正的精品。


    蜀中、江南等各处的织工再坐不住了,连夜装好织机杀入陈州,誓要为自己争个说法——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啦


    第49章 暗流


    距外族使臣抵达还有一月, 这日,陈州终于又接待了一批来自蜀中的贵客。


    为首的妇人姓罗,因在家中排行三, 人称罗三娘。沈言庭事先得知她们要来, 还跑去汪玉珍处先打听消息。


    沈言庭家里不富裕, 从前穿的都是粗布麻衣, 丝织物摸都没摸过。读书后方才知,原来丝织物的品类竟然这么多。上回从汪玉珍那里看到的缭绫后,沈言庭惊为天人,不知这蜀锦比之缭绫孰强孰弱。


    汪玉珍也没法儿给与评价, 但家中也有个像沈言


    庭一样大的弟弟, 见他求知欲旺盛, 便耐心给他讲解:“各类丝织物都有其优点,若硬要评价只怕有些难。毕竟它们都由蚕丝织成, 根本的不同在于织法与手感。你之前见过的绫是斜纹织法,胜在轻盈柔软。罗是绞经织法,绢和绸是平纹织法, 纱和绡则较为稀疏,而锦的织法是最复杂的,质地也更为厚实, 技艺精湛的织工织出来的一匹价值千金。”


    “譬如罗三娘?”


    “对。”汪玉珍点头:“千万别小看她, 这位罗三娘虽不在朝廷织染署当差,但在当地很有名望,我们几次请她出山她都不愿意。”


    沈言庭点点头,心里有点数了。


    这位罗三娘是个难得的人才,他甚至都提前琢磨好了要怎拉拢对方。


    想法挺好,可惜初次见面时, 罗三娘就给了沈言庭一个下马威。


    “这儿的主事,不会就是你吧?”罗三娘好不容易指挥旁人将织机搬下来,正想逮着人问罪,结果发现领头的竟然是个小孩儿!


    小孩儿?陈州太守究竟怎么想的!


    沈言庭心头微恼,他是年纪小,但有志不在年高,凭什么这样瞧不起人?本来还想跟罗三娘好好聊一聊,可见她如此轻视自己,沈言庭立马改变了主意,似笑非笑道:“您眼神真好,陈州的比赛全程由我负责呢。”


    罗三娘讥诮:“你们陈州都没人了是吧?”


    沈言庭笑不出来了。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冲?


    可其实罗三娘不满更甚,她这段时间赶路实在辛苦,还费了好大的人力财力才将织机运过来,结果陈州就这样对待她们,犹如儿戏一般。


    罗三娘瞥了一眼沈言庭,下意识将他看成了关系户,笃定对方是张太守开后门才塞进来的。后经旁边人提醒,才知道这位就是最近风头正盛的松山书院沈学子,罗三娘脸色更微妙了:“原来是松山书院的,上期有关缭绫的文章是你写的吧?”


    “不错。”沈言庭毫不避讳,他就知道罗三娘等人是被那篇文章给激得坐不住了。


    罗三娘了然,原来眼神不好的人就在眼前,陈州上下也真是糊涂,竟由着这么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来评头论足。她不由得挑剔道:“比赛尚未开始就先大肆吹嘘,沈学子难道不觉得此举有失公允吗?”


    沈言庭咧嘴一笑:“那我明儿再写篇文章吹嘘一番蜀锦,算不算有失公允呢?”


    罗三娘哑然,没想到沈言庭这样出人意料。她从不觉得蜀锦逊色于别的丝织品,缭绫能上《松山文刊》,她们蜀锦自然也要上。倘若不刊登,旁人还以为蜀锦没落了。


    可她才抨击过沈言庭赛前夸耀,这会儿反倒被自己的话架起来,弄得不上不下,好不尴尬。要不要答应呢……若是答应,会不会显得她太急切了?


    沈言庭气定神闲地端详半天,眼见罗三娘快要下不了台才安抚地笑了笑,但说出来的话却混账至极:“骗您的,我怎么能让再失了公允呢,这文章肯定不会写,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罗三娘:“……!!!”


    这小兔崽子好欠揍!


    沈言庭心里冷哼,气死你。


    一边的郑青生怕庭哥儿把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气出好歹,赶忙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郑青虽是个大老粗,却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一边哄着庭哥儿消停些,一边好言好语地劝罗三娘先随他们安顿好,又叫人赶紧将这小半间屋子大小的织机搬倒了比赛场地。


    眼见罗三娘离开时还心气儿不顺,庭哥儿也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郑青嗔怪道:“人家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你又何必跟她一般计较呢?”


    “我才不是跟她计较,只是她脾气也太臭了。”沈言庭不满。


    郑青欲言又止,乌鸦笑猪黑,你的脾气难道就很好吗?


    初次碰面,话不投机,但沈言庭作为活动的牵头人,不会放过任何宣传比赛的好时机。


    等罗三娘将织机搬入比赛场地后,沈言庭便领着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考察。


    罗三娘只瞧了他一眼,便当做他不存在。来陈州这一日她已经打听清楚了,诚然,之前是她小瞧了这个沈言庭,这小孩还是替当地百姓做过不少实事的。但术业有专攻,她不觉得沈言庭有这个本事能评判她们技艺高低。


    罗三娘不想理,可架不住沈言庭主动过来,还一个劲地问东问西。


    见罗三娘不说话,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忽然还对着她的大花楼木质机点评起来:“我看过汪姐姐她们用的绫织机,足足有一百二十综,一百二十蹑,据说一匹缭绫得耗费六十日,价值万金之数。不止是绫珍贵,还是锦珍贵?”


    罗三娘:“……”


    不管了,忍不了了,罗三娘拍案而起:“你知道什么?我们蜀中才是桑蚕丝绸最早的起源地,蜀锦不仅工艺精湛,色彩丰富,更备受世人推崇,哪轮得到你这个小毛孩儿置喙?”


    “原来蜀锦这么厉害呀。”沈言庭依旧嬉皮笑脸。


    罗三娘捏紧了拳头,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又来了。也就只是沈言庭是松山书院的,要是她儿子,一早被她压在凳子上揍了,罗三娘这暴脾气可容不得人。


    这小孩猫嫌狗憎的,就跟她小儿子一样讨嫌。


    她下定决心不再管,可沈言庭这厮实在是磨人,一会儿一个稀奇古怪的问题,若不回答,他只会越说越过分;都回答了,罗三娘又觉得自己输了。


    托这孩子的福,罗三娘一整天也没织出什么东西来。但有一说一,这孩子虽然说话气人了些,可有时候问的还挺在点上。


    就这样撑了两日,外头又来了几批织工,终于将这小子给勾走了。


    沈言庭弄出来的这两期新刊卖得极好,不过他本意不在挣钱,且挣的钱也落不到他兜里,沈言庭的目的在于宣传比赛,在于让所有人知道,他们陈州正在办一场独一无二、汇聚天下纺织能手的比赛。


    缭绫要宣扬,蜀锦要宣扬,其他也得一视同仁。


    沈言庭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乐在其中,每日都在刷新自己的眼界。果然,人还是得接触新事物啊,坐井观天可不行。


    身边骤然安静下来,罗三娘竟还有些不自在,她有意无意地观察了半日,却发现那孩子在别人跟前礼貌有加,体贴备至。呵,原来这小兔崽子会好好说话,那为何在她跟前却这样可恶?!


    罗三娘暗自气恼,甚至气不过想去沈言庭跟前要个说法,不想到了傍晚,身边人忽然拿了一本新刊过来。


    罗三娘翻开一看,当场愣住:“……怎么会?”


    蜀地的织工笑着道:“看来那孩子也不是故意找茬,他将能问的都问出来了,还为咱们赶制了文章。写的可真好呢,不输头一篇。”


    沈言庭对缭绫大加赞赏,同样对着蜀锦大夸特夸,称其织纹精细,配色典雅,又请他师父配了几张蜀锦的画。图画当然表现不出织物全部的美,可也能看得出来松山书院有心了。


    “看他白日里既要读书又要监工,晚上还要写文章,这精力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我今儿瞧外头又多了好些摊子,装点的甚是华丽,不知究竟要做什么,问他们也不说,神神秘秘的。据说这也是那孩子筹备的,小小年纪,可真是难为他了。”


    罗三娘面色几经变换,又羞又恼,还有些不好意思。她合上文刊,故作镇定,“在其位,谋其政,他既顶了监工的职,那这些本就是他该做的。”


    话虽如此,但从前到底错怪了人家,罗三娘别扭了一阵,正想找个机会跟沈言庭冰释前嫌,陈州忽然又来了一批客人。


    还是个能跟罗三娘、汪玉珍平起平坐的贵客。


    这回不用沈言庭安排,汪玉珍便带着人前去迎接了。


    对方也是织染署的人,不同于汪玉珍住在京城,李姿是正儿八经的江南水乡人,统管江宁锦署大小事宜。江宁一带的云锦因其色泽瑰丽,美如云霞而得名,若在锦这一类择优排序的话,能跟罗三娘打得有来有往的,也就只有这位李夫人了。


    彼此对视一眼,罗三娘心中便有了紧迫感。


    都是锦,对方是云锦,她是蜀锦,若此番输了,还有何颜面去面对蜀地数以万计的织工?


    李姿同罗三娘年岁相当,都在三四十岁之间,她的个头比罗三娘稍矮,体态也更纤瘦些,说话温温柔柔,好像没有脾气。


    跟汪玉珍打过招呼后,李姿对着罗三娘微微颔首,顷刻间就猜到了她的身份。李姿也没有多寒暄,只是看向在场年纪最小的少年,眼睛一弯,含笑问道:“沈学子,不知我们云锦配不配在《松山文刊》上占一席之地呢?”


    分明是笑着问的,可沈言庭却没来由地感觉到一股迫人的压力。


    他往罗三娘那边靠了靠,难得竟有点气短:“自然是要写的。”


    “那就好,我等着瞧沈学子的好文章。”李姿温柔道。


    沈言庭更觉压力重大了。意识到李姿的强势后,沈言庭不得不打起精神,好好筹备关于云锦的文章,不同于宣传蜀锦时的先斩后奏,李姿很是关切,先找沈言庭要了初稿,改满意了之后才返还给他。


    沈言庭拿回来一瞧,发现李姿对云锦夺魁这事信心十足,他不禁替罗三娘捏了把汗。


    这位来势汹汹,不知道罗三娘顶不顶得住啊。


    各地织工汇聚陈州,表面从容不迫,背地里却暗流涌动。沈言庭就在这奇怪的氛围中尽力维持,大概是他为云锦准备文章的时间更长些,莫名得罪了罗三娘,每每他被李夫人问话时,罗三娘都会冷笑两声,笑得沈言庭头皮发麻。


    可等他准备去罗三娘等人处转悠时,又会听到李姿意味深长的一句:“沈学子如此看重蜀锦吗,看来咱们的云锦还差得远呢?”


    李夫人也有个跟沈言庭一样的侄子,最知道如何对付这样的小鬼。


    沈言庭压根不敢接茬,最后索性两边都不去了,蹲在一旁筹备外头的事。


    他真是累了,想回书院读书。


    又过了一个月,沈言庭总算是等到了使臣与礼部等官员抵达陈州。


    第50章 财主


    贵客来访, 张太守早便已命人准上酒席。


    他也不是真对西越国的使臣上心,而是听闻朝廷派了大理寺卿与礼部右侍郎同行,因而格外在意。那两位官职都不低, 在朝中人缘也不错, 若不招待好了, 回头他这个陈州太守的名声多半要臭。至于西越国那群使臣么, 张太守也没指望他们能给陈州带来什么,只要让他赚够面子就成。


    踏入陈州地界后,大理寺卿谭英与礼部右侍郎孔祥面面相觑,这码头……是否太花哨了些?


    主道上铺着红绸, 中间摆了一扇硕大的黄色花墙, 还用红花勾勒出“陈州纺织展”五个大字, 边上立着一块碑,上书——我有旨酒, 以燕乐嘉宾之心。


    一向崇尚低调内敛的两位大人都沉默了,马屁拍得再隐晦,也是拍马屁。真没必要, 西越国虽然富裕了些,但是军事实力水平很一般,在边境诸国中根本不算什么。


    西越国使臣虽然也认识几个汉子, 只是水平不高, 不由问道:“此句何意?”


    孔祥饱读诗书,立马给使臣讲解《小雅·鹿鸣》篇。


    可他说得太过于丰富,西越国使臣反而听得云里雾里,其实他们真的只是想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仅此而已。许是老天看到了他的困惑,边上终于有一道声音给他解了惑;“这话的意思是, 陈州上下已备好美酒佳肴,只盼着使臣大人能玩得高兴。”


    孔祥眉头微蹙,这说得也太糙了。回头一看,却是张太守带着人来,说话的少年就站在张太守身边,俊眼修眉,顾盼神飞,端得是好相貌。孔祥本以为这孩子是张太守的儿子,结果看了半天,却发现对方跟张太守无一处相似。


    而西越国的使臣显然欣赏极了沈言庭的直白:“原来如此,你们实在费心了。”


    还未进衙门,西越国使臣便已感觉自己受到了重视。


    沈言庭也同样对他们极为欣赏,这满身珠光宝气的,一看就非常有钱!


    沈言庭忙着跟西越国使臣打好关系,张太守则招待起大理寺卿跟孔侍郎。酒席已准备妥当,这会儿回去就能开宴。


    二人各自分工,互不打扰。


    谭英与孔祥也是听张太守解释后才知晓,原来那位少年就是谢谦的徒弟,更是这次陈州纺织赛的主导者。至于张太守真正的儿子,还是等到他们入席之后才见到的。


    张维元这孩子乖巧懂事,一直陪着他们聊天,至于那沈言庭,只在一开始给他们敬了酒,而后便围在西越国使臣旁边献殷勤了。谭英二人固然不是小气的人,可见沈言庭舍明珠而近鱼目,顿时觉得这孩子有眼无珠了。


    虽然谢谦也不讨喜,可这孩子的眼光远比不得谢谦。听张太守提起明日的裁判人选,竟然也没有提到谢谦,谭英忍不住问:“谢老爷子不去么?”


    张太守讪笑两声,没好意思告诉他俩,自己三日前就已经提前告知谢谦了,结果谢谦根本没把谭、孔二人当回事,连露个面都不愿。人家没致仕之前可是太傅跟尚书,就算致仕了也还是陛下曾经的老师呢,哪里会像他这样讨好一个大理寺卿一个礼部侍郎?


    不知道实情的谭英还打算让张太守再请谢谦出面。


    张太守只能先应付着,压根不觉得自己能请动谢谦。沈言庭应当能请动,可那孩子压根不愿逼他师父。


    一场酒宴,沈言庭已跟西越国的使臣打成一片。还知道对面领头的使臣叫苏尼叱,是西越国的珂罗啜,据译者说这是西越国的官名之一,只有德高望重的人能担任。苏尼叱今年正好五十岁,但看长相只有四十多的模样,生得魁梧,喜好美酒与一切奢华之物。


    这种不差钱又喜奢华的人最好接触了,沈言庭有意无意地哄着他们,给苏尼叱等人留下了极好的影响。于是等到第二日前去展馆时,苏尼叱等人下意识围在沈言庭身边,将张太守这位陈州父母官都抛到脑后了。


    孔祥看得直皱眉,可等点出来后张太守却浑不在意:“这有什么,庭哥儿乐意招待就让他招待。”


    这段时间,张太守已经习惯沈言庭的大包大揽了,杂事丢给沈言庭,张太守轻松了许多。


    孔祥:“……”


    人家都越俎代庖了,你还在这儿乐呵,真叫人匪夷所思。


    纺织赛的展厅设在西城外,虽是三月前搭建的展馆,但一应设施俱全,沈言庭叫人在此设置了一条临时商业街,两侧都是可以移动的小摊,兜售的都是陈州当地的土仪特产。


    这群人被沈言庭反复叮嘱,知道今儿来的是大户,个个铆足了劲抢生意。


    苏尼叱等人从头被欢迎到尾,每经过一个小摊都要被热情招待,还非要请他们品尝试用。有些的确对他们胃口,譬如美酒美食,苏尼叱大手一挥便买下许多,有些禁放的还准备运到他们西越转售;至于旁的,他们虽不敢兴许,可鉴于陈州百姓太过热情,出于礼貌也都买了一批。


    苏尼叱等人自觉只是丢几个小钱,可那些小摊贩们却像是碰到了财神爷。


    要知道这一单都够他们吃几个月了!


    朱传盛也租了一个小摊,见到苏尼叱等人凑近立马掀开锅盖。浓郁的香味勾得苏尼叱等人走不动道,就连谭英几个也很难挪开视线。怎么感觉,这摊子上的菜比他们昨儿吃的酒席还要丰盛呢?


    沈言庭立马吹嘘起来:“这位是庆云楼的朱老板,他们家的酒楼在整个陈州都是首屈一指!”


    苏尼叱不疑有他,光冲这香味就知道沈言庭所言不虚。等尝过了佛跳墙,西越国众人更是惊为天人。


    陈州这地方果然人杰地灵,这样好的东西,他们在京城都没见过。


    这回真是来对了。


    可惜这道名菜是鲜食,储存不了几天。


    朱传盛在沈言庭的示意下,立马推销起他们赶制的调料包。这里头的香料、调料都已经配好了,放进锅里就能烹饪,为验真假,朱传盛还当场打开给众人做了一道菜。做好后,口感果然跟他们吃过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苏尼叱若有所思,叫人记下庆云楼的位置,准备明儿去细谈。


    大单来了,朱传盛难掩激动。


    他就说跟着庭哥儿能挣钱。


    沈言庭冲着他笑了笑,又领着苏尼叱往前走,一路宾主尽欢。


    只有被冷落的谭英跟孔祥高兴不起来。其实一开始小摊贩对他们也挺热情的,但或许是他们一直没掏钱,便渐渐冷落下来。


    谭孔二人也憋闷,西越国使臣没见识,可他们却知道这些东西不过只是陈州的土仪罢了,根本没什么特别的,京城要多少有多少,他们不稀得带回去。


    到底被人冷落了,谭英便跟张太守抱怨了一句:“今日不是纺织赛呢,怎么光瞧这些去了?”


    张太守乐呵呵地装傻:“都是庭哥儿安排的,我也不知道。”


    事情推给庭哥儿担着,但好处却是陈州百姓赚的,今儿成了这么多的单子,得造福多少百姓啊?


    谭英听得心头一梗,他真想撬开张太守的脑子看看,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一问三不知,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太守。


    张太守装傻充愣的本事是一流,甚至在谭英等人几次催促时都含糊过去了,他巴不得庭哥儿能给陈州多招揽些生意。


    因为沈言庭的耽误,谭英等人愣是在外头逗留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进了展馆。


    才刚进去,众人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两侧密密麻麻都是织机,尤其是大花楼织机,竟有两层小楼那样高。每个综片都控制着千百根经线,几个织工稳坐各方,有条不紊地或升或降,繁复细腻的花纹便在这穿插中逐渐显露。


    苏尼叱等人直接看入了迷。


    他们之前也来过大昭几回,从前觉得收获颇丰,如今看来,他们竟都白来了。


    孔祥从未见过织布,见此也多有感慨:“真是匠心独运。”


    没了解过的张太守不敢说话,而沈言庭事先为她们写过宣传的文章,对每一类丝织品了解得极为详尽,此刻也由他为苏尼叱一一讲解:“这是恒州的孔雀罗,精美华贵,明奇可爱,在贵族女子中很受欢迎。”


    恒州的织工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地引导西越国使臣参观。


    “这是蜀地产的单丝罗。”沈言庭拿过一匹交到苏尼叱手中:“这一匹,仅重五两。”


    实在是轻盈,苏尼叱目瞪口呆,生平头一次发现自己见识浅薄,这个也得带回去。


    往前两步,沈言庭继续:“这是轻容纱,以轻盈透明而著称,质地轻若无物。”


    苏尼叱发现自己似乎永远也惊叹不够,这个纱夏日肯定不愁卖。


    不知介绍了多久,久到众人险些以为,自己将所有精美的丝织品都看过了,再没有更好的时,沈言庭引导众人走向最后三个织机:“这是缭绫,绫罗绸缎绫排在首位,而其中又以缭绫最负盛名,大昭皇室也最喜用缭绫。”


    只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直接奠定了缭绫的地位。


    话落,众人连连惊叹,实在是汪玉珍展开的缭绫实在是梦幻,远远望去仿佛铺上一层白烟,花纹点缀其中又好似丛丛白雪,单意境这一块便已经赢了。


    汪玉珍不语,缭绫的珍贵不用多说。


    等停在罗三娘身边时,沈言庭冲她嘿嘿一笑。就在罗三娘以为沈言庭要搞事时,却见这小子难得正经:“这是蜀锦,乃是最早的织锦之一,素以工艺复杂与贵重难得而扬名,最妙的是蜀锦图案绚烂多变,神话传说、占祥铭文、山水花鸟,无一不精。”


    西越国使臣赶忙凑上仔细观摩,哪怕在室内,都能一眼看出其流光溢彩,至于花纹更是复杂瑰丽。听沈言庭提到神话传说、占祥铭文后,苏尼叱眼神都变了,他可最喜欢这种与众不同的东西。


    罗三娘矜持地抬起头,她自问蜀锦“通经断纬”的工艺已经登峰造极了,无人能及。正因为这一点,蜀锦才能织出比别的锦更复杂的图案。


    罗三娘撇过头看向李资,无声宣战。她承认云锦珍贵,但那有如何?论手艺照样比不过她,起码眼下不行。


    李资早已等候多时,见众人目光相继投来,在沈言庭开口前先一步展开手中的云锦。富丽堂皇的织金锦一出,瞬间夺去所有人都注意力,尤其是喜好奢华的西越国使臣。


    金线与金箔交相呼应,整匹织金锦光看着便波光粼粼,华美异常,好似天上云霞落人间。出身北地的西越国众人最崇尚奢华,且他们那边冬天寒冷多冰,色彩单调,根本拒绝不了这种粲然的金色。


    被迷了眼的西越国使臣彻底走不动道了。


    这个好!——


    作者有话说:李资:比的就是富贵!


    罗三娘:该死,失算了!


    (这里只提到了起源比较早的蜀锦跟云锦,四大名锦还有始于宋末的宋锦跟据传起源于宋代的壮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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