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赏赐
自小皇孙离京后, 诸位皇子都在探听其下落,可打探并未持续多久,很快他们就无暇分心了, 只因太子忽然像是变了个人, 原本还窝窝囊囊, 行事拖沓, 如今竟然敢明着给众人使绊子。且他发疯还不是冲着一个人去的,而是奔着所有人来的。
最近得罪过他的、没有得罪过的,通通被牵连到。
能跟太子叫板的皇子有几个是好惹的?他们索性联合起来反击,势要给太子一个教训不可。一时间, 朝中乌烟瘴气, 倒也再没有人打听赵元佑了。
赵元佑送回家的那封信, 只有太子妃看见了,太子在外忙得脚不沾地, 已经连着在官署睡了好几日了。太子妃也不阻止,儿子都险些被人害了,若再不出手, 旁人只以为东宫可以随意欺压。她也不担心太子的安危,左右还有父皇看着呢,若不是父皇默许, 太子也不能跟这么多皇子打得有来有往。
她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儿子身上, 时常送信去陈州。但收到陈州那边送来的信还是头一回,打开瞧过,太子妃不禁会心一笑,看来元佑在松山书院待得挺好,都愿意主动钻研了,父皇将这孩子送去松山书院果然没送错。
元佑信中所写内容, 太子妃也没仔细琢磨,这些东西看着就头晕,她是没胆量去细究的。
可皇上有。
皇上还特意叫来了司天台的官员,给他一一讲解。
司天台的大臣们来时还有些受宠若惊,谁能想到皇上忽然对这些感兴趣?
信是皇孙写的,皇上不想让人知道皇孙的下落,自然不会让他们看,只是捡着里头他觉得有意思的问了下。皇上以为自己一遍就能听懂,结果听着几个大臣说完,忽然感觉自己脑子有些空。
给孩子启蒙的东西,需要这样深奥吗?
元佑那小子过来嘚瑟,说明他自己已经学会了,连个孩子都能弄明白的东西,皇上不相信自己还能被难住。
不行,他今儿一定得学会!
司天台三人足足呆了大半天,连午膳都是在宫里用的,平日里,他们哪里有这个机会跟陛下面对面探讨,还探讨了这么久。虽然不知道谁在陛下面前提到了这些,可他们真得感谢对方。
折腾了一天,总算是把所有的问题都弄明白了。等到司天台的人离开后,皇上迫不及待让宫人给他按一按,他今儿用脑过度,平日里处理一天的政务都没有这样劳心费神。
幸好只有这么一回,要是再多来几次,他也吃不消了。
边上的赵福安及时捧上一盏热茶:“连陛下都觉得难,看来那位沈公子教的东西真不是寻常人能学的。怪不得小殿下在信中抱怨了两句,还让您下回赏赐时记得扣上些,千万别给多了,想是心里正憋着气呢。”
“他哪里是憋着气?”皇上摇了摇头,“他是催促朕赶紧给赏赐。”
打小照顾的小孙子是个什么性子,皇上最清楚不过了,他要是真介意沈言庭的严厉,绝对不会在信中提他的名字,更不可能说什么赏赐。如今这样,本是为了给沈言庭讨赏来着。
皇上也不是那等小气的人,他原本是因谢谦交代才压着不给沈言庭赏赐,既然如今小孙子都提醒了,再不给些也说不过去,他问赵福安:“上次的那白酒制得如何了?”
“说是已经酿了几千斤,只等个合适的时机便能放到外头卖。”
那酒的味道太霸道,跟以往任何一种酒都不一样,因而受众也分人,喜爱者赞不绝口,不爱者不沾分毫。可只要有人喜欢就能卖得出去,这可是能进陛下私库里的钱,于情于理,是该给功臣一点奖励。
皇上不过交代了一句,剩下的事情自有赵福安盯着。他还记得谢谦的担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赏赐不必给的太过隆重,只表个态就够了。
赏赐的事先不提,给小孙子的回信如今就得写。
皇上好面子,一点儿没提今日是如何逮着手下大臣,让他们事无巨细地给自己解释清楚,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到,赵元佑所说他一早便知晓,根本不值得炫耀。还一再告诫小孙儿多读书,书读多了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一惊一乍。
入冬后,天气一天冷过一天,沈言庭在最后一次联考前给张太守传了消息。他之前答应张太守想法子热闹热闹,如今该兑现了。
不过这次沈言庭只是提了个建议,剩下的需要文人帮忙,他自己最近事多,既要准备联考,又要应付师父的抽查,还要操心赵元佑的学业,分身乏术,根本抽不出来空。
张太守若是愿意听他的那便照着做,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左不过是一个年节,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好在张太守这次足够听话,从沈言庭这儿得了消息后便立马让人安排下去。
陈州有钱人好听戏,各县都有现成的戏台,按着沈言庭所说稍作修改就是了。
过来做工的都是本地木工瓦匠,见到图纸都是一头雾水。
这三层戏台可真是够高的,又是轱辘架,又是二层天井,底下还有地井和水井,不知道其中有什么讲究。
几下一碰头,州衙派人修缮戏台的事儿便这样传开了,百姓们猜测,今年年节戏台子里头估计有不少新戏。
的确新,不少戏都是新鲜出炉的。
张太守为了让百姓跟着热闹一场,也为了表现他这个陈州太守如何勤政爱民,亲自拜见了当地大儒名士,请他们来写新戏。
只有一个要求:
“这戏要足够跌宕起伏,感人肺腑,催人泪下,还得反应如今的切实问题。”
“务必跟神鬼扯上关系,否则精心布置的那些道具便发挥不了作用。”
“最后结局当然还得圆满,最好能带上陈州官府,再带上朝廷跟陛下。”
不管什么戏,末尾歌功颂德一番总是错不了的,若来日真传入京城,还能说道给陛下表忠心。
文士们听完这冗长的“一个”要求,沉默良久。要不是因为面前的人是太守,凭他说的这番话便早就被人赶出去了。
最后,众人还是按照张太守的要求交出了戏文。
张太守收到之后马不停蹄送去松山书院,让沈言庭也瞧瞧。
沈言庭真有些烦他了,可送到手的东西又不能不管,只能捏着鼻子改了一番。
这里不够凄惨。
那处人物刻画得不够恶毒。
一改下来就费了不少时间。
赵元佑坐在他旁边,目睹沈言庭不假思索地增删批改,看他落笔的速度根本不像是思考过的样子,可仔细看写的内容,又确实有理有据。
赵元佑望着沈言庭的脑袋,百思不得其解。皇祖父还说自己聪慧,那些天文历法一看便知,可他觉得,皇祖父的聪慧在庭哥儿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京城的赏赐迟迟未至,赵元佑不免琢磨起来,皇祖父该不会是觉得庭哥儿比他聪明、叫他没了面子才压着赏赐吧?再不给,他下回写信就不能暗示,而是得明示了。
沈言庭改过后,张太守立马安排戏班的排戏,紧赶慢赶,赶在年节前半个月将第一出戏排出来,当天就在几个县最大的戏台上演出了。
沈言庭是没时间看了,但他特意雇了沈大牛的车,托他带上家里人去县城看戏。
赵元佑跟萧映几个也耐不住跑去捧场。
他们过来只是为了消遣,结果一场戏看下来,自诩见过世面的几个人全程瞪大着眼睛,跟场下的观众没有什么两样,甚至比观众的惊呼声还要更大些。
故事本身就是个好故事,说得是女弃婴艰难长大,历尽艰险最后得道成仙,造福一方的故事。戏文上情情爱爱的故事有很多,这种没有情爱却又荡气回肠的倒是很少。当然,更难得的不是故事,而是戏台上的人竟然能飞天遁地!
头一回看到“仙人”飘下来时,赵元佑激动地掐了一把萧映的大腿。
萧映气得咒骂一声,可眼睛却也挪不开戏台。
太震撼了,人竟然能飞?
仙人出现后,整个看台上的人都跟着骚动起来。若不是有几个人凑近去看,发现仙人身上绑着绳子,飞天遁地也都有机关,没准还真有人会当场拜一拜。
尽管后面知道是假的,但依旧震撼。
还得是官府厉害,一出手就不同凡响。等散场后,众人还在三三两两讨论着,约着明日再过来看一场。听说明儿的戏又不同了,每天一出新戏,直接排到除夕都不重样。
沈言庭还未出门,就已收来自赵元佑跟萧映全方面的反馈,二人的感慨滔滔不绝,听得沈言庭十分满意。
连这两个人都被吸引,可见这戏楼改得再精妙不过了,他总算没辜负了张太守的期待,这个年关,陈州有的热闹了。
赵元佑只庆幸自己来了陈州,来了松山书院,否则这么有趣的东西他岂不是又要错过了?
大概是这年头有趣儿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一传十,十传百,等到了第二日,各地的戏台人满为患,就连陈州周边的几个州都听说了消
息,不少人已经准备动身亲眼一观了。
沈家人做好卤肉后也准备再雇个车去听戏,可还未出门,就见县衙的人抬着几个箱子,一路吹吹打打地赶到沈家。
沈阿奶看到官府的人便害怕,差点一下把将门扣上。
还是县衙的师爷机灵,老远就冲着沈家人高喊:“诸位大喜啊,我等是奉命来送御赐之物的!”
第62章 恭喜(一更)
沈家人既惊又喜, 庭哥儿这孩子,怎么又一声不响地办了一件大事,且这么大的事情, 竟也不跟家里人透个口风。
还是秦宛镇定些, 带着一家老小叩谢皇恩。
等领了赏赐后, 秦宛才道:“我家庭哥儿跟着谢山长在松山书院读书, 不能亲自招待各位,还望见谅。我等也不知庭哥儿究竟做了什么才叫陛下恩赏,不知诸位大人可有头绪?”
师爷立马道:“据说是沈公子进献了酿酒的良方,陛下对此赞不绝口。”
这消息传到县衙后, 县令大人还挺惋惜, 若是当初方子能经县衙的手递交上去, 他们多少也能分些好处。只可惜人家沈言庭是松山书院的,他们压根管不了。
县衙众人对着沈家爷奶道喜, 羡慕他们福气好,得了这样一个长脸的孙子,可不是谁都能被陛下记住的。
沈阿奶笑得合不拢嘴, 这话她是真爱听,他们家能有如今这好日子,全都仰赖庭哥儿。
黄氏在短暂的狂喜后, 多少还是不满风头被二房独占。但黄氏也无可奈何, 陛下赏赐跟科举又不一样,后者她还可以让元哥儿好生努力,前者是真的没招。那可是坐拥四海的皇帝陛下,黄氏就是再狂妄也不敢奢望他对元哥儿青眼有加。
黄氏盯着秦宛,怨念中又带着一丝妒忌,秦宛这可真是好福气啊。丈夫虽死了, 如今却有个儿子撑起门楣。幸好那沈鲤依旧是呆呆傻傻,黄氏也不至于太心理失衡。
官府众人来得浩浩荡荡,动静极大,原本还缩在家里面的村民也不顾不得外头天寒地冻,纷纷跑出来围观。
宫里的确只是简单赏赐了一番,但是落到百姓们眼中那可就是泼天的富贵。瞧瞧这些古玩丝绸,一看便是价值千金,还有好些东西他们听都没听过。且这些还是皇帝老爷赐的,有这份赏赐,沈家自此之后便不一样了。
没看到官府的人什么态度吗?师爷满脸推笑,县尉好话连连,知道沈言庭今儿不在,还再三表示,等过些日子沈言庭放了假县衙会特意摆宴相邀,届时希望沈家人都能赏脸,往常谁看过县衙这些官老爷如此情态?
沈茂山激动得涨红了脸,半天才激动地应下了。
他这辈子哪里有这样体面的时候?真是多亏了沈言庭这个小孙子,想到自己从前说的那些混账话,沈茂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在这些御赐之物跟前,他还摆什么长辈的谱?往后若是庭哥儿愿意,沈茂山拿他当小祖宗供着都可以。如今只怕庭哥儿冷了心肠,不要他这份殷勤。
县衙众人在此吃了茶,原本沈家人还想要留饭的,可县令交代过了,不许他们过多打搅沈家人,众人只好婉拒。
反正还有下回,下次等县令大人邀约就是,料想沈言庭也不会拒绝,若能再邀请松山书院的谢山长,那就更好不过了。
众人走后,沈春林拉着沈鲤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吃的玩的,心中竟还有些遗憾,小声跟沈鲤抱怨:“我甚至觉得皇帝陛下不会赏赐,堂兄年纪也不大,怎么不赏些好玩的东西呢,一点也不贴心。”
“去去去,小孩子毛手毛脚的,别摸坏了御赐的东西。”沈阿奶见他们动手动脚,赶忙将他们撵出去了,她还准备了香,打算今儿告慰列祖列宗,再给老二分享分享这大好的消息。若是老二还在就好了,他得多高兴、多长脸啊?
今儿一整日,沈家人来人往,周边各村的人都过来转了一圈,就连之前跟沈言庭有过矛盾的王易都被父亲拽着过来围观,顺带也为了跟沈家人示好。
王易心中憋闷,怎么都不自在,可他也不敢耍横,就像他爹说的,沈言庭出息了,今时不同往日,往后他们王家没准还有要求到沈家的时候,他再也不能任性了。
沈家二老本来是喜欢吹嘘的人,被秦宛告诫之后,愣是忍住了吹牛的冲动,问就是他们也不知道庭哥儿哪来的方子,更不知道庭哥儿是怎么将方子送去了京城,真要好奇,也就只能从松山书院打听。
众人一听松山书院,都不由得闭了嘴。沈家的确没有什么门路,可庭哥儿拜了一位好师父,他能出头,肯定是那位谢山长在背后托举。更有心眼小的猜测,没准那方子就是谢山长弄出来的,只是署了徒弟的名,故意捧着徒弟罢了,否则庭哥儿一个没喝过什么酒的哪里会懂得这些?
啧,这运道真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沈家人领赏这事儿,很快就传遍了商水县。作为庭哥儿堂兄的沈春元也没有错过这消息,他是真的打心眼里羡慕庭哥儿,他还在苦哈哈地做功课时,沈言庭甚至已经跟陛下有了往来,真是叫人羡慕啊。
殊不知书院的同窗们也羡慕沈春元:“满书院的同窗,就数你运道最好,有个这样能耐的堂弟,往后还能少了你的富贵日子?”
沈春元欲哭无泪,他堂弟厉害是不假,但再厉害都不会帮衬到他头上,甚至还要他节省零花钱去养庭哥儿呢。别说如今只是得了陛下的赏赐,就算有朝一日庭哥儿高中进士,亦或是为官作宰了,以他的性子都不会提拔任何无用之人,就算他是庭哥儿的堂兄也得靠边站。
谁家做兄长的做成他这样?谁家当弟弟的是庭哥儿那模样!说来只有一把辛酸泪,沈春元都懒得解释了。
可同窗们却觉得他傲气了,私下里甚至编排道:“这人一旦出了头,连同窗的话都不接了,太傲气了。”
他们就在沈春元身后说的,沈春元岂能没听见?可听见了也没精力追究,他费尽心思上回联考也才考到了中游,父母亲对他的期盼可是明年考中举人,他现在哪有时间跟同窗争辩打闹?
当日,沈春元还收到了母亲托人带来的几件衣裳跟点心,顺便带了句话,依旧还是叮嘱他好生读书,明年务必高中举人。沈春元绝望地发现,母亲已经被二婶跟庭哥儿刺激得快要疯了,他都不敢想象,若是明年庭哥儿考中了他没有考中,迎接他的会是怎样的局面。
这些消息唯独没有在松山书院掀起什么波澜。
自从上次出了刘均那件事,谢谦与胡监院对书院的管束越发严厉,学生们即便要讨论也得关起门来在宿舍讨论,学堂里可不许说这等不相干的事。
赵元佑眼见沈言庭得知此事后没有多少高兴的情绪,还有些纳闷,他凑到沈言庭身边,小声询问:“这可是陛下赏赐,你怎得这般淡然?”
即便是他小时候,也会因为皇祖父的赏赐感到骄傲呢,这代表他在皇孙中是独一份,与众不同的那个。有时候,皇祖父的赏赐就代表着一种偏爱。
再者,赵元佑本来是想嘚瑟一下,告诉沈言庭是他写了信去宫里才催来了赏赐,可沈言庭这漫不经心的模样,倒让赵元佑炫耀不出来了。
沈言庭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是象征性地赐了点东西罢了,没准皇上转头就忘了,何必为了这些事欣喜若狂?”
再说了,沈言庭觉得以自己的贡献,光这些赏赐哪里够?便是立马给他赏个官儿做一做,那也是他应得的!他这样费心费力,又是琢磨出饼肥,又是琢磨出榨油机,还帮助陈州重新盘活了养马厂、召开了纺织塞,他简直劳苦功高,配享太庙!
沈言庭不知道他师父拦着不让赏赐,还以为皇上就想用这点东西打发自己,已在心里嫌弃了一下午。要是皇上在跟前,沈言庭
还能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可老皇帝又不在,他都懒得浪费表情。就这么点赏赐还大张旗鼓的,沈言庭都不稀得说。
真要得意,至少也得等到三元及第或者封侯拜相时再得意。唯一让沈言庭欣慰的是,因为这点赏赐,他的声望值又加了点,等到声望点满肯定能拿个大奖励,就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沈言庭因为自傲不屑于情绪外露,但赵元佑却佩服得不行,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跟着庭哥儿学一学什么叫宠辱不惊。
近来赵元佑佩服沈言庭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
两日后,书院放假,沈言庭还未下山就收到了消息,说是商水县的文县令已摆好酒席宴请沈家人。
人家是县令,还是新上任不久的县令,沈言庭没法儿摆脸子。他说去了,可身边还跟了几个拖油瓶。
萧映想着酒宴上好酒好菜应该不少,厚着脸皮要跟着;赵元佑就更不用说了,他最近恨不得住在沈言庭家里,当然得寸步不离,顺便将侍卫也带上。他们吃了沈家这么多的饭,也算是半个沈家人了。
于是今儿赴宴的沈家人就显得尤其得多。
文县令看着都有点傻眼,没听说沈家这么多人啊,他望着明显是来蹭吃蹭喝的萧映一干人等,目光疑惑。
可萧映几个哪里是一般人,挺胸抬头跟在沈言庭身后,半天不露怯。
他们就是来混吃的,怎么了?又没有哪条律法规定不能混吃混喝。
文县令疑惑地看向钱县丞,这人谁啊,来了县衙怎么还这样傲气?寻常百姓见了父母官早就战战兢兢了。
钱县丞也只是摇了摇头,据说是书院的,具体什么来路他也不知道。
没办法,文县令只能叫人加了几桌,捏着鼻子引沈家人入席。
沈言庭也还是第一回赴这种宴,他跟文县令其实并不熟悉,可两个人都是人精,文县令带人温和,沈言庭能说会道,哪怕沈家人没一个说话,场面都冷不下去。
可总有人非要在这种皆大欢喜的时候搞点事。
沈言庭听底下有人问起:“沈小公子似乎还没有定亲吧?”——
作者有话说:沈言庭:我才多大?
(二更还在码,大概十一点多发)
第63章 县丞(二更)
钱县丞说完, 沈家人半晌没敢吱声。
什么意思,这位钱大人该不会惦记上他们庭哥儿了吧?说实话,庭哥儿没得陛下赏赐之前, 他们倒也没有想得那么高, 但如今庭哥儿都已经在陛下跟前记了名, 沈阿奶甚至幻想着, 庭哥儿往后没准能去京城说亲呢。
可沈家人也不好得罪这位钱大人,于是只能保持尴尬的沉默。
萧映跟赵元佑两个甚至摒弃前嫌,对视一眼后贼贼地笑了一声。这位县丞挺敢想的啊,谢谦要是知道他宝贝徒弟吃了一顿饭就被人盯上, 一定会炸吧?
钱县丞眉头微蹙, 什么意思, 沈家人还瞧不上他?他可是县丞,商水县除了文县令, 就数他地位最高。
最后还是错愕过后的沈言庭主动替自己解释了一句:“是未定亲,只因学生年纪太小,师父与家中长辈都觉得不着急, 特意叮嘱过一切要以学业为重,不得为别的事分心。”
文县令也是受够了方才凝滞的气氛,连忙表态:“本该如此, 定亲的事等中举之后再考虑也不迟。”
钱县丞还有点不甘心, 毕竟他家里是真有个合适的,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态度很是积极:“可定亲跟读书本也不冲突,若有合适的,如今定下也不是不行。”
“好了,今日宴请不是为了说这些的。”文县令直接打断。
他倒不是畏惧什么, 自己新官上任,也未曾犯下什么错处,自然没必要害怕根基甚浅的沈家。不过文县令也没必要跟沈言庭为敌,对方有谢山长这个后盾,又跟州衙的张太守一家关系亲厚,在民间还有不少威望,先将关系打好往后没准有大用处。
不服气的钱县丞之后几次想要暗示沈言庭,都被文县令给压下去了。
沈言庭因为对这位县令大人观感极好,尤其有了钱县丞做比较,更显得他拎得清了。至于钱县丞,沈言庭感觉对方简直丧尽天良,他才十三岁,翻过年也不过才十四,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说这些,合适吗?
除却这事儿,其他的倒都还算顺心,等沈家人赴完宴坐着县衙的马车被送回檀溪村时,沈阿奶还在感慨文县令平易近人,是她见过最和善的县令了。
沈茂山忍不住怼了一句:“你见过几个县令了?”
沈阿奶瞪了他一眼,又提到了那位钱县丞,于是问黄氏:“我恍惚记得,从前元哥儿说自己在书院里有个交好的同窗,还是县丞家的公子,该不会就是今儿的钱县丞吧?”
黄氏其实也不太记得,元哥儿已经好些日子没回家了,纵使之前回家也不大喜欢说书院的事,至于与他交好的那群人,更是提都不提,古里古怪的。
沈阿奶见儿媳妇摇头,暗自可惜:“要是元哥儿多说两句,没准还能知道钱县丞想做媒的是哪个姑娘。”
沈言庭有点炸毛:“阿奶,您还惦记这个事?”
他才多大啊。
沈阿奶赶紧顺毛:“好了好了,阿奶以后再不提了。不过这事儿应该也没什么后续,你今儿不是拒绝了吗,人家钱县丞应该也不是什么死缠烂打的人。”
沈言庭哼了哼:“就是缠着也没用。”
他不想做的事,谁来都不好使。
黄氏眼珠子转了转,元哥儿虽然比庭哥儿年纪大,但也没有大太多。之前她跟丈夫也动过给元哥儿说亲的念头,但一直没能定下来,主要还是想让元哥儿先考个举人,说亲的选择也能更多些。如今这位钱县城忽然动了说亲的念头,黄氏立马想到了元哥儿。
若钱县丞一定要跟沈家说亲,元哥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啊。可惜这话她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说,只能偷偷琢磨。
巧得是,已回家的钱县丞也被夫人追问沈言庭的事。近来沈言庭名头大得很,就连最近各戏台上唱的新戏据说都跟这位有关系,只要经他手办的事,哪一件不是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陈州都已派了一批工匠跟戏班子赶往京城,准备趁年关时给京城的贵人们唱一出了。还在读书便能有这样的出息,日后考中科举,还不知道有何等造化?钱县丞一家也正是看重了沈言庭的前程,才想着赶紧定下亲事,免得被旁人捷足先登。
钱县城一屁股坐在榻上,有些恼火:“别惦记这些事了,人家说了要以学业为重,暂不考虑定亲。”
“这是什么话?读书跟定亲本就不冲突。”钱夫人满腹不解,猜测是不是自家老爷没说清楚,或者还是嫌弃沈家门第太底。
钱县丞越发恼火:“我不也是这样说的?可人家眼光高着呢,瞧不上咱们这种小门小户。”
最后一句甚至带上了嘲讽,这自然是反话,他们钱家在商水县那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就连新上任的文县令有时候也得仰仗着钱县丞才能将事办妥。
钱夫人拉长着脸,抱怨钱县城办事不力:“马球赛时我见过那孩子,相貌个头没得挑,学识自然也是一等一的,更难的的是他小小年纪便有这样高的心气儿,这样的贵婿哪怕费再多的心思也得落到咱们家头上。钱家在商水县的
确了得,可在上面没有门路,倘若有,你也不至于这么多年都不能再进一步,好容易上任县令没了,多出来一个空档还被那文县令抢了先。”
天知道他们家多想往上再升一步。
沈言庭这个得了皇帝陛下看重的贵婿,他们钱家要定了。届时借助沈言庭这个踏板,攀上谢山长,再跟张太守打好关系,早晚都能挤走文县令,到时候整个商水县就只有钱家一家独大了!
至于沈言庭自己的意愿,那都不重要,男女婚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只要拿捏住沈家人就够了。
钱县丞想到儿子有个玩得好的同窗还是沈言庭的堂兄,于是叫他过来叮嘱一番,想让儿子从沈春元身上下点功夫。
沈春元没想到自己跟钱公子还有重修旧好的一日,当初要钱闹得有点凶,两人为此老死不相往来了,这日对方忽然来找他,沈春元诚惶诚恐。
很快他便知了原因。
虽然知道不是因为他,但为什么非得是庭哥儿?沈春元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哪怕庭哥儿不在身边,他也自觉跟对方拉开距离表示衷心。
钱公子脸一垮:“怎么,你也瞧不上我们钱家?”
“我哪里敢?钱公子,您家里富贵,想要什么样的女婿没有,何必盯着庭哥儿呢,他才多大的年纪?比你妹妹还要小上两岁吧?”
“年龄不重要,我们家看重的是他的品貌。”
沈春元冷笑,什么品貌,分明是看陛下给了赏赐,这才盯上了。
沈春元被整多了,压根不敢对庭哥儿有任何想法,他也顾不得是否会得罪人了,强硬拒绝:“钱公子还是找别人吧,庭哥儿的时我管不了。”
说完沈春元还善心大发提醒了一句:“钱公子,您可别拿对我的态度对庭哥儿,庭哥儿软硬不吃的。”
得罪了他们家庭哥儿,往往下场也不会好。
钱公子以为沈春元在威胁自己,气急败坏地骂了他几句。沈春元不肯帮忙就算了,他们钱家又不是没有门路。
沈春元摇了摇头,依旧觉得这事儿没戏。
钱家一门心思促成这桩亲事,沈言庭却被烦得不行。他本身也就只有两天假期,两天里一天都不得安宁。
那钱家人就像是听不懂人话一样,非要盯着他不放,最后竟然连里正都叫过来了,好说歹说,还硬要送上重礼,企图以此逼迫沈家就犯。
沈阿奶被吓得都不敢出门了,生怕出门又会被人缠上。老天爷,谁也没跟她说钱县丞这么不讲道理啊。
沈言庭气得又动了杀心。自从他生活顺遂之后,便很少有这种极端的念头,旁人也不值得沈言庭痛下杀手,可钱县丞竟然做到了。
沈言庭磨刀霍霍,一直装死的系统这才憋不住,赶忙过来灭火。
系统也埋怨钱县丞不知进退,他非要得罪沈言庭干嘛,找死呢?
最后一次,钱县丞竟然亲自上门了。
气昏了头的沈言庭也没给对方什么好脸色,态度坚决:“钱大人想是耳朵不太灵光,那学生不妨说得再清楚些,这门亲事成不了,再来多少次都没用,您趁早死了这个心吧。”
自信满满的钱县丞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笑意都凝固住了。他以为,自己这两日威逼利诱,沈言庭已经知道好歹,没想到骨头还是这么硬。
好,好极了,他会让沈言庭知道,在商水县得罪他们钱家的下场!
钱县丞拂袖而去,沈家众人多少有些闹心,唯独黄氏却悄悄跟了上去。
黄氏在村口叫住了钱县丞。
本是结亲,何必要闹成结仇呢?庭哥儿不愿意,不是还有他们的元哥儿么?
黄氏索性毛遂自荐,她相信钱县丞见了元哥儿,肯定会满意。
可黄氏刚说完,便见钱县丞轻蔑一笑:“凭你们家那不上进的窝囊废也想娶我女儿?做梦。”
真以为他们钱家什么人都要?
黄氏愣住,随即怒火上涌,这老不死的竟然敢这么说元哥儿?!
沈言庭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准备给几个孩子讲课,外头忽然冲进来一个人,火急火燎地喊道:“庭哥儿,不好了,你大伯娘跟钱大人打起来呢!”
第64章 处罚
沈家人被这一变故打得措手不及, 他们知道黄氏脾气不好,但平日里黄氏至少也能分得清尊卑利害,今儿怎么昏了头连县丞都敢打?
沈言庭赶忙带着家里人过去, 怕晚一步黄氏会被人打死。
赵元佑指挥侍卫抱起沈鲤就冲, 他毫不怀疑沈言庭解决问题的速度, 这样见鬼的热闹, 若是晚了可就看不到了。
沈春林一路跑一路嚎,生怕母亲被欺负惨了,来时他甚至下定决心,要跟仗势欺人的钱县丞拼了。就算他年纪小打不过人, 也不能看着母亲被白白欺负!
结果到了地方一看, 沈春林人都傻了。他母亲手持木棍, 将钱家人打得四处逃窜,钱县丞尤其惨, 脸上顶着两个硕大的拳头印,正一脸愤怒地骂着“泼妇”,骂得再狠也不敢还手, 主要是打不过。
沈春林嚎到一半儿就这么没了声。
实在是他娘太剽悍了,这会儿都没有收手的意思,一边打一边追着钱家人叫骂:“烂舌头的王八羔子, 我儿天资聪颖, 有举人之才,连书院的先生都对他赞不绝口,岂容你们污蔑?”
沈言庭挑了挑眉头,原来是沈春元惹出来的啊。钱县丞家的公子跟沈春元是同窗,他知道沈春元的真正德行也不足为奇。沈言庭出于兄弟情意替他遮掩良多,结果到底还是被外人捅出来了。
沈春元啊沈春元, 这下可怪不得弟弟了。
沈言庭眼疾手快地捉住黄氏,往后一推,顺势交到了沈阿奶跟沈茂山手上。
钱县丞见管事的来了,也不怕黄氏了,挺直了腰回敬道:“我呸,瞎眼的蠢蛋,狗屁的天资聪颖,狗屁的举人之才,你儿子之前回回考试都是垫底,还奢望讨好我儿子在县衙谋个肥缺。他也不想想,真有好处凭什么给他?凭他考试垫底,还是凭他脸盘子大?就这脑子,在书院里给我儿提鞋都不配!”
还有这样的事?沈家老两口大惊,疑惑地看着黄氏。
黄氏怒火更甚,指着钱县丞恨不得活撕了他:“少血口喷人!”
她儿子打小就聪明,读书之后更是不凡,如今更是黄氏唯一的指望,容不得旁人污蔑半分。钱县丞哪怕骂她丈夫、骂黄氏自己,她都不至于这样生气,可他一戳就戳到了黄氏的逆鳞,黄氏哪里还忍得住?她捧在手心里的元哥儿,绝不能被人这样污蔑。
黄氏又作势要冲出去,被沈阿奶跟沈茂山联手压住了。
这大儿媳妇,真是好一身的牛劲,老两口险些吃不消。
钱县丞言之凿凿:“连你儿子什么德性都不知道,我看我们一家人真实愚不可及!你要是真不信,大可以现在就去问问庐山书院的夫子,我要有半句虚言,直接天打雷劈!你要是自吹自擂,你们一家不得好死!”
沈阿奶吓得一哆嗦,敢发这种毒誓的人谁不怕啊?
可黄氏偏就不怕。
眼看老大媳妇被激得也要发誓,沈阿奶一把捂住她的嘴巴,死活不让她开口。自家人的日子才刚有了起色,真没必要因为这件事不得好死啊,她还没看到庭哥儿高中进士,还没有活够呢。
沈茂山也是疾言厉色:“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叫老大休了你!”
黄氏“呜”了几声,到嘴边的毒誓愣是被塞回去了。只是黄氏还是不甘心,不止那钱县丞叫人生气,连家里这些人都不知道好歹。
黄氏凶狠地回过头,沈春林怂得一句话不敢说,秦宛母子不耐烦地站在一边,那个有钱的赵公子竟直接领着沈鲤看起了她的笑话。这群人,甚至都不敢跟她同一阵线,力证元哥儿的清白,究竟还算不算一家人了?
沈阿奶依然心有余悸,即便是一家人,也没有陪着去死的道理。说实话,黄氏敢发誓说明她没脑子,但钱县丞不可能没脑子,他能这么说,兴许元哥儿在书院里的情况真的存疑啊。沈阿奶低声告诫黄氏:“今儿闹够了没,闹够了就安生认错,别拉着一家老小跟着丢人。”
凭什么?黄氏气得都发抖。曾经这老两口多疼他们元哥儿啊,外头若有人敢说元哥儿的不
是,老两口一准比她还要愤怒。如今有了沈言庭,他们元哥儿一文不值了是吧?黄氏偏不低头,梗着脖子:“我没错,为何要认?”
钱县丞嗓门尖锐:“你殴打朝廷命官,我必治你一个死罪!”
黄氏眼神一缩,下意识看向沈言庭。
沈言庭呵呵一笑,这会儿知道求人,方才舞着棍子大杀四方时怎么就没想过后果?
他冷淡地撇过了脑袋。
黄氏这才知道害怕,这年头殴打朝廷官员可是重罪,说不定真要杀头。沈阿奶没有活够,黄氏就更没有活够,她家元哥儿还没有考举人呢。
钱县丞也不是好惹的,方才黄氏发疯他才被揍了几拳,如今沈言庭来了,局面得以控制,钱县丞总算是找到了当官的款儿。
他叫上家丁,要将黄氏带去县衙发落。
沈家人要跟着,沈言庭没让,挥手让他们回去了,只领着沈茂山一同去了县衙。边上的赵元佑利索地将沈鲤还给秦宛,带上两个侍卫飞快跟上前看热闹。
这事儿闹得挺大,大半村民都跑出来一探究竟。虽然黄氏平常嘴巴厉害了点,但毕竟相处了这么多年,大伙儿看她被带走了之后也不禁为她担忧。
沈阿奶跟沈春林更是六神无主,下意识倚靠在秦宛周围。
秦宛深吸一口气,安慰道:“不会出什么大事儿的。”
那位赵公子不还跟着吗,真要判了死罪,赵公子不至于坐视不管。但若是可以,秦宛还是希望黄氏受点罪。她没有那等慈悲心肠,不希望日后因为黄氏再害得庭哥儿犯险。甚至于,方才秦宛都想跟大房一刀两断了。
到了县衙的黄氏彻底蔫吧了。
她也就一时气血上涌才做了这等糊涂事,如今来了县衙,被差役一吓,直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钱县丞看她这窝囊样总是出了口恶气,但还不够,他要黄氏死,甚至连整个沈家他都不想放过。沈言庭不是瞧不上他们家么,正好趁此机会让他看看,商水县究竟谁说了算!
钱县丞是奔着最重的刑去定的,但奈何文县令不同意。
赵元佑就在旁边看着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心中还挺纳闷的,文县令不是商水县最大的官儿么,为何县衙大半的官吏竟都不站在他这边,甚至,那些小吏帮衬钱县丞时还理直气壮,一副底气很足的样子,这些人到底哪里来的底气?
在赵元佑认知中,谁的官位高,谁就能掌握话语权,他皇祖父身边的官员们莫不是如此,可本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到了县衙为何就行不通呢?
费解的赵元佑也没真准备干看着,若最后真以重刑处置黄氏他当然是要出手的。并非喜欢黄氏,而是不愿意庭哥儿有个戴罪的家人,要走官场的人哪能背着这样的把柄?
可最后赵元佑还没出手,事情就被沈言庭跟文县令联手解决了。
文县令好言相劝,无论如何都不同意钱县丞的要求。沈言庭则最擅长拉大旗作虎皮,关键时候不仅他师父跟张太守拿来用,甚至只有过几面之缘的大理寺卿跟礼部侍郎也都拿来压制钱县丞。更不用说,他还得了陛下的赏赐,赏赐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背后的意义——沈言庭有能力将消息送去御前。
沈言庭看似稳操胜券:“钱大人若真想赌,学生奉陪到底。上一个不服气的宛丘知县不仅乌纱帽丢了,多年家产也都充了公,钱县丞也想尝尝个中滋味?”
好生嚣张,竟然敢威胁到他头上?钱县丞攥紧拳头,可心里还是怕了,他一个地头蛇,没必要触怒京城那边的关系网。
沈家就在商水县,他想暗中给沈家使点绊子不是轻而易举?没必要真闹得那么大。罢了罢了,钱县丞给自己开脱,他不是怕了沈言庭,而是没必要多惹事端。
可就这么算了钱县丞也不愿意,他坑了沈家一笔钱,还让差役重重责打黄氏三十大板。
这些沈言庭没话说,黄氏闹出这些事,的确该打。
他不开口,沈茂山更是一点意见都不敢提。
黄氏被拖下去,文县令则松了一口气,他有心做和事佬,一边拉着沈言庭的手,一边拉着钱县丞的手,如释重负:“既如此,今日的恩怨便一笔勾销。”
钱县丞眼中划过一丝暗芒:“自然。”
沈言庭迎上目光,嘴角微扬:“都听县令大人的。”
二人冷漠地对视一眼,之前那说亲的事再不提了。
该说不说,黄氏身子骨是真的好,挨了三十大板出来后还能骂骂咧咧。最后声音太大,得了沈言庭一个眼刀子。
黄氏心里的邪火差点压不住,沈言庭那小子,竟敢对长辈如此无礼!可想到自己没判死罪这小崽子也是出了力的,只能先忍耐住。
沈言庭冷笑:“挺有劲儿,回去后应该还能继续干活。”
黄氏疼得叫唤:“我都被打成这样还要干活,你有没有良心?”
“不干活,哪来的钱还债?”沈言庭面无表情地提醒,“补偿钱县丞的那笔钱,二房只是先垫上,回头大伯跟大伯娘得一笔一笔换回来,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他是赚了钱,也得了赏赐,但还没大方到要拿这笔钱给大房擦屁股,黄氏还不够格。黄氏太过嚣张,还容易失智,这次回去定要好生整治一番,绝不能让她拖了自己后腿。
黄氏刚挨了打又听闻这一噩耗,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直接两眼一番晕了过去。
沈言庭冷酷无情地将黄氏拉上赵元佑的马车。
赵元佑靠在庭哥儿旁边,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县衙的事。
半晌不见这个小话唠说话,沈言庭才注意到他神色不对,问过之后,赵元佑也坦然地说出来自己的困惑。
沈言庭想到钱县丞的态度,他既不愿意放过自己,那就更得先下手为强了。沈言庭捏了捏赵元佑的脸蛋,笑着道:“今儿的新功课,是弄明白县衙的权力分配与地方治理,这可是件大难题,查清楚后还得写一篇文章,能完成吗?”
赵元佑狠狠心动了。
他本来是打算拿到小马车就收手的,可是拿到马车后沈言庭打开了下一个匣子,竟然是一个可以抽出彩虹颜色的陀螺,这谁能忍得住不要?
等他将陀螺拿到手后,沈言庭又拿出一个神奇的方块,名叫魔方,据说只有最聪明的孩子才能将其迅速复原。
沈言庭大方地让赵元佑试过,不出意外,自然是失败了,而沈言庭接过后轻飘飘就将其复原。
赵元佑一下子就被激起了好胜心,可惜沈言庭一直没布置功课,如今总算是等到了。不就是查一个小小县衙吗,凭他的身份有什么查不出来的,这魔方他要定了,等他学会后就去皇祖父那边炫耀!
赵元佑喜滋滋地应下,沈言庭也美滋滋地坐等结果。
两人都满意,回到檀溪村后,众人知晓黄氏没被砍脑袋,也都松了一口气。尽管损失了点钱财,可庭哥儿说了,这些花销得大房补上,如此算来,也只有大房有了些损失,这也是黄氏自己招的,怨不了旁人。
黄氏刚醒,就听到沈阿奶已经盘算着要她还钱了,黄氏恨不得再晕过去。
可下一刻,沈茂山忽然道:“钱的事先放一放,大不了从老大媳妇的工钱里面扣就是了,如今要紧的是元哥儿那边。”
沈茂山顿了一下,想到家里这些年对元哥儿的栽培,更想到花出去的那些钱,语气艰难:“钱县丞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当然是假的!”黄氏猛然起身,又被痛觉逼得再次趴下去,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给儿子说话,“元哥儿什么品行,我这当娘的还能不清楚?姓钱的分明是在妒
忌。”
她不能容忍这群人一再往元哥儿身上泼脏水,黄氏猛然道:“为证元哥儿清白,咱们明日就去庐山书院问个明白!”——
作者有话说:沈言庭:……堂哥你自求多福吧。
第65章 无助
沈言庭没有阻拦, 主要是造孽的那位也不是他,花家里钱的更不是他,他纯看戏。
黄氏言之凿凿说她儿天资聪颖, 绝不可能是钱县丞口中那等不堪之人, 但这话有待考量。沈家众人眼见沈言庭入了书院后节节高升, 其实已经不大相信黄氏的说辞了。真正聪明的人, 是遮不住的。
赵元佑凑过来,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他未见过沈家长子,但来沈家待这几日倒是常听黄氏吹嘘沈春元,甚至逢人就吹, 他问沈言庭:“你堂兄真像他母亲吹得那样厉害吗?”
沈言庭笑得高深莫测:“明儿你就知道了。”
赵元佑是个好热闹的, 当天夜里甚至睡在沈家。
沈言庭准备将他塞进沈春林被窝, 赵元佑死活不愿意,非要赖在沈言庭身边。
皇孙殿下虽然愿意来沈家睡, 但他绝不愿意跟沈春林那个胖小子凑在一块儿!
沈春林看出对方的嫌弃,哼了两声,说的跟他乐意同赵元佑睡似的。
沈春林虽然没心没肺惯了, 但今晚上也是辗转反侧了半天,他是真的替兄长担心。母亲被兄长糊弄了这么多年,一时间可能接受不了真相, 但沈春林不同, 他早就察觉到了蛛丝马迹。自从庭哥儿扬名后,兄长甚至都不敢回家了,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兄长也都收敛了性子不再吹嘘,情绪一日比一日稳重,亦或者是消沉。
希望明日兄长能平安熬过去吧。
翌日一早, 黄氏忍痛爬起来,叫上一家人进城。
沈茂山老两口踏出院子才开始犹豫不决,毕竟下了几年的血本,若情况真像钱县丞所说,他们能受得了吗?今后又该那什么态度面对这个曾经引以为傲的大孙子呢?
黄氏没听到脚步声,回头时便发现老两口还没走,固执地调头将他们推到牛车上。
今儿谁都不能落下,都得去庐山书院给元哥儿洗刷清白。
沈茂山跟沈阿奶唉声叹气地上了牛车,心中隐约有预感,今儿过后家里只怕要变天了。
进城后,黄氏甚至让沈大牛拐了个弯,硬是让沈青书临时请了个假,陪着他们去书院。
沈青书无端被拉过来,等听明白前因后果后笑意也淡了些,转头略带些责备地看向沈家二老:“钱县丞跟咱们家结亲不成反记仇,摆明了不是什么好人,他说的话你们也相信?”
甚至还要为此恶意揣度元哥儿,沈青山实在想不通他们怎么想的。
沈阿奶哼了一声:“信不信也都来了,还能回去不成?”
说话间,庐山书院已然到了。
庐山书院比松山书院建得还要早,生源也比松山书院要多。只是今儿书院放假,留在此处的温习功课的学生少之又少。
黄氏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学生,胸有成竹地拦住了人,问起了她宝贝儿子的事,不想对方竟然反问:“沈春元是谁?”
“应当是丁等班的。”沈言庭从后面走出来,提醒道。
沈家人对书院一知半解,也不知道丁等班意味着什么,庭哥儿就是丁班的,他们还以为丁班挺好来着。
那人见到沈言庭后为之一喜:“阁下便是松山书院的沈学子吧?久仰久仰。”
沈言庭没想到自己名声还挺大,隔壁书院的人都知道他。
黄氏酸溜溜地站在一边,埋怨庭哥儿抢了她儿子的风光,平日里在家耍威风也就罢了,这里可是元哥儿就读的书院,怎么也要故意显摆?黄氏不着痕迹地挤上前,强行阻断二人的攀谈:“我儿沈春元便是庭哥儿他堂兄,比他入学早,常得夫子与同窗夸赞,怎么,你竟没听过他的名字,莫不是刚入学的吧?”
那学生听着直皱眉,可看在沈言庭的面子上倒也没反驳什么,只是凝神想了想。半晌,他才恍然大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他……”
黄氏总算舒坦了,看吧,元哥儿果然有名气。
学生面带嘲弄:“那沈春元是在书院读了几年的书,可要说夸赞是没有到,他成绩一直垫底,之前还常跟几个不入流的学子鬼混。”
黄氏怒了:“一派胡言,我们家元哥儿从来都洁身自好!”
对面的人也恼了:“爱信不信,今儿诸位夫子都在,大不了我让夫子跟你们说!”
他就没见过这么盲目自大的家长,既然对方不见棺材不掉泪,他不介意帮衬一把,亲自将他们领去夫子处。
黄氏自然是不信的,拉着脸紧随其后。沈言庭也冲着家里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很快,一行人便到了地方。
黄氏跟沈青书从容自得地迈进门槛,准备给他们大房一雪前耻。
但没过多久,夫妻俩就笑不出来了。
夫子望着沈言庭,倒也没有说得太狠心,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委婉了:“春元那孩子天资的确不高,从前也的确荒废了不少时日,但他近来痛定思痛,已经有了不小的进步。”
说着,他还将沈春元这几次都考卷抽了出来。
黄氏慌不择路地扑到桌边,一遍遍翻着考卷,她是不认得字,但不代表她是睁眼瞎。沈青书就更不用说了,他一个做账房的多少知道些,最开始那张考卷,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后面的确渐渐转好,但也不尽如人意。
他的儿子,竟然真是个不学无术的蠢蛋?钱县丞说的竟然是真的!
赵元佑悄悄上前,飞快瞄了几眼。哇,这考卷还不如他的呢,庭哥儿这个堂兄还挺能糊弄人,这样稀烂的成绩竟也能将沈家人骗得团团转,是个人才呐。
沈茂山与沈阿奶对视一眼,失望溢于言表。虽然如今他们家有了庭哥儿这个顶梁柱,但他们曾经在元哥儿身上倾注的期待也不是假的,这么多年的栽培就培养出了这个结局,任谁心里都会不舒服。
沈青书更不能接受这个打击,直接往后一倒。
沈言庭跟沈茂山赶紧上前将人扶好,这要是气倒了笑话可就大了。被说沈春元丢人,连沈言庭都得跟着颜面尽失。
夫子大概也明白沈春元在家撒谎了,有心圆一圆:“其实这孩子还是有上进心的,这次联考已经考进中游了,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大器。”
沈家众人掩面,这话他们要是还相信,那就活该被人骗死了。
黄氏哆嗦着盖上考卷,她也想闭眼晕过去,可她不能,黄氏只问一句:“夫子您给一句准话,沈春元明年下场,能考中举人吗?”
夫子立马闭了嘴,一个字也不敢说,生怕这对夫妻俩因此赖上自己。
黄氏懂了。
她真是个笑话,她是整个沈家、是整个谭溪村的笑话!今日不能闹开,否则他们大房就再也没有翻身的那一日了。
黄氏攥住考卷,起伏剧烈的肩膀渐渐沉了下去,脸色也不再一如方才那样铁青,反而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她告诫自己不能丢人,不能在书院丢人,更不能在秦宛跟沈言庭面前丢人。黄氏固执地撑起身,转向一开始带路的学子:“劳烦再帮个忙,替我将沈春元叫出来。”
学生被吓得小腿微颤,摸着墙角飞快地跑出去了。
沈春元打今儿早上开始便一直心神不宁,直到被一个不相熟的人叫出来,看到了自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书院门口,夫子还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时,沈春元脑子一下懵了。
完了完了,全完了……
一路无话,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问什么,等回到家中,沈春元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
此刻沈春元懊悔极了,后悔从前太过放肆,从未想过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沈青书哀莫大于心死地坐在一旁。
黄氏比
他还要沉默。
沈言庭顺势带上门。
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沈茂山想要动棍子,可事已至此,便是将这孩子打死也无济于事了,他只是不解:“当初是你闹着要去读书的,这么多年,家中并未亏待了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若不是钱县丞揭发,我们岂不是一辈子要被你蒙在鼓里?”
沈春元垂着脑袋,总算是明白前因后果了。回来时他还误以为是庭哥儿说漏了嘴,没想到竟是那个该死的钱县丞。
沈春元悄悄瞄了一眼庭哥儿,企图打动对方。
沈言庭抱着胳膊,只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他已下定决心不掺和大房的事。
沈春元咬牙,还是决定替自己辩一辩:“祖父,孙儿只是被人蛊惑了,那钱县丞一家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他们连累了孙儿!如今孙儿已经跟他们一刀两断了,往后必会潜心向学,不会再叫家里人失望的!”
沈茂山无动于衷,甚至嘲讽了一句:“都这样了还要读书,早干嘛去了?”
沈春元心头一梗,只好转向心软的阿奶。
阿奶肯定会帮他的吧,除了读书,沈春元没有别的退路了,这会儿若是肄业,他会被村里人笑话死的!
沈阿奶摇了摇头,也是痛心疾首。家里花了那么多的钱都打了水漂,沈阿奶心疼还来不及呢,这会儿实在是不想再看罪魁祸首。
沈春元看向他父亲跟弟弟,结果他们俩一个心如死灰,一个缩着脖子装死。
沈春元只能艰难地看向他母亲。
黄氏是沈春元最不想要面对的那一个,她知道母亲对自己的期望有多高,更知道母亲一直想要压二房一头,如今他的所作所为无异于将母亲的脸面放在脚底下踩。
母亲会放过他吗?
黄氏方才也在琢磨这事儿,依她的脾气,今日该闹得天翻地覆,没完没了,可眼下黄氏竟然忍下来了,平静到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她的尊严不能丢,唯一的指望也不能丢。这个举人,元哥儿无论如何都得考到手,不惜一切代价!
“还想读书?”黄氏问道。
沈春元微愣,随即连忙点头,生怕晚了一步就没有机会。
“好啊。”黄氏答得干脆。
连沈青书都皱起眉头,想要阻止,可黄氏却自顾自地笑了:“我儿天资聪颖,必能成大器,下回科考定也能高中举人的,对不对?”
沈春元忽然感觉头皮发麻。
沈家人也觉得黄氏大概是疯了,这么个好逸恶劳的人怎么可能会中举?那举人又不是烂白菜。
黄氏走近,亲昵地给儿子擦了擦额头:“元哥儿,你能考中举人的,是吧?”
沈春元吓得背都佝偻起来,小心翼翼地喘着气儿,半晌,他才欲哭无泪地应承道:“是……”——
作者有话说:沈言庭:真是一点都不给自己留后路啊。
第66章 干脆
沈春元应下后, 黄氏诡异的脸色逐渐平静,可平静中又好像带着那么点疯狂。
她只求沈春元考中举人,这事儿期待了那么久, 也炫耀了那么久, 整个谭溪村都知道他们家是要出举人的, 黄氏不允许这件事出任何差错。
沈茂山本来准备好好教训这个坑蒙拐骗的不肖子孙, 但黄氏如此,沈茂山也不好再刺激她了。万一刺激疯了,那这家丑就更大了。
沈茂山不说,大房众人就更加不会再提了, 他们巴不得这件事情赶紧翻篇, 毕竟今儿着实丢人。至于二房几个, 沈言庭作壁上观,秦宛不感兴趣, 沈鲤则茫然无知。
赵元佑难得乖巧地站在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发疯的黄氏着实可怕,他甚至害怕自己这个外人被黄氏记恨。
好在黄氏压根没注意到他, 只是温和地将沈春元扶起来,带着无尽的关切:“元哥儿,你是不是该回房看书了?”
沈春元哪里敢说不是, 他早就没有了拒绝的权力。可沈春元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会发生什么, 之前他进房读书,家中没有任何人敢进去打扰,母亲更是早早地给他准备茶水果子,将一切安排的妥妥帖帖的。
可这一回,再无人给他准备这些,母亲竟然还跟着他一块儿进了房间, 搬来一只凳子坐在他身后,看着他温书。
沈春元回头瞄了一下,总感觉背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不舒服。
黄氏立马察觉到沈春元不专心的视线,笑着道:“元哥儿,怎么又不看书了?”
沈春元:“……!!!”
他看,他看还不行吗?
沈春元欲哭无泪,若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再骗家里人。他宁愿老老实实读书,也不要让自己落得如此境地。
太诡异了,身后的目光如影随形,根本摆脱不掉。可沈春元却一句话也不敢说,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沈春元心中哀嚎几声,硬着头皮继续看书。
沈家众人探头探脑,也被屋子里这窒息的氛围给吓到了,沈阿奶甚至有些同情老大媳妇了:“刚挨了三十板子,如今又被这么一刺激,也难怪会形迹癫狂。”
沈青书满脸苦涩。
但不久后他便得知,还有更苦的事情等着他。黄氏同钱县丞的事虽然已经私了,但却欠下二房好大一笔钱,他攒下来的钱根本都不够填。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沈青书神色都跟着恍惚起来了。看来家里是不能再待下去了,沈青书踉跄了几下,挣扎着准备出门。
途中碰到沈言庭,沈言庭还挺纳闷:“大伯这是去哪儿?”
“去赚钱。”还债,沈青书凄苦地想。
之前赚钱扶持儿子读书,如今赚钱替妻子还债,这日子真是没办法过了。
沈言庭目送他离开,其实他对这个大伯也没有什么感情,对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也并未感觉到惋惜。很多事情只要稍微留意一些,就能发现蛛丝马迹,但这么多年过去,沈家二老乃至沈家大房竟然可以一直视若罔闻,也真是活该了。
沈言庭背着手,回到屋子里继续授课。
沈春林那小子,昨天晚上还忧心忡忡,今儿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他反倒安定下来,全神贯注地开始听课。
这小子如今也想明白了,靠他大哥是没有什么出路的,他大哥只会吹牛,还不如抱紧庭哥儿这条大腿,起码庭哥儿给的好处从来都是看得见且摸得着。
沈春元在屋子里被迫学了大半天,愣是没有一个人来问他渴不渴、饿不饿。晚膳时,沈春元也不出意外地受到了冷落。
与之相对,沈言庭几个的位置上却都摆得满满当当,连他那个不争气的二弟吃的都比自己好。
几个小的埋头苦吃,压根不在意沈春元胃口如何,长辈们倒是察觉到了,但那又如何?元哥儿犯了这么大的错,还浪费了家里这么多的钱,没有追究,已经是他们网开一面了,若还想要求家里人像从前那样捧着他、哄着他,是不可能的。除非他自个儿痛定思痛,来年真给他们考个举人回来。
但人家老两口觉得这事儿够呛,书院夫子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
晚饭过后,沈春元还苦哈哈地洗起了碗,自从他读书起便没做过脏活,此刻洗好碗,擦完桌,竟然有种想抹眼泪的冲动。
他太委屈了。
沈言庭靠在门边,目睹了这出死动静,哼笑一声:“这就受不了了?”
沈春元立马转身,见是庭哥儿,越发委屈了:“庭哥儿,你救救堂兄吧,堂兄真的知道错了。”
沈言庭无情拆穿:“你不是知道错了,只是知道怕了。”
沈春元垂下了脑袋。
沈言庭也是看在他这段时间的确进步不小,还不是彻底的烂泥扶不上墙,这才提醒一句:“距离明年科考也没剩多长时间了,别再荒废时日。以你母亲的情况,若你名落孙山只怕她会比你先疯掉。到时候,你就彻底无家可归了。”
一个逼疯亲生母亲的不孝儿,不管去了哪里都只会人人喊打。留给沈春元的唯一出路便是科考,还必须得考中。
沈春元脸色煞白,毕竟他也承受不了自己逼疯母亲的可能。太可怕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如今这步的。
翌日,沈春元默默收拾了东西,准备回书院温习功课。虽然这回沈言庭没有找他要钱,但沈春元的钱也着实不多了,他期期艾艾地向黄氏表达自己的意思。
黄氏沉默着拿出一笔钱,准备递出去时又扣下一半儿,只将剩下的交给沈春元。
沈春元望着少得可怜的生活费,一怒之下,还是窝囊地收了。
算了,少点就少点吧,大不了他省吃俭用就是了,当初造的孽总要还回去的。
沈春元隔日也回了书院,距离除夕也只剩下几日功夫,这天,陈州各大书院完成了今年最后一场联考,沈言庭不出意外地又是头名。
谢谦下达最后通牒,让他明年务必着周固言他们参加甲班的考试。
沈言庭嘴里嚷嚷着去了甲班他也是头名,等回到宿舍后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加练,学得没日没夜,天昏地暗,繁重的课业下,教几个孩子读书反而成了消遣。
联考过后,书院便正式放假了。沈言庭正在约他先生去家里过年,一时没注意叫萧映跟赵元佑给听见了,两个人都闹着要去。
沈言庭无情拒绝:“我们家只有几个房间,哪能住得下你们几个?”
赵元佑不止自己住,还要带上他的侍卫,沈言庭嫌人多家里挤得慌。
赵元佑丢下一句“这你别管”,而后便高深莫测地回去了。
沈言庭也没当一回事,过两日他忽然发现邻居家的房子被人租了,起租便是一年。赵元佑不仅高价租了房,还豪掷钱财,将原本简陋的乡下小宅院布置得奢华异常,一点不输王易家的宅子。
檀溪村村民大开眼界,对这个赵公子的富贵有了直观的认知,果然京城来的就是不一样。
沈言庭也没得说,人家不仅租了房子,还备上厚厚的年礼,要是再将人赶走似乎显得不近人情。萧映虽然没有赵元佑这样阔绰,但也得了他母亲的接济,手头宽裕后再不至于拿饼子充数了。
书院放假后被迫回来读书的沈春元一天比一天沉默。他想起自己煞费苦心、耗尽钱财,最后也没巴结上谁;而庭哥儿只是动动嘴皮子上点课,就哄得这些个富贵公子为他掏心掏肺。
真是好没道理,他比庭哥儿究竟差哪儿了?
赵元佑每日都跑去沈家玩,但他还没忘记沈言庭给自己布置的任务。为了显示自己的能耐,赵元佑甚至没让侍卫出手,准备自己亲自上。可查了两日,赵元佑却越来越被动。
他知道县衙里头有猫腻,更知道那个钱县丞在县衙的地位不正常,但具体什么情况他又说不清。且他操着一口京中口音,上回又跟着沈言庭过去县衙蹭吃蹭喝,更目睹过黄氏跟钱县城的纠葛,县衙的官员跟稍微体面些都差役都认识他,自然对他有防备,想要从他们嘴里撬出点东西来,简直比等天还难。
赵元佑的大业还未开始,便仿佛已经能遇见到失败了。
他只能来求助沈言庭。
苦学几日的沈言庭正好也有些疲惫,算算日子,他已经许久没有折腾出什么事,眼下正好借赵元佑的手折腾个大的。赵元佑这小子虽然干活挺积极,但有时候容易想太多,想来这也是权贵们的通病。但查个县衙哪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简单粗暴的法子才最容易成事。
沈言庭招呼赵元佑跟上。
赵元佑对沈言庭莫名信任,见他自信满满,还以为他有什么极高明的办法。赵元佑一路跟着沈言庭往前走,嘴里兴奋地问:“咱们要使什么计谋让他们主动投诚?是用二桃杀三士,还是擒贼先擒王?”
他终于要经历人生第一次权谋吗?
沈言庭站定,总算是找到了人,这个差役虽然是县衙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但就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差役,却能在檀溪村敲诈勒索,横行霸道,好不威风。沈言庭揽着赵元佑的肩膀,指了指对方:“看见那人没有?”
“看到了!”赵元佑摩拳擦掌,“是要以他为踏板将钱县丞拉下水吗?亦或是用他来离间文县令跟钱县丞?又或者此人身上有什么惊世秘密?”
沈言庭的手段直接且干脆:“都不是,让你的侍卫办作强盗,将他痛揍一顿,咱们再过去解围。”
赵元佑:“……?”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这人得罪过你吗?”
“没有,我纯粹看他不爽,还不快去?”沈言庭拉下脸。
赵元佑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别扭地让侍卫照办了,但他感觉这种手段为人不耻——
作者有话说:皇孙殿下改造之路,正式启动!
晚上那一更还在码,这两天要加班,更新可能有点混乱
第67章 现实
檀溪村固然不是富裕地方, 但胜在人多。
人一多,可以钻空子的地方便更多了,尤其是县衙的人。王郝今儿特意挑了几家日子还算过得去, 但家里人又都胆小怕事的, 这种人最好吓唬了。
果然, 才这么一会儿功夫, 王郝便捞了不少油水。
别看铜钱只有二十文,但也足够许多人家两天的花销了,还有他腰上挂着的麦子,这两日家里的粮食都不用愁了。再去敲打几家, 说不定整个年关的口粮都有了。
只可惜这一片还是太穷, 否则他甚至不用干别的, 光是收钱、收粮,就能养活一家老小。
心里正得意着, 忽然迎面跳出来两个魁梧的蒙面大汉,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揍了一顿。
“打错人了,知道我是谁吗?”
“别打别打, 你们想要什么,我给还不成吗?”
“我错了,好汉饶命!”
……
求饶也没用, 雨点般的拳头还是砸了下来。
钱没了, 麦子也丢了,关键是王郝好话说尽也没能让这些强盗高抬贵手。他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到一声怒喝:“还不住手,我已经叫人报官了!”
对着他拳打脚踢的两个人似乎被惊到,也没思索这话的真假,拿起钱粮就跑。
赵元佑在沈言庭的催促下, 昧着良心前去救人:“你没事儿吧?”
“没,没事。”王郝皱巴着从地上爬起来,惊讶地发现,救他的竟然是一个少年跟一个小孩儿,“你们真的报官了?”
沈言庭漫不经心地笑了声:“哪能啊?吓唬他们的。”
王郝暗自庆幸,也亏得那几个大汉心虚跑了,若不然没准连这两个孩子一块儿揍。
辛苦一上午得的钱粮都没了,王郝别提多沮丧了,可好在人没事儿。思及此,王郝还冲着两位救命恩人道了一声谢。
在沈言庭再次提出是否要报官时,王郝神色骤变,连连拒绝。
赵元佑不解:“他们把你打成这样你都不追究?”
王郝笑了两声企图敷衍过去。
就是因为他们将自己打成这样,才不能追究。能这样恨他的,肯定是从前被他坑骗过的,兴许是逼急了才出手。欺压百姓这种事,衙门里头的许多差役都在做,但这些总归是不能拿在明面上说的。
王郝也只能自认倒霉,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沈言庭对此并不意外,反而是赵元佑觉得有些愧疚,亲自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与沈言庭都用了假身份,他是打京城来陈州看戏的富家公子,沈言庭则是他在这边找的玩伴,今儿二人出门寻乐子,正好看到王郝落难,就顺手救了一下。
王郝并未怀疑,毕竟赵元佑这身穿着、这通身的气派就不像是普通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没想到他这样的人,竟然能碰上贵人。王郝立马谄媚一笑,打定主意讨好这位小公子。
来时沈言庭就交代过赵元佑,他如今的人设是嚣张跋扈、毫无同理心、以欺负人为乐的无耻贵族。
赵元佑当然不乐意了,他怎么可能如此恶劣?
但沈言庭只哄着他,说这都是假的,他自然知道赵元佑有多平易近人、怜贫惜弱……
赵元佑听沈言庭夸了半天,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他的提议。
赵元佑自以为自己是为了正事伪装,可实际上,他扮演沈言庭交代的混账公子简直信手拈来,浑然一体。
他本来也没有多少同理心。
王郝压根没有看出端倪,毕竟这种冷血无情、飞扬跋扈的富人他见多了,赵元佑这种只想欺负欺负人找点乐子的,反倒再正常不过了。
贵人想找乐子,他正好有啊!
若是叫贵人看舒坦了,没准还能得一笔厚厚的赏钱。
王郝嘿嘿一笑,道:“若是小公子不嫌弃,可以先跟着我四处转一转,我正好要去隔壁村中收粮收税,那里应当能有公子喜欢的。”
赵元佑忍不住问道:“朝廷的粮税不是已经征完了吗?”
王郝笑得意味深长:“朝廷征朝廷的,咱们征咱们的。”
一句说完,赵元佑立马明白了沈言庭揍人的用意。该死,方才好像揍轻了。
可即便如此,赵元佑还得佯装感兴趣,兴致勃勃地跟着王郝去打秋风。
隔壁村比谭溪村还要穷,赵元佑跟在王郝身后,轻而易举就进了一户人家。
王郝已然将赵元佑当成那种横行霸道的王八羔子,欺压百姓压根不避讳对方,进门就踹翻了簸箕,大爷似的喊道:“家里人都死哪儿去了?”
赵元佑眉头紧皱。
太冒昧了,他见过恶毒的人,但没加过恶毒得如此浅薄的。
那户人家显然已经意识到谁来了,诚惶诚恐地开门迎接。
王郝抱着胳膊嘟囔着说要核查户籍,那家人也极力配合,可再配合王郝也能有挑刺儿的地方,末了甚至主动讨要办事的“饭贴”。
收钱的规矩,商水县的百姓没有不懂的。
递状子要润笔费,差役办事要饭贴,进县衙看个人都要通风费……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赵元佑看他们面露难色,显然是家中拮据不想出这笔钱,正想说要不算了,就见王郝直接勃然大怒:“县衙的差事你们也敢耽误,信不信明儿我就将你们关进大牢?”
这下那户人家再不敢怠慢,连忙拿出钱跟粮食,苦着脸送给王郝。
如此王郝还嫌不足,顺手将门前挂着的柿饼给取了下来,转头冲着赵元佑炫耀。
就说这里乐子多吧?
众人敢怒不敢言。
赵元佑冲着王郝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强。
离开时,王郝志得意满,赵元佑步履沉重。
他落后一步,听到那家里的老妇人断断续续地哭诉着:
“……今年地里好容易多收了几石粮食,以为能填饱肚子,谁知这群人动不动就过来讨要。都给了他们,难道要逼着我们活活饿死?”
赵元佑还听到一声叹息:“不给又能怎么办呢?”
赵元佑抬脚,迈出了院子,看到一旁站着看戏的沈言庭,气得要拿脑袋装他。
“你为什么不去?”赵元佑低声质问。
沈言庭回得理直气壮:“我要脸。”
这种混账的事情,他才不会沾呢。
赵元佑更愤怒了,难道他就不要脸吗?
沈言庭跟王郝带着赵元佑见识到了基层治理的冰山一角。
钱县丞等人严防死守的事,在王郝身上可以窥见一斑。
这个王郝几乎逢事必索。
他不过是县衙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但在具体办事时又仿佛拥有极大的自由裁量权,这就导致百姓根本不敢反驳王郝,或者说不敢跟县衙的人又任何矛盾。
百姓害怕见官,害怕被报复,只能被动舍出钱粮,以求安稳,尽管他们的日子并不好过。
“你不是问过,为何百姓连一床被子、几身东衣都置办不起么,如今可知道答案了?”
不远处,王郝正瞄准下一家打秋风。
沈言庭说得格外冷静:“官吏索贿只是一部分,官吏之外,还有地主欺压、粮税盘剥,不定时的天灾、病症,光靠种地和打短工挣的那些钱粮,根本不够用。”
赵元佑脑子里浮现出王郝凶神恶煞的脸,还有那些百姓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区区一个差役,就能将他们逼迫至此,真是可恶!
赵元佑怒不可遏:“我得写信去京城告状,将这些作奸犯科的差役给斩了!”
“你觉得这些都是胥吏的错?”
“难道不是吗?都怪他们贪得无厌。”赵元佑的厌恶已经快要压抑不住了,整个商水县的官吏都烂透了。
他是见识过皇祖父是如何对待贪官污吏的,不听话的人,直接斩了就是。杀鸡儆猴,剩下的人自然会有所收敛。
赵元佑说完还观察了一番沈言庭的神色,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丝认同。
可惜没有。
沈言庭等赵元佑看够了王郝是如何巧立名目,从普通百姓身上搜刮钱财,也料定了症结在于贪得无厌的差役时,才主动叫住了王郝,提议想去他家中看看。
王郝以为赵元佑累着了,赶紧带路。
到了后,赵元佑才掀开车帘蹦跶出来,就被晚膳破破烂烂的住处给惊了一跳。
他以为,王郝如此鱼肉乡里,家中应该富得流油了,结果到了之后发现连门都是坏的。
“他为什么……”赵元佑欲言又止。
沈言庭耐着性子解释一番:“整个商水县也没有几个正印官和僚属官,剩下具体办事的都是差役跟书吏,数额庞大。但偏偏这些办事的人却没有固定的俸禄,每每入不敷出,只能靠欺压百姓赚取额外的资财。这些人靠勒索为生,上面的官员难道不知道?不,他们一直都是默许的,这是合理贪污。”
赵元佑瞪大眼睛:“整个陈州都是如此吗?”
“自信一些,整个大昭都是如此。”沈言庭言简意赅。他承认王郝是个混账。但也不能对混账的现状视若罔闻,造成如今这个局面的原因也不仅仅只有一个王郝,将他杀了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赵元佑恍惚了一阵,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昭会不会在他父王手里就亡国啊?
更关键的是,这些问题要如何解决?
第68章 震慑
没心没肺的皇孙殿下开始忧心大昭的未来。
他还是不能全然相信沈言庭说的, 于是想方设法从王郝嘴里撬出点实情。
但结果还是让赵元佑失望了,王郝所言跟沈言庭说得几乎一模一样。
每个地方县衙都养着一大批书吏跟差役,帮助县令治理地方, 维护稳。定。比起外来的县令, 作为本地人差役更能熟悉地方事务。这些人若是少了, 无法震慑百姓;若是多了, 就会造成眼下这种结果。
朝廷根本无力负担这些人的俸禄,所以他们只能将点子打到百姓身上。百姓对于官府的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被坑害时只能自认倒霉,毕竟, 告官的成本太高了。
文县令是新官, 一度想过要遏制这股不正之风, 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很快就在众人的反对与声讨中落败了, 同时也得罪了这群胥吏。
而钱县丞因为帮助胥吏说话,加之他本身也是土生土长的商水县人,在地方上势力庞大, 也就自然更得人心。
王郝等人对钱县丞无比推崇。
“要不是钱大人护着,咱们这群人都快没有活路了。赵公子,您也看到了我家中的情况, 若真富裕, 谁愿意为了讨几口吃的这样煞费苦心呢?说到底还是穷闹出来的,怪衙门不给咱们该有的俸禄。”
赵元佑听着听着,脑子都不会转了。
是该怪衙门吗?这话好像也对哦。
沈言庭在后头掐了他一把,将这发呆的小屁孩给掐醒了。
赵元佑疼得回了神,这才意识到这话不对劲,什么穷闹得?钱县丞家里也富裕, 他不也支持胥吏盘剥百姓?照王郝所言,身为乡绅的钱县丞该是最无欲无求,大公无私的。
这群人,为非作歹的事全做了还得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
真恶心。
王郝还在眼巴巴等着赵元佑的赏赐。他都带着这位小公子玩了一天了,也卖了惨,对方多多少少应该会给他点东西吧?
但王郝等了又等,最终什么都没有等到。
赵元佑只撂下一句“我还有事”,便转头走人了,态度相当冷淡。
王郝自然不爽,总感觉自己被耍了,连忙叫住了人。
沈言庭似笑非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赵元佑带的侍卫都在边上,这家伙若是敢再上前一步,只怕要被打死。
王郝被笑得心里发虚,开始犹豫不决,目送着赵元佑快步离开。他其实也想追上去的,但又怕惹恼了对方。
做差役的别的本事可以没有,眼力劲儿是一定要有的,这位小公子看着便是不能得罪的那种。一时间,王郝倒是体会到了那些刁民们被勒索时是什么心境,他虽然没有被勒索,但也差不多了。
今儿可真是晦气!
走远了的赵元佑也脱口而出:“真晦气!”
本以为跟着王郝这个差役真能见识一番风土人情,结果碰到的全是些龌龊事,他近来的好心情全都没了!
沈言庭问:“还要继续看吗?”
“看!”赵元佑毫不犹豫,他也想知道,商水县的官衙还能烂到什么程度。
沈言庭如法炮制,又“救”了一个差役,依旧让赵元佑扮作无法无天、一肚子坏水的富家公子,跟着这些差役去各村中目睹他们是如何“办案”的。
最过分一次,那个差役明知道对方家中贫困,又有人生了重病,还要借口办案将勒索敲诈人家的粮食,气得赵元佑转头又让侍卫将他痛揍一顿,将贪回来的粮食还给了人家。
可打过之后他又清楚地认识到,这样做根本无济于事。
事情陷入了僵局,这些差役横行霸道惯了,又因为朝廷给的俸禄不够用,所以他们敲诈勒索已经成了惯例,地方上的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受苦的百姓也是敢怒不敢言。若是将他们都绳之以法,固然能威慑一时,可是俸禄的事解决不了,日后新招进来的差役也会故态复萌。
再者,光靠他一人之力又能解决多少不平事呢?人力是有限的,但欺压百姓的现象却是无穷无尽的。
沈言庭幽幽地问:“如何,还要继续查?”
赵元佑鼓着腮帮子,落寞地垂下眼眸:“查吧……”
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是多看看吧。
沈言庭这回没让赵元佑再出手,而是叫他身边那些神通广大的侍卫出马,亲自调查文县令跟钱县丞。
说起赵元佑的侍卫,沈言庭还是相当眼馋的。
他就没见过这么能干的人,之前在帮张太守办理纺织赛时,沈言庭接触过不少州衙的人,这些人……不提也罢,只能说那次的事让沈言庭坚定了一个想法——但凡有什么重要的事,一定要自己亲自动手,绝对不能交给手底下的人,否则必会出岔子。
但赵元佑的侍卫便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是以沈言庭才羡慕,他什么时候能有这种厉害的助手?
赵元佑的人一出马,文县令跟钱县丞的生平立马就被查得明明白白。
文县令没什么好说的,他前两年刚考中科举,在京中待了两年后被下放到商水县为官,履历清清白白。至于钱县丞,他可以深挖的地方便多了去了。
钱家起势是从钱县丞父亲开始的,钱父当初只是个管理仓库的小吏,可就这样一个小吏却能给儿子攒下偌大的家业,又扶持钱家几个小辈读书科考。钱县丞是家里兄弟中读书最好的,十多年前考中举人,不知使了什么关系饶过了回避制度,被调来户籍地做县丞,至今未曾挪过窝。
钱家在钱县丞手里越发了不得,田产都比从前增了好几倍。
“混账东西!”赵元佑在查清楚钱县丞后便一直在骂。
钱家两代人发迹都与经商无关,他那些钱究竟是从哪儿来的,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猜得出来。
沈言庭虽然也鄙夷,但是他对这件事情早有预料,见这小孩儿生气还好心安抚了一句:“算了,何必自己气自己呢?他们贪的又不是你的钱。”
不说还好,说起来赵元佑便更生气了。
他皇祖父是皇帝,父亲是太子,他是皇孙,若无意外他将来是要继位的,钱县丞贪的可不就是他的钱?这些个蛀虫,他绝不允许他们再肆意妄为。
沈言庭也发现自己说完这句话后,赵元佑火气更大了,大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小子几时也跟自己似的嫉恶如仇了?
赵元佑难受了两日没能想出办法,于是又写了封信送去京城。
最近沉迷于陈州戏班子的皇帝陛下隔日就收到了皇孙的信。
陈州官员上道,每次送来的都是好消息,皇孙也乖巧,常写信回来嘘寒问暖,是以皇上听到有书信送来还挺高兴。直到他看完赵元佑的信,这份满心的喜悦之情忽然消失殆尽。
赵元佑只是如实地将他在商水县所见所闻记录下来,他对别人或许会使心眼子,但是对他皇祖父则不敢,从来都是有一说一,这也是皇祖父喜爱他的原因。
尽管来了松山书院后正经学了一段时间,可赵元佑写出来的东西依旧稚嫩,他坦言自己厌恶钱县丞等人的贪得无厌,更憎恶衙门差役肆意妄为,可他无法改变现状,对此颇为苦恼。从前在宫里读书曾常听先生提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为何现实却与其大相径庭呢?
赵元佑遂将这事儿抛给他皇祖父。毕竟这会儿做皇帝的还是皇祖父,让他操心去吧,皇祖父无所不能,肯定能解决这件事。
皇上:“……”
他捏着信,良久无言。
真是好大一个难题,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没法根治的难题,他的好孙子竟然指望他能彻底解决。
可事情都摆在眼前了,若不出手,皇上面子也挂不住。
他叫来两位丞相,商议了许久。
两位丞相对此事并没有多大的反应,不过是地方上常见的小毛病罢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百姓只要不生事,不造反,这些小打小闹其实可以不用理会。
可皇上非要大张旗鼓,两位丞相也只能尽力配合。
于是钱县丞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惹上了事儿,京城来了人查他们父子贪污,钱家哪里禁得住查,没多久就全招了。
贪污的家产全都充了公,他自己与老父亲也被押送京城听候发落。
钱家剩下的倒是没有下狱,但贪污的家底都被抄得干干净净,往后哪里还有好日子能过呢?
在商水县风光了几十年的钱家,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没了,前后还不过五日功夫。
树倒猢狲散,依附于钱家的人立马不见了踪影,生怕跑得慢了被波及到。
连文县令都觉得古怪,更古怪的是,他的同年传来消息,说朝廷将要派遣官员巡视各方,甚至极有可能要组建一个新衙门,专门负责此事。
难道,真是他们商水县官员贪污惹出来的?他们商水县何德何能,竟然带出了这样大的手笔?
钱县丞离开时,嘴里叫嚣着肯定是沈言庭捣鬼,还说自己就只得罪过沈言庭一家,除了他就再没有旁人了,他做鬼都不会放过沈言庭。
对此,文县令是不信的,沈言庭即便有谢谦这位师父,也绝对闹不出这样大的动静,背后肯定还有高人。
钱县丞落马这事儿,让商水县差役都紧了紧神,不约而同地收敛起爪牙,再不敢耀武扬威。
那样一个威风凛凛的县丞大人,顷刻间就没了,谁能不怕?钱县丞的今日,未必不是他们的明日。
谭溪村也在议论钱县丞,与钱县丞有仇的黄氏这两日心情极好,走路都带风。可惜她赔给钱县丞的钱是拿不回来了,否则黄氏的心情还能更好。
推动这一切的赵元佑抬着下巴,深藏功与名,只是私下同沈言庭嘚瑟了一句:“我厉害吧?”
沈言庭迟疑了一下,伸手揉了他的脑袋瓜子,
掩去心中的惊叹:“厉害。”
他只想借赵元佑的手给钱县丞一个教训,没想到对方手段了得,直接将钱家连根拔起了。
这小子的身份,没他想的那样简单,也绝不是简简单单的宗室子弟。试想,天底下能说动皇帝跟朝臣的,能有几人?
赵元佑丝毫不觉,还在得意地炫耀:“下回若有什么事情要办,只管跟我说就是了,没有办不成的。”
沈言庭意味深长地应道:“行啊。”
小殿下。
第69章 影响
没了一个钱县丞, 众人也只是议论了两日,丝毫不影响他们过年。
这么多年百姓早已习惯,走了一个钱县丞, 将来还会有孙县丞、李县丞, 不管上面的官员换了谁做, 他们的日子都是一如既往, 不会好到哪里去。就像钱家贪污的那些钱,据说数额巨大,追究起来也是取之于民,但最终还是充公了, 百姓没有见到分毫, 就连早些年被钱家低价买回去的田产, 也没有给他们一丝一毫的补偿。
这也是赵元佑前前后后转了一圈,没听到任何人称赞皇家体恤百姓、办案神速的原因。
等着做幕后英雄没做成, 赵元佑别提有多沮丧了。
摸清楚赵元佑心思都沈言庭哭笑不得。靠这点小事想出头,这小孩儿还是太天真了。
不过从这次的事来看,这小孩远没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皇室中受宠的皇子没有这样小的,受宠的皇孙倒是有,年龄性子也对得上, 虽然那些小皇孙的名字外人打听不到, 但沈言庭已经基本猜到对方的身份。
既然猜到了,沈言庭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影响对方,更直白来讲,他是在培养赵元佑。
任何一个有上进心的读书人,应该都拒绝不了亲手培养一个天子的诱。惑。将其教导成自己想要的模样,这跟自己做皇帝有什么区别?!
沈言庭恨不得制定全套方案, 为此,他激动得好几日都睡不着。
沈言庭给自己的行为充分合理化,觉得自己是为天下百姓着想,是为江山社稷着想,绝对不是为了自己考虑,他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公心。
“放屁!”系统忍不住了,塔受够了沈言庭的自吹自擂,“什么公心,分明是野心勃勃!”
一个野心家,非得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有意思吗?
沈言庭拒不承认:“我的野心就是一心为公。”
像他这样正直到底的人,世间已经不多了。那位小殿下若是能学到他一星半点,都算造福苍生。
系统无语。
算了,只要不出什么大岔子,随他去吧,系统相信赵元佑身边有那些侍卫跟着,应当不会全然信任沈言庭。
可系统还是低估了沈言庭的影响力,他若想讨好一个人,必然会使出浑身解数。
赵元佑本就挺喜欢沈言庭,如今沈言庭因为钱县丞的事多夸了他两句,算是狠狠满足了赵元佑的那颗虚荣心。
他可太喜欢被人夸了。
不仅如此,沈言庭还兑现了承诺,将魔方交给他,让他在沈春林跟沈鲤两个小屁孩面前炫耀了许久,就连萧映都对他嫉妒得很。
嫉妒也没用,这魔方只有他一个人有,起码目前是这样的。
赵元佑拿到玩具后依旧想要收手,奈何沈言庭置办的下一个玩具更吸引人。
赵元佑也是服了沈言庭,不知道他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为何总能想出来这么多稀奇的好点子?
所有的玩具都得靠功课来换,赵元佑本来挺讨厌功课,可后来沈言庭慢慢改变了授课的方式,也增加了功课的趣味性,让赵元佑主动探索。至于他真正想教的,都夹杂在故事与实验里,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对方。
赵元佑身边的侍卫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以为沈言庭思维跳脱,异于常人,对于他偶尔提出来的那些看似离经叛道,但仔细琢磨又在常理之中的观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赵元佑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探索的习惯,而且他每完成一次功课,沈言庭都会真心实意地夸赞他一番,配合着沈春林妒忌的嘴脸,叫赵元佑通体舒坦。
他在沈家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同沈家人交往越来越密切,身上王孙公子的架子也彻底没了,有时候在饭桌上跟沈春林抢菜都能抢得不亦乐乎。
与此同时,沈言庭在赵元佑信中所占的比例也越来越大。
皇上压根没觉得沈言庭能正经教皇子什么大道理,只以为对方是谢谦特意派过去陪孩子玩的,且这个陪玩的效果还相当不错。
小皇孙在宫里还时常闹先生,可是去了陈州,再没出现过闹着不上学的事儿了,想来也是受了周边人影响。
太子夫妻俩倒是挺感激沈言庭,为此还特意让人送了东西给谢谦,让他私下转送给沈言庭。
皇孙的身份暂时还不能叫外人知晓,这些赏赐也没个名目。
谢谦将弟子叫过来,随意找了个由头,将东西交出去,顺带敲打一句,让他不要做的太过分。
沈言庭打的什么主意,谢谦一看便知。
沈言庭嘿嘿一笑,凑近师父:“弟子听不懂您什么意思。”
“听不懂就不要教赵元佑了。”
“那可不成。”沈言庭直接拒绝,“当初将他塞给我的时候说好了让我教,如何能半途而废呢?”
谢谦叹息一声,他倒是不怕弟子没有分寸,就是怕他做的太多,回头难免会失望。皇家这些人,没几个是真正有良心的,若是让那位陛下察觉沈言庭的心思,亦或是发现小皇孙学的同其他人不一样,只怕会起疑心病。
“你自己掂量些吧。”谢谦也只能如此交代了,“但切莫太过上心,也别太有指望。 ”
皇家的人都不值得,即便真到了志同道合的那一步,也只是暂时的,醒过神来依旧还是君臣,甚至极有可能连君臣都没得做。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沈言庭明白师父的意思,知道这是在担心他,可沈言庭自信不会出差错,没瞧见赵元佑那小子如今已经越来越离不得他了吗?
收服一个小屁孩儿不算什么本事,来日若能顺势影响太子、甚至进而影响到那位皇帝陛下,才算是他能力过人。
因沈言庭下学之后便常与赵元佑厮混在一起,惹得其他人都吃味起来。
萧映朱君仪也就罢了,这两人好歹是沈言庭的舍友,每天晚上还是能见到面的,可张维元却不在松山书院读书,十天半个月才能来一次,结果回回找沈言庭,回回都会被赵元佑截胡。
对方还会刻意拿功课过来,眼巴巴地“请教”沈言庭,轻而易举就将人给拉走了。
每次临走前,赵元佑都会隐晦地瞪张维元两眼。
东西都是抢来的最叫人珍惜,抢了两回沈言庭后,赵元佑更是对这群人严防死守,不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
张维元敢怒不敢言。
他很少有这样憋屈的时候,尤其是来了陈州,但谁让这位身份不同,不能得罪呢?
但愿皇家赶紧出手,早日将这位小殿下接回去。龙子凤孙就应该待在京城,跑来他们陈州是什么意思,非得给他们添乱的吗?
时间一晃而过,沈言庭在加入甲班联考后也适应良好。
第一次联考,他竟然没能拿到头名!
尽管身边所有人都在安慰,可沈言庭就是不能接受,他怎么能不是头名呢?他不允许!
为此,沈言庭痛定思痛,焚膏继晷,学得天昏地暗。
他有系统这个作弊利器,这种高强度的学习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只是精神上有些疲惫而已,可好胜心跟学习后的满足感又弥补了这份倦意。
赵元佑却挺担心沈言庭学死过去,他难得交上这么一个合心意的朋友,可千万不能死了。赵元佑赶紧让侍卫搜罗些补品,送过去时沈言庭还在
那儿装模作样,说自己没怎么用功,只是稍微看看书而已,根本不影响身子骨。
这是真话,沈言庭心里真有数,但赵元佑听完却冷冷一笑,联合萧映几个将参汤灌到沈言庭嘴里。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堂堂皇子殿下都没有这么好面子!
等第二次联考,沈言庭终于夺回了第一。
不容易,拿到头名的那日,沈言庭神清气爽,阴霾一扫而空。
知道真相的赵元佑等人终于能松口气,不用担心沈言庭将自己折腾死了。
各书院甲班的人也是拿他毫无办法,这人压根不像个人。天赋卓绝,又有谢山长从旁教导,真是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如此又过了几月,乡试如约而至。
沈言庭是一定要参加的,他准备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日,甚至于,他还下定决心得在乡试中夺魁。
不管日后能走多远,乡试这一场注定会是他的起跳板,沈言庭珍惜每一次机会,毕竟他的机会为数不多,也来之不易。
同是沈家子弟,沈春元就没有他堂弟这般自信了。
他资质平平,又因为耽搁了两年,读书很是费劲。尽管这大半年来痛改前非,发愤图强,可是丢掉的课业也不是那么容易拾回来的。若再给他几年的机会,兴许真的有望考取举人,可如今……太赶了。
这日家中小聚,沈春元跟沈言庭都被叫了回来,询问科考事宜。
沈言庭头都没抬:“我肯定是要考的,师父都已经帮我准备妥当了。”
说完,沈家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沈春元头上,尤其是黄氏,直截了当地问:“元哥儿,你也准备妥当了吧?这回不会再缺考了是不是?”
沈春元:“……”
他觉得自己才是离死不远了。
第70章 乡试
沈春元应下后, 黄氏的脸色才好看许多。
当晚,黄氏甚至恢复至往日模样,贴心地给沈春元备上点心, 提前拿了两支蜡烛放在屋子里, 殷切交代道:“夜间温书若是饿了就吃点心, 烛火不够的话, 明日我再买,这么多年的束脩都花出去了,再没必要因为这些小钱节俭。”
怎么又提这事儿了?沈春元打了一个冷颤,生怕黄氏又追究他犯的错。
好在黄氏只是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温书吧, 夜里记得睡两个时辰, 千万别太累着自己。”
沈春元伤心欲绝, 他竟然沦落到只能睡两个时辰的地步吗?这句安慰还不如不说。
不过眼下他也不得不学了,甚至要比从前更刻苦才行。毕竟他母亲这样说, 等于是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沈春元连忙推开母亲,摆出一副要将自己学死的架势:“娘,您先出去吧, 我要看书了,今儿晚上不睡了。”
黄氏终于满意地离开了。
事到如今,她也不管过程如何, 只求一个结果。
入夜, 沈言庭也在埋头苦学,等他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可以进系统空间里继续学时,抬头一瞥,发现对面沈春元屋子竟然还点着灯!
沈言庭啧啧称奇,他是有系统的, 熬一熬无伤大雅,更不会影响身体,但沈春元就不同了,这家伙真要拿命去学?
沈言庭想劝一劝,但想起来黄氏的态度,又决定算了。
反正伤得也不是他的身子,黄氏都不心疼,他心疼个什么劲?熬过了秋天州试便结束了,沈春元头顶的那把刀总得要有落下来的一日。
翌日一早,沈言庭面色如常地从屋中出来,正好碰到精神萎靡的沈春元。
沈言庭遂招来沈春林询问。这兄弟俩住一屋,他从沈春林口中得知,沈春元昨儿一夜只睡了一个半时辰,今早准备洗把脸填饱肚子就继续学。
说来沈春林也担忧不已:“我哥不会把自己熬死吧?”
“瞎说什么。”沈言庭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哥年纪轻轻的,不至于连这点事都扛不住。”
沈春林挠了挠头,其实他哥不只熬昨儿一天,他问过了,自从去年他哥被钱县丞无情揭穿后,便没怎么睡过好觉了,每天不是在读书就是在读书的路上。吃也吃不好,玩也不敢玩,精神高度紧张。虽然这也的确是他哥骗自家人的报应,但该说不说,是真挺惨的。
沈春林本来也觉得骗人没什么,可有他哥的前车之鉴在前头,沈春林感觉老实一点也没什么不好,没必要动这些歪脑筋。
骗人没什么好下场,得罪他娘更没有什么好下场。
爹娘之前多看重大哥啊,尤其是娘,简直将大哥当作心肝宝贝了。可骗人的事败露后,他大哥的地位一落千丈,若非还指望着他考中举人,光耀门楣,他在家里的地位兴许连鸡笼里面的小鸡仔都比不过。
但愿他哥能考中,否则这事儿还有得闹。
大昭科举分乡试、会试和殿试,沈言庭他们即将参加的便是乡试,又称州试。地方上的学员得先通过各州的乡试,才能参加明年春天的会试,且应试的学子得于年前进京报名,时间可以说是相当赶了。
沈言庭才刚将他的名字报上,便获得了参加乡试的资格。恰在此时,系统忽然有了动静:“有新任务了!”
一人一统都挺激动。
声望的任务已经耽搁了许久,每一次沈言庭费尽心思为求出头,任务进度也不过只往前推了一点点,想要彻底完成只怕还得费不少功夫。
可沈言庭实在眼馋任务奖励。上回拿到的那本字帖着实有效,沈言庭那不入流的字经过日复一日地练习后,已经有了不小的起色。
如今沈言庭再也不必担心自己的字不能见人了。哪怕跟书院的夫子们比起来,他的字依旧算不得很好,但跟同龄人相较,已经算是中上。若是靠沈言庭自己练习,便是将十个手指头都磨出老茧,也不能在短短一年内有如此进步。
系统给的东西还是好的,因而沈言庭更盼着这次任务了。
可打开看过,一人一统都愣住了。
竟然是要求沈言庭三元及第!
三元及第,谁不想呢?沈言庭多少次朝他师父自吹自擂,说自己将来要三元及第,一鸣惊人。包括沈言庭自己也一直要求自己要做就做最好的,要力争上游,可理想跟现实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这次乡试沈言庭便很有信心,但是会试跟殿试,就不好说了。
连沈言庭都感觉到了压力,系统就更为难了,它瞄了一眼对方:“这任务若实在完成不了的话,就算了吧,反正咱们不是还有另外一个任务吗,没必要在一根绳上吊死。”
“不行!”沈言庭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难得有个新任务,他还没开始呢,怎么能轻言放弃?
系统也太瞧不起他了,不就是三元及第吗,他试一试也未尝不可。大不了下半年彻底不搞事儿了,专注一切精力放在科举考试上。
沈言庭想这事儿想入了魔,等到谢谦过来问他在想什么时,沈言庭脱口就说:“想着如何三元及第呢。”
谢谦一愣,随即开始自我反思。他从前是拿过这番话激励过庭哥儿,但那都是说笑的,他可没有逼着庭哥儿三元及第,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当真了。
都怪他胡乱说话惹出来的。
谢谦赶忙给自己找补,一连拿了好几个朝廷要臣举例,他们也并非三元及第,甚至好些连一甲都不是,英雄不问出处,没必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沈言庭却听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是那未知的奖励:“他们不行,未必我不行。”
谢谦:“……”
嚯,这话可真欠揍。
行就行吧,反正这事儿也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办成的,等考过之**哥儿就知道了。届时或许都不用他操心,庭哥儿自己便能想清楚,再将这句壮志豪言收回去。
三元及第,说到底这只是一个名头罢了,真没必要太执着。
沈言庭已经定下了目标,沈春元也下定决心,磨着书院的夫子帮他报名。参加科考要准备的东西多了去了,光他一个人可搞定不了。
夫子还是挺了解沈春元的,复又问了一遍:“你当真想参加这次的乡试?”
沈春元耷拉着脑袋,欲言又止。
哪里是他想参加?他是不得不参加。他入书院读书也有这么多年了,期间碰上三回乡试,每次都以各种理由轻松躲过,但这次的却实在躲不掉了。
夫子也看明白了,想起去年沈家夫妻在书院里闹出来的那些事,他不禁替沈春元捏了一把汗:“你这大半年来的确进步显著,可会试场上卧虎藏龙,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其实以沈春元的劲头,再晚三年参加科考,多半是能考中的,可眼下就不好说了。夫子只盼着沈春元这小子运道过人,考的都是他擅长的那一类。
无独有偶,谢谦也在为自己这不争气的小徒弟祈祷,希望他发挥得好些,日后不至于太失望。
报名过后,州衙便渐渐忙活起来。
科考可是一件大事,州衙自上而下都没闲着,尤其是张太守,要操心的事情多了去了。每每这时候他就会分外想念沈言庭,有沈言庭在,这些原本都不是他要费神的。
可以沈言庭说走就走,压根不愿意留在他身边办事,也不知道最后会便宜哪一个上峰。
九月初,沈言庭一切准备妥当,正在跟沈春元前往会试点,进考场前还碰到了周固言等人,站着说了好一会儿话。
沈家人也来得整整齐齐,就连萧映、朱君仪跟赵元佑几个都跑过来凑热闹。他们三个是不会参加科考,萧映对读书不感兴趣,朱君仪不相信自己的脑子,赵元佑本身就是龙子凤孙,没必要去考场上吃苦。他们自己是不会考的,但看别人考也觉得颇有意思。
沈言庭兄弟俩迈入考场后,沈家人都还没有离开。
秦宛虽然不介意孩子的名次,但她看出来庭哥儿很介意,遂盼着孩子最后能称心如意。
黄氏只一心想要自己舒坦,至于沈春元怎么想,她不在乎。都花了家里这么多的钱,是时候考个举人回报家里了。
沈春林瞥见母亲又陷入癫狂,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他大哥这回真的能熬过去吗?
考场中,经过漫长的搜身、入座,众人总算是看到考题了。其实这份考题与沈言庭事先琢磨的方向,出入并不算很大。虽然不全是他擅长的内容,可想要答好也不算难。
沈言庭定了定神,开始动笔。
已经回到书院的三人正好也提到了沈言庭,赵元佑问二人:“你们说,庭哥儿这回还能考头名吗?”
“应该可以吧,庭哥儿还说要三元及第呢。”朱君仪坦诚道。
他一向想法简单,庭哥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本来只是随口问问的赵元佑沉默了下来。
三元及第啊,这难度可不低,没想到庭哥儿竟然有这么高的心气儿。这要是最后失败的话,那家伙应该会很伤心吧。
生平头一次,赵元佑遗憾于自己能力不足。
他要是皇帝就好了。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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