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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会试


    今年会考尚未开始, 便引得各方关注。


    早在几日前,徐尚书进宫时陛下就追问,今年参加科考的人都有哪些。徐尚书挑着其中还算知名的几个说了一遍, 期间陛下还在小皇孙的催促下反复追问好几句, 徐尚书正奇怪陛下为何突然来了好奇心, 便听他问道:


    “那依爱卿所见, 他们几个比之谢谦的小弟子如何?”


    边上的小皇孙也眼巴巴地等着答案。


    徐尚书了然,感情是为了问这一句才有的前面那些话,早说不就得了?不过这事儿徐尚书也说不回答,只能打打马虎眼:“上回那孩子随谢太傅登门致谢时, 微臣也曾考校过他。功底的确扎实, 真不像是个十来岁、刚入学不久的少年, 说是一句神童也不为过了。可话又说回来,科举考试的变数本来就大, 考题是否是那孩子擅长的领域也未可知。万一正对了旁人胃口,又涉及到他手生的领域,那自然要落人下风了。”


    最后那句说得赵元佑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不能接受庭哥儿屈居人后。


    皇上回了小孙儿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他只能问到这里了,再盘问下去,没准旁人还以为他要引导礼部作弊呢。


    赵元佑是知道庭哥儿的志向的, 一心奔着三元及第去的人, 若是输给旁人那得多痛心啊?可惜即便他是皇孙也没办法左右科举考题,更没办法影响那些阅卷官的喜好。


    只能祈祷这次出题的考官跟庭哥儿想到一处去了吧。


    不同于赵元佑的忧心,皇上反而挺淡然的。主要不是对沈言庭放心,而是对谢谦放心。谢谦教出来的弟子,那必然不是等闲人。况且,皇上也没指望沈言庭一定给他考个会元出来, 只要名列前茅,他早晚能给沈言


    庭造一个神童的名号出来。


    这次参加会试的考生,年纪比以往要小上一些,这说明什么?说明大昭的文教已有显著进步了,这都是他的功劳。


    除宫中这位祖孙外,有子弟参加会试的担忧子弟名次,家中暂时无人参加科举的,也都将目光放在谢谦府上,尤其是放在沈言庭身上。


    这人身为谢谦的小弟子,同谢谦天然立场一致,叫人不得不防。与其让沈言庭夺得头筹,还不如让旁人拿这个会元名头呢。吴丞相加的小吴公子便有很多人看好,苏州来的那位周解元瞧着也不错。


    万众瞩目之下,沈言庭并没有半点露怯,考试那日早早地起身,吃了个饱饭后就跟周固言还有章子成去了考场。


    谢谦亲自送的。


    章子成也是沈言庭昨儿晚上强拉着住在谢府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沈言庭感觉对方不仅怂,还有点迷糊。他怕对方临阵脱逃亦或是睡死过去,说什么都不让他走。这次会试,他们松山书院的人统统不去掉链子!


    等到自己考中之后,松山书院出来的学生都是他的臂膀。单打独斗是没有前途的,人多些,他们松山书院一派的势力才能发展壮大。


    沈言庭行为霸道,章子成也真是服了,再怎么说他也比沈言庭大十岁,搞得反倒像他没长大一样。好在今日会试就开始了,不管考得如何,他的苦日子总算能结束了!


    跟其他忐忑的学子比起来,松山书院这三个人简直淡然得不像话。与其说是淡然,还不如说是迫不及待。走在前面的沈言庭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先不说学问怎么样,就冲这自信点劲头,便足以碾压一众学子了。


    谢谦本想让他别这样招恨,但转念一想,他就算老实本分都会被吴家人针对,还不如让他随心所欲些,起码日后被针对了也不显得那样冤枉。


    谢谦还是决定随他去了,只有系统这个像老妈子一样跟在后面操心:“你能不能低调些,别在这样张扬了,没发现旁边所有人都盯着你吗?”


    那些人都眼神系统看着都害怕。


    “他们盯着我,说明我容貌不俗,风度翩翩。”若是相貌平平,旁人才不会施舍多余的眼神。沈言庭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系统苦口婆心:“可你这般,日后万一科举失利,岂不是落人口舌?”


    沈言庭狞笑:“我若是科举失利,旁人怎样未可知,你就先得陪我一起死。”


    系统:“……”


    它真是受够了!


    当初它压根不该将沈言庭送到古代,应该直接将沈言庭毒死。穿越之后他倒是不再祸害人间了,它如今只一心祸害自己!


    时辰一到,贡院的门终于打开了。两侧都是拿着刀的士兵在维持秩序,即便考生众多,也没人在在这些士兵面前耍滑头,老老实实地挨个排队、搜身、核实身份。没多久,沈言庭也通过了搜查,回头冲着师父挥了挥手,自信迈入贡院。


    不远处便是吴越跟那位周解元,吴越心有不忿地咕哝道:“那么多的考生,哪个不是谦逊有礼,唯独他嚣张跋扈,若然是谢谦教出来的学生,没有一点规矩体统!”


    周黎不着痕迹地同吴越拉开了距离。


    他其实已经后悔同对方走得近了,本以为对方出身名门望族,人品学问自是没得说。但接近之后才发现,对方学问的确一流,但人品实在难以恭维。以周黎自己为例,哪怕他再厌恶旁人,也不会在私底下这样如鲠在喉,反复贬低。


    可惜吴越没有体会到周黎的意思,找到自己的号房后还冲着对方道:“等会试结束咱们再聚。”


    周黎笑而不语,其实他感觉已经没有聚的必要了。


    沈言庭坐定后,渐渐平复了心境,开始斟酌考题。


    系统悄摸摸问了一句:“需不需要我给你找典故?”


    “没必要。”沈言庭干脆回绝。


    沈言庭之前是让系统帮了他许多,可他也有自己的坚持,这种关键大事,沈言庭喜欢自己上。若是连科考答卷都让系统帮忙,那即便真得了会元,沈言庭也不见得有多高兴。


    会试题比乡试要丰富许多,立意也要高上不少。单论题型,诗、赋、论各一道,策五道,贴《论语》十贴,若要全部做出来,也得费上不少时间。


    诗、赋、论看着似乎只是取自《诗经》、《周易》等中的典故,但仔细琢磨便知其中暗含深意,涉及到最近几年的边境之争与朝局,甚至还有隐喻他师父早些年变法失败的。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了。


    系统给他准备的那些考题并不是白准备的,为了沈言庭的三元及第,系统几乎将从古至今所有的科举考题都看了一遍,尤其研究过大昭的科举题,近十几年的钻研得更为透彻。它甚至可以放言,如今这个朝代,没有人比它更懂科举,没有!


    拥有庞大的数据库,再去测算有可能出现的题目方向自然不算太难,系统一次性给沈言庭测算了好几百道题,沈言庭都做完了。


    题目不是白做的,尤其在看到策问题后。今年的考题很对沈言庭的胃口,毕竟他就喜欢针砭时弊,畅谈古今,且因为跟着系统看的书比较多,各个方面都有涉猎。恰好,这次会试的策问题也很是宽泛,吏治、军事、经济甚至农业都有,甚至问到了黄淮一带盐碱地的复耕术。


    这沈言庭熟啊。他之前钻研饼肥的时候看过许多农业方面的书,还亲自下地指导过用肥。即便在他失去记忆不开窍的十三年里,沈言庭也是跟着母亲下地干活的。有理论,有实践,沈言庭已经高过许多人一大截了。


    能读得起书的家里一般不会太穷,在场诸位考生有一大半儿都是没有务过农的,看到这题都觉棘手。


    章子成便是其中之一。哪怕谢山长每年都带学生下地干活,但那几日的农活远不足以应对这些考题。


    不过幸好,别的题他还算熟悉。前些日子在谢山长跟沈言庭手底下日子过得有多苦,如今看到这些题章子成心里便有多美。谁能想到,他被逼着做的题竟然真的有用,章子成真碰到两道眼熟的。这两道还是谢山长重点讲过,庭哥儿跟周固言两个讨论了一上午的题。许多题章子成记得也没那么清楚,唯独这两道,因为庭哥儿时常点他,答不好还要被嘲讽,章子成被迫印象深刻。


    这次若是真能一举高中,他得给山长还有庭哥儿多磕几个。


    不对,即便没有高中,出去后也得磕一个。


    考场上众人奋笔疾书,外头各家亲友却都坐立难安。


    不止京城,陈州的沈家众人也在为沈言庭担忧。他们知道会试开始,还是松山书院的陈夫子过来说的,陈夫子便是当时引荐沈言庭入松山书院的。他当然对沈言庭有信心,还打趣让沈家人等着京城来的好消息。


    沈家众人当然盼着陈夫子的话能实现,但总归还是担心的,生怕中间出了什么意外。


    沈春元呆呆地坐在门槛旁,手里一刻也没停下木工的活。他在攒钱,攒钱读书。尽管家里已经没有人相信他会上进,但沈春元还是想试一试。或许有朝一日,他也能跟庭哥儿一样参加会试。


    第92章 阅卷


    会试结束, 贡院前人流如织。


    沈言庭随大流一块儿出了门,本想找一下周固言跟章子成,结果考生实在太多, 沈言庭连张望的时间都没有, 便被人连挤带推地送了出去。


    一路走了许久, 才终于看到谢府的马车。


    沈言庭迫不及待地挤上前去。


    谢谦担忧了几日, 这会儿见到沈言庭这样张牙舞爪地跑过来,顿时感觉自己白担心了一场。看他这样子也知道,这小滑头在考场里不知道有多得意。


    跟其他学子比起来,沈言庭简直就是个异类, 完全没有一点被考试折磨的疲惫, 有的只是即将出人头地的惊喜。什么春风得意马蹄疾, 什么绿袍进士倚长剑,都不足以形容沈言庭的得意, 虽未放榜,但他笃定三元及第近在眼前了。若到时候没有实现,那定然不是他的错, 而是阅卷官有眼无珠!


    “师父!”沈言庭兴冲冲地唤了一声,紧接着便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咦,这么多人?


    周固言跟章子成竟先他一步找了过来, 赵元佑跟萧映自然是雷打不动地来贡院门口接他, 之前来过陈州,被沈言庭一通洗脑的赵允安跟孙桓等人竟然也都在。


    他们也是国子监的学生,不过今年没有参加会试。几月前沈言庭来京城时,他们便想上门拜访了,可惜被家里人拦住;之后沈言庭遇灾,他们也想上门探望, 依旧被家里人拦住。这回会试结束,他们说什么都要过来露个脸。


    再不出现,沈言庭只怕还以为他们忘了他。不过今日出门,明面上还是打着给国子监同窗助威的旗号才被放行的。


    “庭哥儿,你考得如何?”谢谦还没开口,孙桓便急吼吼地问道。


    这两天他们总听国子监的学生吹嘘吴越,说今年的会元一定在他们国子监,可把他们给急死了。即便他们也是国子监的,但对于这句话实在难以认同。比起总是拿鼻孔看人的吴越,他们当然是更支持心怀天下、人品贵重的庭哥儿啦。


    谢谦正要给弟子使眼色,就见他弟子嘴巴比脑子还要快,张口就答:“区区会试,还不是游刃有余?”


    周固言包容一笑。


    章子成隐晦地翻了一个白眼。


    至于谢谦,他已经闭上了眼,盘算着回去后无论如何都要教训教训这臭小子。还没放榜呢,便是再得意也不该这样喜形于色,传过去了还不知道要被如何议论。


    可赵元佑几个可爱听这种话了,不由自主地将沈言庭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


    “具体如何,都考了什么题啊?”


    “能拿会元吗?”


    “低调些,低调些。”沈言庭虽然嘴上谦虚,但他所思所想全在脸上。单看他这势在必得的模样便知,这家伙对会元已经十拿九稳了。


    谢谦已经放弃阻止了。


    不多时,吴越也从考场出来,途径沈言庭附近特意放慢了步子,冷不丁听到只言片语,再打量沈言庭的表情,吴越几乎气笑了:“尚未放榜便如此嚣张,也不怕到头来闹了笑话。”


    沈言庭回过头,上下一扫,轻蔑道:“咱俩究竟谁是笑话,几日后自有分晓。”


    走着瞧,吴越冷哼了一声,同沈言庭擦肩而过。


    只是发现孙桓等人亲近沈言庭后,眼神又锐利了几分。一个赵元佑跟沈言庭形影不分也就罢了,如今这个赵允安竟然也跟在沈言庭屁股后头。还有孙桓,孙丞相知道自家人是沈言庭的走狗吗?当然,罪魁祸首肯定还是沈言庭。还未入仕便已经开始结党,妥妥的一个佞臣苗子。


    孙桓等人略有些心虚,不大敢对上吴越的眼神。他们号称要接吴越,结果到头来却跟在庭哥儿身边,还被人捉到了,这人该不会乱说吧?


    先不管了,方正都被发现了,他们索性直接跟着沈言庭等人回了谢府,想听听沈言庭在考场上写的文章,顺便问问沈言庭最近有什么安排没有,若有的话,他们还能跟着帮帮忙。


    谢谦在他们踏入谢府时纠结了一下,门外人来人往,说不定已经被有心人看去了。但转念又想,来就来吧,他们家父兄从前也坑了自己不少,如今若能坑一坑他们倒也不错。


    谢谦利索地吩咐家丁关上府门,又交代厨房今儿多备下菜,直接留他们在家里用膳了。


    孙丞相等人总不能直接带人将他们抢回去。


    谢家大门一关是清静了,但孙桓等人留在谢宅,还疑似跟谢谦师徒相谈甚欢的消息却立马传了出去。


    谢谦即便不做官了也还是京城的焦点,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如今又多了个沈言庭,走哪儿便热闹到哪儿。孙丞相等人从前跟谢谦关系可不亲近,如今这是……冰释前嫌了?


    孙丞相察觉到周围隐晦的目光,暗暗攥紧了拳头。


    这个兔崽子,严防死守还是叫他跑去谢谦师徒身边去了。他就想不通了,不就去了一趟陈州,打了一场马球而已,那师徒俩究竟有什么本事,勾着他们至今都念念不忘?若不是抹不开这个脸,孙丞相真想亲自将这兔崽子给揪回去!


    就这样被谢谦给沾上了,孙丞相心里别提多憋屈了,他跟谢谦压根不是一类人,这对师徒俩能不能别来沾边!


    比起各家恼怒的家长,谢谦府上气氛正好。沈言庭将自己的文章默下来后,立马赢得满堂喝彩。


    漂亮的文章就是会让人眼前一亮,况且这些领域本就是沈言庭擅长的,每一篇都是针砭时弊,引经据典,气势磅礴,读来真是痛快得很。


    就连原本想要对沈言庭动手的谢谦看到这些文章都忍住了,这小子运气真不错,本来以他的水准参加会试,应当是差些火候的,考中没有问题,但会元多半够不上。但谁知道他运道好得吓人,出题的考官恰好同他想到了一处。


    这兴许便是造化吧,老天也想让他继续得意。


    沈言庭享受夸赞之余,还不忘撺掇周固言跟章子成也将文章写出来看看。周固言提笔写了几篇,也都算出彩。轮到章子成时,他却有些怯场了。


    他去参加会试本是攒一攒经验,水平自然跟沈言庭、周固言没得比。其实当时在考场上,章子成觉得自己写出来的诗赋文章已经相当厉害了,简直超常发挥,文采斐然。但如今有珠玉在前,他实在不好意思将文章拿出来。


    旁人或许会体贴,但沈言庭不会,硬逼着章子成将答卷写了一份。


    水平中规中矩,挑不出错,但也不算多出彩。沈言庭摸不清会试学子的水准,只能看向他师父。


    谢谦通览过去,冲着章子成安抚一笑:“莫急,兴许也有阅卷管喜欢你的文章。”


    章子成完全没有被安抚到,听完心都跟着凉了一截。虽然他的运气一直也不错,但实在不敢奢望会试还能有这样的运道。不过,成与不成都是命,大不了下次再战就是了。没了庭哥儿跟周固言等对手,下次科考没准还能简单些。


    章子成很快就释怀了。


    彼时,吴越也正在默写答卷,让父兄还有几位先生批阅。这次吴越考得也挺顺畅,但他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那沈言庭虽然可恶,但本是也不小。还有周黎,也是不可小觑。


    说起周黎,吴越心中还有点不舒服。从贡院出来后,吴越不仅碰到了沈言庭,也碰到了周黎。他诚心邀请对方过府一聚,可周黎竟有心避让,弄得吴越险些下不来台。


    前些日子他们俩相处得分明很是融洽,怎么一场会试过后竟还疏远了?


    难不成是周黎也惦记着会元,将他当成对手了?若真这么想,那他也太小肚鸡肠了。


    吴越性子高傲,断不会主动讨好旁人,周黎若真不识趣,那他们也只能就此分开了。只是可惜了他这分身,江南士族,好大的助力,若能为他所用,吴家还愁不能更进一步?


    会试过后,礼部等诸位考官都宿在贡院中。待誊抄的考卷送上来后,阅卷官便马不停蹄地开始阅卷。


    本来也没想着这么着急,奈何尚书大人提前交代过,陛下很看重这次会试,他们不仅得早日定下名次,还得公平公正地定下名次。


    作为主考官的礼部右侍郎孔祥总感觉最后这句意味深长。不过孔祥以为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他家里又没有子侄参加科举,自然是公平公正、不带任何私心的。再说了,所有的考卷都是誊抄过后才送来他们案前,谁有本事猜出来背后的考生是谁?


    孔祥本以为自己能心如止水地阅完全部考卷,直到底下的考官满脸欣喜地呈上一份考卷,献宝一般让他阅览。


    起初孔祥还没多在意,看到诗词只觉得还不错,看到几篇赋来了不少兴趣,等看完五道策后,笑容渐渐僵在脸上。


    不对,这熟悉的感觉,这极具个人色彩的行文,简直将背后的考生出卖得彻彻底底,遮都遮不住。


    孔祥是去过陈州的,他跟着西越国使臣去看过那什么纺织大赛,跟谢谦师徒也结过一段孽缘。


    此刻,他终于知道徐尚书那句“公平公正”说给谁听了。


    第93章 会元


    不明真相的阅卷官凑上前, 仍旧一脸喜色:“大人觉得这份答卷是否能当魁首?”


    孔祥满眼复杂地看着对方,你们若是知道这份答卷是谁作的,只


    怕就不会问得这样天真烂漫了。


    归根到底, 还是这群人对沈言庭了解过少, 不像他, 自从去了一趟陈州便对沈言庭格外留意, 念他在文刊上写的文章都时常翻阅。看得多了,对沈言庭的行文风格自然更加了解。


    正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胜,他与沈言庭虽然不是仇人,可这家伙太特立独行了, 孔祥总忍不住思量。


    让这样的家伙当上会元, 他实在心有不甘。不过想到陛下对谢谦的爱重, 又想到会试之前徐尚书意味深远的叮嘱,孔祥还是将答卷放在自己案前:“先将其他答卷看完再议吧, 或许有更好的。”


    这倒也是,其他人也没有意见了。


    只是看过这样一份答卷后,再翻开其他的总觉得差些意思。其中不乏有辞藻华美、人才斐然的, 奈何这批阅卷官中有不少都是务实派,喜欢有理有据、观点清晰的文章。


    其中有一位阅卷官,还极其厌恶迎合皇室朝廷的夸耀之说。厌恶到单独将一份考卷拿出来, 连番痛斥:“文坛的风气, 便是被这些阿谀谄媚的小人给带坏了!”


    众人:“……”


    你一个翰林院的官员竟好意思说这些?最喜欢拍马屁的不,就是你们衙门的人吗?


    再说这文章写得也没什么大错处,只是在结尾歌功颂德了几段而已。时下文人的确有这样的习惯,这样写也在情理之中。尽管这份考卷被对方痛斥,但众人摸了摸良心,还是将它留下来了。


    总不能因个人喜好断优劣吧, 回头闹出事来可是要追责的。考卷的评比,要看生源对经义的理解、文章的优劣、诗赋的好坏来定,而非凭一篇文章定生死。


    阅了几日的考卷,孔祥在日复一日的纠结中,总算定下排名,并将前十二份答卷呈至宫中。


    贡院外头,有关今年会试的讨论也日渐高涨,坊间甚至有人设下了赌注,赌谁能夺得今年的会元。


    此事早有争议,说来说去,人选也就只有那么几位,沈言庭便赫然在其中。


    不过比起吴越等人,少有人在沈言庭身上下注。沈言庭从萧映这儿得知此事后,很是不服,回去就盘点了所有的家当,带着萧映跑去赌坊,一股脑全押在自己身上。


    这群人不知道慧眼识金,活该赚不到钱。


    萧映见沈言庭这样阔绰,脑子一热,将自己的家底也都填进去了。


    他父亲对他极为吝啬,自从知道扣钱这一招对他好使后就经常用,这笔钱萧映不知道攒了多久,是他最后的积蓄了。押注的时候没多想,出来后冷风一吹,萧映才生了悔意,后怕地扯着沈言庭的袖子不松手:“庭哥儿,你一定不会让我的家底打水漂的吧?”


    “拉拉扯扯的干什么?”沈言庭飞快打量了一眼周围,觉得萧映太丢人。


    萧映哭丧着脸,抱着他不放:“我不管,我把所有的钱都押你头上了,你得保证一定不能让我亏本,不然我就不活了。”


    “呵。”一声清晰的嘲讽传入两人耳中。


    沈言庭徐徐转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张讨人嫌的脸。


    是吴越。


    萧映立马站直了身子,脸也拉得老长,不愿意叫别人看自己的笑话:“你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随意走动罢了,只是不曾想竟瞧了一出好戏。”吴越别有深意地扫过边上的赌坊,对他们出现在此处的目的了然于胸,“若是手中拮据,我这儿也不是不能借给你们。只是有些赌注注定是要打水漂的,何必执迷不悟呢?最后赔了夫人又折,还白叫人看了出笑话。”


    “要你管!”萧映炸毛了,凭他的身份何必给吴越好脸色瞧?从前吴丞相还没辞官时萧映都不怕吴越,更遑论如今吴丞相都倒台了,“嘴巴这么臭,趁早滚远点,别来沾边!”


    吴越深吸了一口气,想到萧映的姑母是当今皇后,愣是忍住了。萧家能风光一时,未必能风光一世。皇后无子,日后新君登基,早晚有一日能收拾萧映。


    吴越横了沈言庭一眼,愤然离开。


    沈言庭更觉对方不堪,对上萧映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对着他的时候却肆无忌惮,欺下者必媚上,可见对方人品有多低劣。


    不像他,始终光明磊落,平等待人。


    光明磊落的沈言庭回去后便被他师父好一顿打,连带着萧映都吃了好几板,打得手心通红。


    他们去赌坊下注的事还是被谢谦知道了,平日里沈言庭那些小打小闹谢谦不管,但他今儿竟敢去赌坊,谢谦再不动手便不合适了。而作为始作俑者,萧映自然也没能逃脱惩罚。


    萧映跪在孔夫子的画像跟前,涕泪俱下。


    他真惨,没了私房钱还被师父打,哭到一半儿还被沈言庭嫌弃鼻涕多,默默远离了他,真是没天理了。


    另一边,孔祥已带着其他几位考官进了宫,几位大人恰好都在,皇上正召见众人商议边境布兵一事。去年北戎坑了吴家一笔钱粮,又让他们答应开互市,什么好处都捞到了才离开。在西越国使臣身上赚回来的钱,日后只怕又要填进去。


    朝廷上下虽然不满,但又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只能装模作样地在边境布置些兵力,希望能以此震慑他们。若不是窝囊成这样,此番会试也不会有那么多涉及军事边防之类的题了。


    这回也是议论了许久,依旧未能拿出什么确切的主意,陈兵这种事,布置得多了军费过高,布置得少了,又起不到任何作用。


    兵部尚书面色不善地剜了一眼户部尚书,这种国家大事上动辄没钱没预算,真不知户部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


    户部一干人等也同样不爽,朝廷每年就这么多的钱,这些武夫就知道打打杀杀,没有一点儿脑子。


    两边剑拔弩张,正尴尬着,正好孔祥带着会试名次过来了,走马上任的刘丞相出面做了和事佬:“商议了这么久想必诸位也累了,不如先听听会试结果吧?”


    皇上也被他们吵得脑仁疼,转头便跟孔祥道:“还不速速呈上。”


    这话不算客气,但孔祥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半点不敢耽搁。


    考卷呈上前后,孔祥望着殿内的诸位大臣,心中忐忑不安。


    不知道这会试结果能否合诸位大人的心意?


    合不合官员心意不知道,但这结果肯定合皇上心意,看到自己想看的结果后,欣然抚掌,直说了几个“好”字。


    谢谦果真没有让他失望,这个沈言庭也没让他失望,小小年纪便已连中两元,且入学时间还如此只短,他不是神通,谁是神通?今年,他们大昭得出个祥瑞了。


    孔祥心中大定,他果然没有猜错陛下的心意。虽然的确便宜了那对师徒,但好在顺利通过了陛下这一关,没有节外生枝。


    可陛下满意,余下朝臣却有话要说。


    孙丞相率先发问:“这会元名次,是否还要斟酌斟酌?”


    皇上立马扫向对方。


    孙丞相不甘心地底下了头。


    旁边的户部尚书也跟着道:“文章的确不错,但他年岁太小,若风光太盛只恐折了灵气,不如先压一压?也算是对他的爱护了。”


    此言一出,其他几位官员虽不敢应和,但都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皇上却不爱听这冠冕堂皇的废话:“我朝科考向来公允,该是什么名次就是什么名次,何必以年龄定高低?若真要谈爱护,日后他步入官场,你们背后里少议论些闲言碎语,便算是对他最大的爱护了。”


    众人:“……”


    还没入仕呢就这么护上了,看来陛下果然对那师徒俩格外不同。


    陛下偏心,且沈言庭那小子的文章也的确禁得住查阅,甚至对朝局还真有几分借鉴作用,众人最后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这个结果了。


    名次一定,剩下的事便方便许多。


    翌日便传出消息,道会试即将放榜。隔日一早,贡院门口再次人山人海,甭管下没下场,反正都过来凑个热闹。


    沈言庭跟周固言都坐得住,但章子成坐不住,成与不成就在这一天了,不成他直接退房子回陈州。章子成耐不住性子在家里等,一大早就将沈言庭跟周固言拉了出来,还花了大价钱包了一个临街的窗户,可以第一时间探查消息。


    不巧的是,他们对面便是吴越包的场,斜对面正好是周黎。


    好家伙,怎么都挤到一块儿去了?沈言庭跟吴越对上眼后,立马嫌弃地瞥开,多看一眼都感觉污染了自己的眼睛。


    萧映也起了个大早过来等榜,还派了好几个身手敏捷的去前面蹲守,只要红榜一贴,他们立马就能收到消息。


    时辰一到,贡院的人便出来了。


    沈言庭探出了脑袋。


    应该是他理想中的结果吧?毕竟他都已经这般优秀了。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萧映派过去的家丁行动飞快,迅速挤上前,自下而上扫了一眼,一开始就瞪大了眼,中间飞快略过,等看到前面几个名字时又停留了一会儿。待定睛一看会元名讳,家丁顿时狂喜地挤出去,飞奔至饭馆楼下,甚至都来不及上楼,直接在楼下喊道:


    “大喜,沈公子是会元!”


    第94章 喜讯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本就喧哗的街道瞬间沸腾起来,都在追问这位沈会元是谁。


    沈言庭所在的商铺老板更是狂喜,三两步飞上了楼, 带着几个小厮上来恭贺这位新鲜出炉的沈会元。他想好了, 这间屋子日后定要挂个“会元”包厢的牌子。


    沈言庭矜持地跟面前贺喜的老板道了一声谢, 意料之中的结果罢了, 他才不会喜形于色呢。


    矜持,矜持!


    萧映等人却已经喜出望外了,这可是会元啊,兴许还是大昭史上最年轻的会元, 哪怕不是他们得了这个殊荣, 作为朋友一样与有荣焉。怪不得山长今儿一大早就被召进宫了, 想来陛下也高兴庭哥儿中了会元,这才找谢山长进宫说话。论起来, 庭哥儿跟陛下还算是同门呢。


    不多时,楼下的家丁也跑上来了,仍旧满脸喜色。他冲着沈言庭先道了一句喜, 接着便转向周顾言:“周公子大喜,您是榜上第六。”


    平日里情绪稳定的周固言这会儿可比沈言庭激动了许多,他对功名的渴望丝毫不输沈言庭, 甚至比沈言庭还要更希望走入仕途。他身无长物, 只有入朝为官才能庇护父母家人。幸运的是,他就快做到了,只差一个殿试。


    老板已经高兴得语无伦次了,只一个劲地说着恭喜的话,今儿真是走运,这样大的好事落到他头上, 小小一个房间竟有两人在榜。需知大昭的会试录取相当严苛,比例也极低,但殿试不刷人,等于这两位公子已经有了个准进士的身份了。


    人人都在高兴,只有章子成稍显失落。他当然也替沈言庭跟周固言高兴,但谁没有做过高中的梦呢?哪怕章子成总安慰自己考不上就回陈州,但看到自己真被落下了,心中难免怅然若失。


    他知道,自己这次得益于山长跟庭哥儿二人的辅导,已经是超常发挥了,但下次可就说不好了,兴许他这辈子都无缘跟庭哥儿他们成为同僚,一辈子也追赶不上他们的脚步。


    可下一刻,家丁便看向了他,有些忍俊不禁。


    章子成正觉得莫名其妙,就听他道:“也得恭喜章公子,您也入榜了。”


    “我?”章子成猛然起身,转了两圈后,仍旧没回过神来。这种天上掉馅儿饼的事,竟然也会轮到他?莫说旁人了,章子成自己都半信半疑,“真的假的?你可不要骗我。”


    “千真万确,比真金还要真,章公子若是不信可以亲自过去瞧瞧。只是您的名次偏低,在最后一个。”


    沈言庭闻言乐不可支,捶了一下章子成的肩膀,“真走运。”


    他堂哥就没有这样走运了,上次就差了一名就可以过乡试,可见运气这种东西真是捉摸不透。


    章子成“嘿嘿”一声笑,已经傻得没边儿了。但家丁的这句话让他真信了自己中了,凭他的本事,要高中的话应该也是最后几位,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刚刚排在最后一个。


    真是老天爷保佑,列祖列宗庇护。


    那位老板比章子成还要高兴,最后一名好啊,说不定就是他们饭馆里气运不俗,才让这位章公子顺利拿下这最后一个名额。欢喜之余,老板不仅免了雅间的费用,还要给沈言庭他们准备一桌席面庆贺。这样的喜事儿,他恨不得让整个京城都知道。


    只可惜沈言庭几个并不想再外逗留,想早日回去写信告知家人,立马婉拒了。那位老板只能略表遗憾,临走前还强行送了几壶酒,说什么都让三人捎上。


    出门时,章子成又去了贡院粉壁的红榜前看了又看,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这样顺眼过。


    至于沈言庭,他也没急着走,反而刻意望了一眼对面的雅间。


    周黎已经离开,吴越却还站在窗边,死死地盯着沈言庭。


    尽管离得不算近,沈言庭也能看清对方扭曲的神色。事已至此,再嫉妒又能如何呢?沈言庭冲着对方挑了挑眉,毫不遮掩自己的挑衅。


    这就受不住了?可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呢。


    吴越面色愈发阴沉,双手攥紧窗台,几乎想要冲上去跟沈言庭不死不休。为了这个会元名头他准备了多少年?本以为能得偿所愿,到头来却是这个结局,吴越如何能接受?


    不仅他不能接受,吴家上上下下只怕都不能接受,他一个自小接受正统教育的世家子弟,竟然输给沈言庭这样的野路子?何其荒谬。若不是吴家最近正处于风口浪尖,吴越甚至想冲去贡院质问那些阅卷管,究竟有没有私心,是不是得了什么吩咐?否则,他又怎么会败给沈言庭呢,那家伙才多大?


    书童在旁胆战心惊,想了许久才大着胆子安慰道:“公子,您何必跟一个泥腿子一般计较呢?不过只是会元而已,多半是那沈言庭走了运,这回会试的考题恰好合了他的心意,又对了考官的胃口。下回可就未必了,需知还有一场殿试在前头,您与他只差了一名,殿试上肯定能顺利压倒对方的。”


    可这话并没有让吴越舒坦半分。他不敢赌陛下的心意,万一对方铁了心想要成全沈言庭,弄出一个三元及第,他便是再天赋异禀、文采斐然都无济于事。如今只愿陛下跟那些官员们真能做到公平公正。


    诚然,吴越也跟书童想到了一处,都觉得沈言庭能夺魁是因为运气,可他总不能一直都保持这样好的运气。


    人逢喜事精神爽,沈言庭三人俱是如此。


    回府之后,三人不约而同给家里写了信。虽然知道陈州官府得了消息,自会派差役去他们家中报喜,甚至极有可能比他们这封信来得快,但官府的消息跟他们亲自送过去的喜讯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就连萧映在凑过热闹以后,也打道回府,准备回去跟家里人好好吹一吹。虽然不是他考中了会元,但庭哥儿可是他舍友,是他最好的朋友,这跟他考中会元又有什么区别呢?


    晌午过后,在宫中用过膳的谢谦才乘着马车,慢悠悠回了府。


    他今儿心情大好,还跟这皇上喝了几杯酒。这会儿酒兴稍稍起来了些,便将三个学生交到跟前挨个夸了一遍,连沈言庭也没落下。


    这已算非常难得了,自从谢谦发现沈言庭的本性,知道他这弟子有多自信后,平日里便刻意收着情绪,即便再满意也不会露出一星半点。绕是如此,他这个小弟子也常一副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神情,不可一世到极致。要是再辅以夸奖,这小家伙能翻天。


    可今日不同,得了会元,皇上高兴,谢谦心中也是高兴的。尽管中间还掺杂着对这孩子今后官场生涯的担忧,但起码目前来看,算是起了个好头了。


    沈言庭是体会不到他师父那山路十八万的心里历程了,被夸之后压根不知道谦虚,反而大言不惭:“其实我早知道这会元必定落在我头上,如今这也不算是惊喜了。”


    毕竟他的运气从来都是一绝,天命之子吗,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谢谦:“……”


    有些后悔夸早了。


    被这样一噎,醉意瞬间没了大半,谢谦虎着脸告诫道:“为师如何教导你的,戒骄戒躁这四个字又抛到脑后了?”


    沈言庭摸了摸鼻子,面上受教,心中不改。他本来也没骄傲,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再说了,他也没必要戒骄戒躁,毕竟他的未来一片光明,光明到完全没有歪路可以走,有了解元跟会元,剩下的状元还会远吗?他要是皇帝,他也愿意成人之美。


    成全了自己,不也是成全了皇帝吗?何乐而不为呢。


    但殿试该准备还是得准备的,沈言庭得保住状元名头不能被旁人抢去,周固言想尽量在皇上面前留下好印象,至于章子成,他知道自己多半只能是同进士,跟一甲二甲差了一大截,但他也想往前挤一挤,毕竟谁不想要更进一步呢?


    后头数日,几个人都沉下心,老老实实跟在谢谦后面用功读书。外头倒是经常有人送来请帖邀约,无一例外,都被谢谦挡回去了。他也不让沈言庭等人开口,直接自己出面拒绝。真有什么宴请,等殿试结束之后也不迟。


    会试放榜这样大的事,很快便传到陈州。


    张太守喜不自禁,今年陈州会试竟然有五个人高中,其中三个还都是松山书院的,他们陈州文教也是好起来了。


    朝廷报喜的差役赶在沈言庭的新送到之前来了檀溪村。


    距离上次敲锣打鼓、浩浩荡荡的报喜还没过去几个月,转眼间,沈家又成了方圆十几里的焦点。上次庭哥儿高中解元便已经很了不得了,这次更厉害,竟一举夺得了会元。


    沈家人到现在还如坠云端,没能醒过来神。他们知道庭哥儿厉害,猜到庭哥儿多半能过会试,但没想到庭哥儿竟给他们准备了的惊喜。


    沈鲤见母亲又哭又笑,挠了挠头,费解地晃了晃她的手:“娘,会元是什么?”


    秦宛抹了抹眼泪:“是第一。”


    他们庭哥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第95章 殿试


    沈言庭高中会元这事足够整个檀溪村津津乐道许久了。这年头村里出个举人都不容易, 何况还是会元,庭哥儿可真是争气。


    县衙的文县令上回没能去赴沈言庭的宴,这次即便沈言庭人还留在京城, 文县令都亲自跑了一趟沈家, 说是道贺, 但其实为的还是拉近关系。


    从他们商水县出来的好苗子, 当然得讨好一番。对方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成就,将来绝不会像他这样只当一地县令,说不得,自己今后还有求到沈家的一日。


    沈茂山老两口这些日子不知道有多得意, 每天眼睛一睁就要面对数不尽的恭维, 笑到最后脸都笑僵了。这还只是会试呢, 等殿试过后他们家就要出一个进士了,直接能当官儿, 届时必定更威风。


    沈茂山此刻是真后悔从前跟庭哥儿关系闹得僵。在庭哥儿启程之前沈茂山就一直想缓和气氛,奈何庭哥儿这小子软硬不吃,压根不给他机会。如今他再想做什么也没用了, 庭哥儿人都不在家。


    沈茂山心里惦记着这事儿,无意间听到秦宛准备送钱去京城时,忍不住添了一句:“我那儿也攒了不少钱, 一并带过去用吧, 庭哥儿在京城要用钱的地方多了。”


    秦宛动作一顿,随即淡淡地道:“爹娘的钱都是辛苦赚来的,还是仔细收着吧,往后大房兄弟俩还有用处。庭哥儿吃住都在他师父那儿,应酬也不多,儿媳送去的钱足够花了。”


    沈茂山被撅回去了, 没好意思在秦宛跟前说什么,他如今连送钱都送不出去了。


    不过没多久,他又凑到了沈鲤身边。


    沈鲤看到阿爷过来,默默转过了身子,给他留下一个圆润的背影。


    哥哥说了,整个家里阿爷最讨厌,他不在的时候不用搭理阿爷。


    沈茂山也没想到小孙女这样不给面子,只好又换了个方向,继续问到:“阿鲤,你母亲可说了什么时候去京城?”


    沈鲤牢记哥哥跟母亲的叮嘱,抿着嘴不说话。旁边路过的沈阿奶却推了沈茂山一把。嫌他丢人,直接扯着人将他带去了房间里。


    方才在外头她才没好意思细说,如今没人了,沈阿奶再不顾及他的脸面:“你若还想跟着去京城的话,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甭管庭哥儿日后做了多大的官,你都得给我老老实实留在檀溪村。”


    “我是他爷!”


    “你还不让他读书呢,怎么不说这事儿?”沈阿奶骂道。


    沈茂山听到也怂了,这是他跟二房过不去的坎。眼下关系不睦,也全赖当初做的事不地道。


    沈阿奶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为人处事的道理她总还是知道的:“庭哥儿不是狼心狗肺的人,他自己出息了,总会提拔一下自家人。但你若非上赶着过去给他找不自在,这祖孙情谊早晚要断。再说了,咱们俩什么都不懂,留在檀溪村还能吹吹牛,去了京城只能被人笑话,还拖庭哥儿后腿。”


    沈茂山被打击了一通,心里那点劲也散了,只是嘴上还有些不服:“胡说,我哪有这样不堪?”


    沈阿奶哼了一声,她还不知道这老头子?他有去京城的念头,就已经不堪了。在事情没有闹到庭哥儿跟前,她得先掐灭了再说。沈阿奶没想过大富大贵,她只想过安生日子,如今不缺钱还有生意做,就挺好,可以想见未来还会更好。可一旦得罪了庭哥儿,这份好立马就会烟消云散,沈阿奶可比这个老头子看得清楚。


    沈茂山一消停,沈家就没有再闹的人,大房更没有立场奢望什么,毕竟庭哥儿跟大房一向不亲,唯一在他面前还算得脸的也就只有沈春林了。


    另一边,沈言庭潜心学了一段时间,中途还让萧映去了一趟赌坊,将赢回来的钱成倍成倍地拿回来了。


    尽管取钱后又挨了打,但沈言庭不后悔。这是他凭自己本是挣回来的钱,挣得光明正大、理所应当,凭什么不能拿?


    萧映就更不怕打了,那可是他的最后的积蓄,要是不拿那可真是血本无归了。


    不过据说血本无归的人还真有不少。吴越在京畿一带的名声尤其旺,吴丞相还没辞官前便热衷于给自己儿子造势,以至于不少人都坚信他能当会元,甚至能当状元,不惜在他身上押宝,还一押到底,如今这些钱全都打了水漂。他们不敢在赌坊里闹事,不敢去吴家要钱,但心里必然是记恨着吴越的。


    闲谈时,沈言庭还玩笑似的问起:“那殿试他们还敢再押吗?”


    “怎么,你还想去赌?”谢谦送来一个眼刀子。


    沈言庭讨好地笑了笑:“哪能啊,弟子就是好奇坊间的看法,往后绝不会再进赌坊了。”


    这回赚的钱,都足够他在京城买个小宅子了。不过沈言庭也不是个抠搜的,见者有份,他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还请大家去外头吃了顿大餐。


    沈言庭没去赌坊,不知道坊间有关殿试的赌局也是有的。人还是之前那几个人,不过不同于上回,眼下看好沈言庭的人尤其多,甚至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这样日后即便沈言庭拿到状元,这些下注的人也得不到什么钱。


    也有人抱着搏一搏的念头,将主意放在吴越跟周黎身上,但也不敢拿出全副身家了,只是象征性地押一笔钱,成与不成全看天意。


    朝中其实也在猜,不过大多都是看热闹的态度,毕竟陛下点谁做状元,大家心里也都有了预料了。


    一晃,便到了殿试的日子。


    沈言庭是入过宫的,可周固言跟章子成从未去过,且这次不仅要进宫,还要面对朝中的诸位高官,甚至还有可能见到陛下!


    二人多少有些紧张,等待时互相给对方整理仪容,生怕自己有什么疏漏。


    沈言庭就不同了,他觉得自己怎么看都俊朗,根本无可挑剔。相信陛下也是这么想的。


    吴越立于不远处,遥遥看了过来,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沈言庭身上。不同于自己近日颓唐暴躁,沈言庭可谓是春风得意,哪怕即将面对的是殿试,是满朝文武与陛下,也丝毫不怵。


    吴越恨的就是他这份有恃无恐。一个小地方出来的人,凭什么能这么傲气?他就见不得沈言庭如此嚣张,相信不只是他,朝廷那些人也会将他视作眼中钉,他等着看沈言庭的下场。在京城,尤其在朝中,从来都容不下这样个性分明的人。


    吴越在看沈言庭,周黎却在瞧着他。发现吴越依旧盯着沈言庭不放时,周黎心中难掩失望。本以为是个对手,没想到对方已经自甘堕落了。


    沈言庭拿了会元,周黎心里也不太舒服,但事情已成定局,何必再为此耿耿于怀呢?他若是吴越,此刻早已利用家族势力一心为自己铺路了。只知道争眼前长短的人,将来走的也不会太远。


    不多时,众人已入殿。


    沈言庭作为会元,位置自然最醒目也最靠前。


    徐尚书等大臣皆在殿中监考,闲来无事时,总会观察打量诸考生。端详沈言庭的目光最多,谁让他位置最醒目,近来又风头正盛。


    短短一会儿功夫,已经有五六位大臣不经意地经过沈言庭周围了。


    沈言庭没有抬头,一心专注答卷。


    殿试的考卷相较于会试还是简单了不少,同沈言庭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兴许对于这些官员们来讲也是一样的。但即便不刷人,沈言庭也想要尽力做到最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言庭身旁又多了几人,停在他身侧驻足观看。


    沈言庭笔尖未停,只当是没看到那片衣角。


    皇上微微颔首,对沈言庭的文章也没得挑,这孩子从来都言之有物,假以时日必是个能臣。


    说起来,还是谢谦会调教人,收的弟子个个出众。皇上下意识将萧映排除在外了,他根本不承认萧映那小子与自己同门。


    皇上看得时间有些久,久到徐尚书不得不提醒,如此皇上才转向下一个。


    跟在皇上身后的大臣们彼此交换了眼色,就冲着上心的模样,要说陛下不满意沈言庭,谁信呢?


    吴越也是立马就发现陛下过来了。他正想表现,结果陛下只是稍作停留,又转向了他旁人。


    吴越咬了咬牙,竖着耳朵凝神静听。陛下在周黎身边停留的时间竟然比他还要长。输给沈言庭也就罢了,他还能安慰自己,陛下是看在谢谦的面子上,可是输给周黎算什么?难道他连周黎都比不上?


    还真比不上,自从吴丞相在皇上这儿犯了错,整个吴家都跟着失了宠,没叫他们全辞官已经是皇上网开一面了。之前吴越的答卷皇上也看过,才学自然是不错的,不过皇上没准备抬举他。会试的名次,其实都算是给高了。


    吴越对此还一无所知,仍旧在心中抨击陛下偏心,愤懑自己的怀才不遇。也许是被心境所影响,他这张答卷的水准竟然不及会试。


    直到交了答卷,吴越才开始懊悔。


    他不该被情绪所影响。


    再看沈言庭,那家伙依旧姿态甚高,让人不知道他到底在得意什么——


    作者有话说:沈言庭:就得意,怎么了?


    第96章 状元


    殿试结束后, 沈言庭竟然发现有几位不认识的官员找他搭话,虽然总共也没说几句,但已经足够让人羡慕了。


    这些大人不会无缘无故示好, 他们肯表态, 已经证明了沈言庭的地位。


    至于吴越, 单凭从前吴尚书留下来的香火情, 倒也不至于无人问津,可那些人的态度总归是不一样了。从前他爹还是宰相时,想借吴越攀上吴家这条大船的官员比比皆是,如今这些人即便过来态度也是淡淡的, 并未将吴越放在心上。


    他们对吴越的关注, 甚至都不及对沈言庭的。


    这种落差感也让吴越愈发愤愤不平, 他怪不了旁人,只能将一切错处归因到沈言庭身上。


    可沈言庭压根不在意他, 甚至都懒得回他一个眼神,一味沉浸在自己大受欢迎的欣喜中。


    又一次可惜母亲跟妹妹不在,不过若是一切顺利的话, 倒是可以很快将她们接过来。


    尽管官员中也有看不上沈言庭的,但那又如何?沈言庭不在乎,他相信自己早晚有一日能让这些人心服口服。


    殿试的名次出来得比会试还要快, 期间免不了有各方博弈。


    沈言庭知道他师父门路广, 还知道他师父经常被皇上传召入宫,只怕早就对结果了然于胸了。但不管是沈言庭还是周固言都没有过问,甚至回来之后提都没有提及殿试。


    师生之间保持着独有的默契。


    四月二十五日便是传胪大典,所有考生天还未亮便已经着一身蓝袍,立于太和殿前等候。


    沈言庭隐晦地打量了一眼周围,比较一番后, 自得地跟问了系统一句:“你老实说,我穿这身衣裳是不是所有考生中最好看的?”


    系统:“……”


    它以为觉醒了上辈子记忆的沈言庭能老成一点,结果根本不是它想的那样。这家伙的智商好像见长了,但心理年龄却一点没变。


    也对,上辈子那家伙根本没接触过什么正常人,长大后更是一门心思专注于他那“拯救世界”的宏伟蓝图中,让他像个大人一样行事,只怕还有相当长一段路要走。


    系统总感觉任重道远。


    谢谦不能指望了,这家伙对沈言庭只有一味的纵容和溺爱,如今就看沈言庭未来的上峰能否手段凌厉些。


    在沈言庭不依不饶中,系统只能纵容地敷衍:“是是是,你最好看。”


    沈言庭这才满意了些,其实美中不足之处也有,他的身高还不够。不过沈言庭回想了一下沈家成年男子的身高,还是相当自信的。眼下他年纪还小,再过两年肯定能蹿上去。相貌虽然不是最要紧的,但以沈言庭这种臭美的性子,他当然希望自己优秀到毫无瑕疵,不管是智商还是长相,全部碾压所有人。


    卯时过半,天边微明,御驾升于太和殿,沈言庭与诸位考生已被安排在丹陛两旁。


    尽管还未唱名,但从左右旁边的排列,也可以窥见一二。


    吴越数着自己的位置,他在右侧第三位,排在他这列最前面竟然是周黎。即便礼部以右为尊,他也只是第五。


    竟连一甲都没有排上。


    吴越难以置信地望着阶前,会是陛下刻意压着他的名次吗?


    可皇上眼里还真没有吴越这个人,他的眼神全被沈言庭给吸引走了。不得不说,模样好的孩子就是容易招人喜欢,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单是这样神采奕奕地站在原地,便能让人挪不开眼睛。


    人都有所偏爱,皇上就偏爱赏心悦目的那一类,他所看重的朝臣不论年龄大小,模样都不差。


    吉时一到,皇上便示意传胪大典开始。鸣赞官立于左右,高生唱道:“天硕十五年,第一甲第一名,陈州沈言庭。”


    果然!伴随着系统任务成功的提示音,沈言庭抬起头,心中一阵激荡。哪怕知道皇上肯定会为了“三元及第”这个噱头心动,可是真到了这一刻,沈言庭多多少少还是激动的。


    他可是状元!天底下有多少状元?有多少三元及第的状元?哪怕他今后什么都不做,仅凭这一份功劳都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不知母亲他们听到这消息该有多高


    兴。


    纷杂的思绪也不过只在一念之间,沈言庭有条不紊地出列上前,行叩拜大礼。


    系统也感慨于沈言庭的好运气。它承认自己的确是帮了忙的,不过沈言庭自身也努力,且运气实在没得说。刚好在考前几个月觉醒了上辈子的记忆,继承了上辈子全部的学识;又刚好碰到考题都是他擅长的,让他得以在会试中一鸣惊人。倘若没有这个会元,自然也就没有皇帝的维护,更不会有这个状元。


    时也命也,或许这个状元就该是他沈言庭的。


    众臣觑着陛下的神色,其实都不用看他们也知道陛下这会儿多高兴。沈言庭这个状元,就是陛下一力促成的。诚然,沈言庭写文章是有一手,但他在诗赋上差了些,短板也不是没有。与之相比,榜眼就较为均衡,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可惜这样全能的人才入不了陛下的眼,只能屈居第二。


    沈言庭退下后,榜眼周黎上前谢恩,他对这结果并不意外,体面地行礼退下。


    轮到周固言时,他偏头打量了一眼吴越,嘴角划过一丝笑意。他虽没有挤入一甲,但却在吴越之前,对于这个结果周固言已经十分满意了。他与庭哥儿可是连寒门都称不上。输给他们,吴越岂会舒心?


    新科进士相继上前,轮到章子成时他也挺庆幸的,虽然还是坠在后头,但好歹不是最后一名,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沈言庭等一批人的行程相当密集,这些日子要赴的宴也不再少数,不过最风光的当属今日。传胪大典后,新科进士可以打马游街。


    多少人寒窗苦读就是为了这一日。沈言庭也不能免俗,他就喜欢风光,喜欢出风头,今日踏马游街,可算是满足了他那傲骄的虚荣心。


    早在新科状元出宫后,沈言庭三元及第的消息便已经传遍京城,这也是皇上刻意推动的结果。可不是每朝每代都有这样的幸事,眼下沈言庭给他挣了一个,皇上自然要宣扬的人尽皆知,如此才不辜负了这个名头。


    御街旁的读书人都快羡慕死了,那可是三元及第啊,即便是学识再高,若没有足够的运气,也够不上这份殊荣,可沈言庭几乎将文坛中的运道都占尽了!


    沈言庭理所当然地收下众人关注,甚至他还在人群中发现了师父跟萧映等人。


    哼,别看他师父嘴上说着让他切骄切燥,其实心里不知道有多为他骄傲自豪呢,别以为他看不懂。


    沈言庭矜持地挥了挥手。


    这可是新科状元的挥手,珍惜点吧。


    谢谦却只觉得他的表情欠揍,考虑到他今日大喜,晚上回去便不揍了。


    若说会试沈言庭是打响了名声,那如今殿试就是彻底扬名了,不仅完成新任务,连之前那个刷声望的任务都往前进了好大一截。


    京城真是个好地方,来到这之后任务进展神速,日子都有盼头了。


    这日过后,沈言庭等一批人就没停下来过,整日被指挥得跟个陀螺似的,今儿赴这个宴,明儿赴那个宴。


    沈言庭其实对这些统统不感兴趣,但谁让皇上偶尔会出席呢?讨好皇上也是沈言庭给自己定下来的目标之一。凡是有皇上出席的宴会,沈言庭都表现得格外积极,写诗作词也不头疼了,拍起马屁来简直犹如行云流水。


    只可惜他跟皇上相处的时间太短了,否则关系肯定还能再进一步。


    不说其他进士怎么想,反正翰林院的人都有些傻眼。


    谢谦的弟子为何跟谢谦两模两样的?谢谦从前虽然跟陛下走得近,但却从来没有这样谄媚过。十几年过去,谢谦的徒弟竟然青出于蓝了,了不得啊。


    翰林学士望着沈言庭活泼的模样,心中忽然浮现出淡淡的危机感。这家伙该不会入仕之后也这样跳脱吧,那翰林院可没有给他擦屁股的爱好。


    翰林学士胆战心惊地收回视线,这孩子不好管教,还是丢给赵学士吧,一回生二回熟,正好赵学士是家里面也有小孩,想必他是有对付孩子的办法的。


    连着赴了三日的宴之后,沈言庭总算是迎来了回乡的机会。


    大昭对进士格外施恩,所有进士都有探亲假,等到探完亲回来再正式入仕。


    不同于沈言庭回陈州一趟,就得在京城定居,谢谦这趟回去短时间内是不会再离开松山书院了。他早已经辞官,本不该跟京城的这些人和事牵扯,如今几个孩子都已经拿到功名,他也该功成身退了。


    皇上压根舍不得谢谦离开,君臣俩聊过多次,可谢谦态度坚决,皇上也不得不松口。他想补偿谢谦,可是谢谦什么也不要。没奈何,皇上只能赏赐沈言庭一座三元及第府。


    这一去,往后再想见面,也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皇上遗憾,谢谦却松了一口气,作为一个变法的失败者,他其实并不喜欢京城,更不喜欢陛下。


    好在他们快出宫了,不用再装了。


    第97章 回乡


    沈言庭离京那日, 赵元佑跟萧映依依不舍地送了一路。


    萧映甚至几分舍不得陈州,可毕竟留在京城是他好不容易才从家里争取来的,若是再跟着回去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想到往后大概很难见到谢谦, 萧映心里既惋惜, 又有几分庆幸。彼此折磨了这么久, 他对谢谦的感情, 比他对他爹的感情都要复杂。


    临别前,谢谦也是感慨万千,赵元佑他不担心,自有太子照看, 可是萧映若是无人管束, 多半又要荒废下去。谢谦故而叮嘱道:“你年岁也不小了, 实在不想读书,就让你爹给你选个差事吧。”


    萧映可不爱听这些, 低头抠了抠手指,支支吾吾地应了两声。


    他爹给他找的差事,肯定都是他不想做的。


    谢谦看得头疼, 但其实他也知道,自己对萧映并没有尽到师父的责任。自从收了庭哥儿之后,他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庭哥儿身上, 萧映不爱读书也听之任之了, 跟荣恩候没有什么两样。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萧映性子单纯,人也不坏,便是什么都不做也能富贵一生,随他去吧。


    沈言庭想法就简单多了,他要回的是陈州, 往后还要回来的,这会儿也没有什么离愁别绪,只盼着路程能短点儿,若是明日就能回家自然最好。


    挥别了二人后,沈言庭潇洒地爬上马车,启程返乡。


    他沈言庭要荣归故里了!


    待赵元佑回宫,皇上也才意识到谢谦真的走了。走了,兴许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身旁只有一个翰林学士郑元德,皇上这一腔心事,也就只能跟他倾诉些许:“郑爱卿,你说谢太傅会怨朕吗?”


    郑元德哪里敢说实话呢,他们这位陛下可是十足的小心眼儿,眼下若是答得不好,往后有的是法子折腾他。他只能昧着良心道:“陛下,您何必说这样伤人的话?您与太傅可是几十年的情分,太傅为了您也是呕心沥血,几乎倾尽所有了。即便如今他看重的那个沈言庭,其实也不及当初待您的十之一二。”


    这话几乎说到了皇上的心坎里去,他的确对不住谢谦,但却希望谢谦还能一如既往地对待他,甚至希望沈言庭也能秉持谢谦的意志,毫无保留地替他做事。换言之,他可以对不住旁人,旁人却不能对他有一丝一毫的不敬,谁让他是皇帝呢?他做什么都是有苦衷的。


    郑元德还算是看得清,说话也中听,皇上终于笑了一声:“谢太傅是离开了,可他的小弟子却能留下来。你那儿最近修书不是正缺人手吗,我给你找个心腹,如何?”


    郑元德险些笑不出来,心腹?心腹大患才对吧。


    新科进士先入翰林院办差,这本是惯例,但也没有翰林学士直接带的道理。陛下非得特立独行,直接将沈言庭塞到了他手下做事,叫郑元德推都推不走。


    想到老赵被沈言庭带累得见人就怕,郑元德感觉自


    己离倒霉的日子也不远了。不成,为了翰林院的安定,为了自己的前途,他绝不能纵容这个沈言庭,务必得将他看紧了才行。


    沈言庭还不愿意思考那么多,只一门心思想要回家。


    中途路过一处小县,当地县令从译馆处得知他们经过,竟亲自设宴款待沈言庭等一批人。


    小地方出来的沈言庭三人多少有点受宠若惊。


    席间推杯换盏,热闹非凡。在京城的各项宴饮,都是所有的新科进士共同参加,是单独邀他们几个,还是头一回。这些官员在地方上也都是说一不二的存在,如今却愿意放下身段主动交好。


    怪不得想要跻身进士、步入官场的读书人前赴后继,这一步登天的感觉,真是不错。


    系统听到沈言庭的呢喃,差点又要炸毛:“你就不能想些积极向上的?”


    沈言庭眯着眼:“譬如说?”


    “唾弃这群人的谄媚行径,义正言辞地教训他们一顿。再不济也该及时醒悟,引以为戒,今后彻底与他们这群人划清界限。你不是一向以君子自居吗,怎可沉溺于权势中?”系统生怕沈言庭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直接变成一个弄权者。


    沈言庭哂笑:“心怀天下与钻营权术又不冲突,我不努力往上爬,又怎么能一心为公呢?”


    他得足够有权才行啊。沈言庭绝不满足于一个“三元及第”的成就,他要一步步爬上去,尽力讨好那位皇帝陛下,有了权势地位加上信任,才能成事。


    若是谢谦知道一场宴请能让小弟子“醒悟”地这样彻底,他怕是要跟这群人拼命。


    类似的事情相继发生,严重耽误了沈言庭的脚程,等回到陈州,他们愣是迟了七八天功夫。


    回到陈州后,正值书院放假,沈言庭将他师父送回家后便与周固言几个分开,马不停蹄地往谭溪村赶。


    其他两个人也跟沈言庭一样急迫,他们可是中了进士,又在京城见了世面,甚至还看到了皇帝陛下,心里攒了不知道多少事想跟自己家人分享。


    可越是着急,越容易碰到拦路虎。


    沈言庭都快到抵达村口,偏偏碰到了文县令等人。


    文县令满脸堆笑,真不枉他特意叫人候在官道上,总算是捉到了沈言庭。上回乡试的热闹他没有赶上,如今这场热闹他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了。


    文县令立马带着手下一干人的上前道喜。


    其实寻常进士他也没必要这样讨好,可沈言庭这个进士不一样,大昭开国以来头一个,稀罕。听闻陛下还特意赐了状元府,摆明了前途无量。哪怕不能跟他交好,多刷几份面子情也是受益无穷的。甚至沈言庭高中,文县令今年的考核说不定都能往上提一等,这可是他的政绩呀。


    沈言庭不想彼此闹得僵,只能尽力敷衍。


    文县令也看出来沈言庭归心似箭了,他是来打好关系的,可不是为了招人恨的。本来还想说县衙准备了饭食,如今却把这些话都咽回了肚子里,改口道:“沈状元一路辛苦,如今只怕是累了,我等也不好多耽误,这就派衙役护送沈状元回村。几日后县衙设宴,也望沈状元能赏脸。”


    “这是自然。”急着将这群人送走的沈言庭赶紧答应。


    文县令笑眯眯地将人送走,甚至目送沈言庭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


    真是,后生可畏啊。


    这要是他儿子就好了。


    无独有偶,谭溪村百姓也这么想。这段时间谭溪村可真是接二连三地传来喜讯,会元的事儿村民们还没消化完呢,转眼间又听说庭哥儿已经成了状元。惊喜一个接着一个,快把他们给羡慕坏了。


    这回庭哥儿回村,竟然还是县衙的官差一路护送,还有那身状元袍穿在身上,真威风啊。


    这也是文县令此行的目的,一则彰显县衙看重,二则也能让沈言庭更体面地回乡。不用付出什么便能讨好这位沈状元,何乐而不为呢?


    还得要读书才能出人头地,沈大牛摸着自己儿子的脑袋:“我不求你跟庭哥儿一样三元及第,只要能捞个会元,你爹我就心满意足了。”


    要是能考中,他就算没日没夜给人赶车,也要凑够科考的盘缠。


    边上的小孩儿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他爹又在异想天开了,自从庭哥儿出息后,村里总有人异想天开,不是奔着进士去的就是奔着举人去的。他们也不想想,自家人有庭哥儿那种脑子吗?


    多亏了文县令给的差役,沈言庭总算没有被人围住,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了家门。


    沈家人已经听到消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鲤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哥哥,此刻终于看到了人,激动地直接冲了上去。见哥哥蹲下身来,沈鲤就跟个小炮弹一样,精准落在沈言庭怀中。


    沈春林蠢蠢欲动,也想冲上去,却被沈言庭一个眼神给逼退了。


    哼,庭哥儿区别对待!


    沈言庭一点儿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就沈春林那小胖墩,他根本接不住,到时候就不是耍帅而是丢脸了。沈言庭抱了抱妹妹,而后稳步向前,停在母亲身边,干净利落地给母亲跟阿奶磕了个头。


    被忽略的沈茂山:“……?”


    他不是人?


    然而那祖孙三代根本没空搭理他,已经自顾自地聊上了。喜极而泣的秦宛甚至还记得给护送的差役,还有围观的乡邻送喜糖喜饼,并邀请他们参加酒席。


    真不急于一时,所以还是留些时间给他们一家团聚吧。


    将众人安顿好后,沈言庭才拉着他娘亲回了家,嘴里喋喋不休:“娘,陛下还给我赐了个状元府,里头大得很,我给你留了个最好的院子!”


    状元府,还是御赐的?沈茂山脚步一顿。庭哥儿此番回程,果真是为了接他们一家人的,那他姑且可以原谅庭哥儿方才的不孝顺。


    一直做背景板的黄氏打量着沈茂山,也垂下眼眸。


    哈,老爷子竟然真想跟去京城。整个家里,庭哥儿最不待见的就是她,第二不待见的就是老爷子了。庭哥儿若是愿意带老爷子去京城的话,她把脑袋拧下来,给这对祖孙俩当球踢。


    第98章 计划


    这一整日, 沈家都热闹异常。


    当时皇帝赐的东西,沈言庭一半儿留在京城,一半儿带了回来, 路上碰到集市, 又添了各色土仪, 如今带回家来, 满满当当地占了大半屋子。


    秦宛担心孩子手头没钱,悄悄将他拉到一边:“娘给你寄过去的钱应当花完了吧?”


    “没呢。”沈言庭靠着赌场挣回来的钱还有一大半儿,一时半会儿根本花不掉。不过,这钱的来路到底不光彩, 他也担心母亲会担忧, 故而只说, “当初皇上也赏了一笔钱,还剩下好些, 娘您就别操心钱的事了,即便这笔钱花完了,往后还有俸禄呢, 总不会短了咱们的开销。”


    秦宛神色恍惚。


    皇上还这般贴心,不止赏赐东西,还赏赐钱?


    沈言庭复又坐回椅子上, 给众人吹嘘他如何在北戎人手里巧解难题, 赢得满堂彩的。当然,跟吴家的那些烂事就不用再说了。反正在沈言庭嘴里,如今京城人人都知道他是个神童,满朝文武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皇亲国戚还颇为依仗他,他就是个完人!


    吹牛的感觉真好。


    关键是沈家人并不觉得他在吹嘘, 这可是十五岁的状元,讨喜一些怎么了?他们要是皇帝,也喜欢庭哥儿这样的神童!


    沈春林眼巴巴地看着庭哥儿,求他说得再仔细些。他这辈子怕也不能进宫了,但听庭哥儿讲这些还挺过瘾的。


    黄氏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而后发现不仅林哥儿憧憬京城,就连元哥儿也满眼羡慕。黄氏压下心头的不喜,随即指派起大儿子:“元哥儿,你木工做完了没有?”


    屋中气氛一滞,沈家老两口对视一眼,刚想开口劝劝,却见元哥儿已经沉默地起身离开了屋子。屋子里的热闹,似乎都跟他没关系一样。


    黄氏消停了,冲着大家道,“你们继续说啊,正听得热闹呢。”


    沈言庭都替他这位大堂哥感到窒息了。这位在家里的地位已经一落千丈,低得不能再低了,人果然不能说谎。


    沈言庭对京城的描述让沈茂山再次勾起了上京的念头。其实他之前就想跟着,只是被沈阿奶教训了一通,不敢再动这个念头。如今庭哥儿得了状元府,他们上京都有现成的屋子,大不了他自己付饭钱就是了,总不会亏了二房。


    沈茂山的这点念想在听到乡邻吹捧他们老两口要跟着庭哥儿去京城享福时,一度达到了顶峰。尽管沈茂山嘴上谦虚,说不去京城给庭哥儿增添负担,但他可太想去了。


    那可是京城啊,即便他不能在那儿安居,跟着过去住上几年也算不枉此生了。沈茂山觉得自己的要求并不过分,本朝以孝治天下,他可是庭哥儿的亲爷爷,血脉至亲,这么点要求难道都不能满足他?


    沈言庭跟着他娘安排喜宴,一时半会儿竟没有发现沈茂山的小心思,只有黄氏将这些看得明明白白。


    晚上休息时,黄氏才跟丈夫提及此事。


    沈青书端详着黄氏,诧异道:“你难道不想跟去京城?”


    不应该啊,他这个媳妇是最会占便宜的。


    黄氏白了他一眼:“我可没这个意思。”


    她是虚荣,但也要面子,先不说庭哥儿愿不愿意带她去京城,就算愿意,待他们一家子都去了,余生还得活在秦宛的眼色中。黄氏在秦宛面前又一向要强,让她过这种日子,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秦宛这辈子有福气,她认了,谁让她的大儿子比不上秦宛大儿子呢?可黄氏也没服输,她还有林哥儿呢。若能给林哥儿挣一条出头路,她倒是愿意给庭哥儿解决后顾之忧。


    黄氏心里有了成算,却谁都没有说,包括沈青书都没提,只是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沈茂山。


    沈茂山最近被人恭维得越发飘了,好在这人再张狂也不过就只嘴上说两句罢了,有沈阿奶看着,干不出什么荒唐事。


    三日后,沈家设宴款待亲友。


    谢谦一大早便带着师生帮忙,陈夫子忙前忙后,乐得找不着北,还邀请沈言庭离开前回书院给学生们上堂课。不止沈言庭,周固言跟章子成也被打了招呼,都是从松山书院出来的,总得让后面那些小崽子们看看考上进士是何等风光。


    这种小事,沈言庭自不会拒绝。


    上次会试沈家就办了一场酒席,如今再办本以为照着来就行,不想这次根本没他们想的那样简单。除他们邀请的亲友之外,商水县乃至周边几个县的不少人都自发过来讨杯喜酒喝,尤其是当地的乡绅。


    这些人特意过来,沈家人也不好赶人走,只能邀人家入席。一来二去,位置便不够了。后来还是文县令跟里正外加书院的人带头帮忙,檀溪村的村民也搭了一把手,这才应付得了源源不断的客人。


    文县令如今有活他真抢着干,生怕给张太守等人一点可乘之机。没看张太守一家来了就霸占着沈状元吗,他要是再不积极些,都快要被这群人给挤得没有立足之地了。


    要文县令说,张太守也太不体面了,人家沈状元办酒席,他在那儿又笑又闹得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沈状元多亲近似的。


    人家正经师父坐在那儿都没说话呢。


    张太守还真在遗憾自己为何没有比谢谦早一步收徒。他不觉得自己当师父会比谢谦差,谢谦能教出个三元及第的徒弟来,他也可以,只可惜晚了一步。


    过些日子听哥就得启程去京城了,张太守还真是舍不得。


    庭哥儿在哪儿,哪儿便有热闹。去年的刺绣赛明明跟前面的纺织赛都是一样的规格,甚至都请来了西越国使臣,可影响却远不如上一年。那些绣娘们没见着庭哥儿,也觉得失望。


    有些人在与不在,还真就是两模两样。这样得力的庭哥儿,很快就要便宜其他人了,也不知是哪个上峰这样有福气。


    流水席足足办了三天,周边人听说了沈言庭的事迹,都想过来沾沾喜气,又或是拉着自家孩子过来瞻仰一下状元郎,好让他们以沈言庭为榜样,来日用功读书以考取功名。


    在沈言庭出人头地之前,商水县一带文气不算浓厚,读书多是有钱人家才能享受的。但现如今,许多穷苦人家的孩子也想咬牙试试了,万一呢,不求自家孩子能有沈状元一样的出息,只要能读书认字,以后有个体面点营生他们便知足了。


    读书,是真的能够脱胎换骨的。


    每日酒席结束送客时,沈言庭都得将那些乡绅富户带来的礼物原数奉还。


    他们敢送,沈言庭却真不敢收。有些人出手阔绰,送来的钱足够他去陈州买一处宅子了。沈言庭要是真收了,回头容易被人拿住把柄。


    可还礼这种事,也不大容易叫人接手,毕竟这群人本就是打着讨好沈言庭去的。


    好在沈言庭准备了说辞,说过两日酒席结束有要事商议,邀请众人去松山书院议事。


    张太守冷不丁道:“若有要事,本官也需旁听。”


    文县令紧随其后:“本官近来也得空。”


    张太守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他一眼,挺会抢活儿啊,看来是最近的事情安排少了。


    甭管是什么事情,反正送过来的礼是顺利还回去了。不过这笔钱沈言庭是真的另有用处,酒席一结束,沈言庭便将这些人召集过来,提议众人出钱,在陈州境内广设图书馆,网罗各类书籍,让百姓免费看书。


    若钱财还有盈余的,可以设立奖学金,资助各书院有天赋却又家贫的学生。


    为防他们好心办错事,沈言庭甚至连夜写好了章程。这要按照他的法子来办,有人出钱,有人监督,最后肯定能惠及大众。


    之前松山书院带头,各书院的束脩都不算高,尤其是对家贫的学子,只要能通过入院考试,束脩还能比旁人更低一些。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考生担负不起进京赶考的盘缠。


    倘若这些乡绅能帮衬,他们自己得了名声,学子们也能跟着得到实惠,至于欠人情这事儿,欠就欠吧,总得先考出去再说。


    人在快饿死的时候,重要的是给他吃顿饱饭,而不是思考这顿饭吃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至于图书馆也是同样的道理,这年头买书太费钱,一般人家根本读不起,若是资源共有,受惠的还是穷人家。


    沈言庭的提议立马得到乡绅们的积极回应。


    其实很多人压根没想太多,反正这事儿是沈状元提出来的,他们正要讨好对方,自然不会拒绝。


    反而是张太守跟张维元心中五味杂陈,沈言庭临走前还如此替陈州的学子着想。作为受益方,张家父子没道理不支持。


    解决了一桩大事,沈言庭成就感满满。他能感受到这事儿之所以能办成,全赖自己状元的名头。倘若他还是从前的沈言庭,便是说破天了,也不会让这些人同意掏钱。


    身份便是权力。


    可沈言庭没料到,外头的事情好办,家里的事却棘手。沈茂山竟然痴心妄想,准备跟他们去京城,甚至连行李都偷偷收拾好了。


    哈?!沈言庭匪夷所思,谁给他的脸,那老头子莫不是真以为他是什么孝子贤孙?


    第99章 解决


    沈言庭发现这件事时, 沈茂山正坐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侃侃而谈。


    原先沈茂山也喜欢这地儿,不过每次都是席地而坐。现如今他作为状元祖父,自持身份上来了, 不愿跟旁人平起平坐, 聊天时都要独占边上的石墩子。


    这阵子沈茂山还常提到京城的事, 周边邻居自然猜出了他的意思, 庭哥儿这次回来,原来是准备将一大家子人都带去京城的。


    “你们家庭哥儿可真孝顺,这是要带你们都去京城享福去了?”


    “往后您跟婶子便是老太爷、老夫人了。”


    “那用得着等到以后?他们现在就是。”


    沈茂山在一众的吹捧声中几乎要迷失了自我,但他还记得沈阿奶的叮嘱, 知道不能将话说得太满, 假装谦虚:“说这些做什么?我跟老婆子根本不看重这个, 京城有什么好去的,还不如留在村里, 好歹都是知根知底的家里人,处起来也亲近。”


    这话说的,他们要是信才有鬼呢。有机会谁不想去京城, 谁想一辈子留在村里见不到世面?这位老爷子若是真不想去,也不会反反复复念叨好几日了。


    旁人能看明白的事,沈言庭会不懂?


    但他真没准备带沈茂山去京城, 最多带沈阿奶。在沈言庭心中, “家人”的范围比较小,而沈茂山从来没有跻身其中。


    他不是个大度的人,沈茂山得罪了他,这事儿一辈子都过不去。


    与其放任沈茂山在那儿胡思乱想,来日说出什么叫人尴尬的话,不如今天就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沈言庭踱着步子回到沈家, 本想叫沈阿奶过来商议一下,结果中途却碰到了黄氏。


    黄氏竟也没走,还直接拦住了沈言庭。


    这可不常见,自打沈言庭回来后,黄氏待他并不殷勤,更没主动说过什么话。


    黄氏知道自己在二房人眼里已一文不值了,可为了孩子往后的前程,黄氏还是决定赌上一把。四下无人,但黄氏还是说得小声:“老爷子想去京城的事,你应当听到了吧?”


    沈言庭若有所思,看来她这位大伯母比他以为的还要细心。


    他侧身,示意对方借一步说话。


    黄氏由衷地感慨,他们家的孩子实在聪明,说起话来都不费劲。黄氏跟庭哥儿没有什么交情,甚至从前还交过恶,这次谈话的机会来之不易,黄氏不打算卖关子。到了后院,黄氏便开门见山道:“我有法子让老爷子绝了这个念头。”


    沈言庭扯了扯嘴角:“难道我做不到?”


    “你是他的亲孙子,行事总得避讳些。且一旦老爷子对你生了嫌隙,日后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对你的前途也不好。若有另一个人来当这个恶人,你又何必脏了这个手呢?”


    这个恶人,黄氏就愿意当。她是长媳,在家也有话语权,她来闹事儿,不管是老爷子还是沈阿奶都拿她没办法。


    沈言庭没拒绝,只问道:“条件?”


    “你得带林哥儿去京城,让他去京城读书。”黄氏说完这句话,眼中满是光彩。


    她唯一的指望便是沈春林了,檀溪村的条件实在简陋,光靠林哥儿的本事也考不上松山书院,只有跟着庭哥儿,借助京城书院的条件,日后才有出头的机会。


    那可是京城,黄氏跟其他人一样,对京城有着无限的憧憬,她不能去的地方,希望她的儿子能代替她去。


    沈言庭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


    他理解黄氏望子成龙的的心思,可问题是,沈春林那小胖子在读书上压根没有什么天赋,也没有多少耐性,甚至都不如阿鲤坐得住。而大昭的科举,偏偏是最看重天赋跟努力的。别说去京城的书院读书,就算去皇宫让那些翰林大人们授课,估摸着也教不出一个进士来。


    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考科举,黄氏一直执迷不悟,往后兴许还得失望一回。沈言庭斟酌片刻,还是将实话给黄氏说清楚。


    可黄氏却并未退缩:“无妨,留在京城还有可能,待在村里真就没有一点出头的余地了。”


    她知道庭哥儿不会提拔堂兄堂弟,除非他们真有价值。林哥儿还小,指望他帮衬庭哥儿是不可能的,那就只有黄氏自己上了。


    她可以帮助庭哥儿守好沈家,稳住老两口,让庭哥儿没有后顾之忧地离开檀溪村。不管是一年、十年,甚至老爷子死了,黄氏都能保证老家这些人绝不会给庭哥儿拖后腿。


    沈言庭倒真佩服起黄氏来了,为了给沈春林铺路,黄氏也是豁出去了。


    尽管不相信沈春林能读出什么名堂,但既然黄氏这样卖力,沈言庭也就答应了。正好小妹去京城后也得找些玩伴,非亲非故的,也不能全然相信,让那小胖子偶尔盯着也能放心点。


    二人商议好后,都心满意足地离开后院。


    不多时,沈春元从矮棚后现身,落寞地望着母亲离开的方向。母亲为了弟弟呕心沥血,甚至不惜与祖父对立,可他呢?他只是做错了一件事,便已经成了家里的“外人”。


    母亲宁愿相信厌学的林哥儿,都不愿意再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


    他活得真像个笑话。


    可目睹这一切的沈春元也还是什么都没说,自己默默消化了一切。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言庭仅有的假期也所剩无几。


    这些天他也没闲着,不仅将沈家老宅扩建重修,还掏钱给村里重修了祠堂跟新路。


    他如今出息了,若只办个酒席,未免太吝啬。好在沈言庭如今也不缺钱,出这点血他根本不在乎。


    沈茂山看着自家逐渐修好的新屋子,心中难免忐忑,跑去沈言庭身边隐晦试探:“老家就这么大的地儿,何必修这样好看呢,也没多少人住在这儿。”


    说完一直没忘揣度沈言庭的脸色。


    若是没有黄氏,沈言庭这会儿肯定怼回去了,让这老东西别痴心妄想,但既然黄氏出头,沈言庭便笑眯眯地没说话。


    笑得沈茂山脸色一喜,庭哥儿对他的态度很少这样和颜悦色,看来是真要带他们去京城享福了。


    此外,沈言庭还牵头建好了八家图书馆,还敲定了奖学金章程,换来了陈州境内读书人的交口称赞。他自己也跟周固言等跑去松山书院给学生们讲了一节课,鼓励他们再接再厉,早日金榜题名。


    张太守也一直想跟沈言庭聊聊,这样一个助力走了,张太守也舍不得,总盼着沈言庭能再想几个让陈州再获风光的好点子。


    可沈言庭还是那些话:“对于陈州的构想,咱们不都已经讨论过了吗?您若是真想改变,从里头择一两件与诸位大人共同商议就是了。”


    张太守欲言又止,可那些事都是费钱费力,短时间又看不出什么成效,张太守习惯了这些立竿见影活动,一时半会儿还转变不了观念。


    沈言庭也是言尽于此了,他是从陈州走出来的,自然盼着陈州好。不管是纺织赛还是别的,给陈州带过来的效益都是一时的,若想要长久安稳,还得在基础建设方面再下功夫。


    从州衙出来后,沈言庭又跟张维元聊了许久。


    其实张维元也没料到沈言庭会这么顺,本以为还有几年相处的时间,结果他跟萧映说走就走了。好在分别只是暂时的,往后总还是能再共事。


    把该见的人都见了,该处理的事情也都处理了之后,沈言庭便一门心思陪着他师父了,期间还帮着他师傅编了一本书。


    临近分别,沈言庭总是舍不得,可谢谦却早已经习惯了分别,他这一生都在跟不同的人分别,妻子,儿子,朋友,学生……若这把年纪了还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儿,他就真的白活了一场。


    不过尽管如此,谢谦对小弟子的腻歪劲儿还是挺受用的,不枉他在这小崽子身上费了这么多的功夫。


    一晃便到了沈言庭上京的日子。


    这些日子沈茂山反复试探,已经确定了自己能靠死皮赖脸跟着去京城。他都已经收拾好包袱,连牛都吹出去了,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彻底坏了沈茂山的计划。


    他那拎不清的大儿媳妇不同意!


    她凭什么不同意,庭哥儿都没说什么,沈茂山险些被他气昏了头。


    可黄氏索性当着村里人的面直接撒起了泼:“从古至今,赡养老人都是长子长媳应尽的责任。老二不在,你们老两口跟着庭哥儿去京城算什么?这不是当着大家伙的面,暗指大房不孝?我们家林哥往后可是要科举的,怎么能摊上个不孝顺的父母?您今儿若是一定要跟着二房走,您前脚走,我后脚就抹脖子上吊!”


    黄氏又哭又闹,给周围村民看得目瞪口呆,但仔细一想,她说的还是有些道理的。


    长子长媳都没走呢,沈茂山这是要做什么?正好,也不是人人都盼着沈茂山去京城享福的,自己没享过的福,他凭什么享呢?


    于是里正亲自下场,带着村民们赶紧去劝沈茂山。


    “你家大儿子还在,即便庭哥儿孝顺,也确实没有让小孙子养的道理。”


    “如今这样一走了之,叫你大儿子跟大儿媳如何自处呢?”


    “您都一把年纪了,总得为小辈考虑。”


    沈茂山:“……?”


    这群人,非得故意跟他作对是吧?


    可这是群人七嘴八舌的,愣是不让他走,仿佛他走了就是十恶不赦。


    沈茂山那个气啊,不仅气这些人,更气黄氏,她自个儿不能去京城也不让他去,真是好险恶的用心!


    沈茂山赶紧去看庭哥儿。


    沈言庭淡然地移开目光。


    沈茂山又求助沈阿奶。


    沈阿奶压根没往这边看,她就没想过去京城,庭哥儿给她买了这么多的田产,又给了她一笔私房钱,还将之前做卤肉的生意交给了她,沈阿奶疯了才会自讨没趣非要跟着。


    没一个人站在他这边,沈茂山再犟也没招了。主要是黄氏连上吊的绳子都准备了,沈茂山真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退,也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言庭带着秦宛跟两个小的启程上京了。


    看见沈春林跟着后,沈茂山再察觉不出来那就是真蠢了,原来庭哥儿跟黄氏早就商量好了,这两人一开始就将他去京城的路子给堵死了,林哥儿那小子便是证明!


    好个孝顺的孙子,好个孝顺的儿媳!


    真是孝顺死他了!


    第100章 邀请


    去书院拜别了师父后, 沈言庭顺利与周固言、章子成还有朱君仪汇合,而后一路未停,直接出了陈州。


    陈州的人皆已道别, 剩下的只能看缘分了, 有缘日后自会相聚。


    朱君仪这回去京城是为了送货, 他父亲在京城又开了一家酒楼, 用的还是沈言庭的菜谱,生意异常红火。且有赵允安等一批权贵子弟帮衬,也没人敢动歪心思。酒楼眼下是他父亲在管着,朱君仪还在看陈州这边的铺子, 不过早晚是要将生意慢慢迁过去的, 家里人也是。


    因同行的人多, 路上并不寂寞。


    沈言庭一边跟朋友说笑,一边还不忘给几个小孩儿上课。她母亲则跟章子成的夫人还有周母相处得挺好, 章家日子还算富足,当初在京城租的房子还未退,周固言则需要另租地方。不过谢谦临走前已经交代管家寻到了合适的地方, 东西也添置好了,去了便能住下。


    这就是在京城有人的好处了,否则他们几个人生地不熟的, 想找个价格不贵又不远的住处, 谈何容易?


    尽管路途不算远,但等他们抵达京城,也已经是十天以后的事儿了。


    临近傍晚,沈言庭干脆让他们都在自己府里住一夜,出发前,师父可是派人将他府上都收拾好了, 甚至连车夫、管事都配备齐了,根本没让沈言庭操心。


    师父待他真是好,沈言庭傲娇地想着。


    府上管事姓张,是从谢府拨过来的,据说管家很有一手。他早知道沈言庭今日上京,更猜到了他会带同窗过来,见面行完礼后便道:“老爷,正院跟几间客房已经收拾妥当了,晚膳正在备置,请老爷老夫人等移步进去换洗。”


    沈言庭被这句老爷喊得心头一梗。虽然外头也有人喊他“状元老爷”,但沈言庭压根不接受这个称谓。在外头还是偶尔叫一叫,还在能够忍受的范围内,在家就不必了,沈言庭忙让他对方开口:“再降一辈吧。”


    否则他真的受不住。


    张管事也是立马改了口:“请夫人少爷移步。”


    沈言庭擦了擦汗,提步跟上,总感觉再叫老爷他会折寿。


    章家跟周家人包括秦宛母女俩的注意力都在园子上。章家在当地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人家了,可他们家的宅子跟状元府比起来,还是望尘莫及。陛下亲赐的院子,还真是非同凡响。


    沈家三人则更是在心中惊叹连连,等绕过院子看到亭台楼榭,更是挪不开眼。想到往后要住在这样的府邸中,总觉得不真实。


    待秦宛看到张管事给自己拨了一个丫鬟后,更是好半天都没说一句话。好在她观望过后发现,府上人口简单,即便有丫鬟也不多,总共只有两个而已,一个跟着她,一个帮忙照顾女儿。剩下车夫有一位、小厮有三个,要么是谢家拨来的,要么是谢家管家帮忙找的。沈言庭日后要去翰林院,府上这些事只有秦宛管了。


    一晚上足够他们平静心绪了,再不行,日后慢慢也能适应。等到第二天张管事将府上的事移交给秦宛时,秦宛也是忐忑了许久。好在丈夫去世后,秦宛独当一面也习惯了,纵然不太适应,但在张管事的帮衬下,很快也理顺了府上的大小事。


    亏得他们人少,若是跟那些官宦家族一样,动辄几十上百的人手,纵然秦宛再镇定,也难免要出错。


    彼时,沈言庭已经带着周固言一家去了新租的房子。周固言家里并不富裕,即便如今高中进士,也没有一飞冲天的本事,谢谦给他租的房子并不贵,当然地方也不大,只有三小间屋子,刚好够周家一家人住开。此处住了几家六七品的京城小官,待日后周固言他们入了翰林院,正好也是这个品阶。


    欠缺的地方也有,便是上值需要多走些路程,但这也是在所难免的,倘若去皇城附近租房,譬如章子成家里租的那几间,便远不是这个价格了。


    沈言庭在周围转了一圈,带着周家人跟街坊邻居串了串门后,便跑去给萧映、他师兄,还有徐姑娘送请帖了。


    他如今在京城定居,状元府也是刚住上,打算在下次休沐日办一个温锅宴热闹热闹。


    师兄们当然很赏脸,师父虽远在陈州,但临走前可是交代下来让他们帮着照顾这个师弟。陈睢安不仅答应过去,还担心沈言庭家里人没经验,打算让自己媳妇女儿过去帮帮忙。


    徐尚书对沈言庭这小子有些抵触,总觉得这小子太自来熟了,且这自来熟还是针对他女儿的。可他女儿没有给他斟酌的机会,爽快地答应了,还拉了她夫人说要一块儿去。


    沈言庭乐滋滋地从尚书府出来,直觉小妹应该会很喜欢徐姑娘。


    听说徐家有自己的学堂,请的还都是极有名望的夫子,族中各年龄段的小孩儿都能去读书。若是跟徐家打好关系,没准日后也能将小妹送过去读书呢。


    系统撇嘴:“你的脸可真大。”


    人家凭什么要答应你?


    沈言庭哼了一声:“走着瞧好了。”


    他没跟系统鬼扯,转头又跑去赵允安等人家里。还别说,看他们家里人明明膈应又不好推辞的模样,沈言庭心里挺爽快。


    他也不管请帖是否会送到赵允安等人手上,反正他送了。


    沈言庭回京还算晚的,许多住得远的进士压根就没回程,若是回去,再给他们一个月都不够路上走的功夫,划不来,还不如在京城待着。


    等沈言庭几个一回来,进士们也都到来齐了。朝廷的安排很快下达,沈言庭等一甲三人外加二甲四名都被送入翰林院见习,若无意外,他们日后高低能捞个低品阶的京官当当。但其他进士都属“选人”,被塞入六部九卿见习一阵,后面都是要外放的。


    沈言庭这个三元及第的状元在京城名声大噪,被皇上直接安了一个神童的称谓,并借机大吹特吹。倒也不是吹沈言庭,而是吹皇上治理有方。不过作为神童,沈言庭还是有特殊待遇的,他被送去翰林学士郑元德手下办差。


    身为翰林学士,郑元德能经常入宫面圣,沈言庭能跟在郑大人身边修《实录》,莫说新科进士羡慕,就连翰林院不少官员都羡慕不已。


    不过沈言庭没有这个觉悟,他只觉得自


    己多了一个上峰。


    好在这个上峰不像他赵试讲那样喜怒无常,面对沈言庭还是挺随和的。


    这也是郑元德思考之后决定摆出来的姿态,看在陛下的面子上,郑元德不会故意晾着沈言庭,但考虑到对方跟谢谦的关系,外加他自己那闹腾的性子,郑元德也不会跟对方如何亲近,维持一个客套又疏离的关系就够了。


    可郑元德没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适可而止这个道理。


    沈言庭最擅长蹬鼻子上脸,或者说,他太自信了。只要对方没有露出恶意,他就自觉将对方归为能帮自己的这类人。正好他没办法去东宫送帖子,而郑大人又经常能进宫,沈言庭干脆掏出两张请帖,一张送给他,一张托他转交给赵元佑。


    郑元德盯着请帖上的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萦绕心头。


    他直愣愣地盯着沈言庭,竟然发现他是认真的!这小子竟然真的打算让他进宫去请皇孙殿下去参加他的什么温锅宴!


    郑元德气得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干脆将太子也请上?”


    “可以吗?”沈言庭从袖子里又掏出来新的请帖,其实他也准备了,但没好意思拿出来,毕竟他跟太子没啥情分可言,“太子殿下的这份也烦请大人帮忙转达,真是多谢大人了,您若不提,我都忘了取出来。”


    郑元德的:“……呵。”


    他真气笑了。


    这回他也没敢问沈言庭为何不请陛下,他怕沈言庭再掏出一个给陛下的请帖。在沈言庭的死皮赖脸下,郑元德不得不压着火气答应了,只是答应之后又闹心得很。


    只此一次,郑元德暗暗下定决心,从今往后他绝不会中了沈言庭的招,也不会再纵容他分毫。他可不是谢谦,压根不会对沈言庭这小崽子心慈手软。


    也是巧了,郑元德刚答应下去,下午宫中便有人传旨,让他进宫给太子殿下讲课。


    正准备出去,忽然看见旁边身处一个脑袋,鬼头鬼脑的差点吓郑元德一大跳。


    再一细看,又是沈言庭!


    沈言庭扯出笑脸,无声地提醒“请帖”两个字。


    不是谁都像他这样记性绝佳,作为下属,沈言庭感觉自己有必要再提醒一句。跟太子打好关系,对他们翰林院不是也有好处吗,他这可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整个翰林院!说来说去,翰林院除郑大人外,其他人存在感还是太低了。


    郑元德深吸一口气。总感觉从前安稳的日子好像一去不复返了,但愿这是错觉。


    庆幸的是,太子殿下为人随和,即便他做出这等失礼之举,殿下都没生气,反而替小皇孙答应了,至于他自己则没有直接回应,说是要看看当日有无要紧事。


    郑元德正想提醒太子殿下,有没有要紧事其实都可以不去。


    甭管郑元德怎么想,收到请帖的赵元佑是真的挺高兴的,甚至劳师动众地让宫人准备贺礼。大概是小皇孙的动静有些太大了,被御史台的人给听到了,于是郑元德就这么被参了。


    本来是要参沈言庭,但沈言庭品级太低,御史们看不上,所以作为传信方的郑元德就这么倒了霉,被几个御史骂得狗血淋头——


    作者有话说:郑元德:“……有天理吗?”


    沈言庭:●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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