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自救
兰州太守失踪, 还是在境内被人掳走,让一众兰州官员六神无主,但其实, 二皇子这边也是心急如焚。
沈言庭失踪就失踪, 可为何偏偏跟他有关?
若是他今日没有心血来潮, 将沈言庭叫过来就好了。
二皇子悔之不及, 正派了一批侍卫前去寻人,转头就碰上来拿人的萧映跟徐琬琰。
骤然被围,二皇子人都懵了,他活了二十来年,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你们想造反?!”二皇子怒喝。
萧映本来就因为沈言庭的事烦躁, 如今见二皇子一点不反省还这样张狂, 一下子就炸了:“谁想造反还不一定呢,在兰州境内就敢坑害朝廷命官, 回了京城还不定能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恶事!”
北戎使臣怎么想不好说,跟着二皇子出来散心的京官们差点要给萧映跪了。
你就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子,这种话也不能说啊。若传了出去, 他们岂不是都得跟着倒霉?
众人七嘴八舌让萧映慎言。
二皇子也觉得晦气,他什么都没干却被人这样污蔑,这萧映真是好大的胆子。不过是皇后的侄子罢了, 又什么好得意的?
然而萧映也不多做分辨, 直接让人将北戎使臣围住了。
巴特神色骤变:“我们是被你家太守邀请来的使臣,你岂敢动我等?”
“谁邀请来了也不好使,识相的赶紧将沈太守交出来!”萧映凶神恶煞道,“要不然,我不介意活剐了你们。”
“都说了与我们无关,你这是蓄意挑起战火。”巴特也恼了, 说完还警告了一下二皇子。他们的确达成了同盟,但倘若二皇子什么都不做,放任他们被这些小官欺辱,那这同盟不做也罢。
他们自会挑选其他合适的皇子扶持,大昭皇室又不是只有二皇子一个能用的。
二皇子明白了巴特的意思,尽管未曾摘清自身,却还不得不先给巴特等人开脱:“北戎使臣皆在此处,的确未曾动过什么手脚。你们总不能因为沈言庭失踪便失了理智,看谁都像凶手吧?今日本殿将话撂在这里,谁都不许动他们!”
“二皇子自身难保,倒是有心思护着旁人。”徐琬琰高坐马上,脸色冷凝地环视众人,“二皇子当真以为德格的身份无人知晓?”
德格与巴特对视一眼,心道不好。
他们自以为隐瞒得天衣无缝,怎会想到会被一个女子捅破?
二皇子更是一脸懵,回头错愕地看了一眼德格,身份?什么身份?他与德格一见如故,只觉得此人行事坦荡极合他胃口,他怎不知德格还有别的身份?
该不会是胡说八道的吧?
事已至此,徐琬琰懒得废话,直接就地抓捕。时间紧迫,来不及回去审问,徐琬琰直接让人将这些北戎使臣分开,一一逼问。
巴特与德格身份毕竟不同,尽管徐琬琰恨不得就地处决,可她也知道伤了他们的后果。若真弄出了事,来日沈言庭即便平安归来恐怕也会落下罪责。但这些小官儿就不同了,推个人出来杀鸡儆猴,再施以严刑法,很快便发现了苗头。
后面跟着的冯录事看得腿都软了,眼神都不敢往徐琬琰身上飘。这位徐姑娘真是人不可貌相,手段比他们家太守大人还要硬,亏得自己从来没有得罪过他。若不然……
冯录事打了个哆嗦,不敢往下想了。
徐琬琰带着人离开后,二皇子等人仍被拘着。
此刻二皇子已经忘记发怒了,只一门心思盘算着徐琬琰的话是什么意思。越想,他越是心乱如麻,往常不注意的地方如今总算察觉出了不妥。一切都想明白后,德格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二皇子直接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是想跟北戎使臣打好关系不假,但是从来没准备直接接触北戎皇室成员啊。这若是被父皇知晓,会怎么看他?
不成,他得尽快脱身。
二皇子想到了一个人,忙追问:“马逢春何在?”
魏司户一板一眼地回道:“马大人病了。”
二皇子闻言气笑了,什么病了,分明是被关了,兰州这些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一身反骨,想他堂堂皇子,竟然栽在这些小官们手里,落得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下场,何其荒谬。
魏司户回完就闭了嘴,马大人是“病”了,他冲出来幸灾乐祸没多长时间就遭到了报应,想必今后还要病一段时间。
至于二皇子等人,一时半会儿也别想恢复自由。沈大人一天没回来,他们一天都别想洗刷卖国贼的罪名。
二皇子脸色一会儿一个样,看得旁边的京官们也胆战心惊,在他们的逼问之下,二皇子才黑着脸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那个德格应当是北戎二王子。
众人听罢,倒抽了一口凉气,合着这么久以来,二皇子竟然跟北戎二王子搅和在一块儿。至于二皇子声称他之前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众人都不信,他们只是想尽快跟二皇子划清关系。
天地可鉴,今儿这事跟他们真没有任何牵扯,他们是被二皇子连累的!
哪怕他们前些日子对沈言庭有些看法,可此刻也由衷期盼沈言庭能平安归来。倘若不能,这脏水他们怕是一辈子都洗不清了。
沈言庭处境不算好,但也没有那么差。
他被绑了,毫不意外,是被北戎的人绑的。这已经是第二次被绑了,沈言庭甚至熟门熟路地开始探听。跟北戎人相处这么久,沈言庭多少能听懂他们的话。
门外的这群人产生了分歧,一方想直接解决了沈言庭永绝后患,一方则惦记着他的好脑子,想要将他带到王庭为大汉效力。倘若沈言庭不愿意,他们在想别的法子,反正这把刀得握在他们自己手里。
倒是一群好狗,沈言庭评价。
系统无力:“你就不能担心担心眼下的处境?”
“这不是还有你吗?”系统的存在,才是沈言庭有恃无恐的原因。凭他这三脚猫的功夫,肯定没办法反抗,但只要不死,他就能脱身。
毕竟他又外挂,花费一点积分便能借助系统隔空取物。好在现下情况并没有到生死存亡之际,还有不少转机,沈言庭暂时静坐分析情况。
沈言庭让系统扫了一下,此处是个山沟,屋子里面虽大,但是密不透风,里面装满了粮食跟面粉,应当是北戎早就安插在兰州的据点。
山沟外头,王和正伺机而动。
沈言庭自从来了兰州之后,每每出门都有王和在暗中保护。只可惜今日北戎派过来的绑匪实在是太多,且个个身手了得,王和估摸着自己双拳难敌四手,便隐去身形,悄悄跟随在沈言庭身后。
起初因为事发突然乱了阵脚,中途清醒过来后,王和便有意留下印记,期盼有人能找到这里,但是又怕比援军更先来的是敌军。
一路上投鼠忌器,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搭救沈言庭。
沈言庭一直在打量着房间,等听到外头的讨论已经快要有了定数,倾向想要留他一命的人已经被彻底说服,沈言庭便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打量了一圈,目光又落到那些面粉身上。
外头的那些人太多了,即便加上王和也打不赢,不如先炸死一批。到时候能不能逃脱,就看天命了。
他用积分兑换了一把匕首跟火折子,悄悄割断了绳索,又将面粉拆开撒了一屋子。
“能帮我将面粉吹得更均匀一些吗?”沈言庭求助系统。
系统扣了一些积分,给他照做了。
它知道沈言庭想做什么。
趁着外头那些人说话声正大,一时没注意到屋子里的情形,沈言庭飞快翻了窗户,直奔王和的方向而去。
王和正盘算着怎么不声不响地闯进去呢,结果沈言庭自己出来了,弄得这位侍卫长都有些呆愣。
原来可以如此轻易的脱身吗?那他方才在这琢磨半天,究竟算什么?
“带了袖箭吧?”
“有。”王和一向随身携带这些东西。
沈言庭将火折子绑在上面,对准窗户,直接发射出去。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顷刻间将所有声音淹没了,房外的北戎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怎么回事便被炸飞了出去,不少人都受了伤,甚至有了直接断了腿。可还不等他们进屋查看沈言庭是死是活,房屋倒塌溅起的灰尘遇到明火,又发生了二次爆炸。
这次的威力比上一次更甚。
王和再次受到了震惊。
好大的威力,沈太守究竟怎么做到的?
片刻间,北戎已损失惨重,仅有六人反应迅速,没有受到什么大伤。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沈言庭的踪迹,当下抽出刀伤,带上弩箭,誓要斩杀沈言庭。这回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得要沈言庭的命。
王和护着沈言庭且战且退。
若只有他自己,大可不必这么狼狈,可谁让他身后跟着一个沈言庭呢,沈言庭压根不北戎人的对手。
危难之际,丛林里再次传来马蹄声。
沈言庭跟王和都绷紧了弦,是援军还是敌人?
第142章 报复
万幸, 是他们这边的人。
沈言庭看见徐琬琰跟萧映一马当先,率先冲入眼帘后,心就放回了肚子里。
老天爷还是一如既往地眷顾他。
后面的追兵一看, 来的竟然不是他们这边的人, 互相对视一眼, 决定逃命。
可惜领头那人不想让他们再生事端连累主子, 趁其不备举刀先灭口两人。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时,刀已经近在眼前了。
沈言庭赶忙对着王和道:“快阻止他,留个活口。”
要不然他这委屈不是白受了?那群北戎人最会狡辩了,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话音刚落, 两只箭不约而同射向那领头的北戎人。一支射中左臂, 一支正中右肩。
王和回头看了一眼徐琬琰, 心里对这小姑娘再次刮目相看。
领头之人中箭,余下两人见状, 一溜烟就跑走了。
王和提刀上前将那领头的制住,萧映则带队进林子里追那两个逃兵。
活下来的沈言庭一放松,直接往后一倒。
没倒下去, 被徐琬琰给扶住了。
沈言庭靠在她怀里,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可把我给吓坏了,人差点都没了。”
要说吓坏, 徐琬琰才被他吓得够呛, 但看沈言庭的神色,却觉得这家伙不见得有多担心。上下一扫,发现对方身上也没伤口,只手心跟脸上被蹭了一下。
她点了点,沈言庭立马叫唤两声,吃痛地捂住了脸颊, 担心道:“不会破相了吧?”
徐琬琰镇定道:“没那么严重。”
再不管就要痊愈了。
没多久,萧映便将那两个逃兵给捉回来,带到了沈言庭跟前。
这里人多,许多手段不方便使出来,沈言庭于是留下王和等人前去搜查那件屋子,余下的直接随他打道回府。
关押沈言庭的几间屋子已经被炸得连屋顶没了,威力之大,叫人骇然。王和更想不通的是,这屋子里压根没藏着什么爆竹之类,只有些粮食,这些东西能引燃爆炸?
王和一边搬运北戎人的尸体,一边悄悄藏下心思,准备回去问问沈大人。倘若真有这么大威力的东西,定要呈给陛下才行。大昭的军队还是太弱势了。
王和快去快回,没多久便将几十来具尸体送到州衙大院。
因沈言庭回来而被放行的二皇子与一干大臣看到这一幕,被恶心得接连干呕。太恶心,好些人直接缺胳膊断腿的,沈言庭也不讲究,都不叫人遮一遮,直接就摆在人前。
这不是存心想让他们膈应吗?
二皇子更是脸色奇差,盖因为他今日因为沈言庭失了脸面,即便如今被放了也松快不起来。且沈言庭特意将尸体扔在他面前,做给谁看的不言而喻。
这狗东西是真想跟他撕破脸了。
沈言庭平日里再不济也让二皇子上座,可眼下却顾不得这些了,直接坐在高位上,摆出一副元气大伤的样子,故意为难对面的人:“二皇子以为,今日之事该如何处理?”
这事儿跟他、跟北戎都有扯不清的关系,二皇子不想回答,故而扯开话题,问道:“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
“不查清楚,下官怎敢拿到二皇子面前?您护着北戎使臣是有目共睹的事,听闻上午兰州官员围困北戎使臣时,二皇子丝毫不顾下官生死,执意维护北戎二王子跟那巴特使臣。您二位殿下的情谊真是叫人敬佩,却不知陛下听闻此事会作何想法。”
众京官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即便他们今儿已经有所猜测,但真从沈言庭口中听到那德格的真实身份,还是难以接受。
他们家二皇子竟然跟敌国王子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这传出去了还得了?德格刻意隐瞒身份潜入兰州,一看就别有用心。
众人不约而同跟二皇子拉远了距离,人家身份贵重,他们是不好开口谴责,但也得用行动表明他们跟这件事无关,更不支持二皇子的任何决定。来日陛下追究的话,他们也有借口开脱。
二皇子此刻也是被架在火上烤,纵使喊出他并不知晓德格真实身份,也愣是没有一个人相信。
尤其是萧映,不想着大事化小反而一直在拱火:“哟,二皇子不一直标榜自己聪颖过人吗,如今大家都能猜到的事,你这个当事者反倒不认,莫不是当大家都是傻子?”
二皇子急了:“我要是知道,怎会让沈言庭过去?!”
“可不是打着借刀杀人的心思吗?”萧映白眼一翻。
二皇子是真要翻个白眼晕过去算了,这些人个个都不讲理,他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该死的德格,为什么非要多此一举?他要是不来兰州,也闹不出这么多的事。
这会子若是有人能给二皇子个台阶,他也不至于这样尴尬,可问题是众人都知晓德格的身份,打定主意不干己事不开口,放任二皇子孤立无援。
也不足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弱弱地提醒一句:“坑害沈太守的贼人应当没有死绝吧?”
这事总得讲究个证据,不能沈言庭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言庭也打着将这件事坐实的心思,遂让人将那几个北戎人带了过来。
前头已用过刑,主事者骨头依旧硬得很,可他手下的两人吃不住刑,被带上来后没多久便招供了。
他们听命于北戎二王子,今日之事乃是二王子与巴特下令。只因沈言庭治理兰州初见成效,北戎使臣等恐沈言庭对北戎不利,这才痛下杀手。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皆已招供,沈言庭又望向二皇子,让他给个说法。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一处,二皇子如芒在背,激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沈言庭将这难事丢给他是什么意思,犯事的毕竟是北戎的二王子,纵使证据确凿,大昭也不方便动手,即便沈言庭这个苦主也不能轻易给自己鸣冤。毕竟一个不好引起两国开战,沈言庭就成了千古罪人。
别看父皇对沈言庭如何看重,真打起来,沈言庭首当其冲。
沈言庭这家伙不愿招惹麻烦,却逼着他来解决。而深陷泥淖的二皇子还不得不接招,否则这些人跑去父皇跟前告状,少不得要给他扣一个通敌的帽子。
虽然很可惜北戎那边经营的人脉还有日后的扶持,但眼下还是保住自己的名声要紧。
二皇子正要开口,却被沈言庭打断。
沈言庭早就看不惯二皇子的行事,眼下干脆让人将巴特跟德格带上大堂。等人被押上前后,沈言庭才示意二皇子可以继续往下说了。
二皇子攥紧拳头,若是可以的话,他真想现在就弄死沈言庭。
今儿早上还一派和气的三人顷刻间便划分了两个阵营。二皇子遗憾地瞥了一眼这对主仆俩,也幸好他们他们此刻都被堵住了嘴,否则二皇子还担心他们会胡说八道。
既然决定一拍两散,不如干脆再狠心些,权当是报复他们对自己的隐瞒与戏耍:“这北戎二王子胆敢蒙骗本殿,又在大昭境内谋害朝廷命官,就地处决也不为过。然他二人毕竟身份特殊,不如先押送京师,请刑部大理寺会审,再由陛下定夺,看看究竟是斩立决,亦或是秋后处斩。”
二皇子说得铿锵有力,德格与巴特二人却猛然挣扎起来,可还没扭动几下就被王和一脚踹翻。
这回他们在理,且人证物证俱在,根本没在怕的。
沈言庭知道二皇子不过就是嘴上说说罢了,不过能说出这样的话,他跟北戎之间的联系也就就此断了,他道:“既然殿下坚持,那这些北戎人便移交到殿下手中。还望殿下言出必行,给下官讨个公道。可别因为旧日情分,舍不得处置这些人。”
这阴阳怪气的样子,真叫人不喜,二皇子暂且隐忍:“我清清白白,自是不会偏私。”
萧映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二殿下一向说一套做一套,您要是真说服陛下放了他们,兰州上下也追究不了。”
众京官赶忙低头。
二皇子的脸面,今儿可真是丢尽了。
一番夹枪带棒的言语交锋后,沈言庭将包袱顺利丢了出去,还逼着二皇子反复答应,一定会从重处罚。左右这话他都已经放出来了,来日若是不办事,自然还有别的流言等着他。
兰州沈言庭是不想让他们继续住下去了,审完了之后便决定赶人。
今日时辰有些晚,二皇子决定明天一早就动身,毕竟他也不想再见到沈言庭这张可恶的脸。
趁着还有最后一晚上的时间,沈言庭单独见了巴特跟德格,狠狠泄了一下私愤。他当然知道这么做,那两人会恨上他。可他即便什么都不做,这两人不是一样想要他的命?
不管了,自己痛快了再说。
翌日二皇子得知沈言庭私下报复,也不想追究了,直接让侍卫押着所有人,马不停蹄地离开兰州。这鬼地方多待一天他都觉得晦气。
二皇子人还在路上,消息却已经传到了京城。得知北戎王子在兰州境内谋害地方大员,朝中再次吵得沸沸扬扬。
第143章 处置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班师回朝后, 喧闹多日的兰州逐渐有安静的迹象。
不过百姓私下间的讨论仍未消散,沈言庭被北戎人掳去险些丢了性命这事儿,官府没有隐瞒, 百姓自然也清楚。边境的百姓本就对北戎恨之入骨, 得知他们竟敢要暗害沈太守, 更将其恨入骨髓。眼瞧着他们的日子是好起来了, 这起人又要从中作梗。
如今就看朝廷以及陛下如何处置了,出了这样大的事,总不能让沈太守白白受了委屈。另有二皇子的事也被传扬了出去,这事儿连百姓都羞于启齿。
祖宗不幸, 皇家竟然出了这样一个混帐种子。
“好好的皇子不做, 非要跟北戎混在一起, 还连累咱们沈太守,要我说, 就该将他斩首!”皇子又怎么样,皇子又没给他们带来一丝一毫的好处,反倒受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的供养。
“只怕皇帝老爷舍不得哦。”
众人对了一个眼神, 也感觉这事儿没戏。不过到底气不过,有关通敌者理应大卸八块这种话还是越传越广。”
通敌“两个字无论在何时都相当敏感,兰州外的其他各州也渐渐听闻此消息, 从地方官员到乡绅地主, 无不是将目光对准朝廷。
这样大的事倘若陛下还替二皇子隐瞒,那他便是真受宠,宠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二皇子这事儿能传得这么远,离不开沈言庭的推波助澜。沈言庭压根没有要替他遮掩的意思,他巴不得天下人人都知道二皇子“通敌”,反正名声被毁的那个人不是他, 前途渺茫的更不是他。
别看萧映当初对上二皇子时态度嚣张,但其实人走之后,他还挺为沈言庭担心的:“他这回吃亏跟你脱不了干系,你不怕二皇子日后报复?”
“我可没那么窝囊。”怕就不是沈言庭了。
但狠话放完,沈言庭眉头又一皱,忽然想起来自己母亲跟妹妹还在京城。徐琬琰离京后,皇上将小妹跟沈春林送到宫里读书,宫里虽然有太子跟赵元佑看着,但的确不保险。
“你说,二皇子那个小心眼的会不会对稚童下手呢?”
萧映同他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难保不会。”
二皇子的人品,根本不值得相信。
沈言庭琢磨着,自己在兰州这边已经稳当下来了,不如趁机将家人接过来?
他心里一边盘算着如何安置家里人,一边还想着如何加固边防。兰州的边防军如今是训练得有模有样了,可惜战马军备还未置办齐全,城防也得费心经营。幸好今年兰州上下都跟着挣了钱,官府更是赚得金盆满钵,不在乎多花一笔。
沈言庭叫来金将军等人商议此事,等议完又给皇上写了封信禀明情况。他这可不是乱花钱,是为了皇上的社稷安稳。
沈言庭这信比二皇子他们还要先一步抵达京城。
二皇子等毕竟压了那么多使臣,就是再着急也得花上几天才能赶回京城。可他人没来,事迹却已经先一步传开了。
皇上心头烦闷,收到沈言庭的信也没心思细看,往心腹给他写了一封回信,叫沈言庭自己看着办。
兰州本来就不是税收大州,每年给朝廷的贡献有限,皇上知道沈言庭这两年赚了些,却也没准备都搜罗回自己口袋里。他还指望着沈言庭替他守好边境,替他打造一支能征善战的边防军,如今都已经初见效果,皇上自然不吝于给沈言庭多些便利。
他不高兴的原因不在乎沈言庭,而在于二皇子。
这个老二,真是越来越叫他失望。这么点小事儿都办不好,还跟北戎的二王子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这回即便他有意偏袒,老二的名声也都臭光了,这辈子都别想洗刷干净。
他自己不爱惜羽毛也就罢了,连累整个皇家跟着丢人。
皇上恼怒了好些天,直到二皇子将北戎使臣押解回京后,依旧存着怒火。
二皇子不知道自己回京之后,必定会面临腥风血雨,但他没想到,这些人连片刻的休息都不肯给他。他刚到京城,茶都还没喝上一口,便迎来了宫中召见。
十来位官员联合参他,刚让父皇治他的罪。
二皇子马不停蹄地赶进宫,一来便碰上了鸿门宴,六部九卿大半官员都在此处,外戚宗室来得也整齐,几个皇子更是一个不落。他的好皇兄故作淡然地站在父皇身边,不知盘算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今儿来的人可真多,比大朝会时也没缺几个了,他何德何能让这么多的人齐聚一堂?
二皇子冷笑一声,知道他们必然不会放过自己,遂在文官冲自己发难之前,先一步跪在他父皇面前:“父皇,儿臣有罪!”
太子知道,这个老二绝对不会这么老实地认了。果然,老二口口声声认错,却只认自己识人不清,被人蒙蔽,只当了一个失察之罪。其他所有罪责一律推向北戎二王子与巴特。
从前跟二皇子联手对付过太子的老三此刻却跳了出来,恨不得将他皇兄直接摁死:“二皇兄说得好听,你都同他相处了近两个月,怎会不知他的底细?听闻你二人形影不离,交情匪浅,每每碰面便有说不完的话,都这般亲密你还说不知情,满朝文武谁会相信?”
三皇子说完,还让相信的官员站出来。
众人:“……”
这节骨眼上谁敢站出来?便是二皇子的人,也不敢闭着眼睛说瞎话。
事关小命,二皇子自然据理力争,反正他咬死不知道,别人再怎么样也只是怀疑,并没有实证。
还是太子软绵绵地递了个刀子:“既然如此,不妨叫那位北戎二王子进殿对峙吧。”
二皇子急得火烧眉头,知道这建议没安好心,却也架不过父皇开口,非要将人传进殿。很快,二皇子的预感就成真了。
德格那狗东西竟然真的反咬他一口,在父皇和群臣面前胡说八道,还污蔑他有谋朝篡位之心!
简直胡说八道,他只是想把太子挤下去,可从来没想过要发动政变!
二皇子气得双目猩红,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体统,直接跟德格撕破脸,吵得那叫一个天翻地覆。在此之前,二皇子最痛恨的人还是太子跟沈言庭,经此一事,他二人都要退一射之地,德格才是他的生死仇敌。
二皇子再次跪下,恳请他父皇直接杀了德格,所有北戎使臣通通灭口,灭口还不解气,他建议凌迟处死,或者五马分尸!
生怕这些说这些还不够,二皇子更激动地表示:“北戎野心勃勃,一直企图吞并中原,父皇不如发兵北上,夺回河西走廊,将这些北戎贼子诛杀干净,让他们亡国灭种!”
皇上:“……”
他头有点疼。
“父皇!天地可鉴,儿臣真是的被冤枉的。”二皇子简直字字泣血,“父皇若不信,儿臣愿意担任先锋将,亲自征战北戎,誓要取下北戎大汗首级!”
二皇子从此时起,将变为坚定不移的主战派。
他要讨伐北戎,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清白的!
德格一听二皇子要杀他父汗,作势要跟二皇子同归于尽,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殿前的侍卫,才有了动作便立马被制服。
二皇子一番激情辩白,倒是让皇上对他信任了几分。他相信老二肯定包藏祸心,更相信借助北戎之手夺嫡,但是他不信老二能蠢到这个份上,明目张胆地在兰州境内陷害兰州太守。
皇上最终还是保住了这个儿子,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沾上了通敌的名头,若是不处置,难以堵悠悠众口。皇上将二皇子拖下去重责三十大板,与妻妾子嗣一并幽禁在皇家别院中。
二皇子被拖下去时还在慷慨陈词,恳请皇上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去疆场报仇。
可惜压根就没有人听他的。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二皇子算是彻底废了,即便日后陛下心软再次放他出来,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皇家几位皇子中最先出局的竟然是从前最受宠的二皇子,真是世事难料。
随行大臣受其连累,官降三等,罚俸一年。
这群人无不是恨死了二皇子。要是二皇子死了,他们给死人背黑锅那也就背了,可问题是这罪魁祸首没死,只是被幽禁了。这下再背黑锅,就格外叫人恼火了。
至于始作俑者北戎二王子,苦头倒也吃了,只是性命无碍。几个皇子联手将二皇子拖下水,却没真想过要跟北戎开战,包括各官员也更希望以此作为把柄同北戎协商,若是能利益交换,自然最好,这些被俘虏也算是能物尽其用。
消息传回兰州,沈言庭也不惊讶。
意料之中的结果罢了,依旧是雷声大雨点小,朝廷那帮人根本不敢打仗,甚至有时候连反击在他们看来都是一种罪过。
指望他们,那真是看不到一点希望。
但好在对二皇子的处罚还算公允,名声臭了,人废了,手下也没了,二皇子若是这样还能东山再起,那太子跟其他皇子也没必要斗来斗去了,直接自请贬为庶人吧。
很快,北戎也收到了大昭送过来的国书。
本来还算安静的北戎王廷,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第144章 谈判
王廷许多大臣争来争去就为一个问题——究竟打不打?
十几年间他们都压着大昭, 从来没有受过这等委屈,尤其这回被抓的还是他们家二王子,真是反了天了。若再不开战, 他们北戎的脸面往哪里搁?日后在西域一带还有谁会信服?
大汗听多了这些话也是蠢蠢欲动, 都快准备发兵了, 却被大王子跟乌力吉给劝住了。
理由也很简单, 大昭且先不说,兰州那块已经今非昔比了,贸然开战,谁胜谁负真不好说。一旦输了亦或是陷入僵局, 他们的处境将比现在还要被动。
乌力吉提醒大汗, 千万别忘了二王子跟巴特事先寄过来的那些信。
之前那么多人诋毁他, 乌力吉都抗住了,现如今二王子跟
巴特也跟他说了一样的话, 乌力吉说话都有底气了:“臣一人之话不可信,但二王子跟巴特都看到大昭边防军是何等了得。他们临行前口口声声说要对付大昭,去了之后立马改口, 难道他们也是涨他们志气,灭自己威风?大汗,你总不能连他们都不信吧?”
大汗叹息一声, 陷入良久的沉默。他一直避讳提这些, 但两次派人过去都是同一个结果,他也不得衡量了。或许那边的确大不相同了。
大王子趁机建言:“先不说打起来胜负难料,一旦开战,二弟才是真落入险境。大昭如今拿着二弟的性命,无非是想从咱们手里讨些好处。可若是咱们翻了脸,他们见二弟没了价值, 那……后果不堪设想。”
大王子收了声,未尽之意谁都知道。反正换做是他,他肯定是要在开战后先拿俘虏祭旗的。
他们兄弟几个关系虽然不睦,但也没盼着对方真的死无葬身之地。当然最重要的是,打起来对两边都没好处。不打的话,老二这次丢了这么大的脸,纵然回来也该出局了。说起来真是巧,他们这边犯事儿的是老二,大昭那头被关的也是行二,看来今年带二的王室子弟命中犯冲。
大王子跟乌力吉的话没多久也传了出去,支持二王子的一派为了保全主子性命,也站出来力劝大汗。
吵了许久,整个王庭闹得沸反盈天,人心都跟着散了。最终大汗还是决定忍一忍,先将儿子给弄回来再说。
至于兰州的情况,等儿子回来,他会亲自问。
只是这会儿开口,大昭那边便知晓了北戎不敢打,一个个狮子大开口,恨不得用一个二王子换来整个河西走廊。
那些人的话,沈言庭都从周固言的信里听说了,整日看他们这些乐子都够沈言庭放松的。
说什么河西走廊本就是大昭领土,他们要过来是天经地义之类的都算谦逊的,还有人大言不惭,说要趁机开战,将北戎彻底赶出草原。更有甚者,还要让人家亡国灭种呢。
这心气儿高的,仿佛自己有多了不得似的。沈言庭也想问问,开战后是不是他们去做先锋?
一群人天天正经事不做,只知道打嘴仗,说他们是废物都抬高了废物两个字。
幸而龙椅上的皇帝陛下没有被他们忽悠,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他让鸿胪寺卿出使北戎,亲自跟北戎大汗谈条件。
出发前,鸿胪寺卿跟皇上外加丞相商议了好几日,不过他依旧没什么信心能办成这事儿。奈何朝中那些人对这次的谈判期待甚高,鸿胪寺卿被众人殷切叮嘱,心里压力不小。
他也不是没跟北戎人打过交道。之前乌力吉出使大昭,都是他负责接待,最知道那些北戎人有多么难缠。况且这次北戎不打的原因比较复杂,其中最重要的是他们被兰州边防军给震住了,可是大昭军队又不都像兰州那样厉害,真打起来,他们肯定吃不消。
本就没什么底气,那些大臣们还挨个提要求,逼得鸿胪寺卿越发焦虑。
等去了兰州后,他转念一想,临时跑去跟沈言庭商量了半天。这并非陛下交代,而是是鸿胪寺卿自己的主意,沈言庭脑袋灵活,又一向有些歪才,兴许他有办法。
沈言庭还真不客气地给他支了两招,不过这些都是虚的,最终要的是,这位鸿胪寺卿得不怕死。
鸿胪寺卿听了后腿一哆嗦:“那还是怕的。”
试问谁不怕死啊?他安生日子过得好好的,作何要自寻死路呢?
“您若是办不成事,回去后多半生不如死啊。”沈言庭拍了拍他的肩膀。“使臣难做,前朝国力强盛时,使臣好多都是去外头胡作为非,故意找死。一旦对面忍不住先动手,他们的王师便可以名正言顺的讨贼。”
鸿胪寺卿欲哭无泪:“今时不同往日了,咱们家可没有这样的底气。闹出了事情真客死异乡,那也就死了,这可不值得。”
“我不过这么一说,让大人摆出个态度罢了,你要不先将天捅破,他们又岂能答应咱们的要求?”底线都是一点点被降低的,一开始去那儿就得闹得很些。
沈言庭是给了意见,但鸿胪寺卿没有采纳,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真怕死。
等到了北戎王廷,鸿胪寺卿越发认识到这桩差事难做。
那些北戎人没一个客气的,他们抵达都已近五日,却愣是没有王室成员接见他们,至于大汗,那更是连影子都没看到。谈判遥遥无期,他们仿佛也不在乎那位二王子的生死。
这也是乌力吉刻意交代的,他猜测,两边的国力在伯仲之间,所以没必要将姿态放得低。让这些人在边上晾一晾,也好让他们想明白,省得见了面他们就狮子大开口。
他们如今要做的便是不开战,且不让大昭占便宜。
惦记儿子安危的大汗反而担心起来:“他们不会对老二动手吧?”
乌力吉思索片刻:“应当不会。”
谈判这种事,玩的不就是心眼儿吗,看谁稳得住。
只要不考虑二王子的情况,乌力吉跟大王子是绝对能稳坐钓鱼台的。
可大汗挺着急,大昭这边的使臣更是急得火烧眉头了。
“满朝文武都盯着咱们呢,若是这次什么都没捞到,咱们的官途也算到头了。”
众人围在鸿胪寺卿跟前,让他赶紧想想办法。
鸿胪寺卿也是心急如焚,主要是自个儿没底气,气虚得很,否则也不至于这般被动了。眼下好好谈,几乎是没有可能,那就只能破釜沉舟了。
等到了第二日,两个使臣团都开始作妖,不是挑剔饮食,便是嫌弃住所,再便是闹着要见大汗。
众人甚至放出话来:“倘若再不安排会面,我等即可返程,双方再不必有任何交涉!”
话说得格外硬气,态度更是倨傲的不行,这般倒真将几个北戎小官儿给唬住了,连忙上报给大汗。
乌力吉蹙眉,怀疑其中有诈。
按理说,大昭也就一个兰州厉害些,凭什么这样傲?
不管有诈没诈,大汗都赶紧派了人去盯着那些大昭使臣,看看他们究竟作何打算。
然而派出去的那些人打听到的消息,却叫人胆战心惊。大昭那群混账东西竟想着死在北戎,甚至打算会面之际故意激怒他们,等到他们发难时趁机撞死,来日大昭皇帝便可以此为借口,光明正大地讨伐北戎。
乌力吉闻言人都傻了,这不是他从前挑衅大昭的路数吗?这群人太不要脸,竟然直接拿过来用。
大汗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故而真相信起大昭的兵力了。
看来大昭是有备而来。
乌力吉还在试图稳住众人:“不妨事,不过是障眼法罢了,大昭即便比从前厉害些,却也没有他们表现得那么狂。”
这群人是在吓唬他们!
乌力吉对两边情况足够了解,才会做出判断,可其他人却没有这份淡然。
不过会面肯定要提前了,第二日一早,鸿胪寺卿等人便被请到了北戎大汗跟前。
尽管来时忐忑,但是在北戎被折磨了这么久,鸿胪寺卿破罐子破摔了,想着沈言
庭的交代,还没开始谈判就先把桌子给掀了。
这次北戎有错在先,必须得给他们十万匹马、十万只羊,再奉以城池十座,黄金二十万,方可平息。
此言一出,北戎短暂的没了声,随即便是暴怒,纷纷斥责鸿胪寺卿痴心妄想。
鸿胪寺卿两手一摊:“如此便是没得谈了,开战吧。”
北戎大汗:“……!”
他震惊地看向乌力吉,这怎么跟乌力吉保证的不一样。
乌力吉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稳住心神,低声保证,大昭绝对是虚张声势,他们可不能上当。
稳住,自己这边绝对要稳住。他们若不动,对面就寄了。
反而能像乌力吉这么想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被鸿胪寺卿蛮横无理的态度给弄得脑袋一懵,直接放弃了思考,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想先稳住对方。
大昭使臣靠着装腔作势跟无理取闹,顺利给对面一记下马威。至于剩下的事情就方便多了,两边虽然拉扯了十数日,赔偿一降再降,协商了许久,但最后还是让北戎舍出了与兰州接壤的两个州——
作者有话说:沈言庭:让出来的就是我的!
第145章 升官
得到消息后, 沈言庭连夜翻看堪舆图,兴冲冲地圈了两块地方。
收回来的两州是鄯州与凉州,此处居河西走廊东端, 祁连山北麓, 曾经也是中原王朝的西部重镇。闾阎相望, 桑麻翳野, 繁盛一时。可惜如今早已败落,北戎虽然占领这片地区,但因其与大昭接壤,故而只将两州作为边境的缓冲地段, 并没有用心经营过。原先居住在此处的百姓逃得逃、死得死, 以至于当地人烟稀少, 商贸凋敝。
地方都是百废待兴的地方,可沈言庭一点儿没嫌弃, 事实上,在这两地还未正式移交时,沈言庭已经将其看作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没人可以移民, 反正兰州商业起来了,总能吸引人回来耕种。最终要的是,两州之地加在一块儿, 地盘爱三个兰州都要大, 沈言庭可以施展的空间跟余地也多了不少。
至于朝廷能否将鄯州与凉州交给他,沈言庭压根没担心过。说句不客气的话,沈言庭不觉得朝中还有人能比他更合适。
再说他是因为当了兰州太守,且鄯州与凉州与兰州相邻,才会想要收了这两块地方,其他人没准还会觉得这是个烫手山芋呢。
沈言庭美滋滋地想着, 说不定这回他还会跟着升官呢。
半月后,鸿胪寺卿带队从王廷赶了回来。
途径兰州时,鸿胪寺卿特意下马去见了见沈言庭。在北戎装了这么久,装到连自家人都怀疑大昭是不是真准备打北戎,只有鸿胪寺卿自己知道他有多虚。
此刻见了沈言庭,他才终于卸下面具,心有余悸地道:“你出的点子可把我害惨了。”
说完还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一脸的幽怨。
沈言庭看他这怂样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无非是自己沉不住气罢了,没人住开始退让罢了。若是能沉住气,一口咬死了,拿出当天就死的架势,整个使臣团一起死的架势,没准还能要到更多的东西。不过,如今这样沈言庭也知足了,多了也轮不到他。
沈言庭反问:“你就说我的主意有没有用吧?”
“……还是有用的。”鸿胪寺卿不得不承认。若不是沈言庭,只怕他们现在还在北戎那边干耗着呢。
说起那边的人,鸿胪寺卿又是一肚子的话想说。跟沈言庭打了两回交道后,他说话也坦然多了,满腹牢骚直对着沈言庭发泄,将北戎君臣贬得一无是处。
既无礼数又无大义,也是大昭国力不足,“倘使国力足够能直接打过去,我早就一头碰死在他们跟前,给咱们的将士们开道了,岂能受他们这些窝囊气?”
沈言庭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继续听他吹。
也不知道谁一开始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想死来着,差事完成了就这么硬气?
但愿回京之后他也能这般牛气。
可事实上,回京后鸿胪寺卿立马收敛怨气,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他出京前那些同僚们不知道有多狂,提的要求更是一个比一个离谱。如今这结果,沈言庭满意了,鸿胪寺卿觉得自己尽力了,皇上也觉得不亏,但不代表朝中官员能够接受。在他们看来,这次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该冲着北戎狠狠咬下一块肉,好好扬一扬他们大昭的国威。
结果这群使臣竟如此不争气!
废物点心一个。
鸿胪寺卿在面圣之后,立马遭到了同僚们的围堵。这些人个个七嘴八舌,无不是在声讨他,骂的最多的便是他没有替朝廷考虑,只拿回来两个这个州算什么?那地方本就是边境,而且本来也都是他们的地盘,如今只能说是物归原主,算不得什么赔偿。
脾气再好的人也听不得这些话,鸿胪寺卿脸色逐渐发青,眼皮一翻冷笑道:“你们要是有本事,我即刻去奏请陛下,让朝廷再派出一队使臣前往北戎,同他们重新商议。”
说完作势要重新进宫。
户部尚书赶忙拦住:“好端端的怎么又急了?”
好在何处?鸿胪寺卿实在是不知。他这段时间着实承受了太大的压力,此刻见这些人不知感恩,反而一再压迫,也没有同他们虚与委蛇的心思了,说得异常直白:“咱们各地的边防军,只是兰州一地稍微争气些,并不是真的能拳打北戎,脚踢西域诸国。不妨告诉各位,这次之所以能拿下两州,还是兰州太守给出了主意,否则我等至今还被关在北戎王廷。见好就收吧,省得惹恼了北戎,大家日子都不好受!”
鸿胪寺卿说完便拂袖离开。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群人当真没一个好东西,还不如沈言庭呢,起码沈言庭是真的会给自己支招。
他一走,剩下的人脸上多少有些尴尬,暗自嘀咕了两句。
“怎么哪儿都有他沈言庭?”
“就是,离了京城还不消停,怪会蛊惑人心。”
不服气的人大有人在,可没两日皇上便下令,升兰州太守为西北巡抚,总揽凉州、鄯州、兰州三地军政大权。兰州太守依旧沈言庭兼任,剩下凉州与鄯州太守皇上特意挑了两个老实本分的京官送过去,为的就是让他们好好跟着沈言庭办差,请勿生出多余的心思。
皇帝的意思直白明朗,西北这地儿,如今就听沈言庭的。
他做出这样的决定,既因为沈言庭的确将兰州经营得有声有色,也因为凉州、鄯州才刚收回来,朝中也没有多少人真正想去赴任。这两个地方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还跟北戎靠得那么近,换个不安分的过去,还不知道要胡来成什么样子。与其如此,还不如放权给沈言庭,就当是宽慰他前些日子所受的委屈。
这回的确没有多少人反对,毕竟西北那地方着实不是好呆的。但私底下他们还是咕哝了几声,编排沈言庭怪会谄媚,这才入仕几年就又升官儿了。
两地太守定下来后,其余属官由吏部安排。预料到这是苦差事后,各方势力都没有下场。他们大概也知道下场也无用,之前沈言庭出任兰州太守时,他们都是精挑细选了一个马逢春送过去,结果至今也没办成过什么事。
吏部动作也快,没多久便将属官都确定好,赶鸭子上架一般,让他们赶紧赴任。
与此同时,德格与巴特一行也被放行,由侍卫一路护送去北戎。
二人最近没少受大昭官员的气,但好在这倒霉日子眼看着到头了。等他们回到北戎,一定要好好地告一状,再赶紧训练军队,早日挥兵南下,为自己报仇雪恨。
大敌当前,德格连徐琬琰都忘了,至于土豆那些都是抛到脑后,满心想的都是杀回来,彻底找回场子,让沈言庭跟大昭皇帝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本来,德格甚至还想路过兰州的时候再去会一会沈言庭,当面嘲讽他一番。即便他被自己算计险些丢了性命,又能如何,别说他没死,就算他真的死了,自己也依旧能全身而退。
只可惜,到兰州时,他们说沈言庭去了鄯州,赶到鄯州后,又说沈言庭先去了凉州。好容易等他们赶到了凉州,结果沈言庭已经忙完了,返回了鄯州。
德格:“……!!!”
沈言庭是不是在耍他?
巴特赶紧上去哄,费尽心思将这位小殿下给哄好了。不过他挺庆幸两边没有碰面的,沈言庭那厮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见了面肯定还有一场恶战,他们二殿下多半赢不了。
“早些回去吧,大汗想必已经等候多时了。”巴特劝道。
德格这才愤愤地收回目光,不甘地越过凉州,踏入他北戎的国土。
总有一天,他会重新南下。
沈言庭也是隔了两个月才知道德格想见他,为此还骂了德格一顿,手下败将还想过来见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骨头有几斤几两。
沈言庭没空跟一个蠢货拌嘴,如今他正忙着安抚百姓。
凉州等地虽然人口不多,但总归还是剩下些的,他们从前也是大昭的子民,只是被放弃了这么多年,对大昭又爱又恨,骤然听说自己又回归了大昭,心绪都不太稳定。
沈言庭过来,就是为了安抚民心的。
第146章 邀请
沈言庭在凉州花了大半个月的功夫走访慰问, 终于将百姓情况弄清楚了,还顺道给将来的地方官员厘清了百姓户籍。
并非是沈言庭乐于助人,他只是想完全掌握两个州的情况。
徐琬琰跟萧映也跟在身边, 沈言庭关注的是民情, 他们二人关心的则是农事。凉州的情况其实跟兰州很像, 不过作物种类也有细微的差别, 譬如这里种的葡萄蜜瓜和红枣味道会更好些。
后续也可以根据不同作物的生长情况酌情调整时候农业发展方向。除果腹之外,能赚钱也是迫在眉睫的事,甚至很多时候得率先考虑。
说起来,三处都是边境, 远离大昭腹地, 若不是有利可图, 谁又愿意移民到此处呢?就连当地的百姓,其实也都不觉得他们这是块好地方。
沈言庭抵达鄯州后, 见了不少百姓,他们比凉州的百姓更麻木些,对回归大昭并不感到欣喜。祖祖辈辈的经验教训已经告诉了他们, 不管是哪边的人管着他们,其实都差不多,他们总是被奴役且随时都可能被放弃的存在, 区别只在于税交给谁。
别看大昭朝廷将他们要了回来, 等到来日两国开战,说不定他们又会被会被北戎。面对这位新任的西北巡抚,众人不敢有任何期待。
只要不期待,来日就不会失望。
沈言庭见状,心里也不好受,索性将朝廷那些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连皇帝也没放过。都是这群人不争气,自家的领土都守不好,连百姓都保不住,还真是在那自视甚高,仿佛有多了不得似的。
真该叫他们亲自来看看这一幕。
沈言庭安抚了他们半天也不奏效,最后也只能从粮食方面入手,许诺会带人给他们修缮房屋,给他们免费发放土豆种子,并且会跟朝廷争取免除三年赋税。
提到赋税这事儿,百姓才终于有了反应。
中间有个老人家怯生生地问:“大人,朝廷真能答应给我们免税吗?当初咱们最艰难的时候,北戎人给他们免过税,反而将税征到了五年后。”
沈言庭又忍不住骂了一句,两边都是畜生啊。
因不忍心让他们失望,沈言庭直接在人前保证。
当天晚上回去后,沈言庭便给皇上写了信。这回写的信不同于以往,以前沈言庭都是挑着皇上喜欢的说,尽力满足皇上的虚荣心。这次不同,沈言庭将凉州与鄯州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写在信上,包括百姓见到他时是如何诚惶诚恐。
写这些,正是为了免除赋税做铺垫。
沈言庭甚至都做好了准备,倘若皇上不答应,他便去求他师父,利用文人的口径将这件事情闹大,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失信于这些百姓。
好在皇上还是存有良心的,知道这些人都是当初大昭的百姓。得知他们过得如此凄苦,皇上也心怀愧疚。
他还将太子叫了过来,给他看了沈言庭的信,开始抨击起先皇无能。
当初那些领土就是从先皇手里丢的,要怪也只能怪先皇无能,至于皇上自己,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最多只是没有收回失地罢了。
太子一看周边也没有外人,便也跟着附和了两声。其实他觉得父皇将责任全都推给先皇,有失偏颇,明明他们如今也很懦弱。不过如今计较这些没有意义,太子追问:“那这免除赋税的事,可要跟两位丞相商议一下?”
“不必了,这等小事,有什么好商议的。”皇上直接做了决断。
答应免除之后,皇上还自我感动了一会儿,觉得凉州两地的百姓得知这一消息后,还不知道要如何感恩戴德。可惜京城距离西北边境太远,他此生怕是都见不到边境百姓对他的拥戴了。
皇上才刚遗憾了一会儿,目光忽然注意到旁边一言不发的太子,忽然灵机一动:“太子应该也没去过边境?”
太子微愣,他虽然不是绝顶聪明,可是对他父皇足够了解。愣了这么一会儿,足够太子猜出他父皇的意思了。他点了点头:“说来惭愧,儿臣虽身为储君,但对边境的了解还远远不足,所知所感我是从书上得来的。”
“这可不行。”皇上立时来了主意,“沈爱卿前些日子曾递来消息,说徐琬琰带领百姓分株的玫瑰养得很好,等明年春夏便可以采摘。沈爱卿年纪小,性子还有些烂漫,竟然在信中邀请朕前去采摘,顺带看一下明年即将落成的香水工坊。”
说起这个,皇上心情轻松了不少,带着调笑的语气:“朕身为九五至尊,自然不好轻易离宫,不如太子替朕去吧,顺带巡视西北各州,好让那些回归的百姓定定心,知道朝廷跟皇家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
太子顺势应下。
他又想起,沈言庭有意将家里人接去兰州,不如也趁着这个机会安排一下。
回到东宫后,太子碰上刚从宫里上完学回来的赵元佑。这孩子自从沈鲤跟沈春林进了宫中读书后,便整日乐呵,也不知在乐什么。
太子笑眯眯地告诉儿子,自己明年要去兰州。
兰州?赵元佑耳朵一动,庭哥儿就在兰州。许久不见庭哥儿,赵元佑也想得很,他眼巴巴地望着父亲:“儿子能去吗?”
太子笑容更深:“不行哦。”
赵元佑:“……”
白高兴了。
可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父王告诉他,阿鲤妹妹明年应当也会去兰州。
赵元佑人都傻了,半天只问了一句:“那她们还会跟您一块儿回来吗?”
太子好笑地摸了摸他的脑门:“你觉得呢?”
赵元佑觉得,阿鲤妹妹肯定回不来,说不定得等到庭哥儿任期结束才能回京。这可真是糟糕的不能再糟糕的消息。
不过等到第二天,赵元佑发现还有更糟糕的。
沈鲤那小屁孩得知自己要去兰州,高兴的合不拢嘴,完全没有一点即将分别的离愁别绪。
赵元佑微恼,心道平日里白护着她了。
沈鲤不懂事也就算了,怎得沈春林也是一脸喜色?赵元佑出声提醒:“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去了兰州可就没有宫里这么好的师资了。”
沈春林求之不得!
他早就不想在宫里读书了,说是读书,可其实他不过是小妹的陪读罢了。外人听着羡慕,他母亲也对他更添了几分期待,只有沈春林知道,纵然进了宫,他也只是个绝望的笨蛋而已。出人头地、高中进士在他看来根本不可能。母亲如今希望越
大,日后的失望也越大。
若是去了兰州就不一样了,庭哥儿即便也会管自己,但庭哥儿每天那么忙,哪有多余的精力放在他身上?沈春林乐得如此。
他也不回话,只是嘴角上挂着洋溢的笑容,看得赵元佑更生气了。
这对兄妹俩都坏得很。
又两日,皇上答应给西北两州免除三年赋税的消息便传开了。有人嘀咕沈言庭受宠,利用陛下给自己牟利;有人抱怨每年的税收本就不够,那些新收回来的百姓也不知道体恤朝廷,只一味地卖惨,也就只有陛下信任他们了……
话虽如此,却没有之人敢真正反驳这事儿。归根到底还是不值得,两个穷地方而已,姑且让沈言庭折腾去吧。
官员们不在意,可凉州鄯州的百姓确认这一消息之后,喜不自胜。
土豆种已经收到了,如今又免了赋税,近几年他们应该不会被饿死了,沈大人果然没有骗他们!
更难得的是,沈大人竟然带着士兵过来帮他们修缮房子、搭建火炕,还不收取他们费用,这怎么叫人受宠若惊?
沈言庭是跟金将军商议过后,才安排士兵来做这些。先让他们熟练些,日后要用到他们的地方可多了去了,凉州与鄯州沈言庭都准备再开辟民屯军屯,日后好吸引百姓过来瞧一瞧情况。
土地不缺、粮重不缺,甚至守卫也不缺,但愿缺少的百姓能够尽快补齐。
因有沈言庭在,三州的百姓都度过了一个暖和的冬天。但愿这份暖和,并不是稍纵即逝。
第147章 庆祝
入冬前, 沈言庭带着人将凉州鄯州一切都处理妥当,所有越冬的粮食都备上了,其他作物来得及种的就先种上, 若来不及种, 只能等明年春天再准备了。
年关前, 沈言庭收到太子的信。
知道沈言庭关心家人, 太子特意提到小妹跟沈春林在宫里的学习情况,也是为了告诉沈言庭,二皇子彻底倒了,今后也绝无可能会对这两个孩子出手。
小妹虽然年纪小, 但读书还挺用功的, 人也机灵, 常被先生夸奖。可沈春林么……太子斟酌之后只说了一句,这孩子脾气很好。
太子几次前去, 都碰到先生在责备沈春林。其他孩子早已经见怪不怪了,有的甚至蹲在书桌后面偷偷笑话。先生如此,并非是觉得沈春林态度不好, 而是嫌弃他糊涂,不知变通,更不晓得笨鸟先飞。
入宫读书是多好的机会, 寻常人家几辈子都等不来这样的恩赐, 若换做旁人,即便笨了些也会废寝忘食,但沈春林则不同。那孩子被骂了这么多回,既不反驳,也不沮丧,第二天依旧像个无事人一样进宫读书, 完全上进不了一点儿。
笨是笨了一点,但是心态着实无人能及。
太子从前跟老二老三几个一块读书,即便被先生委婉地提醒两句,都会难受半天。如果他当时也有这份定力,该省去多少苦恼?
沈言庭看到后,也觉得是在意料之中。
他早就说过了,沈春林压根不是读书那块料,即便让他送进宫去,接受天底下第一等的教育,你依旧是个笨蛋。若不是黄氏一再坚持,沈言庭早就想给他找一个靠谱的营生了,总不能一直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除两个孩子之外,太子还提到了一句,今年朝廷会招募一批流民前往西北安家,有关费用他已经替沈言庭争取过了,虽然不至于很充裕,但省一省应当够用。
为此,太子还挨了户部不少白眼,户部不少官员都觉得太子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非得在这等微末小事上面花钱。
可太子其实也不过就是想让那些流民能真正留在西北。钱拨得少,让这些穷苦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到了隆冬人又得饿死、冻死一大片,何苦来哉?
他如今跟沈言庭说,就是为了让沈言庭早做准备,若能提前备好房子,就更好了。
沈言庭将信收好,心里总算有了些许安慰。
皇室总算是有一个良心尚存的皇子。
尽管皇上一直嫌弃太子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可沈言庭从不觉得这是缺点。大昭被糟蹋成如今这样,一方面是因为王朝开国已有百年,各方面矛盾逐渐凸显,甚至在土地兼并方面已经达到了积难重返的地步,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朝中不当人的皇子臣子太多了。
再不来一个一心为民的中兴之主,要不了几十年,就得迎来新一轮王朝更迭。
太子就很好,前提是他日后不能忽然改了性子。
一月后,在两州主要官员陆续到齐的同时,朝廷拨过来的流民也顺利抵达了。
如今已经是冬日,实在不好建房子,沈言庭于是让人将以前留下来的寺庙、宅院等重修了一下,盘了许多大炕,男女老幼分寝,先将今年冬天对付过去再说,
流民们刚过来时,的确心都凉了半截。
他们是东边受灾的百姓,原想着去周边富庶些的地方讨些粮食,结果没多久便就被官兵一路赶了过来。说得好听,道朝廷特意关照他们,让他们来西北安家,来个开垦的土地都归他们,可是也没有谁问过他们乐不乐意跋山涉水地奔赴西北。
如今来了,见到凉州鄯州荒凉成这样,众人都知道自己又被骗了。
这鬼地方还不如他们老家呢,还没到腊月就冷成这样,趁着数九寒冬,他们还不得被冻死?
然而没多久,众人便见识到了西北的火坑。
这东西实在神奇,点上火可以暖上一整夜。暖融融的温度立马驱散了他们心中的不安,加上白天吃的那两顿份量都足足的,没有拿稀成白水的粥来糊弄,让他们稍稍看到了些希望。
晚上沈言庭特意派的人前来守夜。
流民们闲来无事,便跟这些人闲聊起来,得知这火炕是巡抚大人弄出来的,众人颇为惊奇:“就是今儿白天见到的那位年轻的巡抚大人?”
年纪看着可真小啊,怎会有如此本领?
几个小吏一提到他们沈大人,整个人都来劲儿了,开始滔滔不绝:“别看我们家巡抚大人年轻,见识跟学问可都是独一档的。自打他来了兰州,这一年间兰州的变化,说是天翻地覆也不为过。今年秋天的万国博览会,那更是闻名遐迩,热闹非凡。回头你们若有机会也去看看那展馆,往后你们也是西北这边的人呢,总不能连自家的东西都没见过……”
众人听来,一时愣怔。
不是以为沈言庭有多了得,那是因为这些人左一句“西北这边的人”,右一句“自家的东西”,听得他们眼眶一热。
他们是流民,家中颗粒无收,已经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了。各地官府对他们避之不及,只有西北这边,已经将他们看作了自家人。
也不是一个小吏这么觉得,事实上,西北若有官员斗这么想,只因沈言庭已经提前给他们教过一遍。
西北缺人,目测往后三到五年一直都缺,光靠正常的人口增长是不够的,明年兴许还得引入流民,这些人既然来了,就得将他们留住,不许在他们面前摆什么谱。
沈言庭一个西北巡抚都亲自去见了他们,底下的官吏凭什么拿捏态度?若是故意刻薄人被他知道,沈言庭决不轻饶。
这态度很早就摆了出来,西北当地官吏早已经习惯了沈大人的说一不二,自然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上下都一个态度,这批流民很快便开始融入西北,等到户籍落下,他们便摇身一变,成了当地的百姓,甚至聪明的已经会说当地的话了。
沈言庭对此还算满意,总的来说,西北这边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去年除夕过得冷冷清清,衙门的钱精打细算,不敢乱花,可今年不一样,沈言庭准备热闹热闹。
他叫人准备了三百头小猪,在三个州挨个办了一场抓住比赛,谁先抓到就是谁的,明年还能给自家添个营生,年底猪养大了能得一笔不小的钱呢。
沈言庭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可他刚一提出,便遭到了马逢春的强烈反对。
“您是巡抚,咱们又都是地方官员,怎么能跟这种事搅和在一块儿?这不是有辱斯文吗?”平时马逢春都能忍,可这回他实在是忍不了。
马逢春做不到自家身段去组织什么……抓猪比赛,这话说起来都难以启齿,太可笑了。
沈言庭按着胳膊,冷冷道:“猪都已经买回来了,反对无效。”
马逢春瞪着眼珠子,这人怎么能霸道成这样?合着他们这些官员连提意见的资格都没了?
沈言庭从来就不是让他们提意见的,召集他们过来只是为了通知,顺便分配一下任务。不过既然马逢春不乐意加入,沈言庭也不勉强,当场就将他踢了出去。
马逢春被撵出去时还在质疑沈言庭跋扈,其他人闻言都一声不吭,这个马大人,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学乖?
马逢春原本是坐等沈言庭是如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万万没想到,最后砸到的是他。
这该死的抓猪比赛,竟然该死的受欢迎!最后因为参与的人实在是太多,官府都不得不分组进行。
每一场比赛都异常火爆,火爆到连观众位都座无虚席。当地的百姓就不说了,那些流民竟然也这么有厉害,冲刺追猪时那矫健的身姿,那孤注一掷的劲头,压根看不出他们是饿了好几个月的流民。
金将军甚至还在比试中发掘出了几个好苗子,结束后就带回了军营。
官民同庆,连着好几日西北一带的热闹劲儿都没散去,直到除夕过后,还有人在回味这场盛况。比起盛大一时的万国博览会,反倒是这些小比赛更得民心,也更让百姓念念不忘。
不管是抓到的还是没抓到的,其实都不满足。尤其得知明年还有这活动,众人都摩拳擦掌,暗中发誓明年必要好好表现,一击必中。
百思不得其解的马逢春又一次失算了,鉴于之前得罪过沈言庭,马逢春这一个月来,在衙门都抬不起头。若是可以的,真希望吏部早日将自己调走,哪怕贬官也行,这西北他是真的待不下去了,没一个正常人!
恰好,萧映也在跟沈言庭说起他的小话。
“这个马逢春,都来了这么久还是一点不合群,正经事没干一件,嘴巴倒是挺碎的,要我说就不该给他发俸禄,真是白费钱粮。”
沈言庭被他一提醒,觉得冷着对方的确有点亏,于是又再次“重用”起了马逢春,给他分的都是棘手费时的活儿,恨不得让他一天到晚没日没夜地给自己打工。
马逢春是真的待不下去了,要不是已经入春,知道太子殿下再过不久就会巡视西北,马逢春真想彻底摆烂。
在马逢春的期盼中,太子如期出行。
第148章 接风
三月后, 太子一众已从京城出发。
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兰州奔去,途中不少地方官还打着接驾的心思,想跟太子套套近乎, 可谁曾想, 太子压根没有在路上耽搁的念头, 晚上在驿站将就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复又启程。
地方官员们只能望车兴叹。
“到底不如人家沈巡府受欢迎。”
去兰州就能待上十天半个月,到他们这儿却连一夜都不肯多留。原先准备的那些东西,都用不上了,“也不知道兰州究竟哪里好。”
边上人回道:“大抵是生意做得好吧, 如今各地的商贾都预备着去那边买宅子安排人手了。自己虽不去那边常驻, 但也都想留个人手在那儿, 以免秋日里外邦人来做生意时,找不到机会。”
要他说, 沈巡府这脑子可真好用。
兰州那样的一盘废棋,竟也被他给盘活了,连那些眼睛长在天上的大商贾都奔着兰州经营。
换做旁人, 哪怕就是换做朝中那些宰相尚书之流,也未必会比沈巡抚做得好。其实也怨不得太子殿下记挂着他,有本事的人自然招人待见。
太子一路都是这个做派, 既是为了赶时间, 也是真不想给自己找事。他知道这些地方官员的心思,无非是借着机会讨好他,一旦应了,免不了要喝酒应酬,甚至还会想方设法地给他塞人。太子对此腻得很,干脆一个都不应允。
就是会委屈了沈言庭, 估摸着这些官员在背地里要骂死他了。
秦宛三人亦在其中,他们比太子更盼着早日抵达兰州,甚至恨不得日夜兼程。
秦宛跟沈鲤是惦记着哥哥,沈春林不惦记,但他对兰州格外憧憬。留在京城需要被逼着读书,去了兰州,堂兄整日忙成那样,肯定没空管他。而且他作为巡抚的堂弟,还不得在西北一带横着走?
哼哼,他沈春林也终于能过人上人的日子了!
不过西北这条路是真不好走,不想出京城那会儿,处处都是坦途。沈春林坐在马车上,对着沈鲤牛气十足地道:“如今堂哥他们赚了不少钱,回头让他们费点心思把路重新修起来,往后咱们走的才能舒服些。”
沈鲤乖乖玩玩具,根本不听他的话。
离京时,赵元佑别别扭扭地送来了许多玩具跟吃食,欲言又止了好几日,最后矜持地警告沈鲤,不许将他给抛到脑后,每隔十日要写一封信回京。
沈鲤看在玩具的份儿上,勉强同意了。
沈春林还在畅想:“光修路还不够,至少也该将兰州建成京城那样的,或者江南那样的也不错,如此才有格调。”
越想越美,沈春林甚至忍不住笑了一声。
可惜依旧没人搭理他。
他做了一路的梦,等到真正抵达兰州后,沈春林的梦,彻底碎了。
他看向周围,想寻求认同感,可婶婶跟小妹看到庭哥儿已经高兴得忘乎所以了,其他的侍卫对此没有任何表情,前头的太子殿下尤其叫人想不通,他竟然能对着兰州城感慨:“没想到兰州这么快便改头换面了。”
沈春林:“……?”
改在哪儿?换在何处?
沈春林虽然是从小地方出来的,但是他在京城待了两年,更在宫里读了一段时间的书,那是见过了大场面,也看惯了富裕日子。他是拿京城的标准去衡量兰州,心里只剩下了失望。
这里一点也不富丽堂皇,甚至也看不出什么恢弘大气,街道两侧许多住宅商铺,看得出来都是重新修葺过的,这也没什么特色,普通到平平无奇。
刚才他们一路过来的时候,眼见兰州植被也不多,将京城各家宅子里头精致的奇花异草,在这儿是看不到的,入目可见的只是寻常的树。
太单调。
这样的兰州城,根本不能叫人面上有光。
沈春林低下了脑袋,太子却兴奋地打量了半天。他本来是想让沈言庭一家早日团聚,说些体己话,可架不住来了兰州后实在好奇,于是先让沈言庭带着他在周边转了一圈。
兰州地盘不小,太子这短短时间内能看到的也有限,但见微知著,他是真相信兰州脱胎换骨了。
作为一个边境城池,兰州一直以来承担的更多都是边防重任,城中内外也没什么花哨的东西,建筑多以实用为准,包括沈言庭如今也是这个心思,奢华的东西一样也不许建,他们眼下还没必要追求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街道庙宇是比不得中原的许多州,但跟从前一穷二白的兰州比起来,已经大不相同了。太子虽然没有来过兰州,但他事先详细调查过,知道如今兰州城的人口明显多了,街上随处可见商贩,甚至还有一些外族人。百姓虽然穿着朴实,但都算体面,去了郊外见那些农户们也都精神饱满,这一点尤为难得。
太子自来了兰州便一直心绪难平,这种蓬勃旺盛的生机,是他待在京城几十年都未曾感受到的触动。
他是该常过来看看的。不只是他,或许父皇才最该亲自过来瞧一瞧。想到父皇,太子心头的喜悦又减少了些。
“万国博览会如今可开了?”太子问道。
“一直未曾关过,殿下是否要移驾?”沈言庭不太确定。
太子本来是想去的,但见天色已经不早,而且自己走了这么远的路也确实倦怠了,遂吩咐明日一早再去。
沈言庭利索地转身回程。
他早就急着要跟母亲小妹说话了。
一家子虽然早已碰面,但直到将太子安顿好之后,才算是真正的一家团圆。
秦宛望着孩子,暗自懊恼当初为何没有坚持与他一道前往兰州。去年北戎二王子那事儿多危险啊,即便庭哥儿没告诉她,秦宛也从别人口中听说了。她的孩子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受了莫大的委屈,而她竟然都不能安慰一句。
秦宛揪着心,反复叹息了许久后,不知如何安慰:“去年的事……”
“去年的事都过去了,儿子不还好生生地站在这儿吗?”沈言庭神气地抬头,“祸福相依,儿子如今还升官了,成了巡抚。”
秦宛苦笑,哪有那么好?
不过庭哥儿既然不喜欢提,她便不说了,转而打听起了庭哥儿的衣食住行。
沈言庭稳住了他母亲后,才抱起早就等不急的妹妹,开始盘问这两个小家伙的事。小妹懂事听话又聪明,在京城没受过欺负,至于沈春林,那家伙不提也罢。
他既然没有读书的天赋,过些日子便该让他。找找新的出路了,总不能一直闲着,他可不想养出一个二世祖。
沈春林还不知道他堂兄已经在准备治他了,依旧天真:“哥,这才多久没见,你怎么突然长这么高了?”
他都得仰起脖子看。
沈言庭抬着下巴,骄矜起来:“从前个头也没低过。”
他们家就没有矮人。
沈春林嘴甜:“如今特别高,往那儿一站,风度翩翩,简直鹤立鸡群。”
沈言庭被他夸美了,决定晚两天再给他找活干。
为了迎接太子,今儿的晚膳比平常丰盛了不少。太子于是特意叮嘱了沈言庭,除今日外,再不许设宴,更不许给他特殊待遇,沈言庭等人吃什么,他便吃什么。
他这话不是为了客气,而是觉得兰州的钱都有别的用处,没必要花费在这些琐碎事上。朝廷给不了兰州多余的支持,太子更不好意思拖后腿。
沈言庭就喜欢跟太子这种敞亮的人打交道,太舒服了,要是那个皇帝殿下也是这样务实的性子就好了。改变一个人的性子难度太大,不如盼着老皇帝驾鹤西去,太子早日登基。
而在外忙了一天,回来后才得知错过了给太子接风洗尘的马逢春只觉得天都塌了。
好你个沈言庭,太子来了都不通知他,就这么防备他是吧?!
“整个州衙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马逢春狠狠破防。
魏司户回得也坦诚:“不止您,徐大人跟萧大人在凉州公干,他们也没见到太子。”
“他们算哪门子的州衙人?”马逢春横眉怒对,那两人是京城派过来编农书的,不过是跟沈言庭的关系好罢了,都算不得兰州的人。可他不一样,他堂堂兰州别驾,竟然被排挤在外,到现在都没看到太子殿下的人。
太憋屈了!
魏司户无视他的怒火:“大人要实在想见,这会儿也可以求见太子殿下。”
“闭上你的臭嘴!”
天都这么晚了,还让他去求见殿下,安的这是什么心?果然沈言庭身边的人都跟他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才不会上这些人的当。
马逢春有了提防,下定主意明儿一早再去太子殿下那边献殷勤。然而他连着累了好几天,晚上爬床就睡,第二天根本早起不来。
等到马逢春惊醒过来,天已经亮了,他慌忙起身询问太子的消息,却得知太子早就已经离开州衙了。
马逢春立马想去偶遇,可还没踏出州衙,转眼间又被沈言庭留下来的琐事给缠得走不动道。
他恨!自己究竟几时才能给太子殿下献上殷勤?
第149章 引荐
在沈言庭的努力中, 兰州的一切已经步入正规,大事上有沈言庭拿主意,但小事儿么, 大多都推给马逢春了。
别看沈言庭总是嫌弃别人心眼儿小, 但他自己才是最睚眦必报的那个。马逢春之前给他找了不痛快, 如今自己大权在握, 不给他使点绊子都对不住自己。知道马逢春想讨好太子,沈言庭就偏不让他如愿。
气不死他。
今日行程比昨儿还要密,太子殿下精力旺盛,不怕苦不怕累, 但他母亲小妹不一样, 沈言庭舍不得让她们累着, 于是今儿就没让他们仨跟来。昨晚上就在州衙里点了两个人,今日单独带三人到各处逛一逛。
至于沈言庭跟太子, 最先去的还是万国博览会。
去年兰州的盛况太子早有耳闻,因而对此处最为好奇。虽说此处延续互市的规矩,每年秋季才会大规模开放, 但前一年各地商贾与西域商人留下来的展品大多还在,内部装饰也维持得正好,观赏性一如既往的高。
太子总算明白, 兰州的钱用在何处。
这万国博览会, 便是放在京城也是独树一帜的存在,怪不得那些商贾会前赴后继地往兰州赶。淡季都如此惊艳,更莫说秋日里商旅如织,客似云来了。如今的兰州,倒真有了从前丝绸古道的风采了。
沈言庭从旁补充:“当初建馆时,以为展位绰绰有余, 可去年便已出现展位紧缺的情况,料想今年应当越发不足。展馆后面已在建设新馆,预计两个月后便可以使用,到时候还得将这些展品重新梳理一遍,分区布置。”
太子遗憾自己无缘见到,交代沈言庭:“回头我给你送些画师过来,等到了秋日里,让他们多画几幅画,也好让陛下瞧瞧。”
沈言庭点头称是,心里却想,太子拍皇上马屁的功夫又精进了,看来二皇子落败后,这父子俩的矛盾少了许多,太子的马屁都拍得这样轻松自然了。
从万国博览会出来后,沈言庭又领着太子去兰州的玫瑰园。这里本就是长着许多玫瑰,经过去年的分株培育,如今长势正好,已经到了可以采摘的时节。
县衙官员早已雇了一批女眷在采摘,听闻太子殿下造访后,各县官一路小跑着过来问安。
太子对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了,他这身份,注定了去哪儿都有人凑上前来,于是并不在意人多不多,只专注看花。太子在京城瞧惯了牡丹,乍一见到玫瑰,还觉得它有几分牡丹的神韵,可惜比牡丹小许多,凑近一闻,香味十分浓郁。
他简单询问了两句。
县令看了一眼沈大人的脸色,发现对方冲着自己微微颔首,知道机会来了,立马上前回话。
兰州种这些东西虽然是那位徐大人安排的,但这可是得到了沈巡府的大力支持,两地县官怎敢不上心?尤其是这些玫瑰,因着今年就能看到收益,他们这些地方官隔三差五就要过来巡查一遍。
这般上心,回复起太子殿下也是信心十足,完全不再怕的。
不止县令能回话,边上一向肯吃苦、能办事的县丞跟、县尉也被沈言庭点了一遍,想方设法让他们在太子跟前露面。
他能拦着不让马逢春献殷勤,却不能不让这些办事儿的人出头。委屈了他们,将来还有谁愿意替他办事?
沈言庭大方地推荐自己人,甚至连其中一个无官的小吏都得了夸奖,把他们给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们哪里有过这种待遇?从前即便是为了公事呕心沥血死在任上,也未必能得上峰的一点提携。可如今,他们竟然能在太子跟前露脸,甚至太子殿下还勉励了他们!
这辈子值了,就算如今没了都能含笑九泉!
沈言庭点到为止,太子夸完之后别让他们退下去了,以免他们说太多惹太子厌烦。
玫瑰作坊在另一个县,好在距离不算太远。到了后,沈言庭如法炮制,将平日里干活卖力的人挨个点到跟前,略提了几嘴后便让他们当场做一瓶玫瑰露赠予太子。
收到礼物的太子只是礼貌道谢,而亲手将礼物送出去的几个官吏却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等送别了太子之后依旧晕乎乎的,宛若喝醉一般。
太子殿下竟然收了他们亲手做的玫瑰香露,真是匪夷所思。
沈言庭大概也能猜到他们心中所想,等走远后,才笑着同太子道:“多亏殿下亲临,今日过后,兰州这些官员干活定越发卖力。”
太子岂能看不出沈言庭的小心思?可这样的提携他并不反感。大昭的官场中,踏实的官吏不易出头,结党营私的反倒大行其道,这种情况本就不妥。太子恨不得地方上的一把手都能如沈言庭一般,赏罚分明,任人唯贤。
今儿的行程尚未结束,沈言庭还准备带太子去看看兰州嫁接的果树跟种下的百合。果树各家其实都嫁接过了,但规模并不大,集中种植的也是一处山间。
途中太子还饶有兴致地倒出了点玫瑰香露跟沈言庭分享。
不知是因为先入为主还是出于偏爱,太子觉得手里的玫瑰香露比宫里的都要好。加上沈言庭在旁游说,太子越发觉得兰州水土与别处不同,制的东西也不一般,是以欣然应允,准备回去后带些给他父皇跟宫中各处送去。
沈言庭点到即止,没劳烦太子太多。
如今玫瑰的产量有限,只能先建一个小作坊,品类也十分单一,只有一种玫瑰香露。等日后种植的玫瑰多了,什么玫瑰酱、玫瑰茶、玫瑰精油、玫瑰香膏……统统都供应上。
这次先用玫瑰香露开个口子,若是能叫宫里的各位喜欢上,后续推广才能更顺风顺水。
沈言庭瞅了瞅太子殿下,没条件也就罢了,如今大好的条件就摆在眼前,不用白不用。
至于非要让太子看果树跟百合的原因,也是如此。这位可是储君,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将来的皇帝,他若是能将兰州的东西记在心上,日后这些东西跻身贡品之列,不是易如反掌?
沈言庭还不忘给徐琬琰等人游说,顺带给太子洗洗脑子,让他知道农副产品的重要性。普通的百姓很难靠那一亩三分地的产出赚钱,可是地方官府不同,他们手握大量的官田,若肯在上头花点心思,带动百姓也去种植,在地方上的助益是莫大的。
只可惜如今许多地方官不肯费这个心思罢了。
太子何尝没有这个感慨呢?
真正肯用心做事的官员还是太少了,但他心里还是有了计较,准备回去后跟父皇好好说道说道,只要兰州出了成绩,朝廷便可以褒扬一番,地方官员之间也有攀比心,兰州被夸奖的次数多了,其他地方肯定得弄着新东西。
比较再多都不怕,就怕不比,甚至比烂。
今日巡查到此为止,其他的明天再看。
不过明日就不必待在兰州了,兰州新奇的几样都已看过,剩下的对太子来说太过寻常,不如去鄯州凉州这两个地方瞧瞧,那毕竟是新收复的地方,对朝廷而言意义不同。
且沈言庭也看出来,太子担心那两地百姓对朝廷有意见,对皇室有所不满,毕竟当初的确是大昭放弃了这里,祸根是他们种下的。此番西北之行,也是为了安抚这里的百姓。
晚些时候,马逢春也终于忙活完了。今儿一天他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特别是在外头听说两个县的官员有不少都在太子跟前露了脸,甚至还得到了太子殿下的夸赞,马逢春那颗心就跟架在火上烤似的,焦急到恨不得飞扑到太子身边。
但他没有三头六臂,也越不过沈言庭给他一盖上的大网。
好不容易从外头回来,准备厚着脸皮去求见太子,结果刚摸到太子所住的院子,就听守卫说,太子殿下今日甚是倦怠,吩咐了不见任何人。
马逢春:“……”
再累能有他累?不想见他就直说。
可谁让这是太子呢,马逢春纵然疑心沈言庭在太子殿下跟前说了自己的坏话,引得太子对他不喜,却也不敢反抗。
如今只能等机会了,沈言庭总不能一直防着他,太子殿下在西北可要待好些天呢。
马逢春跟沈言庭开启了单方面的较劲。
沈言庭正在跟母亲说明日去鄯州的事,徐琬琰跟萧映也在鄯州,沈言庭一边喝粥,一边眉飞色舞地提到,明日要将他们俩带到太子殿下跟前。
徐琬琰为了农书付出了这么多,不能让她的功劳被旁人占了。
秦宛听来没有多想,还打趣了一句:“你跟徐姑娘关系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沈言庭害羞地挠了挠头,没吭声。换做从前,他肯定会脱口而出,自己跟对方是最好的朋友,但现在,不方便说了。
出发之前,沈言庭还问太子是否要准备一些猪崽,说这是西北时兴的奖励,带过去或许会有奇效。
太子不明所以,但考虑到沈言庭比更了解当地百姓,于是自掏腰包,果真买了一批小猪仔。
第150章 巡视
鄯州的情况比太子预想得要差。
尽管这两个州收回来后, 沈言庭一再拨钱、拨人,朝廷也出了力,靠着这些, 鄯州二地已经有了不小的改善, 但荒废了那么多年的地方, 怎么可能靠这短短的半年起死回生?
兰州能变成如今这样, 那是因为兰州一直都在大昭的管辖范围内,且境内还有几万大军呢,跟中原各州比起来是缺人,但远没有鄯州、凉州这般凄惨。
此处才真是人烟稀少, 放眼望去竟看不到多少人影, 也无田地, 许多地方光秃秃的,已经有了沙化的迹象。
单看这些, 太子的心便凉了半截。
鄯州的官员胆战心惊地站在后头,知道太子殿下这是不满意了,可他们也没办法。他们本想带太子殿下去城里, 奈何殿下不肯,执意要来郊外。
但郊外就是这个情况,他们已经尽力了。
徐琬琰同萧映也在其中, 萧映跟太子关系一般, 没有吭声,徐琬琰却不得不替鄯州解释道:“殿下,此处都是北戎人留下的恶果。他们在鄯州等地大肆畜羊畜马,将原先的耕地变为草场,后因牲畜过多,草场杯过度啃食以至无法恢复, 这才变成了沙地。”
徐琬琰说完,众人都投以感激的目光。对的对的,一切都是北戎人造成的,可千万别把罪责往他们头上堆。
太子追问:“那可有根治的法子?”
“自然是有的,不过得需要两年时间。”
太子闻言便知道,这的确是件急不得的事。但这么多的耕地退化成这样,想想还是叫人心痛,这原本都是良田啊。怪不得北戎毫不犹豫就放弃了这两个州,原来是已经被他们治理得每况愈下,甚至都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了。
等过了这片荒地,才终于看到村落。
去年送来的流民已经在这里安居,官府安排得还算合理,没有让他们集中住在一处,而是打散分到本地居民当中。
太子毫不犹豫便进了村。
尽管他一贯平易近人,但这么多官员士兵一起涌入村中,还是让不少人受了惊吓。等发现沈大人跟那位徐大人也在其中时,百姓们的情绪才渐渐安定下来。
别人不好说,但有沈大人他们在,总不可能有什么坏事儿。比起这位不知名的贵人,甚至比起他们当地的父母官,众人还是更信任沈大人。
太子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感慨万千。官员但凡将百姓真正放在心上,百姓都能感受得到,可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父母官又有多少呢?
他耐着性子,同百姓坐在一处,问及各种琐碎事。
这里有西北当地的百姓,也有拨过来的流民,两边乡音各不相同,又因为各自都学了一点对方的口音,说话更是难辨。太子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专注,耐心辨认他们在说什么。
不过总有听不懂的,这会儿沈言庭总能恰如其时地低声提醒他。
萧映在后头看着叹为观止。这眼力见儿,真没人能比得上,怪不得太子这么喜欢沈言庭呢,换他他也喜欢。若他有这份本事,也不至于被他爹这么瞧不上了。
望着这对君臣相得,其乐融融的模样,萧映又忍不住想了许多。庭哥儿看样子在太子身上投入了不少精力,倘若太子能顺利登基,那肯定是不亏的,但万一剩下的几个皇子搞事儿,庭哥儿便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如今只希望太子争气些,更盼着其余皇子老实点儿,记住当初二皇子的教训才是。
他在这儿胡思乱想了一通,太子也终于问完了话。
比起从地方官员口中听到的转述,他更愿意听百姓自己说。即便情况的确不容乐观,但好在他路过的几个村中的百姓都还算乐观,这份乐观来源于土豆的收成。他们知道这东西高产,只要收上来就不会饿死自己,退一万步来说,即便真的收不上来,沈大人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管。
百姓如此乐观,太子心情也轻松了不少,不复方才沉重。
沈言庭立马感受到对方情绪变化,于是便提议再办一回抓猪比赛。
太子惊呆了。
他从未听过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原来沈言庭提议他买猪崽,竟然是为了办这种比赛吗?太子艰难挤出一句:“这是你们当地的传统?”
“并非传统,只是去年凉州与鄯州刚回来,冬日里没什么热闹可凑,这才办了这么一场别开生面的比赛。结果百姓们却十分喜欢,直到比赛结束许久还津津乐道。倘若他们知道殿下您支援他们再办一场比赛,还不知要如何高兴呢?”沈言庭可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讲究,活动只要喜闻乐见就行,百姓喜欢的就是好的。储君不一定需要高高在上,若能俯身体察民情,感受百姓的喜怒哀乐,岂不更好?
“他们很容易被满足。”沈言庭补充。
太子半信半疑。没见过的比赛,终究难以想象。但钱毕竟都花出去了,他便按照沈言庭的意思,散出消息,决定尝试一回。
但果真如沈言庭所说,自从消息传出去之后,衙门的人就没断过,前来报名的人排起了长龙,让太子恍惚间有种错觉,仿佛凉州与鄯州的百姓有很多似的。
等小猪仔运送过来后,比赛也随之开启。
沈言庭特意交代,今年当地的比赛依旧保留,今儿这次是太子殿下特意赞助,与民同乐的。
沈言庭话落,场中便爆发此起彼伏的欢呼与歌颂。
太子心中大为触动。
可他还能端得住,不至于在人前失态。
等到哨声响起,太子才真正见识到了这场比赛有多么与众不同。或许在他们眼里,奖品不过是一只猪崽罢了,一个微不足道,甚至提起来都觉得不雅的存在,可在这些百姓的眼中,却是难得的宝贝。若是养好了,年底不仅能吃上肉,还能换不少钱,足够他们过一个富裕的年节了。
太子深切感受到了沈言庭的那句话,百姓真的很容易满足,毕竟他们所拥有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沈言庭又趁机给太子说了他那套“大俗即大雅”的理念,看得出来,太子殿下非常赞成。
也就是太子殿下在这儿了,若是换了讲究又自负的皇上,沈言庭压根不会整这一出。不过比起皇上,沈言庭显然更喜欢太子。在古代先到一个三观契合的君主几乎不可能,如今太子的表现,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鄯州热闹了一场后,到了凉州,太子也没有顾此失彼。若不是沈言庭劝住,太子甚至还想自掏腰包,再多买些猪崽,甚至还想让这里的家家户户都养得起猪。
沈言庭也想薅羊毛,但是想想后果还是算了,要真是这么做了,朝中那些文官还不得喷死他?兴许也免不了攻击太子。
太子原本只预备着在西北停留十日,结果不知不觉的就待了二十多天,将西北各地仔仔细细地都看了一遍,连军营都去了。
等再次回到兰州,太子收到父皇催他回京的信件时,还颇为失望。
原来这么快就又要回京了。
此番回程,将来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故地重游。一个储君整日被困在宫中,真的能管理好这偌大的疆土吗?
太子头一次对皇室的教育方式产生了质疑。
而马逢春,他是对沈言庭的人品产生了质疑!
这家伙竟然可以这样无耻,太子都来了二十多天了,沈言庭愣是不让自己见一面!
那么多的人都能在太子殿前跟前露脸,连凉州鄯州县衙的官员都有这份殊荣,他凭什么不能有?那些人比得过他?如今兰州大半的活都在他肩膀上担着,他比谁都劳苦功高,就算沈言庭到了他跟前,也比不过!
可沈言庭竟然为了个人恩怨,将他这样的大功臣甩在后头,真是其心可诛。若不是太子吩咐了不许人打扰,马逢春真恨不得现在就去告状。
气不过的马逢春终究还是冲到沈言庭的住处。
满屋子人为之一愣,俱抬起头,盯着这个闯入者。
马逢春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除沈言庭一家,徐琬琰跟萧映竟然也在。正是饭点,人家好好的用膳,他却闯了进来,怪冒昧的。
沈言庭已经不爽了:“有事儿?”
马逢春梗着脖子:“有事!”
“有事明天再说。”沈言庭可不想被这种人浪费自己的休息时间。
马逢春本来想跟他对着干,但瞥见两个小孩直勾勾盯着自己,则有些臊得慌,最终还是决定退一步,等明日,明日他一定玩好好质问沈言庭。哪怕撕破脸,也得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不讨喜的家伙终于离开了,沈言庭这才招呼众人:“吃菜吧,别管那些不相干的人。”
说着还用公筷给小妹徐琬琰夹菜。
秦宛微怔。
给小妹夹菜停正常,小妹人小,经常够不到自己喜欢吃的。可徐姑娘,需要吗?
庭哥儿是否冒犯了人家?
秦宛盯着徐琬琰看了半天,意外发现对方态度坦然,仿佛已经习以为常了。
这是怎么回事?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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