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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


    《孙子兵法》有言:小人畏威不畏德,庸人敬恶不敬善。


    番邦外族记吃不记打,恩威并施方为正道,一味的怀柔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霍昭对同阵营的外族将士没什么意见,自己人怎么看都是好的,但是敌对阵营的外族就不一样了,贪得无厌吃里扒外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东西就得照死里打。


    降汉的匈奴部落已经在边郡安顿下来,那些不肯低头服软的部落一旦遇到灾年肯定还会南下扰边。


    什么和亲?不过是找借口勒索罢了。


    大汉早年那么多公主嫁到匈奴,也没耽误匈奴年年发兵和大汉干仗,见鬼的好主意,分明就是刀子没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和个屁!不和!


    以前匈奴强盛,大汉打不过匈奴不得不忍气吞声,今时不同往日,大汉已经能翻身暴打匈奴,怎么匈奴还嚣张的跟他们打了胜仗一样?


    【没有卫青和霍去病的时候猪猪陛下要受欺负,有了卫青和霍去病猪猪陛下还要受欺负,那卫青和霍去病岂不是白来了?】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挥舞着小彩旗呐喊,【大汉要当家做主!兽人永不为奴!猪猪陛下冲啊!】


    【就是就是,打不过的时候受欺负,打得过了还要受欺负,那之前的胜仗岂不是白打了?】霍昭跟着骂骂咧咧,眨眼间已经把田庄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阿兄,陛下应该不会再答应跟匈奴和亲吧?”


    “陛下不反对和亲。”霍去病的回答有些出乎小家伙的意料,好在紧接着又解释道,“不过陛下有条件,匈奴臣服,单于遣子入侍为质,如此大汉才肯将公主嫁去草原。”


    “匈奴单于愿意?”霍昭想了想,很快又摇摇头,“我感觉那个单于不会同意。”


    站在大汉的角度来想,他们憋屈了那么多年总算把匈奴打的落荒而逃出了口恶气,但是对匈奴单于而言却是强盛的匈奴在他的带领下一日不如一日。


    以前中原王朝实力薄弱,他们为了边境安宁不得不和兵强马壮的匈奴和亲,而匈奴看重的不是汉家公主,而是娶了公主后带来的好处,一旦日子过的不顺心还是会翻脸不认人。


    现在可好,想娶公主不光要臣服,还要把儿子送到中原当质子,怎么想都不划算。


    中原能随便封个家人子或者宗室女为公主嫁到草原,草原难道还能随便找个男丁就说这是单于的儿子吗?


    虽然两边交流起来不太方便,但是单于有几个儿子大汉这边还是能查清楚的。


    两边地位逆转,匈奴单于接受不了很正常。


    不过说实话,汉武陛下想要的这种和亲才是他熟悉的和亲。


    大唐也经常和周边外族联姻,还经常给臣服大唐的突厥贵族封官加爵来加强对那里的统治,目的是以夷制夷,而不单单是维护边地的太平。


    如果一定要和亲,那么主动权必须掌握在他们手里。


    就跟系统仙人之前讲的和乌孙和亲一样,那是乌孙对大汉俯首称臣,大汉的公主到乌孙不是当摆设,而是要左右乌孙的政局,让乌孙在大汉和匈奴开战时能帮大汉的忙。


    不臣服还想求娶大汉的公主?做梦去吧。


    霍去病眸光森然,“可惜朝廷现在凑不够再次开战的马匹,若是有足够多的战马,定要用伊稚斜的人头来祭告天下。”


    他和陛下的想法不太一样,他连臣服求亲都不愿意答应。


    迁到边郡的匈奴部落名义上是汉人,除非草原上那些部落也迁到大汉境内,或者大汉直接接收他们的地盘,不然他感觉嫁多少个公主过去都没有用。


    与其让公主过去通过耳旁风来影响朝堂,不如大军压境让他们臣服。


    如果非要有汉人过去教化番邦,年轻力壮的朝臣比干什么都束手束脚的公主更合适。


    可惜国库撑不住。


    霍昭觉得他们家兄长大人说的很有道理,“直接把漠北草原也变成大汉的疆土,然后派官兵过去治理,怎么想都比让公主远嫁强。”


    这边设个都护府任命个都护,那边封个都护府任命个都护,所有的都护都由天子任命,外族部落里的事情可以让那些外族首领自己处理,但是大事儿上必须听都护的,这不比联姻靠谱的多?


    官员可以隔几年换一任,公主接受不了番邦习俗又不能返回中原,不幸郁郁而终的话还得朝廷再嫁个公主过去,他要是公主他得呕死。


    实在不行就封公主当都护呢?


    一大一小非常有共同语言,你一句我一句聊的火热,旁边的霍光无声叹气,感觉跟这个家格格不入。


    兄长大人刚才也说了,朝廷短时间内凑不够战马没法开战,臭弟弟也知道打仗不光要有骁勇善战的将士还要国库充盈,怎么说着说着就把现在国库空虚给忘了?


    匈奴单于敢在这个时候派人到长安求亲就是料定大汉没法再和他们大规模开战,还有就是,大汉和匈奴打了那么多年,不支持开战的朝臣依旧有很多。


    就跟阿兄刚才说的那样,他们觉得打仗劳民伤财,如果和亲能让边境安稳自然还是和亲好。


    要不要答应匈奴单于的求亲暂且不说,但是他觉得打仗劳民伤财这话说的没错。


    霍光是个细心的小少年,从小到大想的都比同龄人多,所以霍仲孺忙不开把活儿带回家的时候很放心让儿子帮忙一起做。


    他记事的时候大汉还没和匈奴大规模开战,那时候身为小吏的父亲要忙的基本上都是服役收税之类的琐事,百姓有时候会拖延,但是基本上都能交上来。


    但是随着仗越打越多,朝廷下达的政策也越来越多越来越乱,要收的赋税一年比一年多,有些政策之间甚至还有冲突,乱起来的时候整个官署都讨论不出来到底要怎么算。


    战场上大汉的将士将匈奴打的落花流水,回到民间看一看,他们大汉百姓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昨天去郎署也有人讨论匈奴单于请求和亲的事情,他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不排除确实有些人胆小怕事到现在了还是不敢和匈奴打仗,但是其中很多说的都很有道理。


    打仗劳民伤财,算缗收的不顺利,国库实在负担不起下一场大战。


    如果国库负担得起,以阿兄和大将军的本领只怕真的能把漠北草原也打下来。


    兄弟三个私下里聊天没那么多顾忌,霍昭兴致勃勃的按照大唐的舆图给勇冠三军的兄长大人制定目标,转过身一看,两个兄长的表情都很奇怪。


    “怎么了?”小家伙意犹未尽,“这还只是草原,海里我还没划呢。”


    系统仙人说过他们生活的地方不是天圆地方而是一个球,只是这个球太大了,所以小小的他们觉得脚下踩着的土地是平的。


    如果朝着同一个方向一直走啊走啊走,走着走着就能走回原地。


    总之就是,他们还年轻,不能打完匈奴就觉得万事大吉了,万一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呢?


    【造船!出海!】系统乐颠颠的喊道,【让汉武陛下向你们太宗皇帝学习,大唐的太宗皇帝是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亚洲洲长、东半球话事人、天可汗……汉武陛下也可以!】


    【也未必。】霍昭认真的抠细节,【系统仙人,我们太宗皇帝是亲自上战场打天下的天策上将,汉武陛下肯定打不过他。】


    系统大手一挥,【问题不大,汉武陛下有卫青和霍去病,现在还多了个你,把公元前二世纪最强碳基生物给他抠掉就行。】


    【可以。】霍昭爽快的应下,【公元前二世纪最强碳基生物的称号留给我,将来要是能把我送到太宗皇帝面前溜一圈就更好了。】


    系统已经开始琢磨大汉的生产力水平加上它的辅助直接称霸全球的可能性,人口是第一生产力,后世高产作物推广开来能让人口在短时间内翻好几番,汉代有了高产作物后肯定也可以。


    它督促宿主努力种田保证后勤,然后汉武陛下就能没有后顾之忧的开疆拓土了。


    嘶,怎么感觉转职转了个寂寞?


    外面,两位兄长看着他们弟弟划出来的待征服地盘,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霍光不知道这小子哪里来的志气,家里就他们兄弟三个,肯定不是跟他学的,那就只能是被兄长大人影响的。


    以为自己已经很有志向的兄长大人:……


    骠骑将军捏捏眉心,然后郑重其事的看着气吞山河的傻弟弟,“这话私下里说说也就算了,在太子殿下和陛下面前千万别说。”


    和太子说了就等于对陛下说了,让陛下知道臭小子已经想好哪块地盘怎么打、打下来之后干什么,他们陛下是真的会记在心上。


    先是在心里慢慢琢磨,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忽然拿出来惊呆所有人。


    霍去病不知道小小的孩子怎么对比周边外族那么清楚,他自己没在弟弟们面前说过,家里只有一个阿光喜欢安安静静读书,那就只能是从阿光口中得知的。


    两个哥哥对视一眼,互相都觉得是对方的问题。


    算了,他们还是继续讨论庄子的事情吧。


    一家之主生硬的转移话题,俩庄子都在茂陵邑附近,年前休沐的时候可以去看看。


    霍昭的注意力跟着兄长走,说起庄子又开始紧张了,“阿兄,庄子太大了。”


    霍去病斜睨了他一眼,“阿兄手上没有小的。”


    霍光:……


    不管两个弟弟什么反应,总之庄子是送出去了。


    系统飘出去看家丞整理两个庄子的资料,它不觉得庄子大,它感觉这种什么都有的庄子刚刚好,跟手动版的农场一样想怎么折腾都行。


    不错不错,有山有水是个好地方。


    霍昭还是觉得庄子太大心里不踏实,第二天进宫学习之余就和太子殿下诉说他的苦恼。


    好大好大的庄子阿兄说送就送,他真的好紧张。


    太子殿下茫然,“送个庄子怎么了?”


    阴安侯疑惑,“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太子回宫后再次出现在课堂上的小张同学摸摸鼻子,识相的不掺和这种刺激人的话题。


    他爹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但是他家真的没啥家底,跟大将军骠骑将军这种被陛下看重的外戚完全没法比。


    霍昭看看三个人的反应叹了口气,感觉这事儿没法交流,还不如他和他哥在家对着发愁。


    行吧,阿兄给那他就收着,有系统仙人在肯定不会让阿兄做赔本生意,“阿兄说匈奴单于派人到长安请求和亲,殿下知道陛下要怎么回吗?”


    “我爹昨天回家也说了这事儿。”卫不疑搓搓下巴,然后戳戳旁边的张贺,“你爹这几天心情怎么样?算缗钱收的顺利吗?”


    匈奴来挑事儿那大概率还得打一仗,打仗要花钱,现在国库最要紧的就是收算缗钱,御史大夫心情好就说明收钱收的顺利,御史大夫心情不好那就说明收的不顺利。


    小张同学想想他爹回家这几天的情况,没感觉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父皇准备派丞相长史任敞出使匈奴,如果伊稚斜单于答应大汉的要求,那大概还会和亲。”这事儿不是什么秘密,太子殿下也不介意和小伙伴们透露消息。


    霍昭问道,“条件是让匈奴臣服并遣子入侍为质吗?”


    刘据点点头,补充道,“父皇点名要单于太子为质。”


    单于那么多儿子,随便哪个儿子都行的话对他们没有任何约束力,要就要最重要的继承人。


    “还点名啊?”卫不疑搓搓胳膊,“那陛下想好派谁出战了吗?天气越来越冷,大冷天的打仗有点受罪啊。”


    匈奴南下经常是秋冬,他们大汉打匈奴都是在春天,现在正是匈奴兵强马壮的时候,感觉不太适合开战。


    霍昭煞有其事的分析道,“秋天的确是匈奴兵强马壮的时候,但是他们今年春天刚被打散,一个夏天不足以让他们恢复元气,现在开战他们未必打得过我们。”


    “为什么一定要开战?”刘据说道,“匈奴损失惨重尚未恢复,伊稚斜请求和亲就说明他要服软,也许接下来匈奴会直接臣服大汉呢?”


    张贺郑重其事的点点头,“我觉得殿下说的对。”


    伊稚斜既然派人到长安来请求和亲,就说明匈奴迫切的需要休养生息不想再和大汉开战。


    “可是陛下要他们的太子来长安当质子啊。”霍昭眨眨眼睛,“伊稚斜会愿意?”


    太子殿下振振有词,“让他送个儿子过来怎么了?他还求娶我们大汉的公主呢!”


    早年大汉打不过匈奴的时候匈奴要求亲他们大汉就得嫁公主,现在匈奴打不过大汉,大汉要他们的太子他们就得把太子送过来。


    系统跟着凑热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没毛病。】


    霍昭还是觉得谈判得崩,【大汉嫁过去的那么多公主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公主,陛下要的匈奴太子却是单于真正的继承人,这能谈拢?】


    【谈不拢啊。】系统回道,【谈不拢怎么了?不耽误我们盲目自信。】


    霍昭:【……有自己说自己盲目的吗?】


    【我们来到这里后很多事情都会发生变化,不要小瞧蝴蝶翅膀的力量。】系统乐呵呵的说道,【世上没有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万一伊稚斜真的把他的太子送到长安当质子了呢?】


    虽然他们还没掺和太多事情,虽然他们也没有改变大势,但是也许哪个没注意到的小细节动了一下,匈奴单于就吓的答应对大汉俯首称臣了。


    霍昭摇摇头,暂停和系统仙人的沟通,他怕再说下去也会被带歪。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韵渐深,到处都在忙秋收秋种,朝廷也没空天天盯着匈奴那边的动静。


    每年八月征收算赋口赋,地方官吏要进行人口登记、核实户口簿子上的人员年龄形貌并编制新的户口簿子,长安城里的官员也要根据各种簿子来核算税收。


    霍昭有点不习惯清闲的秋天,以前每到这个时候他爹都会忙的脚不沾地,连带着家里的氛围也变得紧张。


    春天的春耕很要紧,干不好要受罚,秋天的收税干不好会直接要命。


    他自己想上战场不代表其他人也想上战场,打仗需要壮丁,这些年朝廷和匈奴干仗不断征兵,百姓不愿意上战场搏命,为了免除徭役赋税宁愿砸锅卖铁买爵位。


    钱还能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朝廷通过卖爵凑够了军费,但是打着打着就发现收上来的钱很快就花完,朝廷能征发的壮丁也越来越少。


    不光打仗没有壮丁,连修城墙铺路这些徭役都没人服了。


    面对这种局面,朝廷很快有了新的解决方法。


    加紧对各地掾吏的考核,只要出错就发配去干活,空出来的位置就拿去卖钱。


    很倒霉,他爹就属于一不小心就要被发配的掾吏。


    得亏家里有个聪明谨慎的哥哥,不然以他们爹那不是这儿出错就是那儿出问题的行事作风,只怕朝廷刚加紧考核的时候他就被发配去修城墙了。


    秋天的老爹压力大,秋天的阿兄压力也大,秋天的全家压力都很大。


    还好现在老爹不去官署当差了,否则阿兄非得担心的天天都睡不着觉不可。


    他也担心,但是他睡得着。


    又一场秋雨落下,天气突然转寒,连最不耐烦束缚的小孩儿都不得不老老实实的换上了厚衣裳。


    就在这时,北边传来消息,出使匈奴的丞相长史任敞被扣在了草原。


    消息传到长安,天子震怒。


    上次张骞出使西域被扣了十几年,那时候匈奴势大不得不忍,现在可好,对面打了败仗还想故技重施,他们是连漠北草原也不想要了是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开会!


    皇帝陛下大发雷霆,也不管是不是饭点,直接下令传唤众臣。


    朝臣不敢耽搁赶紧赶往未央宫,动静大的连太子宫中的几个小的坐不住了。


    刘据派人去打探消息,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小声说道,“父皇说我已经长大了,偶尔可以关注一下朝政。”


    言下之意,他想请命去旁听。


    霍昭也想旁听,于是一本正经的说道,“古有甘罗七岁掌相印,我们都超过七岁了,去殿中听朝臣论政不算捣乱。”


    张贺不太敢去,“陛下现在很生气,我们还是不要去了吧。”


    卫不疑诚实的说道,“可是我真的很想立刻就知道陛下要怎么反击匈奴。”


    之前讨论的时候他和阿昭就觉得谈判谈不拢,可是太子殿下觉得匈奴吃了败仗不敢再对大汉叫板。


    现在好了,匈奴不光敢对大汉叫板,还敢把他们的使臣扣下。


    这是张骞已经带着使团去西域了,要是张大人还在,高低得再带队去找伊稚斜干一仗。


    打仗的时候找不到王庭出使的时候找得到,他们可以假装出使实际上却是大军压境,看看到底是匈奴人能挨揍还是他们大汉的将士能揍人。


    他们现在就在宫里,亲自去看朝臣争论不比从家中长辈口中打探强?


    再说了,长辈们各有各的立场,可能一件事情让他们一打听就成了四件事情。


    支持太子殿下去请命听政。


    刘据看看已经准备好出门的俩小的,再看看虽然不太敢去但也做好准备的小张同学,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他刚才想的是他自己去旁听。


    一起去也行,先派人去找父皇说一声,要是父皇不同意正好就都不用去了。


    太傅已经上完课离开,下午要习武,因为天气越来越冷,他们习武也挪到了宫殿里。


    这个点儿是他们休息的时间,就算去听政也不会耽误功课。


    太子殿下第一次主动提出这种要求,在宫人出去后就开始胡思乱想。


    父皇会不会觉得他没有定力?父皇会不会觉得他管得太多?父皇上次说让他关注一下朝政是不是说着玩,其实没打算让他跟朝臣接触?


    越想越焦躁,越想脸上越没有表情。


    在俩小的看来,这就是太子殿下也被匈奴人的强盗作风气到了,只是殿下年纪小还没学到陛下的精髓,生气也只会面无表情。


    好在天子那里很快传话来让他们过去,太子殿下悄悄松了口气,打起精神带着三个伴读去旁听朝政,路上不忘再三叮嘱俩小的只许听不许说话。


    大的不用叮嘱,张贺比他还紧张。


    霍昭和卫不疑连连保证不会多嘴,他们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能旁听已经是破例,不会自命不凡到觉得自己比朝中大臣还有见地。


    私下里说是私下里的事情,大庭广众之下他们比所有人都沉得住气,谦虚谨慎不露锋芒说的就是他们。


    俩小的碎碎念说个不停,愣是把神不守舍的太子殿下给说的不紧张了,“这话你们自己信吗?”


    霍昭扬起下巴,“信!”


    是的,没错,他们就是那么低调。


    张贺无奈的朝太子殿下摇摇头,表示待会儿一定会看好他们。


    天子急令传召众臣,有些离得远的来的比较慢,几个小的到未央宫的时候人还没齐。


    刘彻怒意未消,看到几个小的过来直接让他们去边儿上坐好。


    霍昭每次见他都是笑吟吟没什么架子的模样,第一次见到如此锋芒毕露的大汉天子,感觉刚才扫过来的那一眼中都藏着杀气。


    不只他,连刘据也很少见到这样的天子。


    几个小的在来的路上还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进殿后不用提醒,压抑的气氛直接教他们做乖小孩儿。


    岁终都试之时讲武勒兵,秋天是朝廷检阅军队考核武备的季节,地方军队由郡太守都尉负责操演,京师军队则由大将军和骠骑将军校阅。


    匈奴单于派人到长安请求和亲,以防万一还要加强边郡防御,所以这些天卫青和霍去病直接住在军营。


    俩人从城外军营赶回来,看到坐在殿中的几个小的愣了一下,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从城外军营赶过来的大将军和骠骑将军是来的最晚的,两位大司马就位之后,皇帝陛下扬起唇角,眸中却不带丝毫笑意,“说说吧,都是怎么想的?”


    霍去病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使臣被匈奴扣下的事情,闻言率先起身,“臣请战!”


    年轻的骠骑将军眼中已经染上了浓烈的战意,只要天子准许,他立刻就能率兵北上拿下伊稚斜。


    朝廷没有足够多的战马也没关系,这次不需要太多人,八百骑足矣。


    霍去病身后,几个年轻的将领也纷纷请战。


    匈奴已是强弩之末,本来恢复和亲就有种前功尽弃的感觉,现在伊稚斜给脸不要脸,正好他们一鼓作气杀去王帐将人捉来给陛下当年礼。


    就在这时,博士狄山开口道,“陛下,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大汉和匈奴打了那么多年,百姓苦战久矣,如今匈奴已经退居漠北,臣以为应当趁此机会缓和关系,不该如任长史那般咄咄逼人。”


    被扣押的使臣任敞是铁血主战派,在他看来,大汉有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两位将星坐镇,他们汉人在匈奴人面前就必须挺直腰杆说话。


    匈奴欺负了它们那么多年,这次必须让他们俯首称臣。


    狄山非常清楚任敞的性子,也能猜到那人到匈奴单于面前是何等的硬气,所以直接默认现在这般局面是他自作自受。


    他要是好声好气和单于谈,单于能撕破脸把他扣下?


    不过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说,朝堂之上就算知道是使臣的有错也不能说,不然就是打天子的脸。


    然而有些话不是非得说出来才能让人知道,就算狄博士没有挑明,殿中众人也能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任长史咄咄逼人?非得大汉有求必应把公主送去和亲才行?


    第52章


    *


    刘彻十六岁登基,至今已有二十多年。


    这二十多年里他经历过太皇太后把持朝政,经历过外戚独揽大权,自然也经历过匈奴气势汹汹的逼亲。


    那时他刚刚登基,太皇太后依旧坚守“休养生息,无为而治”的国策,匈奴人看他少年即位觉得好欺负就趁火打劫要他们嫁个公主过去。


    匈奴和大汉的风俗截然不同,大汉的公主往往嫁过去几年就会郁郁而终。


    熟悉边郡状况的大臣都清楚,就算大汉答应和匈奴和亲边郡也安稳不了几年,甚至嫁过去的公主还好好的,匈奴也会背信弃义南下扰边。


    与其继续和匈奴和亲,不如直接开战,还省得折腾了。


    可惜那时候的他做不得主,朝中也只有少数大臣提议和匈奴开战,最后还是从宗室中挑了个适龄女子封为公主嫁了过去。


    大汉的朝堂那么多能臣那么多良将,主张和匈奴开战的寥寥无几,剩下的一个个的都说什么派兵到千里之外作战肯定会打败仗,就算能将匈奴打退,得到他们的土地也不能算开疆拓土,拿下他们的百姓也不能算是强大。


    番邦外族自上古不属为人,何必劳师动众跑到几千里外去打仗?


    不如和亲。


    呵,不如和亲。


    当时的匈奴单于是伊稚斜的兄长军臣,那已经是他娶的第三位大汉公主。


    父祖在位时大汉内乱不断不得不用女人和财物来换取安宁,包括刚刚当上皇帝的他,在面对匈奴的发难时也只能示弱。


    他们得让匈奴觉得大汉和以前一样软弱可欺,只要匈奴开口,长安就会乖乖送去公主和财物,如此才有机会韬光养晦积攒实力。


    那时候大汉没有和匈奴开战的底气,满朝文武也都习惯防御而不是主动出击,所以他不想忍也得忍。


    他忍了那么多年,忍到卫青收复河南地解除匈奴对长安的直接威胁,忍到霍去病横扫河西将祁连山纳入大汉的版图,忍到大汉精锐深入大漠杀的匈奴单于仓皇逃窜,忍到漠南再无王庭。


    两军开战大汉损失惨重,匈奴的损失比大汉更多,凭什么还要他继续忍?


    刘彻怒极反笑,很想撬开这人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然而狄山不认为他的想法有问题,发现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也不退缩,反而扬起声音大谈和匈奴和亲的好处。


    兵为凶器,战为凶事,边衅不可轻启,将领更不能轻言开战以战邀功。


    高祖皇帝在位时想讨伐匈奴,结果在白登山被围困七天七夜险些回不来,由此定下了和亲换取边境太平的国策。


    虽然匈奴人时不时寇边侵扰,但是如今的侵扰都是小打小闹,只要大汉不主动开战,总体来说边境还算是太平。


    他们已经和匈奴打了那么多年,如今的国库是什么情况陛下再清楚不过。


    想当年陛下刚继位的时候,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那才是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


    国虽大,好战必亡。


    自从陛下大力发兵攻打匈奴,国库空虚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天下苦不堪言,好不容易匈奴主动请和,他们更得抓住机会休养生息。


    “国虽大,好战必亡?”皇帝陛下又笑了,“博士既然知道这句话,那可还记得后面是什么?”


    狄山知道后面是什么,但是后面的话不利于他的观点,因此被问到也没有回答。


    刘彻轻笑一声,侧身看向几个小孩儿,“阿昭,你来说说后面那句是什么。”


    臭小子眼睛亮晶晶,就差在脸上写上“我知道”三个字了,不点他回答的话怕是得生气好几天。


    霍昭站起来,中气十足的回道,“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出自《司马穰苴兵法》,意思是不能随意开战,但是也不能忘记备战。”


    诶嘿,这个他真的学过。


    书房里有《孙子兵法》,还有比《孙子兵法》更古老的《司马穰苴兵法》,虽然阿兄说兵书里那些“逐奔不过百步”“纵绥不过三舍”“不穷不能而哀怜伤病”之类的战术都不能听,但是看之前也不知道哪些能听哪些不能听。


    能知道什么是错的也是进步,不看那些古老的兵书他也不知道世上竟然真的打仗还要等对面列好阵型再开打的打法。


    多看点书没坏处,这不,现在就用上了。


    霍小郎君也是熟读兵书的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不怯场,大大方方的姿态让皇帝陛下很是满意。


    “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刘彻似笑非笑的看向脸色不怎么好的狄山,“博士,你觉得如今的天下安稳了吗?若是朕非要和匈奴继续打仗,大汉还能亡国不成?”


    狄山连忙跪下解释,“陛下,臣并无此意。”


    如今派去商量和亲的使臣被匈奴扣下,他只是觉得陛下的条件过于苛刻,不提让匈奴单于俯首称臣送子为质兴许就没有后面这么多事情了。


    既然大汉和匈奴都不想再打仗,那就两边各退一步化干戈为玉帛,和亲总比开战强。


    刘彻:……


    这是奸细吧?这是匈奴派来的奸细吧?


    皇帝陛下摆摆手让小家伙坐回去,没有和狄博士争辩,而是将问题抛给他的心腹重臣,“张卿,你怎么看?”


    不能问仲卿,仲卿说话太好听,也不能问去病,去病火气上头会直接一脚将人踹出去。


    这种事情就得交给张汤,他的张卿骂人不带脏字,最适合和这些读过几册书就装腔作势的家伙对骂。


    狄博士几次提到国库空虚百姓穷困,莫非算缗收到自个儿头上了?


    刘彻看了眼在场众人的反应,神色莫名。


    御史大夫身为帝王心腹,揣摩圣意对他而言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于是淡定的回道,“愚儒无知,陛下莫要和博士一般计较。”


    愚儒无知,骂的不只是狄山一个人,还映射了所有跟狄山抱着同一想法的读书人。


    不愧是御史大夫,一骂就是一群。


    张汤损人至极,刘彻很欣赏他的口才,被损的狄博士就没那么高兴了。


    自从天子罢黜原有的诸子传记博士,儒家经学便成为入仕的重要途径,五经博士不仅在太学教授弟子,还能参与朝廷议政出使外邦,地位非同一般。


    博士是清要之职,平时出门在外都是被捧着的存在,根本接受不了大庭广众之下丢脸。


    狄山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当场开始翻旧账,“御史大夫说的没错,我虽愚蠢,但却是愚忠,你张大人聪明,却是不折不扣的诈忠。你屡兴大狱,陷害淮南王、江都王,离间陛下与诸侯的骨肉关系,使得天下诸侯人人自危,罪该当诛……”


    张汤:……


    骂他愚蠢还真没骂错。


    朝臣私下里骂他的时候骂的比这更狠,但是在天子面前骂他的狄博士还是头一个。


    所有人都知道他张汤是天子心腹,他屡兴大狱是在为陛下做事,天下诸侯人人自危也是那些诸侯先威胁到了天子,他身为天子心腹不向着天子还向着诸侯王吗?


    这蠢货怎么当上博士的?


    不远处,张贺知道他爹在外面名声很不好,听到天子点他爹回话心就提到了嗓子眼里。


    他爹得罪人的时候什么都不怕,但是他这个当儿子的在旁边是真的提心吊胆。


    太子殿下也知道他这伴读向来胆小,正要安慰他不要怕,然后就听到狄博士翻旧账翻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得,也不用安慰了,待会儿倒霉的肯定不会是御史大夫。


    在他们家父皇面前说诸侯王日子过的苦,怎么没人去诸侯王面前说天子过的紧巴巴让他们多给国库捐点钱?


    什么人呐!


    刘据和张贺能听懂,霍昭和卫不疑却不明白为什么狄博士骂的是御史大夫结果陛下的脸色先变了。


    御史大夫都没啥反应,陛下生什么气?


    【系统仙人,有问题有问题。】霍昭戳戳戳,【一个愚忠一个诈忠,这俩都不是什么好词吧?】


    【重点不在愚忠和诈忠上,重点是这人提到了诸侯王。】系统一边看热闹一边解释,【张汤在朝中那么多政敌,他是什么人全天下都知道,骂他就骂他,没事儿扯什么诸侯王?】


    老刘家的诸侯王都不是什么简单人,诸侯割据是开国时遗留下来的问题,景帝时七国之乱打成那个鬼样子,汉武陛下对诸侯能放心才怪。


    皇帝要加强中央集权,地方诸侯的利益必定要受损,站在皇帝的立场上削弱诸侯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不削不行,诸侯实力太强容易造反,自个儿造反也就算了,有些丧心病狂的甚至不惜勾结匈奴也要给朝廷使绊子。


    见鬼的骨肉血亲,他们老刘家从高祖皇帝开始就没在意过这东西。


    淮南王和江都王都参与谋反了,到这狄山嘴里却成了张汤离间天家骨肉,离间个鬼哦。


    酷吏办事儿是不讲情面,但是人家办差也是顺着天子的心意来办的,只要天子满意别的都不重要,狄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说张汤离间天子和诸侯的关系跟直接指着天子的鼻子骂他残害骨肉有什么区别?


    他们猪猪陛下那么要面子,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骂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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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在小心眼儿还记仇的皇帝面前,说错话真的很要命。


    刘彻听到淮南王、江都王的字眼后脸就黑了,匈奴的事情还没讨论出章程翻什么旧账,大中午的都不想吃饭了是吧?


    “边郡不安稳,朕派博士去担任一郡太守,博士能否说服匈奴让他们不要扰边?”


    狄山愣了一下,不知道陛下为何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但还是回道,“不能。”


    刘彻追问道,“那一县呢?”


    狄博士又是一愣,还是摇头,“回陛下,臣不能。”


    他说的是答应匈奴的求亲,如果亲事能成,那他或许能在匈奴不扰边的情况下守个几年,但是陛下不答应和亲的话匈奴肯定还是要派兵南下,匈奴人不讲道理,他哪儿来的本事说服匈奴人收兵?


    刘彻眯了眯眼睛,“那就再小点,给你座边防要塞呢?”


    狄山猛然惊醒过来,知道再说“不能”自己的脑袋就要掉了,只能硬着头皮回答,“臣……臣可以试试……”


    刘彻也不跟他废话,“既然可以试试,那你就去守边吧,看看大汉的公主嫁到草原后到底是跟什么样儿的野蛮人相处。”


    话不投机半句多,皇帝陛下心情不好,当场让人拟了诏书将狄博士安排去北边离匈奴最近的要塞,然后挥挥手让其他人都散了。


    不会说话就别说话,非要支持和亲就都跟狄山一起去守边。


    天子铁了心的不肯和亲,支持和亲的大臣也不敢再说话。


    毕竟狄博士的下场近在眼前,他们比谁都清楚匈奴的凶残,和亲谈不拢的话大概率还要再打一仗,这时候去边郡驻守要塞跟直接去送死没什么区别。


    算了算了,陛下不愿意那他们就不提。


    众臣忧心忡忡的离开,家里商铺多的已经开始琢磨怎么逃开接下来的重税。


    好不容易算缗钱刚刚告一段落,如果要开战的话陛下肯定会继续想法子从豪强富户身上弄钱,张汤和桑弘羊一个比一个精明,想从这俩人手底下藏东西是真的难。


    刘彻冷眼看着碍眼的人退下,然后将卫青霍去病张汤桑弘羊几人留下吃饭。


    使臣还在匈奴扣着,总得想办法将人带回来。


    反正他的要求很明确,想和亲就俯首称臣送太子到长安当质子,不然免谈。


    殿中留下的都是熟悉的人,气氛也不似刚才那般紧绷。


    霍昭松了口气,小声嘀咕,“狄博士支持和亲就让他去和亲好了,他自己说的,和亲之策绝妙,一人便当千军万马。”


    卫不疑摇摇头,“不太行,他的女儿不是宗亲也不是宫人,匈奴单于肯定不愿意。”


    虽然以前送去匈奴的公主也不是真正的公主,但至少是宗亲或者宫人,狄山只是个博士,他闺女没法和亲。


    霍昭纠正道,“我说的是狄博士本人,没说他闺女。”


    卫不疑“嘶”了一声,“那匈奴单于肯定更不愿意。”


    “万一呢?”霍昭尊重世上的一切可能,“万一匈奴单于就喜欢狄博士这种类型的呢?”


    卫不疑脸都绿了,“你闭嘴!”


    霍昭捂住嘴巴,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说。


    离得近恰好听到俩小孩儿说话的皇帝陛下:……


    就算喜欢男人,也不能如此荤素不忌。


    匈奴人只是野蛮,又不是没长眼。


    刘彻放几个小的离开,然后一边吃饭一边和几位心腹重臣聊到底该怎么应对。


    伊稚斜敢提和亲就说明匈奴还没放弃漠南的地盘,大汉经营边郡需要时间,新打下来的地盘可能要好些年过去才能人畜兴旺,一旦匈奴卷土重来,他们之前的努力就可能白费,所以肯定不能让匈奴人返回漠南。


    只要匈奴不臣服,大汉肯定不会再把公主嫁过去,还有边郡那些和番邦外族交易的关市,他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关停。


    关市中往来交易的不只有匈奴人,还有西域各国的商贾,可只要关市开着就免不了有匈奴人从中浑水摸鱼,大汉也会有不怕死的商贾偷偷摸摸往草原贩卖朝廷禁止贩卖的东西。


    南下有利可图,那些迁到漠北的匈奴部落也会以交易为借口慢慢迁漠南。


    一两个部落还好,要是大规模的回迁,那他们这些年的仗就真的白打了。


    要让匈奴不敢南下,要让漠南彻底纳入大汉的版图,如此一来就必须要在北边营建新的城池。


    霍去病前些天刚和豪气冲天的弟弟讨论过这个问题,既然天子提到,索性用手指沾水在桌案上画出沿边的大致形状,“大汉夺回河南地后在那里置朔方郡,如今河西之地也尽归大汉,陛下可要在那里设郡?”


    匈奴占据河南地可以直接威胁长安,河西是大汉沟通西域的通道,大汉将河西握在手中同样也能反过来切断匈奴和西域各国的联系。


    刘彻叹了口气,“是有这个想法,可是河西太远,强行将百姓迁去那边很可能会生乱。”


    他知道打仗劳民伤财,也知道百姓所求不过是安稳的过日子,可是边患一日不除,他们就没法过安稳日子。


    这些年为了筹集军费已经让百姓苦不堪言,若是再移民实边,只怕人还没到边地就得造反。


    “要是不迁百姓过去呢?”霍去病说道,“不迁百姓过去,只靠驻军来种田经营也是个法子。”


    河西和中原不太一样,那边不像中原到处都是肥沃可耕种的土地,能发展成城池的地方非常有限。


    百姓聚居能发展成村寨,军中将士也是聚居,军营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村寨。


    而且军中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在训练,训练之余也能耕种,军中都是壮劳力,只要前期有朝廷供应粮草,后期慢慢就能自给自足,比将百姓迁过去更省事儿。


    刘彻微微挑眉,“不错,是个好主意,怎么想到让将士们去开荒的?”


    霍去病无奈,“阿昭最近迷上了种田,那天谈起大汉周边的广大疆域,他说如果军中将士分出一半时间来耕种,定能将世上所有的荒田都开垦出来。”


    先把地盘打下来,然后派兵驻守所有重要关隘。


    驻军既是兵又是民,有外敌来犯就拿起兵器抵御外敌,没有外敌的时候就扛起锄头去耕田。


    不管收成好坏,只要有收成就比只能靠朝廷发放强。


    刘彻笑骂一句,“臭小子这是对朝廷不放心,觉得朝廷养不起守边的将士?”


    霍去病笑道,“他说这叫有备无患,万一朝廷的粮草供应不上,边军将士总不能饿死。”


    他弟护食陛下是知道的,现在想想,可能上辈子在伙食上被苛待过,所以转世投胎了也忘不了饿肚子的感觉。


    毕竟打仗的时候粮草供应不上跟民间遭饥荒是一个感觉,那种感觉是真的不好受。


    刘彻揉揉额头,“朕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真要开战的话肯定事先将粮草准备好,不会让将士们饿着肚子上战场。”


    臭小子真是的,他是那么不靠谱的皇帝吗?


    张汤和桑弘羊想想越来越难收的算缗钱,也就是这会儿在天子面前,不然他们俩都想抱头痛哭了。


    陛下的话说的轻巧,筹集粮草真的很费劲啊。


    另一边,霍昭打了个喷嚏,【系统仙人,您是不是悄悄骂我了?】


    系统大喊冤枉,【就不能是你衣服穿少了吗?】


    【必不可能,我身强体壮水火不侵,而且我没感觉到冷。】正在跟武师傅练拳的霍昭昭同学非常笃定,【我现在只觉得热,这时候打喷嚏肯定有人悄悄骂我了。】


    系统气死,【那我也不是第一嫌疑人!万一骂你的是那个被打发去守边的狄山呢?】


    在场那么多人就他们家宿主看上去好欺负,没准儿那家伙不敢记恨猪猪陛下就记恨上殿中唯一发过言的小孩儿了呢?


    那个狄博士看上去就是个刻薄的人,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有道理。】霍昭挥拳挥的虎虎生风,【我马上就骂回来,非得让他打一百个喷嚏不可。】


    他可是系统仙人亲自教出来的,不光打人很疼,也略懂些骂人的技巧。


    系统白了他一眼,不想说话。


    小家伙们都是第一次旁听朝政,打完拳休息的时候又凑到一起说感想。


    怎么说呢,他们以为天子召集群臣议事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现实却是一言不合就翻旧账吵架,跟预想中的集思广益出谋划策很不一样。


    霍昭在宫里说个不停,回家后也不忘找没在现场的兄长分享。


    只是刚从马车上下来就被家丞拉到一边儿说悄悄话去了。


    家丞很慌,他给冠军侯当了那么久的家丞,还是第一次出这么大的纰漏。


    前些日子陛下去甘泉宫避暑,然后宫里忽然送来了几个美人,说是陛下特意吩咐的,还特意让他别和将军说。


    将军不乐意成亲,他也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于是就将几个美人安排在没人住的院子里。


    将军回来后府上事情多,给两位小郎君的庄子都需要他亲自过问。


    毕竟两位小郎君身上没有爵位,很多东西在冠军侯名下的庄子里很正常,在两位小郎君名下的话就是逾制。


    一来二去就忘了府上还有几个宫里赐下的美人。


    那几位美人也是,将军不在府上她们不出门也就算了,怎么将军回来了她们还是不出门?


    不是他找理由,而是这事儿真的、好吧、就是他的错。


    第53章


    *


    家丞真的要哭了,如果不是今天发月俸的时候看了一眼,他到现在都想不起来府上多了几个人。


    如果在将军刚回来时告诉他府上多了几个宫里送来的美人,将军心情不好也不会对他说什么,毕竟他只是个家丞,宫里怎么安排他就得怎么听。


    但是现在美人到府上已经那么多天,将军不知道府上多了人没什么反应,在皇后眼里就是将军接受了这几个美人。


    可是将军真的接受了吗?


    家丞不敢想,他怕再想下去会觉得人生无望直接撞墙。


    在长安城生活不容易,他拼了老命才抢到给冠军侯当家丞的差事,要是因为这事儿被赶出去,他肯定要沦为全城的笑柄。


    苍天啊,人怎么会犯这么离谱的错误呢?


    霍昭听完家丞的话后也懵了,大地啊,人怎么会犯这么离谱的错误呢?


    不过话说回来,他回来这么些天也没发现家里多了人。


    【系统仙人,您发现家里多人了吗?】小家伙干巴巴的问道。


    系统:【……】


    此处无声胜有声。


    霍昭点点头,看来是都没有发现。


    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现在怎么办?


    霍昭看看欲哭无泪的家丞,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阿兄回来直接和他说?可以这么直接的话家丞就不会找他了。


    问题是,这事儿找他也没用啊,陛下送来的美人又不是给他的。


    唉,发愁。


    家丞也是病急乱投医,得亏是将军的私事,如果是别的地方出差错他也没法求到小郎君这里来。


    “阿兄马上就要回来,要不我去和他说?”霍昭揉揉脸,事情着实有些离谱,除了直接说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好法子。


    不同的是,家丞直接说可能会被臭骂一顿,他去说的话阿兄可能会看在他年纪小的面子上骂的没那么难听。


    他到京城之后没少麻烦家丞,现在家丞有难他不能袖手旁观。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他们都回来那么多天了,为什么所有人都没发现家里多了几个人?


    系统感慨道,【还是府邸太大了,要是跟以前一样家里只有一个小院儿你爹娘住一间你和你哥住一间,别说多几个人,就是多根棍子都能立刻发现。】


    现在这府上那么多人,兄弟三个天天早出晚归,府上的婢女仆从井然有序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家丞闲的时候可以天天转悠着给大家找点事儿,家丞忙起来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也不会出乱子,就是可能会忘点儿什么。


    不如它,它知道设置备忘录,就算真的忘了,有备忘录的提醒也能想起来。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点儿家丞得向它学习。


    如果每天都把要做的事情写在竹简上挂床头,前些天他们回来的时候肯定能发现床头上还有根挂了好多天的竹简。


    不行不行,还是得学习。


    霍昭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您这纯属在找茬,是事后诸葛亮,把要做的事情都写在竹简上挂床头也太可怕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睁开眼睛要干活儿闭上眼睛还得干活儿,活成这样还不如直接死了。


    家丞也是人,人家也想睡个安生觉。


    天色渐晚,两位兄长陆续回来。


    霍光从马车上下来,进门后看到蹲在台阶上的弟弟和家丞愣了一下,“怎么都蹲在这里?”


    “阿兄回来了。”霍昭往旁边挪挪,给亲爱的兄长大人留个位置,“事情说来话长,听我慢慢给你说。”


    跟家里的事情相比,宫里的事情都显得平平无奇。


    阿兄在郎署可能会从同僚口中听到中午发生的事情,但家里的事情只能靠他来说。


    家丞都不行,家丞和他更熟。


    霍光从弟弟口中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再看看羞愧的不敢抬头的家丞,张了张嘴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于是乎,骠骑将军从宫里回来,看到的就是三个蹲在台阶上的人。


    天子不想和匈奴维持表面和平,得想办法把被扣押的使臣抢回来,还有以驻军代替迁移百姓的法子,一不小心就说了整整一下午。


    具体章程还得继续商讨,不过看陛下的意思,大概率会拿朔方来尝试。


    朔方城沿用秦时“什贲城”旧址,是舅舅亲自率军重建的城池,陛下移民十万充实边塞,还设置盐官管理附近的盐池,若是能让驻军兼顾屯田和戍边,河西那边就好办多了。


    已经打下来的地盘没有放着不管的道理,为了防止匈奴卷土重来,也为了方便和西域各国交往,河西必须控制在他们手中。


    虽然中午的时候被不知所谓的狄博士气到了,但是下午商量开战和屯田的事情又让骠骑将军的心情好了起来。


    开开心心的回家,然后进门就看到俩弟弟和家丞蹲在台阶上等他。


    这是什么情况?他们家没有在门口蹲着迎人的规矩吧?


    霍去病停下脚步,一瞬间甚至想退出去看看是不是走错门了。


    霍昭霍光还有家丞听到动静连忙站起来,虽然忘了事情的只有家丞一个,但是仨人看上去都很心虚。


    没办法,这事儿说出去都未必有人敢信,就算不是自己的责任也很难不心虚。


    霍去病谨慎的后退一步,“你们把府邸烧了?”


    霍昭立刻摇头,“没有没有。”


    霍去病皱眉,没看到有烟气,也没看到有人提水桶灭火,府邸应该是安全的,那这仨人为什么这个反应?


    “阿兄刚回来肯定累了吧?”小家伙殷勤的接过马鞭,“晚饭已经准备好了,阿兄饿了吗?”


    兄长大人上上下下打量哪哪儿都不对劲的臭弟弟,“你先说有什么事。”


    “也没有什么事。”霍昭担下重任的时候觉得这事儿很难办,真到要开口了才发现他想的还是太简单了,得亏他胆子大,不然见到阿兄的一瞬间就不敢说话了,“就是家里多了几个美人,要和你说一声好让你有点儿心理准备。”


    “宫里送来的?”霍去病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听到这里松了口气,“没事,不用管,哪儿送来的就送哪儿去。”


    这种事情从四五年前开始就时不时发生一次,宫里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不要担心把人送回去面子上会不好看。


    这事儿陛下知道吗?


    以前这种时候陛下都会调侃他几句,今天倒是没发现陛下有什么反应。


    还是说只顾得正事儿把别的忘了?


    算了,不重要,只要人不在冠军侯府过夜,将人送走就完事儿了。


    话题已经由小郎君点出来,之后的事情也不能全让小郎君一个人说,家丞硬着头皮上前,“回将军,几位美人已经在府上住了近三个月。”


    霍去病:???


    骠骑将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家丞抖了抖,低着头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霍去病深吸一口气,直接被气笑了,“她们在府上住了三个月,你今天才让我知道?”


    近三个月,也就是说,他们刚到甘泉宫的时候宫里就把人送过来了。


    家丞利索的跪下认错。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霍去病让人起来,一边往主院走一边问俩弟弟,“你们两个也早就知道?”


    俩弟弟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


    家丞很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可是不行,错是他犯的他得解释,“回将军,最初是宫里叮嘱不要让将军知道,说是要给将军个惊喜……”


    最开始是这么说的,后来忙起来就忘的一干二净,不知道现在还算不算惊喜。


    将军要是不愿意收的话,他明天就将几位美人送回宫里。


    “都在府上住了三个月了还送什么送?”霍去病不想娶妻就是怕麻烦,在他眼里人情往来比打仗更可怕。


    他自己没什么意愿,让长辈来挑的话肯定只会从适龄的贵女中找,而身份高的人家九成都会瞧不起他的出身,折腾来折腾去还不如不娶。


    这次送来的几位能在他回来后也没撞到他面前来,应该是姨母特意挑的安分守己的女子。


    不得不说,姨母挑人的眼光比陛下好多了,留下也行,省得陛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想起来这事儿还往他这里塞人。


    家丞听到要将人留下长出一口气,留下好留下好,留下的话宫里那边也好交代,不然这事儿传出去他真的得被同僚笑话一辈子。


    然而在骠骑将军这里事情还不算完,“是你让小郎君和我说的?”


    家丞擦擦额上的冷汗,要不是正在走路这会儿已经又跪下了。


    霍昭解释道,“不是家丞要求的,是我自己……”


    “现在还不是和你算账的时候。”兄长大人瞥了臭弟弟一眼,漫不经心的敲定处罚,“罚俸半年。”


    家丞连忙应下。


    只是半年的俸禄而已,比预想中的被赶出冠军侯府好多了。


    霍昭缩缩脖子不敢再插话,美人的事情解决了,那就继续来说今天中午宫里发生的事情。


    大兄在现场不需要他再复述一遍,正好悄咪咪的和二兄说。


    算什么账?他没犯错为什么要和他算账?


    肯定是吓唬他的。


    可惜他们家兄长大人没打算轻拿轻放,说要算账就一定要算账。


    等家丞离开,屋里摆上食案饭菜只留下兄弟三个,骠骑将军眸光沉沉,“阿昭知道哪儿做错了吗?”


    霍昭乖乖坐好,“我不该抢在家丞之前和阿兄说话。”


    霍去病:……


    这是什么时候说话的问题吗?要不要看看说的是什么话?


    霍去病在心里默念弟弟年纪小要慢慢教,看看旁边若有所思的霍光,这才感觉就算说多了也不会是对牛弹琴。


    这是在冠军侯府,宫里往府上送几个美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臭小子见不得家丞为难替他出头也就算了,他这个当兄长的不会说什么,但是不代表他觉得这是个好习惯。


    臭小子长大后肯定要进入朝堂,朝中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最忌讳的就是心软,不是自己的事情就不能强出头,万一不小心触怒天子就是神仙来了都救不回来。


    就跟那狄山一样,朝中支持和亲的不只他一个,但是只有他蠢的明知道陛下厌恶和亲还非要说和亲的好。


    如果只是争论和亲也就算了,偏偏他还口不择言翻旧账触及天子不愿提及的旧事。


    狄博士在朝中人缘很不错,天子派他去守边的时候有几个人给他求情?


    他霍去病的弟弟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绝对不能傻乎乎的让人利用。


    系统重重点头,【你哥说的对。】


    霍昭吸吸鼻子,【你说我傻。】


    系统立刻否认,【话是你哥说的,和我没关系。】


    冷酷的兄长大人说完之后宣布开饭,教育弟弟的时候有什么就说什么,说完之后还是有点担心会不会说的太重了。


    哦,食欲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那没事儿了。


    霍昭化悲愤为食欲大吃特吃,将面前的饭菜消灭的干干净净,然后转身对未来的权臣哥说道,“阿兄是不是还不知道狄博士在陛下面前犯了什么蠢?没事,我来和阿兄说,好让阿兄从别人跌的跟头上学习经验。”


    霍光:……


    霍去病:……


    臭小子刚才真的听进去了吗?


    霍光叹了口气,“命狄博士去守边的诏书是我拟的。”


    今天他进宫当值,郎官属于天子近臣,草拟诏书也是他们的活儿。


    诏书都是他写的,他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霍昭遗憾的止住话题。


    霍去病无奈摇头,然后又说道,“陛下觉得你提出来的那个让戍边将士一边操练一边种田的主意非常不错,准备给你挑个有地热的庄子让你一年四季都能种着玩儿,很快你就是有两个庄子的小郎君了。”


    虽然还不知道庄子在哪儿,但是天子出手肯定比他大方。


    “有地热的庄子?”霍昭震惊不已,“主意不是我出的,那是和阿兄说着玩儿的,应该是阿兄的功劳才对。”


    军屯在大唐已经是很常见很完善的政策,他只是聊天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阿兄不用什么功劳都往他身上推。


    出手就是一座堡寨、啊不、一个田庄,汉武陛下到底是缺钱还是不缺钱啊?


    【哇,竟然还有温泉。】系统立刻支棱了起来,【有温泉就能造暖房,反季节蔬菜这不就有了?霍昭昭,快来说谢谢猪猪陛下。】


    霍昭不敢要,无功不受禄,兄长给的庄子收就收了,天子的赏赐完全不讲道理。


    要不再给他一筐金饼吧,他感觉金饼比田庄更合适。


    【对你来说只是随口一说,对大汉来却是打开了新思路,他给你你就收着,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系统的配得感超强,它觉得宿主也应该向它学习,【不要老是觉得自己平平无奇,我们平时说着玩儿也就算了,但是霍昭昭,其实你是个超级超级厉害的小孩儿。】


    厉害到可以改变世界,所以值得最好的赏赐!


    真的,也就是它现在转职了,如果它还是干老本行,以汉武朝后期的乱象它完全可以辅佐宿主改朝换代。


    现在只是几个庄子而已,跟天下比起来差远了。


    啧,猪猪陛下就该连着它一起赏。


    记到小本本上,任务结束就去要账。


    它可不是忙起来什么都能忘的家丞,它的记性好着呢。


    霍去病早就习惯当今天子的大方,现在赏赐好歹还会找个理由,以前国库没那么空虚的时候他想赏人连理由都不找。


    而且他觉得皇帝陛下赏赐田庄不是因为尚未整理出来的屯田策,而是这小子在廷议的时候让狄山说不出话给他长脸了。


    话从小孩子口中说出来比从朝臣口中说出来更有用,八岁小孩儿都明白的道理,狄博士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还不懂?


    一个田庄而已,又不是直接给了十个八个,这点儿东西不需要拒绝。


    有兄长大人发话,霍昭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霍去病让人将食案撤下去,然后说道,“都跟我来书房。”


    陛下让他整理屯田策,他自己倒是有些想法,就是懒得动笔,正好家里有个心思细腻的弟弟,还有个鬼点子非常多的臭小子,那就都来给他干活儿。


    养弟千日用弟一时,谁都别想偷懒。


    书房里笔墨和竹简管够,骠骑将军让俩弟弟都坐好,然后将皇帝陛下给他安排的活儿安排下去,“阿光来记,阿昭来想还有什么需要补充,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阿兄不会觉得你在异想天开。”


    “现在想吗?想不出来怎么办?”霍昭挠挠头,【系统仙人系统仙人,快来帮忙。】


    聊天的时候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真让他来陪着整理屯田策他还真想不起来有什么需要补充。


    屯田屯田,有兵有田还要有什么?之前应该都说的差不多了吧?


    霍光在竹简上记下兄长刚才说的内容,看了一会儿后问道,“阿兄,收成怎么算?是全部收归军中还是要留一部分让将士们自己处理?”


    如果政策真的要推行下去,肯定要考虑士兵的想法。


    民间有懒汉不愿种田,军中肯定也有士兵会偷懒,如果所有收成都充作军粮,那肯定会有士兵浑水摸鱼,这是再严的军纪都防不住的事情。


    若是要留一部分给将士们自己处理,分成怎么算?种子耕牛农具算谁的?开垦耕种的具体事宜又由谁主管?士兵之间因为耕地出现争端是按照军纪处理还是按照民间的规矩处置?


    阿昭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就算了,阿兄和陛下怎么也没想到这些?


    种田牵扯到的事情多的很,看民间每年春耕是什么情况就知道了,那些问题不会因为耕地的变成士兵就消失啊。


    带着各朝屯田令回来的系统,【你哥说的对啊!】


    第54章


    *


    屯田是封建社会由朝廷组织士兵或者商贾农民开垦荒地获取军粮赋税的制度,负责种地的是士兵就是军屯,负责种地的是百姓就是民屯,负责种地的是商贾就是商屯。


    巧了,屯田制的起源就是汉武陛下经营西域时实行的军屯。


    在汉武陛下调发大批戍卒屯田西域之前,文帝也曾将罪犯、奴婢迁到人烟稀少的边郡垦荒,罪犯、奴婢不够用了还招募百姓过去。


    不过文帝时的徙民实边是迁徙百姓过去开荒,屯田则是戍卫与垦耕并顾,既能解决路途遥远粮草运输不便的问题,也能让兵丁在驻守时不至于闲着没事儿干。


    不过直到东汉末年,屯田的主要目的都只是解决戍边将士的粮草供应问题,一个驻地几百田卒,跟曹魏之后动辄数十万人的屯田规模没法比。


    系统带着整理好的资料款款走来,虽然现在的情况跟曹老板那会儿完全不一样,但是不耽误他们直接把曹老板的政策拿来用。


    感谢曹老板和曹魏能臣的馈赠。


    霍昭看到从汉初到汉末的屯田发展史睁大眼睛,【系统仙人好厉害,竟然这么快就整理出来了。】


    系统哼了一声,【不知道,我的数据库很曼妙。】


    【您先曼妙着,我看看怎么给阿兄打补丁。】霍昭一目十行看资料,看完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为什么上面写的阿兄都想到了?系统仙人,您是先把资料给阿兄看了吗?】


    【有没有可能是你哥的脑袋瓜比你好使?】系统不喜欢伤害孩子的自尊心,但是这方面它真的没法挽尊,【屯田制就那么点儿东西,只要把管理制度和分成待遇定下来就能解决九成的问题,而那些问题本来就是寻常种田也避免不了的,你哥成天被你爹拉去帮忙,他清楚种田要注意什么多正常。】


    要问就去问霍仲孺,那么大的人了天天拉着还在上小学的儿子帮忙干活羞不羞?


    霍昭捏捏耳朵,感觉系统仙人说的有道理。


    最了解民间百姓状况的不是天子也不是朝中大臣,而是一年四季奔波在乡间的小吏,他们兄弟俩在小吏爹的身边耳濡目染那么多年,自然能学得一身高官权贵都比不上的本事。


    所以为什么聪明的只有阿兄一个?是他年纪太小还没来得及被老爹拽去帮忙干活吗?


    霍昭昭同学认真的想了想,觉得就是这个原因。


    他今年春天才刚刚进书院正儿八经的读书,开始读书之前只需要琢磨怎么玩儿,就算老爹想让他帮忙他也帮不上忙。


    让已经开始读书认字的儿子帮忙干些琐碎的杂活儿那是真能帮上忙,让还没开始读书认字的儿子也来帮忙干杂活儿,老爹怕是好日子过腻了想被打发去修城墙。


    两位兄长正在讨论屯田规模,霍昭听了一会儿感觉没必要插嘴,于是拿起笔在俩人面前的竹简上勾勾画画。


    定国之术在于强兵足食,吃饭是天底下最最重要的事情,让戍边的士兵随宜开垦且耕且守,要不了多少年西域也会变成他们的地盘。


    西域都护府能提前出现吗?


    如果汉武陛下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那能不能直接一步到位把安西、安北、安东、安南、单于、北庭六大都护府全都安排上?


    呜呼,想想就激动。


    【去睡觉吧,梦里什么都有。】系统也很喜欢开疆拓土,但是它是个清醒的系统,不至于跟宿主一样随时随地脑洞大开。


    霍昭才不去睡觉,他正激动着呢,这个时候怎么可能睡得着。


    话说回来,匈奴不会眼睁睁看着大汉经营西域,缓过气儿来肯定还会不断的找麻烦。


    不对,没缓过气儿来也不耽误他们找麻烦。


    霍昭忽然反应过来,【系统仙人,您说这次的使臣是不是故意激怒匈奴单于好让大汉有理由继续和匈奴开战?】


    睡前故事变成现实,按照故事的发展,接下来就是大军压境打的对面跪地求饶。


    系统叹气,【需要我提醒多少次现在的汉武陛下已经穷到打不起仗了?】


    【我觉得汉武陛下不穷。】霍昭嘟囔道,【他连带温泉的庄子都能说赏就赏,挤一挤凑一凑肯定还够打一仗。】


    阿兄说了肯定要把使臣带回来,言下之意难道不是要开战?


    霍昭揉揉脸,趁两位兄长都没有说话赶紧问道,“阿兄,陛下说要怎么把使臣抢回来了吗?”


    “说了,先派使臣去匈奴要人,如果两拨使臣都回不来,那就换我亲自过去。”霍去病活动活动手腕,唇角扬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大汉只是没法再和开春时那般大举北上,不是打不了仗。”


    从匈奴派使臣到长安说要和亲的那一刻起,边地各郡就已经加强防备,最近又正好是校阅士兵的日子,军中上下不怕匈奴发难只怕他们不来。


    送到家门口的军功可比他们大老远跑去漠北草原来的简单,就算身为守城的一方不好反击,那也不是一点儿机会都没有。


    不是只有留在城里才叫守城,还有一种守叫以攻为守。


    骠骑将军从不喜欢留守城池的差事,他只干最危险最能震慑敌军的活儿。


    霍昭被威风的兄长大人迷的不要不要的,问出答案后立刻回去嚷嚷,【听到没听到没,汉武陛下能打!】


    系统:【……】


    就只听自己想听的,前面那句“先派使臣去匈奴要人”是一个字儿都没挤进耳朵里去啊。


    行行行,能打能打能打,打完之后别对着空荡荡的国库无能狂怒就行。


    哦,汉武陛下从不无能狂怒,他只会把充盈国库的活儿安排下去。


    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换,换多了总能找到合心意还能干的人才。


    霍昭昭啊霍昭昭,你可长点儿心吧。


    系统仙人唉声叹气,仿佛已经看到他们家宿主被冷酷无情的汉武陛下用完就扔的下场。


    换个角度想,他们家宿主活的肯定比汉武陛下久,只要活的久就不存在被用完就扔,没准儿还能混上个托孤重臣当当。


    霍光光可以,霍昭昭也可以!


    系统打起精神,叹什么气?支棱起来!他们完全可以把刘猪猪玩弄于股掌之中。


    再然后,除了在竹简上勾勾画画就只会问问题的臭弟弟就被俩哥哥打发去睡觉了。


    留臭小子在书房是想看看他还有没有能用得上的奇思妙想,既然没什么想说的那就去睡觉吧。


    这些年天子身边的郎官数量越来越多,排班也挤挤攘攘,很多交了钱占了位置但是不想干活儿的郎官甚至明目张胆的贿赂上官以便多休。


    霍光不用贿赂过上官也没人敢在排班上故意难为他,毕竟大家伙儿都知道冠军侯不好惹,这么明显的把柄万一冠军侯找上门也没法辩解。


    他不用天天进宫当值,今天去过明天就不用去了,可以专心在家帮兄长整理屯田策。


    他弟不一样,他弟陪太子读书跟绝大部分官员一样都是上五休一,明天还得早早起床去上学。


    霍昭将竹简推过去,“我没有画着玩儿,我写的都是有用的。”


    霍去病扫了一眼上面的圈圈,好脾气的哄道,“阿兄会认真看完,天色不早了,快去休息。”


    税收分成不是他们要考虑的问题,这些细节得陛下和主管农政财政的大臣商量着来,不是他们说四六分五五分就行的。


    耕牛种子具体怎么发更不该他们来想,那得屯田策步入正轨后各个军营自己摸索着来。


    臭小子对种田这么感兴趣,将来不上战场去当农官也行,当农官比当将军安全多了。


    霍昭放下笔擦擦手,看了眼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打了个哈欠,“阿兄你们也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屯田的几个重点竹简上都写出来了,他对着系统仙人给的几份现成的屯田令来补的内容,不管能不能用,反正他写上去了。


    收工,洗漱,睡觉。


    系统把资料收起来,【收工!洗漱!睡觉!】


    建议猪猪陛下罢骑屯田强兵足食的名将赵充国如今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年轻,河西四郡也还没设立,不知道提前得到屯田策的猪猪陛下会做出怎样的安排。


    温泉田庄听上去比一般的田庄厉害,能养牲畜吗?


    他们家宿主爱吃牛肉,得找机会把农场里的肉牛奶牛都放出来,猪崽和大鹅也不能放过,有机会的话全都得上餐桌。


    小孩子长身体,缺什么都不能缺营养。


    霍昭收拾好钻进被窝,迷迷糊糊的补充道,【还要有铁锅,铁锅炒菜好吃,我喜欢。】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睡前想着铁锅,梦里就打了一晚上的铁。


    他会打铁?


    原来他不只是习武小天才,还是个打铁小天才。


    如此厉害,不愧是他。


    霍小郎君精神饱满去上学,到太子宫中后立刻和小伙伴们讲他昨天晚上做的美梦。


    梦里的他已经是个威风凛凛的大人,手里的锤子舞的虎虎生风,玄铁在他手里跟泥巴一样听话,眨眼间武器盔甲就都锻造出来了。


    武器在手说走就走,冲到匈奴王庭逮着匈奴单于就是一顿胖揍,揍完之后将人五花大绑带回长安献给陛下,激动的陛下当场又送了他一个带温泉的田庄。


    啊,系统仙人说的对,梦里果然什么都有。


    太子殿下听的直叹气,傻小子能不能有点出息,都活捉匈奴单于了就只要个田庄?这功劳封万户侯都足够啊!


    田庄就田庄吧,好歹不是活捉了匈奴单于还什么赏赐都没有,真要是这样的话他们家父皇非得钻进这傻小子梦里给他塞赏赐不可。


    “昨晚甘泉宫的宫人传来消息,你之前在那里种的东西都结果了。”刘据说道,“果子看上去都很不错,父皇已经找牲畜试过,大部分都没毒。”


    “大部分都没毒?”霍昭歪歪脑袋,“难道还有带毒的?”


    他种的都是能吃的好东西,怎么还能冒出来有毒的作物?


    哪个有毒?他怎么不知道?


    卫不疑连忙问道,“阿昭你没胡乱吃吧?果子有毒可能枝叶也带毒,有毒的东西都不能吃。”


    霍昭皱皱鼻子,“我又不傻,肯定不会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


    可惜这话在小伙伴们面前没有任何可信度。


    太子殿下和阴安侯都亲眼见过他不打招呼就拔草尝味道的壮举,完全不信他所谓的“肯定不会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


    不光自己不信,还不忘给没亲眼见过那个场面的小张同学讲当时的场面。


    幸好天马带来的马草没毒,要是吃到有毒的草,他们再想见霍昭昭就只能隔着坟头儿。


    “哪有那么严重?”霍昭小声辩解,“我真的不傻,看上去就有毒的东西肯定不会吃。”


    “也确实,这次发现的有毒的那个看上去就很危险。”刘据比划了一下,“那些草看上去平平无奇,结出来的果子却是红彤彤的很好看,红果子细细长长,闻起来辛香刺鼻,鸡鸭吃了之后反应都不太好。”


    系统松了口气,【是辣椒啊,我以为真的混进去有毒的东西了呢。】


    霍昭也放下心来,眨巴着大眼睛问道,“那鸡鸭吃过那东西后都死了吗?”


    “死倒是没有死,就是有点疯。”刘据回道,“跟得了失心疯似的,扑腾的满天都是羽毛,可吓人了。”


    甘泉宫的宫人大老远将果子送过来,他最开始以为所有的东西都能吃,毕竟里面还有豆子、寒瓜那些凡间已有的果实,还都长的特别好。


    如果不是父皇谨慎要将所有的瓜果都试过来一遍儿,他、额、他也还是不敢吃那个红果子。


    看上去好看吃了却会发疯,那个果子应该就是只能看不能吃。


    霍昭两辈子都没吃过辣,也不介意红辣椒被当成观赏植物,只要其他的瓜能吃对他来说就已经够了,“殿下,那个寒瓜结的多吗?”


    “寒瓜只送过来了三个,切开也是漂亮的红色,尝起来甚是清甜。”刘据回忆昨天晚上尝到的味道,只恨夏天的时候瓜没熟,“寒瓜跟张大人说的一点都不一样,果肉的味道可好了,就是不敢多吃。”


    【那可是我特意挑选出来的好品种,如果是春天种下去夏天成熟就更好了,晚上吹着小风吃着凉沁沁的西瓜,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系统围着农田转圈圈,顺便把西瓜霜的教程翻出来复习复习。


    今年分不到还有明年,只要皇帝觉得好吃,明年肯定能种出来一大堆。


    刘据回味完美味的西瓜,又神神秘秘的说道,“最神奇的不是瓜果,而是天马带下凡的牧草。”


    甘泉宫方圆近三十里的树林都被砍的干干净净,牧草在没有遮挡的情况下长得飞快,他们回来才一个多月,那边的牧草就比人还高了。


    苑厩的马夫试着砍了一些喂马,没想到天马和苑厩里原有的马都非常喜欢吃。


    不,不对,应该是意料之中,天马自带的口粮符合凡间所有马匹的口味再正常不过。


    毕竟如果不是天马下凡,它们一辈子也吃不到那么好的牧草。


    天上来的牧草茎秆高大如竹竿,长势也跟春天的竹笋一样迅速,如果马儿只吃它们就能有力气,那么大汉军队的粮草供应能轻松好多好多好多。


    打仗时要输送的不光有将士们的口粮,马匹的口粮比将士们的口粮还要重要。


    将士偶尔饿一两顿可以撑住,战马一旦饿着那是真的不肯走路。


    好东西啊好东西,谁说大汉凑不够和匈奴开战的物资,他们现在有天上来的牧草,砍一茬喂给马儿吃马儿立刻就能精神百倍的冲进敌营。


    卫不疑和张贺听到有一人高的牧草都睁大了眼睛,“牧草能长那么高吗?马儿够得着?”


    “马儿够不着没关系,我们可以砍下来切好送去给它们吃。”刘据也想象不出来比人还高的牧草是什么样儿,毕竟他们在林子里看到的牧草都是幼苗,“来回话的人说那些牧草看上去还能继续长,他们只砍了一部分,剩下的留着看看到底能长多高,也试试马儿最爱吃的是长到什么程度的草。”


    霍昭双手合十,“如果牧草能和韭菜一样割完一茬还有下一茬,全大汉的马儿都有口福了。”


    诶嘿,皇竹草和甜象草一年都能收七八次,的确跟韭菜一样割完一茬还有下一茬。


    系统仙人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个厉害的小孩儿,厉害就厉害在改善了所有牲畜的伙食。


    皇竹草和甜象草不只是马儿喜欢吃,大到牛羊猪小到鸡鸭兔子甚至水里的鱼都喜欢,等苑厩的马夫发现有了新牧草后他们养的所有的动物都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再上报给汉武陛下,陛下肯定会激动到睡不着觉。


    张贺在知道甘泉宫附近出现天马的时候就后悔不已,他不该觉得出去避暑麻烦就没跟着一起去,就该求着父亲把他也带上。


    现在可好,天马没见着,牧草没见着,连牧草的幼苗都没见着。


    太子殿下拍拍他的肩膀,“没事,马上就要过年,过年的时候就能见到天马了。”


    天马是大宝贝,过年祭祀天地肯定要带出来让长安城里的百姓也看看,不怕见过的人多,就怕有人不知道他们真的有天马。


    工匠那里的最新消息,马具也修改的差不多了,如果这次能定下来,那么马具就能大批量制造,他已经和父皇说了他和几个小伙伴都要有。


    家里准备的是家里准备的,他送的是他送的,马儿可以长的不一样,但是马具要整整齐齐,这样一起出门玩才显得有排面。


    霍昭“哇”了一声,心道总算是修改好了,再捣鼓不好他真的会忍不住亲自穿针引线给马儿做新衣裳。


    反正他的小马还没办法驮人,怎么打扮都没关系。


    是哦,反正他的小马还没法驮人,为什么不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呢?


    很好,今天回家就动手,打扮好就带着漂亮小马出去拜年。


    卫不疑戳戳旁边的小伙伴,“阿昭,你在想什么?”


    感觉像是要干坏事儿,什么坏事儿不能和他分享?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霍昭大喊冤枉,“哪有想干坏事儿?我那么乖!”


    此话一出,连太子殿下都沉默了。


    某个臭小子看上去的确很乖,相处久了才知道他的乖只是看上去,一眼看不出就可能搞出大动静。


    张贺回到位子上坐下,“太傅来了,快坐好。”


    石太傅肃着脸进来,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平常也是这般严肃,但是还是感觉今天的太傅大人格外吓人。


    霍昭翻开面前的竹简,他学的快,几个月的功夫已经追上太子殿下的进度,如今已经不用太傅特意分开教。


    完全跟不上的卫不疑:QAQ~


    太傅大人扫了眼几位学生,面色如常开始授课,只是今天的内容和昨天没什么关系,而且重新讲了之前学过的《孟子》。


    ——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霍昭皱皱眉头,在心里吐槽道,【系统仙人,我感觉太傅在影射陛下。】


    好好的讲什么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难不成在他老人家眼里汉武陛下是无道的昏君?


    系统摇头晃脑,【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太傅大人还真是性情中人,这是完全不在乎前程了啊。


    觉得皇帝做的不好直接和皇帝说去呗,万一太子殿下和他的伴读们都傻乎乎的什么都听不出来呢?


    那什么,不是真的说他们傻,看几个小家伙的反应,除了一个正在庆幸今天教的内容是之前学过的的阴安侯,其他三个的表情都有点奇怪。


    很好很好,不用担心宿主长大进官场被人拐弯抹角的骂也听不出来了,小傻蛋敏锐的很,什么言下之意都能听出来。


    不光能听出来,还能看似傻乎乎实际却一针见血的反击。


    太傅大人的教导VS霍昭昭的影响,大战即将开始,谁输谁赢且看太子殿下的反应。


    系统的斗志被激起来了,可惜燃起来的BGM只有它和宿主能听到。


    【系统仙人,停下!】霍昭严肃的打断脑海中的激昂澎湃的战歌,【您打扰我发挥了!】


    系统关掉BGM,满怀期待的等着他们家宿主大杀四方。


    好严肃的太傅,好嚣张的霍昭昭,好紧张的气氛,好激动人心的时刻。


    等待……


    等待……


    等待……


    霍昭昭你倒是说话啊!


    霍昭板着小脸,【系统仙人您别说话,别耽误我听太傅大人的教诲。】


    系统:……


    第55章


    *


    系统以为他们家宿主会跟昨天在朝堂上一样有理有据的反驳太傅大人,万万没想到这小子让它安静下来是为了认真听课。


    听什么听?石太傅不赞成开战啊傻崽。


    【可以听可以听,太傅是在认真的讲道理,跟狄博士那种恼羞成怒之后的人身攻击不一样。】霍昭解释道,【讲道理的时候要认真听,找茬的时候要反驳,这是您教的,我记的清楚着呢。】


    系统瞅了眼还在讲大道理的太傅大人,它感觉这小老头儿就是在找茬。


    《孟子》早就学完了,不打招呼就忽然复习前面学过的东西,还特意挑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篇,四个学生里有三个都能听出来他是不赞同天子和匈奴交恶,这难道还不算是找茬?


    【不太算。】霍昭摇头晃脑,【如果太傅上来就跟狄博士一样说牺牲一人换得边郡太平是好事,那他的确是找茬,可他现在讲的是施行仁政的必要性,虽然讲的不太是时候,但是这种文章多听几次也没坏处。】


    把太子殿下教成腐儒,罪大恶极。


    把太子殿下教成仁君,功德无量。


    反正主要接受教育的是太子殿下不是他。


    嘿嘿。


    系统不想听他叭叭,既然没有热闹要看,那它就不瞎忙活了。


    然而等课讲完,太傅大人先发难了,“温故而知新,霍小郎君再读《孟子》有何看法?”


    太子殿下和另外两位伴读的目光都落到幸运儿身上。


    霍昭:……


    系统发出惊天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昨日廷议,太子殿下带着三位伴读去旁听,只有霍小郎君一位发过言。


    石太傅没有参与议政,但是狄山被大张旗鼓发配去守边,想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都难。


    霍昭心里流下面条泪,【我错了,太傅就是在找茬。】


    心里碎碎念,被提问到了还是得回答。


    小郎君蔫儿了吧唧,和在朝堂上时判若两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篇的意思是只有人心所向才能战无不胜。”


    得民心者得天下,道理他懂。


    打仗劳民伤财,仗打多了百姓过不好将士们也过不好,道理他也懂。


    但是外患未除,他们总得先解决掉外患再与民休息,不然匈奴隔三差五来打劫百姓依旧没有好日子过。


    文景二帝攒下那么多家底不是为了让匈奴抢,而是为了攒够实力好让后人反击。


    虽然汉武陛下反击的确实有点过火,但是如果不是匈奴先犯贱,他们也不会兴师动众跟匈奴开战。


    打仗花那么多钱,匈奴人战败后又不会还给他们。


    谁都知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上上策,这不是匈奴只看拳头不听道理嘛。


    他们是受欺负的那个,受到欺负反击没有错。


    等到天下大定外夷自服,那时候汉武陛下还随便开战的话太傅再骂也不迟。


    现在匈奴还没臣服,讲再多大道理也不能服软。


    太傅没有提昨天的事情,但是霍昭知道他老人家是什么意思,说着说着还是拐到了昨天的事情上。


    看在他那么实诚那么没心眼儿的份儿上,太傅就不要再跟他计较了吧。


    石太傅沉默了一会儿,叹道,“跟你兄长一模一样。”


    听见匈奴来犯就想打回去,也不管朝廷的现状到底适不适合开战。


    霍昭眼睛一亮,“谢太傅夸奖。”


    系统白了他一眼,【太傅没夸你。】


    霍昭不管,【是在夸我,他夸我和阿兄一模一样。】


    系统:【……】


    有没有可能,太傅看你哥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


    霍昭知道太傅大人本意不是想夸他,但是问题不大,他觉得太傅在夸他就行。


    身为学生不能跟先生对着干,先生不给台阶他就强行找台阶,这么贴心的好学生除了他哪里找哦?


    看太傅的反应,明显对他的回答非常满意。


    是吧,太傅大人?


    小少年目光灼灼,好像真的因为受到夸奖而高兴。


    石庆摇摇头,继续问道,“待到天下太平,又当如何?”


    霍昭想也不想,“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争取让所有人都过上天天有肉吃的好日子。”


    不等太傅大人说话,系统先呱唧呱唧鼓掌,【好!有志气!】


    霍昭矜持的收下系统仙人的夸奖,然后补充道,【在天下太平之前,勒紧裤腰带也得跟可恶的逆贼还有趁火打劫的番邦外族干仗。】


    太傅大人也知道现在谈太平之后要怎么做为时过早,他们陛下登基二十余载,除了早年形势所迫不得不妥协,掌权亲政后称得上一句为所欲为。


    只要匈奴不肯善罢甘休,大汉绝对不会退缩。


    就算匈奴不敢再进犯,有大将军和骠骑将军这两位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将领在,陛下也未必肯放过他们。


    天子春秋鼎盛斗志昂扬,可天下人未撑得住他的雄心壮志。


    陛下在认定的事情上从来不听劝,他只能尽量让太子殿下明白何为“仁厚”。


    石庆无声叹气,示意小家伙们都坐好,然后继续给他们讲道理。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他虽以儒家典籍教导太子,却并非不懂黄老之学,只要能用,什么典籍都能拿来当教材。


    霍昭看上去和刚才一样认真,但是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刚才的他,经历过太傅找茬之后的他会无情的吐槽,【什么不争?为什么不争?北边那么多马场西北那么多珍奇异宝就应该都是大汉的,没有不争的理由。】


    在大汉的疆域比上大唐之前,他只支持打仗之前先讲道理,道理讲不通再开打。


    使臣:此处自古以来都是大汉的土地,尔等认还是不认?


    对方认的话就皆大欢喜,对方不认那就大军出击。


    系统忍笑,【这也能自古以来?】


    霍昭挺起胸膛,【对我来说就是自古以来。】


    他只是想让汉武陛下在功绩上努力追赶他们家太宗陛下而已,有错吗?


    系统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幸好汉武陛下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然他揍完你还得去找你家太宗皇帝的茬。】


    霍昭不带怕的,【汉武陛下肯定打不过我们家太宗皇帝。】


    系统再次发出惊天爆笑,笑够了之后才回归正题,【说真的,我感觉太傅大人的教师生涯可能要走到尽头了。】


    猪猪陛下不喜欢黄老之学,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因为早年太皇太后主政时压着他什么都不让他干,所以对待黄老之学还有点逆反。


    什么无为而治?什么不争?


    他就要任用能臣能吏,就要应争尽争。


    太傅在这里教太子何为不争之德,事情传到猪猪陛下耳朵里肯定得出事儿。


    【嘶,这么严重的吗?】霍昭有点紧张,【我感觉太傅大人讲课讲的非常好,万一新太傅是狄博士那样的儒生怎么办?】


    以昨天朝堂上的情况来看,支持和亲的大臣不在少数,只是大部分人都很聪明,只有狄山傻不愣登的冲出来当了出头鸟。


    他不知道有哪些是因为不忍百姓受苦而反对开战,但是他知道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跟狄山一样觉得和亲方便省事儿才支持和亲。


    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陛下不小心换了个狄山那样的儒生当太傅,他和太子殿下他们会不会被教歪啊?


    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最容易人云亦云,别人讲什么他们就信什么,看之前讲的故事能让太子殿下和阴安侯讨论好多天就知道了。


    【太子他们可能被带歪,但是你霍昭昭绝无被带歪的可能。】系统周身闪着耀眼的光芒,【还带歪?当我不存在吗?】


    霍昭一想也是,他们家系统仙人有很多争霸天下的经验,甚至还可能认识别的世界的秦始皇,不把全天下的沃野良田都打下来放牧种地怎么对得起这么厉害的系统仙人?


    那就只能祈祷下一任太傅别是个迂腐的人了。


    霍昭对他们家系统仙人的判断有着盲目的信任,想着太傅大人马上就要被汉武陛下斥责,接下来的课听的更加认真。


    好先生不多见,现在不认真听过几天可能就听不到了。


    石太傅耐心的给几个小少年讲不争的哲学,发现刚才还斗志满满的霍小郎君听的眼睛都不眨感慨万分。


    骠骑将军幼时也是天资聪颖,可惜陛下太偏宠,以至于骠骑将军到了现在依旧锋芒毕露。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郎君跟在骠骑将军身边有些锋芒很正常,今后多注意些应该能掰回来。


    上位者一句话关乎万千百姓的生死存亡,哪能一直意气用事?


    太傅大人觉得霍小郎君尚有挽救的余地讲的更加用心,霍小郎君觉得太傅大人马上就要下岗听的更加认真,不管怎么说,课堂氛围是难得的好。


    太子殿下和另外两位伴读:……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么平静不正常。


    还有就是,出风头果然不是好事,可怜的阿昭只是被他们家父皇提溜出来回答问题而已就要面对比平时还要严肃的太傅大人,得亏傻小子心大,换个心思敏感的只怕回家就得躲起来偷偷哭。


    太可怜了,中午给小可怜加份牛肉羹。


    吃到牛肉羹的幸运儿:!!!


    哇,天降好吃哒!


    霍小郎君美美吃完午饭,饭后水果是刚从甘泉宫送过来的西瓜,分量有点少,但是味道足够弥补分量少的缺点。


    哦,不对,美味但是分量少听上去更难受了。


    总之就是,今天也是快乐成长的一天。


    第二天,霍小郎君紧张的进宫上学,看到太傅大人出现在太子宫中提起来的心放回原处。


    第三天,休息,在家和工匠一起给小马驹准备新衣裳。


    第四天,霍小郎君再次紧张的进宫上学,很好很好,太傅大人没下岗。


    第五天,汉武陛下给他们准备的马具全部送到太子宫,学习骑射的马匹焕然一新,太傅大人没下岗。


    第六天,两位兄长整理出来的屯田策送到天子面前,被哥哥们带飞的霍昭昭得到了两辈子第二份嘉奖诏书并把诏书和第一份放在一起供着,太傅大人没下岗。


    ……


    第二十九天,霍小郎君和冠军侯府的工匠合作完成的漂亮马具堂堂现世,冠军侯看到漂亮的缩小版马具后啧啧称奇,当场带走进宫给天子看,漂亮马具毫无意外的得到皇帝陛下的高度赞扬,霍小郎君得到第三份嘉奖诏书,太傅大人没下岗。


    第三十天,被扣在匈奴的使臣满怀遗憾的活着回到长安,太傅大人依旧没下岗。


    霍昭:……


    系统:……


    皇帝陛下对这个结果倍感遗憾,但凡在一个月前,他都要纠结到底要不要为了灭匈奴的嚣张气焰不顾空虚的国库开战,但是现在,甘泉宫附近那些马草又收了一茬,送去北边牧场的那些牧草长势也非常喜人,马儿的粮草不用发愁,军费的开支立刻大大减少。


    要知道养战马是个烧钱的活儿,养一匹马的成本足够养活二三十个士兵,军费有三分之一甚至更高都烧在马匹身上。


    天马带来的牧草产量极高,凡间的马匹吃了之后更加膘肥体壮,战马用天上的仙草养了两三个月,难道不该送去战场上看看战斗力有什么变化?


    可惜伊稚斜关键时刻认怂了。


    匈奴送回扣押的使臣,也不再提和亲的事情,皇帝陛下很遗憾,但是也没有非得在这个时候和匈奴开战。


    大汉还没有从开春的战事中恢复过来,再等等,等张骞从西域带回大量良马,等苑厩的天马再多生几匹小马驹,等大汉的国库再次充盈,他定要让伊稚斜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直到年前最后一天上课,霍昭看着熟悉的石太傅,两眼无神的走到他的位子坐好,然后在心里朝他们家系统仙人扔小石子。


    什么嘛,太傅大人天天跟没事儿人一样准时准点进宫教学,这样显得提心吊胆的他像个笑话。


    他们这些天学的基本上都是“以民为本”“和为贵”之类的文章,陛下三五不时检查太子殿下的功课,肯定知道他们学的是什么,也就是说陛下觉得太傅的教导没问题,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把太傅大人换掉的想法。


    马上就要过年,这是年前最后一次上课,石太傅没有讲新课,而是难得慈祥的和几位小少年讲孔子周游列国的故事。


    旁边三位立刻想起某个小孩儿对《论语》的新奇解读,一边是太傅慢悠悠的讲解一边是脑海中铿锵有力的“敌人的尸体就会顺着河水流下来”。


    如果现在讲那些解读讲给太傅听,太傅会气到当场拂袖而去吗?


    不敢想不敢想,继续听故事,正经版的孔夫子周游列国也很好玩儿。


    霍昭:强颜欢笑.jpg


    等到中午太傅离开,太子殿下立刻挪到旁边摸摸小伙伴的额头,有点担心,“不舒服吗?”


    不对劲,怎么蔫儿了吧唧的?


    卫不疑也看过来,“咦?早上在马车上还好好的,怎么了?”


    霍昭揉揉脸,“没事,就是想到过些天见不到殿下有点伤心。”


    他给太子当伴读是稳定的上五休一,岁首是纵吏民宴饮的重大节日,连官员都能放松歇息,他们这些小孩儿更是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放肆玩耍。


    那么长时间见不到小伙伴,的确是个值得伤心的理由。


    太子殿下想想接下来有那么多天都见不着面也有点蔫儿,不过很快又精神了起来,“过年时父皇喜欢出去玩儿,我看看能不能跟着一起去,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去玩。”


    父皇出行肯定有舅舅陪着,大概率表兄也在,如果凑巧舅舅和表兄都在,那他们就能在外面团聚了。


    小张也不要伤心,他们看到好吃的好玩的会记得多买一份送去御史大夫府上,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感到孤单。


    张贺笑着道谢,不在乎过年能不能出去玩。


    他爹在朝堂上人缘不太好,偏偏又身居高位,如此一来盯着他爹错处的人就多的很。


    为了能安稳过日子,岁首时他们家除了必要的亲友走动外都是闭门谢客的。


    别人家的岁首热热闹闹,他们家的岁首安安静静,闹中取静读书别有一番趣味。


    霍小郎君和阴安侯都喜欢热闹,可能不会理解他的喜好,反正他可喜欢过年了。


    “我明白,我二兄就很喜欢读书,我在旁边捣乱都影响不到他。”霍昭理解,非常理解,“阿兄读书的时候两耳不闻窗外事,我在外面翻跟头他都能假装看不见。”


    卫不疑耸耸肩,“我阿兄只会跑出来和我比谁的跟头翻的多,然后我们俩一起被阿爹骂回去。”


    刘据:……


    张贺:……


    他们俩都是家里的老大,实在不懂弟弟们捣乱的时候是什么心态。


    霍昭和小伙伴们讨论着过年的事情,很快把别的事情抛之脑后。


    系统垂死挣扎,【也许汉武陛下想的是快过年了换太傅影响心情要等年后再换呢?】


    霍昭扯扯嘴角,【从您说陛下要换掉太傅到现在过去多久了?】


    这几天说“大过年的算了算了”能解释,可是他从月前就天天担心进宫后看到个陌生的太傅,月前的事情也能用这个理由吗?


    理由毫无说服力,驳回!


    系统委屈巴巴的缩小存在感,【好吧好吧,我的预测出错了,是我刻板印象,其实猪猪陛下不会因为太傅给太子讲黄老之学就把人换掉。】


    历史上的太子在治国理念上跟猪猪陛下完全不一样,但是历史上的猪猪陛下肯定也知道太子每天都在学什么,在知道太子每天都在学什么的情况下还能让太子学成他不满意的样子,只能说一切都是他默认的。


    也许他想的是让太子什么都学点儿好知道将来治国的时候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想的是太子身为他的儿子肯定不会被“无为”“王道”之类的说法忽悠,长大后自然而然就会勘破为君的真谛觉醒老刘家的流氓血脉。


    万万没想到他的好大儿还没来得及觉醒他就先发了猪瘟。


    也就是说,猪猪陛下的心态是太子什么都能学,所以石太傅在课堂上把诸子百家都讲全乎了都不是问题。


    破案了,这事儿过过过。


    霍昭撇撇嘴,打起精神开始上课。


    虽然太傅大人很严肃,但是他还是挺喜欢太傅大人的。


    往好处想,至少不用再担心忽然冒出来个完全处不来的先生。


    下午的骑射课结束,霍昭和卫不疑结伴回家,过年期间见太子殿下不太方便,他们俩见面还是挺方便的。


    过年家里的兄长也会放假,到时候一起玩的人更多。


    过年假期长,霍昭和霍光本来打算回平阳和爹娘一起过年,不过霍仲孺夫妻早早送信过来让他们在长安城里安心待着,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主要是霍家忽然发达人际关系也变得复杂,亲友之间的走访拜谒和往年都有不同,霍仲孺和冯夏不担心他们拜访亲友时发生什么,他们怕过年期间涌上门的陌生人。


    俩儿子在长安城里过的很好,骠骑将军连随天子去甘泉宫避暑都不忘带上他们,可见待他们非常用心。


    阿光到京城后就被陛下任命为郎官,阿昭更是在太子殿下身边当伴读,俩孩子要是回平阳过年,他们都不敢想家门口能挤成什么样儿。


    虽然大部分官宦之家都不至于门庭若市,但是要知道他们不在长安在平阳,俩小的还有个兄长是开春封狼居胥的大司马骠骑将军。


    别回了别回了,家里很好,儿子们在京城跟着他们兄长好好过,千万不要想不开回来过年。


    京城的兄弟三个看到信后心情异常复杂,最后以霍昭昭同学执笔给家里的爹娘写了封长长长长长长的家书告终。


    既然不回平阳,那就来好好感受一下长安城里的岁首。


    虽然十月过年感觉很别扭,但是不得不说,十月份的天气比正月更适合走亲访友。


    过年要祭祖,还要按照尊卑长幼拜谒亲友,霍昭和霍光在京城是他们家兄长大人腿上的挂件,一切都跟着兄长大人来。


    就是说,他们跟着兄长大人去大将军府过年会不会不太妥?


    俩小的听完他们家兄长的安排后面面相觑,他们以为会在家中守夜,然后再去大将军府拜谒大将军,怎么在兄长的安排里连守夜都放在了大将军府?


    第56章


    *


    骠骑将军从平阳带回两个弟弟后就当上了一家之主,但是到了过年这种需要操心的时候,他还是选择去找真正的大家长一起过。


    有问题吗?没问题。


    因为之前家丞犯下大错,冠军侯现在对府上的家丞非常不放心,这是弟弟们到长安后过的第一个年,必须要给他们留下值得怀念的记忆,所以安排过年也得要经验丰富的家丞。


    他当家长不熟练,家丞管家不熟练,谁都别嫌弃谁。


    反正弟弟们跟舅舅家的表弟都很熟,去舅舅那里热热闹闹的过年怎么想都比他们三个坐在一起对着打瞌睡强。


    霍昭:……


    霍光:……


    理由太充分,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管家不熟练的家丞低眉顺眼不敢说话,他做错了事他认罚,感谢将军给他留下来的机会,今年他会跟大将军的家丞好好学习,争取明年让将军放心的在家过年。


    他真的长记性了,以后如果再犯类似的错误,就算将军不开口他也没脸再在冠军侯府干下去了。


    过年的地点挪到隔壁大将军府,俩小的没有选择权,只能乖乖的兄长怎么安排他们怎么办。


    其实去大将军那里过年也没什么不好,就是有一点,大将军爱考校他们的功课。


    没有意外的话,最后被教训的应该不是他们俩。


    霍昭在心里替小伙伴发愁,阴安侯背书背了就忘,过年这几天肯定玩儿疯了,要是回答不上来的话怎么办?


    大过年的不兴打小孩儿,大将军脾气那么好,应该不会动粗。


    等到过年守岁那一天,霍家三兄弟齐聚大将军府,大将军府上的人对他们的到来正表示热烈欢迎,然后旁敲侧击打探消息。


    骠骑将军还没成家,平时在外面住没什么,过年当然得回来团圆。


    听说骠骑将军前些日子收下了宫里送去的美人,那是不是代表着他快要成亲了?


    冠军侯不好女色是全长安都知道的事情,他拒绝陛下赐下的美人不是一次两次,接受这还是头一次。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冠军侯终于肯让女色接近他了!


    平时没机会当面询问,这次、这次也没人敢当面询问,但是大将军府的家臣敢问跟着过来的冠军侯府的家臣。


    不知道冠军侯府的女主人会是哪一位贵女,还怪期待的。


    再次被提到伤心事的冠军侯府家丞欲哭无泪,这个问题不好玩,他们能换个话题吗?


    要不来谈谈怎么在管家的时候不出差错吧。


    府上天天那么多事情,什么事情都要家丞过问,出现疏漏要怎么补救?天无绝人之路,肯定有补救的法子对不对?


    大将军府的家丞倒吸一口凉气,“你犯什么事儿了?”


    什么样儿的疏漏能到“天无绝人之路”的程度?年底查账查出了问题?还是某人监守自盗偷偷摸摸把冠军侯府的库房当成自个儿的私库了?


    冠军侯府的家丞叹了口气,“我……”


    不等他解释,大将军府的家丞先退后一步,招呼旁边的所有人作证他们俩没有任何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的可能,然后才谨慎的问道,“疏漏严重到什么程度?府上的损失大吗?对冠军侯的名声有影响吗?”


    冠军侯府的家丞想想事情严重的程度,心如死灰的回道,“损失非常大,影响也非常大。”


    这些人都开始打听他们家将军什么时候娶妻了,影响还不算大吗?


    此话一出,随行的冠军侯府家臣没什么反应,大将军府的家臣全都整整齐齐的往后退,“冒昧再问一句,这事儿冠军侯知道吗?”


    导致冠军侯名声受损的罪魁祸首心情沉重的点点头,“已经知道了。”


    对面集体大惊,几个反应快的迅速提出质疑,“不对啊,骠骑将军和大将军的性情截然不同,如果真的犯下大错,你为什么还能出现在这里?”


    如果在大将军手底下出了事儿,只要不涉及军政之事,别的大将军都能一笑了之,但是骠骑将军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在他手底下犯错谁求情都没有用。


    嘶,也不对,骠骑将军以前住在大将军府,能犯到他手底下的都是军中之事,府上的事儿也不会拿去烦他。


    难道是骠骑将军和大将军其实都是心软之人,只是以前没分家所以看不出来?


    大将军府的家丞试探着问道,“所以到底犯了什么错?”


    “想知道?”冠军侯府的家丞露出假假的笑容,“不告诉你们。”


    知道真相的冠军侯府家臣发出哄笑。


    “好啊,连我们都敢作弄,翅膀硬了是吧?”大将军府的家丞笑骂道,“等着,忙完这几天再收拾你。”


    刚还跟着捣乱的冠军侯府家臣立刻做鸟兽散,开玩笑可以叫上他们,挨骂就算了,他们只能同甘不能共苦,挨教训的时候不要找他们。


    最终承担一切的依旧只有家丞一人。


    唉,这炎凉的世态哦。


    一群家臣说说笑笑,每年过年都是这么过,就算是分家出去的冠军侯府的家臣,回到大将军府后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大将军家的列侯太多,在霍去病去冠军侯府之前,家里的所有事情都是他的家丞在管,外甥和儿子们的家臣只负责打下手。


    卫伉卫不疑卫登年纪还小,就是最大的卫伉离分家也还早着,所以他们的家臣在大将军府基本上没什么事儿,皇帝陛下选人的时候也特意挑的都是不爱掐尖儿的老实人。


    孩子们还小,先随便找几个家臣占上位置,回头分家了再重新挑几个能干的顶上。


    但是冠军侯府的家臣不能那么选,一来冠军侯的爵位是凭他自己的军功得来的,二是霍去病早晚要离开卫青独自生活,他的家臣得一步到位。


    两位家丞是同一级别,当时还没分家,冠军侯府的家丞自然也在大将军这里。


    不能直接任命个什么都懂的家丞,那样两个家丞凑在一起容易起冲突,皇帝陛下想了好几天,挑了好久才挑了个足够年轻足够优秀还没那么锋芒毕露的人选出来。


    冠军侯是大将军带大的,冠军侯府的家丞也是大将军府的家丞带出来的,没毛病。


    今年过年除了多了两个小少年跟以前完全没有区别,霍昭听到外面的动静下意识看过去,卫不疑也凑过来往外看,“在看什么?咦?陈伯要揍他徒弟?”


    大将军府的家丞姓陈,冠军侯府的家丞姓秦,俩人一直以师徒相称。


    霍昭在冠军侯府住了那么长时间,也清楚家里和大将军府的关系,不过平时两位家丞见面时看着都非常正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压根就不认识。


    果然要过年了大家都开心,上上下下都大放情怀。


    系统清清嗓子,【傻崽,“大放情怀”不是这么用的。】


    霍昭不管那么多,能理解他的意思就行,对不对不重要。


    还有就是,他觉得两位家丞之间的师父徒弟的叫法有点像系统仙人给他看过的清宫剧里的太监头子和小太监。


    系统:【……】


    幸好臭小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然他这张嘴肯定能让他举世皆敌。


    北风渐起,寒意渐浓,不过最近的天气还没到冬日那种寒冷的程度,中午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家伙们舒舒服服的窝在窗边儿晒太阳。


    一边晒太阳一边说悄悄话。


    卫不疑说,霍昭和卫登听,霍光和卫伉不参与他们的悄悄话。


    阴安侯手边放着一碟剥好的橘子,一边吃一边说。


    两位家丞平时看上去都沉稳可靠是吧?其实小的那个去年还在跟他们一起胡闹呢。


    过年要发压胜钱,压胜钱是只发给小孩子的,但是小秦大人觉得他也是小孩子,一到过年就追在陈伯屁股后面讨要,气的陈伯年年都想揍他,今年估计也差不多。


    都在大将军府的时候要压胜钱也就算了,怎么都出去独当一面了还回来要?过分!欠收拾!


    再说了,压胜钱是岁首当天才发,哪有头一天就巴巴讨要的?


    卫登举起他的那枚压胜钱,“二兄,阿爹已经发过了。”


    卫不疑揉揉他的脑袋瓜,“自家小孩儿不一样,家里的压胜钱提前一天发是要我们拿着睡觉好避凶趋吉,客人家的小孩儿才是岁首当天或者之后才发。”


    霍昭瞅了眼手里那枚正面铸有“避兵莫当”背面铸有“除凶去央”的钱币,在心里抱着他们家系统仙人哇哇大哭,【大将军好好呜呜呜呜呜呜呜。】


    系统哼了一声,自己夸自己,【我也很好,我还给你准备了小蛋糕。】


    压胜钱算什么?能吃吗?


    还是它好,它逢年过节都会自费给宿主准备平时见不着的小零食。


    别问为什么坐拥农场还要花积分买零食,问就是它刚转职还没点亮厨艺只能靠买。


    谁说种田系统必须会做饭,只要有积分,它就算不会种田也能在种田系统中一骑绝尘。


    当然,它已经学会了种田。


    卫不疑给弟弟解释完发压胜钱的习俗,然后神神秘秘的说道,“表兄的那枚我刚才看了,上面写的是‘脱身易,宜子孙’,他竟然没有要求换一枚。”


    压胜钱上面铸的字不一样,基本上都是辟邪求福的铭文,每年猜钱上的铭文也很好玩儿。


    遇到喜欢的就珍藏,遇到不那么喜欢的就看旁边有没有喜欢的,有的话就死缠烂打换成喜欢的。


    表兄以前很不喜欢这种“宜子孙”的铭文,今年竟然没有换耶。


    挤眉弄眼.jpg


    霍昭想了想,回道,“可能是阿兄养我养的太开心,所以想要孩子了。”


    有他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珠玉在前,阿兄肯定忍不住想要个跟他一样乖巧懂事的亲生孩子。


    没错,就是这样。


    卫不疑不服,“你还没我听话,肯定不是因为你。”


    说正经事情呢,别胡说八道,他感觉最可能的答案是表兄想成亲了。


    系统转着圈儿的叹气,【唉,催婚。唉,催生。唉,再不结婚就晚了。唉,再等下去就没人要了。】


    太可怕了,冠军侯都逃不过过年催婚。


    【他们只是问问阿兄的意见,比系统仙人平时看的那些好太多了。】霍昭捏捏耳朵,庆幸没有被扔到那样的地方,【大将军和陛下说话没那么难听,也不会因为娶亲之事骂阿兄,事情完全不一样。】


    系统顿了一下,决定从今天开始就把打发时间时刷的小视频全都换成美食视频。


    催婚催生固然不对,但是身为古代人竟然还对现代社会退避三舍,这合适吗?


    看看那些琳琅满目的美食,真以为小蛋糕就是全部了啊?


    哼,看完之后别找他哭,哭成泪人儿它也不会买。


    小家伙们的话题一会儿一变,刚还说着表兄娶亲,下一刻就变成了过几天去哪儿玩。


    过年是大日子,家里要祭祖,朝廷要祭天,养在甘泉宫的小马驹长大了不少,这次很可能跟着成年天马一起来长安城。


    九为极数,上天恰好赐给大汉九匹天马肯定不是无的放矢,所以九匹天马一起亮相才对得起老天爷大张旗鼓的把它们送下凡。


    天马都是陛下的,他们死缠烂打也得不到,所以张大人什么时候能带回大批天马的后裔?


    西域的天马后裔长什么样儿他们没见过,不过既然敢叫天马后裔那肯定跟寻常凡马不一样,最重要的是数量足够多,足够大汉组建起一支天马骑兵。


    张大人上次一走就是十几年,这次不能还是十几年吧?


    霍昭想了想,感觉不会跟上次一样耽搁那么长时间,但是也不可能几个月就回来。


    先不说从长安到西域要走多长时间,就只算西域那些小国的数量,能拉拢的都要拉拢,不能拉拢的也要威慑一番,没有匈奴人拦路也要走走停停,走着停着三五年就过去了。


    等张大人带着天马回到大汉,没准儿他们那时候已经是陛下身边的郎官了。


    在陛下身边当郎官待遇特别好,如果能被选为期门卫士就更好了,都不用自己操心,陛下就能把他们所有人都打扮的漂漂亮亮。


    他给小马驹缝的马具刚做好就被阿兄带进宫给陛下看,之后没几天期门卫士那里就出现了差不多的漂亮马具,御用工匠的速度可见一斑。


    还好阿兄回家的时候又把马具给他带了回来,不然他真的会带着太子殿下一起去找陛下哭。


    陛下都有那么多天马了,怎么还欺负他平平无奇的小马驹?


    卫不疑小时候也养过小马驹,可是他没有耐心,养了几个月就不想养了,他觉得小伙伴也是这样,只是现在还处于新鲜时期罢了。


    小马驹长的很快,比他们长大的速度还要快,他们的衣裳也许能穿两三年,小马驹的个头儿两三个月就能大变样,给那么小的小马驹做马具要不了多久就不能用了。


    阿昭闲着没事儿的话可以考虑一下成年的高头大马,比如他们家的那些。


    虽然他现在骑着很费劲,但是他再长高点儿就能策马飞奔,提前准备好将来肯定用的上。


    别的不说,陛下给期门卫士准备的马具是真好看,走在街上一看就和寻常士兵不一样。


    因为那套马具,现在六郡良家子为了期门卫士的名额已经快挤破头了。


    霍昭摇头晃脑,“多好,如果陛下把天马赐给期门卫士,朝中两千石的大臣也会为了天马大打出手。”


    官职高低不重要,俸禄多少也不重要,那可是天马啊。


    何况期门卫士的俸禄并不低。


    霍小郎君揉揉脸,“我能骑马,我现在就想当期门卫士,可惜陛下不要我。”


    “没关系,再等等。”卫不疑摩拳擦掌,“等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表兄那么高陛下就会让我们当期门卫士了。”


    系统毫不留情的打击别人家的孩子,【身为列侯,期门卫士的职位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不要什么都跟我家霍昭昭学,我家霍昭昭是坦坦荡荡的白身,列侯没法比。】


    霍昭:???


    他是白身很值得骄傲吗?阴安侯是列侯很值得自卑吗?


    系统仙人醒醒,您的歧视链弄反了。


    另一边,卫青和霍去病在说成家的事情。


    跟霍昭说的差不多,只是问一句而已,霍去病说了不娶卫青也不会给他讲大道理逼着他成家。


    毕竟大将军和阳信长公主成婚之前也没打算成亲。


    霍去病不太高兴的将前些天家丞搞出来的离奇事件说出来,家里发生这样的事情显得家丞和他都不太靠谱,他在陛下面前都忍住了,但是在舅舅面前还是想抱怨几句。


    陛下也真是的,以前不打招呼就往他身边塞人也就算了,怎么这次还特意瞒着他?


    更气人的是,家丞派人进宫和姨母回话,陛下知道他没有将美人赶回宫后还懊恼的说什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怎么着,要是想起来还想亲眼过来看他是什么反应?那么大的人了能不能稳重一点?到底谁才是长辈啊?


    卫青无奈笑笑,他们陛下一直都是这个性子,抱怨也没用。


    霍去病也没指望卫青能和他一起抱怨,说了几句后便转移话题,“舅舅,平阳侯病了那么些天,现在还没好转吗?”


    卫青敛了笑容,眸中也带了几分愁绪,“没有。”


    平阳侯是阳信长公主的儿子,算起来也是他的继子,再加上前些年卫长公主嫁了过去,他们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密。


    开春的战事里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后方为辎重所在,基本上不参与作战,也是所有兵马中损失最少的一路。


    大军班师回朝的时候平阳侯还好好的,不知怎么着回来没几天就病倒了。


    阳信长公主就这么一个儿子,儿子病重她自然放心不下,听到消息后便去平阳侯那里守着,所以外甥带两个弟弟来府上拜见的时候没能见到她。


    战场上生死是转瞬之间的事情,打完仗也不意味着万无一失,战后将士之中也时常有瘟疫发生,一旦染病也很难治好。


    卫青征战多年,很清楚战场上有多危险。


    可是平阳侯在大军后方没有和敌军交战也没有受伤,战后军中也非常幸运的没有爆发瘟疫,回来后就病倒实在打了所有人个措手不及。


    疾医能诊断出病因还好,最让人放心不下的是几个疾医的说法都不一样。


    有说是战后不注意避风导致的风邪入筋透骨,有说是劳倦过度饮食不节导致的脾失运化气血衰败,还有说可能是被匈奴的巫术诅咒导致。


    连疾医都难以确定病因,用药自然也是难上加难。


    平阳侯还不到三十岁,家中孩儿跟他们家阿登年纪相仿,公主这些天在民间遍寻神医,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儿子病重,所以阳信长公主过年也没有回来。


    大将军叹了口气,想想平时就不爱惜身体的外甥,郑重其事的叮嘱道,“你也要多注意,不能仗着年轻就什么都不在乎。”


    “舅舅放心,我知道。”霍去病指了指窗边儿的弟弟,“阿昭天天盯着我喝热水,也不知道从哪儿听的多喝热水百病不侵,如果喝热水就能不生病,那天底下就没有生病的人了。”


    “有这个心就是好的。”外甥越来越大,卫青也不愿意说他太多,怕说多了他听着心烦,能有个小家伙在旁边盯着也是好事儿,至少能让他不舒服的时候别硬撑,“对了,之前在甘泉宫的时候公孙敖说他遇到了一个奇怪的方士,这事儿你知道吗?”


    霍去病点点头,“知道,阿昭说了,那个方士看似无欲无求,还反过来要给他三百金,阿昭说那肯定是个大骗子。怎么,他回到长安后又碰到那个骗子了?”


    能给出去一个三百金,图谋的肯定是好多个三百金。


    连小孩子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公孙敖要是还能被骗那是真的没救了。


    卫青摇摇头,“那方士没有去找公孙敖,不过有人在李家看到了他的踪迹。”


    “李敢?”霍去病皱起眉头,“以李敢的蠢笨,没准儿真的会被骗过去。”


    卫青再次摇头,“我让人打听了一下,那方士接触的不是李敢,而是丞相李蔡。”


    霍去病愣了一下,颇有些难以置信,“那骗子放着李敢不去骗跑去骗丞相?”


    虽然陛下手底下的丞相已经和摆设没什么区别,但是丞相毕竟是丞相,能当上丞相的都不是一般人。


    哪儿来的骗子这么大胆?他直接骗陛下去不就得了?


    第57章


    *


    自邹衍以阴阳之术显于诸侯,几百年来不断有方士自称身怀异术周旋于王公显贵之门。


    当今天子笃信鬼神,这些年来上书言方者数以万计,入海求仙的方士也多的数不清。


    海上波涛汹涌,出海容易回来难,那些方士宁肯不要命也要出海为的是什么?当然是谋求富贵。


    寻常人谋求富贵走正道,方士不肯吃征战的苦也不愿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只想凭借那些所谓的秘术奇方来诓骗世人,实际上那些所谓的秘术奇方一个有用的都没有。


    霍去病自小跟在刘彻身边长大,见多了方士献上来的各种秘术奇方,皇帝陛下每得到一个方子都会命尚方去尝试,底下人大费周章,结果无一例外全都不灵验。


    正常来说被骗了那么多次应该不会再信那些方士的说辞了,奈何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在这种事情上出奇的执着,方子不好用只能说明献上方子的方士无能,不能说世上没有好用的方子。


    跟朝廷用人差不多,没有真本事的方士暴露了就杀,天下方士那么多,总能等到有真本事的方士。


    这些年来那些方士明知道暴露后会被处以极刑还锲而不舍到长安城中行骗,他们陛下要负主要责任。


    毕竟暴露之前他们陛下给钱给宅子给官职是真的很大方。


    以霍去病对那些方士的了解,他们行骗之前会挑人,只会挑那些傻不愣登好骗的人来当踏板,先花言巧语获得那些傻子的信任,然后就会经由那些傻子的引荐来到天子面前。


    来到天子面前,运气好的被草草打发,运气不好的就风光一阵然后死无葬身之地。


    也许对那些方士来说,被草草打发是运气不好,后者才是祖坟冒青烟。


    总之就是,一般被举荐到天子面前的方士都会特意挑好忽悠的人迈出第一步,找公孙敖很正常,找李敢很正常,找心怀鬼胎的诸侯王也很正常,但是找当朝丞相就不正常了。


    丞相李蔡是李广的堂弟,文帝时俩人以良家子的身份从军,双双凭着出色的武功骑射获得重用。


    不过李蔡的运气比李广好很多,早在景帝时便凭军功秩至两千石,当今天子继位后还以轻骑将军的身份跟随他们家舅舅出兵朔方,凭战功封乐安侯,之后更是青云直上从御史大夫干到了丞相的位置。


    而且说丞相是摆设只是戏言,如今的丞相只是不能跟前些年那样大权独揽,但还是风风光光的朝臣之首,朝中想当丞相的大臣依旧挤破头。


    早些年的战事有文景年间留下的家底撑着,这些年打仗全靠朝廷绞尽脑汁各种手段充盈国库,李蔡能在这种情况下稳稳当当的当丞相,能力可见一般。


    这样的能臣会被方士诓骗?


    霍去病不信,他觉得他被忽悠的可能性都比李蔡被忽悠的可能性大。


    那些神神叨叨的人来找他的时候他都从来没有被忽悠住过,所以这事儿肯定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卫青也觉得事情有猫腻,但是那方士看上去没什么异常,他们也不好管李家的事情,“李广的后事已经处理的差不多,年后李敢就会回到陛下身边,看看他会不会举荐那位方士。”


    目前的情况,那位方士出入的是丞相府邸,和郎中令李敢没有任何联系。


    李广和李蔡是堂兄弟,两家并没有住在一处,李广去世后李敢当家做主,丞相府的事情他一个小辈管不着。


    但是两家关系那么近,私下里有什么事情肯定都知道。


    再说了,不管那方士会不会被举荐到天子面前,丞相接待这么个方士都不太对劲。


    那方士来的蹊跷,究竟是先找到公孙敖在公孙敖处碰壁之后又去找了丞相,还是从最开始就是被人指使?


    若是被人指使,为何丞相会毫无遮掩的和那方士接触?


    大将军知道朝中争斗什么手段都能冒出来,他不想将人往坏处想,但也不会毫无防备。


    毕竟公孙敖和他交好,给公孙敖找麻烦大概率真正的目的就是给他找麻烦。


    他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小心点儿没坏处。


    公孙敖险些被方士诓骗的事情他已经当成笑话讲给陛下听,陛下知道那个方士有猫腻,再遇到应该能保持警惕。


    就像陛下说的那样,天下方士何其多,没必要执着于一个骗子。


    霍去病不怎么高兴,“上次就该让李敢长点儿教训再放他走。”


    就算幕后黑手不是李家,能被利用来给舅舅找麻烦也欠收拾。


    那么大的人了就不能长点儿脑子。


    卫青无奈,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想说几句,“朝堂廷议和军中不一样,在军中说一不二也就算了,朝中很多事情牵一发动全身,不能跟私下里一样百无禁忌。”


    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找陛下说,朝堂上不行,朝堂上话说多了容易招人嫉恨。


    当然,这话的意思不是说受了欺负也不能反击,如果对面给脸不要脸,他们也不需要太给对面留面子。


    霍去病低头研究果盘,以前听到这话他还试图反驳几句,听多了就连反驳也懒得反驳了。


    有些事情在他眼里已经是蹬鼻子上脸,但是在舅舅眼里就是不需要在意的小事儿,遇到这种事情要怎么处置?打回去还是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舅舅的教诲他听着,至于有没有记在心里那别管。


    反正他们家有个谨慎稳重的舅舅就够了,如果全都跟舅舅一样没脾气,那些看他们不顺眼的家伙肯定更嚣张。


    为了不让对面嚣张,只能他比对面更嚣张,这样才能显出舅舅的沉着冷静。


    天还亮着,反正闲着没事儿干,不如来研究舆图。


    骠骑将军拿出他特意准备的简笔画舆图,“不说烦心事儿了,舅舅来看,如果我打仗打到六十岁,能不能把北海打下来给阿昭牧羊?”


    大将军愣了一下,“给阿昭……牧羊?”


    且不说他们六十岁了还要打仗有多命苦,北海那么远,把弟弟安排去牧羊是不是不太对?这是弟弟还是仇人?


    霍去病解释道,“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他说他长大后要养牛养羊养马养猪养鸡鸭,还要挖个鱼塘养鱼,再开垦荒地种一大片地,中原的地盘可能不太够,打下北海才好供他折腾。”


    中原的良田折腾坏了会心疼,刚打下来的新地盘怎么折腾都不心疼。


    北海不行的话西域也行,北海苦寒,听说西域那边有一年四季都跟火炉一样的地方,等打听出来具体在什么地方后就去看看。


    希望不是臭小子编出来的,不然大过年的也不耽误他打小孩儿。


    卫青哭笑不得,“小孩子一会儿一变,现在觉得放牧好玩儿,真让他玩几天就不喜欢了。”


    “不会,那小子可执着了。”霍去病往旁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先前在甘泉宫的时候不是让他种了片小菜园吗,那些天他真的天天都在菜园里待着,直到我们回长安都还在惦记。”


    回家倒是没有继续种菜,但是开始琢磨别的东西了。


    现实找他要了份舆图对着画了一份,然后对着画出来的简易舆图东拼西凑,今天给东边划下来一大片海,明天给西边圈一大片地,每次去看都能发现多了点儿东西。


    就是他现在拿出来的这份。


    霍去病特意把舆图带过来和舅舅分享,不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弟的奇思妙想,“那天说到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葡萄,我说张骞带回来的葡萄藤种在上林苑,大汉和西域的水土不同,葡萄藤可能长不活,第二天就发现长葡萄的地方被他圈成了西域都护府。”


    后来说到北海,匈奴人口中的北海地大物博,海里有数不清的肥硕大鱼,风景也甚是宜人,就算是匈奴人也对那片土地心向往之。


    前一天刚说完,第二天舆图上就多了个代表北海的小圈圈,外面还有个大圈圈写着“安北都护府。”


    他承认他是想知道臭小子还能琢磨出多少个都护府的名字,还特意和手底下的匈奴将领打探了北边各个外族的情况好和臭小子说,但是他没想到这小子真的能哗啦啦把周围一圈全部圈起来。


    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只要有他感兴趣的东西就都跑不掉。


    要不是因为纸不够大,他还能继续往外延伸。


    打到六十岁算什么命苦,按照他弟的志气,他们得打到六百岁才能把他想要的地盘都带下来完。


    不对,到时候臭小子可能还会惦记更外面的地方。


    卫青看着纸上的简笔画,郑重其事的叮嘱道,“东西收好,千万不要让陛下看到。”


    至少在国库缓过来之前不要让陛下看到。


    霍去病点点头,“舅舅放心,我早就叮嘱过了。”


    他弟有很多奇思妙想,喜欢异想天开的同时也是个听话的小孩儿,有什么想法都只会在家里说,不让他在外面透露他就真的不会透露。


    怎么说呢,还挺省事儿的。


    卫青幽幽叹气,“有没有可能,他在外面会编些完全想不通的离奇故事,和那些离奇的故事相比,这舆图看着都合理了起来。”


    只要大汉风调雨顺无灾无难,他们完全可以按照舆图上的顺序来威服四夷。


    但是除非番邦外族的首领被下了降头,不然绝对不会将首领之位留给来自敌国的女婿。


    霍去病深有同感。


    虽然他弟脑袋瓜里的东西一般人都听不懂,但是不妨碍他觉得他弟是个懂事的小孩儿。


    俩弟弟都是。


    大将军不想说话,他觉得家里的小孩儿全都不省心。


    所有的小孩儿,无一例外,全都不省心。


    同样在“不省心”行列中的骠骑将军不觉得自己不省心,他觉得他是舅舅教出来的最优秀的孩子,“舅舅,如果真的要设立那么多都护府,您觉得我们应该从哪儿开始打?”


    卫青抬手敲敲外甥的脑壳,“从这里开始打。”


    成天就知道打打杀杀,就不能消停消停?


    旁边,卫伉竖着耳朵偷听他爹和表兄聊天,听了半天啥也没听懂。


    “阿光,表兄手里拿的是什么?看我爹的反应可能是好东西。”宜春侯好奇不已,“密信?食谱?还是什么?阿光你过来看看。”


    霍光看到是麻纸就猜到是什么了,“那是阿昭画着玩儿的东西,不是什么宝贝。”


    家里只有他弟一个人喜欢用麻纸写写画画,还只在画着的时候感兴趣,画完之后立刻就不管了。


    真没有猜错的画,阿兄应该是在和大将军说臭弟弟在家捣鼓了什么东西。


    卫伉没有亲眼看到还是很好奇,“什么好东西?我知道阿昭亲自给他的小马驹缝了套马具,他在甘泉宫中种的瓜果也送回了京城,还捣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好东西?”


    霍光想了想,问道,“他说想在家里养大象,算不算?”


    卫伉:???


    大象?


    霍昭听到他们说话连忙过来反驳,“我没有想养大象,我就是说甘泉宫的苑厩里有大象就好了,附近的牧草也够大象吃。”


    甜象草已经收割了两茬却还没有幸运大象吃到过,他只是为大象的伙食操心而已,没有真的想养大象。


    打仗还是骑马更方便,象兵太费劲了,就算杀伤力特别大也很难让他心动。


    身为一个合格的兵,他讲究的是性价比,而不是单纯的威武雄壮。


    还有就是,只有大象来了才能让甜象草夺回它真正的名字,名字对草木来说很重要,放肆长起来比甘蔗都要高的甜象草可能不乐意现世之后就改名叫“甜甜草”。


    系统跟着添乱,【大象不好找,但是兔子狐狸麋鹿之类的动物很好找,你觉得甜兔草、甜狐草、甜鹿草怎么样?威不威风?霸不霸气?】


    【……】霍昭沉默了一会儿,不列出来还好,列出来后他感觉“甜象草”这个名字也变味儿了。


    系统嚣张的大笑离去。


    霍昭捏捏耳朵,哼唧半天最后以一句“反正我没想养大象”收尾。


    卫伉也没当真,他想的是大象体型大,小家伙的意思是牧草的产粮高到足够养活好多大象,连大象都能养活养马肯定不成问题。


    日头逐渐偏西,窗户边儿上也晒不到太阳了,卫不疑合群的带着卫登挪过来,“天还没黑,我已经开始困了怎么办?”


    他平时睡的也没这么早,就是这几天太激动睡的少,刚才晒太阳晒的太舒服,现在就有点昏昏欲睡。


    困意会传染,霍昭也跟着打了个哈欠,“糟糕,我也困了。”


    霍光把手边吃了一半的橘子分过去,霍昭和卫不疑一人拿了几瓣塞进嘴里,咬下去的瞬间立刻清醒了。


    可恶的橘子!竟然是酸的!


    【系统仙人!我要种砂糖橘!过年不能没有砂糖橘!】


    系统清清嗓子,【需要说明的是,虽然广西地区早在秦朝就已被秦始皇派任嚣、赵佗征服并设置了桂林郡和象郡。但秦亡后,赵佗割据岭南,建立南越国,广西脱离了中原王朝的直接统治。】


    也就是说,广西现在不在大汉的版图内,想吃砂糖橘只能在农场里解解馋。


    霍昭冲冠一怒为砂糖橘,【向南越开战——】


    可惜开战是不可能的,他只能用笔在舆图上过过瘾。


    等到太阳下山,丰盛的年夜饭也准备好了。


    今天桌上不光有饭菜,还有过年时才能见到的椒柏酒。


    酒是用花椒和柏树叶浸泡而成,这年头大家认为花椒是天上玉衡星的精华,喝了能轻身延年,柏叶是仙药,泡酒喝能免百病,椒柏酒有花椒和柏树叶,光从寓意上说就是好的不能再好的东西。


    平时和长辈一起用饭小孩子没有酒水,今天不一样,今天的椒柏酒所有人都有,而且还要从年纪最小的开始喝。


    小孩子过一年长一岁值得庆贺,长辈过一年少一年,喝酒也要留到最后。


    从卫登开始,然后是霍昭、卫不疑、霍光、卫伉,再然后才是霍去病和卫青。


    霍昭豪气万丈的干了酒樽里的美酒,然后开始每年必有的吐槽,【不好喝不好喝,大将军府上的椒柏酒也不好喝。】


    是酒的问题,跟大将军没有关系。


    系统幻化成阿飘在农场里转悠,好好的年节让它过成了鬼节,【小孩子不要喝太多酒,等你长大了我教你酿好喝的酒,现在的粮食要紧着当饭吃,看在汉武陛下穷的国库叮当响就原谅他吧。】


    可怜的猪猪陛下,他甚至连新鲜葡萄都吃不到,只能吃张骞大老远寄过来的葡萄干。


    霍昭吐吐舌头让酒水的辛辣赶紧消失,然后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明年猪猪陛下就能吃到新鲜的葡萄了,不过我更喜欢西瓜,葡萄太小了吃着不过瘾。】


    他对水果的要求不高,个头大的就是好的,像西瓜那样吃起来方便的就更好了。


    夏天吃西瓜最快乐,陛下现在已经知道有西瓜这种好东西,明年夏天他们肯定能在黄昏时吹着晚风快乐吃瓜。


    啊,想想就期待。


    人多守岁热闹,小家伙们吃过晚饭后都觉得自己能守到天亮,然而他们都高估了困意的威力,天刚黑下来没多久屋里就趴倒了一片。


    骠骑将军抿了口暖身的热汤,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幸好他来了,不然今天就是几个小的睡成小猪,他和舅舅分别在自个儿的府上对着油灯孤独守岁。


    啧,一个都靠不住,全都需要发配回房间。


    卫青笑吟吟的听着外甥嘟囔,臭小子在外面表现的像个大人,回家还是跟小时候没什么区别。


    守岁是为了辞旧迎新祈求平安,小家伙们被送回房间,再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这年头没有填充火药的爆竹,但是有晒干的竹节可以点着玩,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爆竹。


    不过小家伙们没法玩的尽兴,过年这几天还要走亲访友,有客人到家里来的时候也不能窝在自个儿的院子里谁也不见。


    霍昭和霍光跟着他们家兄长大人去陈家拜访,卫少儿早就想见这俩孩子,之前跟大儿子说过让他有空带俩孩子一起过来,结果可好,臭小子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愣是拖到了过年才过来。


    真是的,她都从外人口中得知俩孩子有多优秀了,小半年过去了还一次都没见着,这合适吗?


    不过话说回来,小家伙们长的果真不错,看来他们的母亲也是个容貌出色的女子。


    离开家来到京城不用怕,京城没什么好怕的,如果被欺负了就回家找兄长,兄长能为他们出头。


    于是乎,霍昭和霍光就感受到了久违的来自“母亲”的溺爱。


    霍去病在旁边和陈掌有一句每一句的聊着,以前他们俩凑在一起没什么好说的,今年多了俩小的,相处起来也不像以前那么尴尬。


    结果就是,兄弟三个带着礼品上门,回去的时候带走的更多。


    霍昭以为过年做客也是跟在家时那样很快就结束,没想到长安城里过年会那么忙,之前想好的去哪儿玩完全没用上,年后连着好多天他们家兄长大人都没闲下来。


    以前在大将军府,什么事情都有大将军挡着,现在长安城中已经有冠军侯府,很多事情就必须他这个冠军侯亲自出面。


    不认识的拜帖可以回绝,手下将领的拜访总不能也拒绝,这是冠军侯在自个儿府邸过的第一个年,军中相熟的好兄弟总得给撑撑场面,不能让人觉得他们冠军侯没人搭理。


    霍去病:……


    比起需要应酬人情往来的底下人,皇帝陛下就轻松多了。


    年前按规矩给各级官员发赏赐,年后按规矩祭祖祭天宴请群臣,诸侯祭祖早在八月就完成了,过年不需要接待来自各地的诸侯王,把要做的事情做完之后他就自由了。


    自由了肯定不能在宫里闷着,皇帝陛下换好衣裳就去大将军府串门去了。


    大将军没有客人正好,要待客的话也不用管他,他对大将军府比对未央宫都熟,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


    卫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得亏今天没有客人,不然还得把客人劝回去。


    刘彻熟练的去书房坐下,看到桌案上那张奇奇怪怪的舆图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卫青:!!!


    糟糕,是前几天去病留下的舆图。


    “西域都护府,安北都护府,单于都护府……”皇帝陛下搓搓下巴,然后委婉的问道,“仲卿,是不是有点着急了?”


    第58章


    *


    皇帝陛下很想将大汉周边全部变成自家地盘,但是他知道开疆拓土有多难,所以想也是悄悄的想。


    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会被某些死心眼的家伙指着鼻子骂穷兵黩武。


    没想到啊没想到,人不可貌相,他的大将军看上去温温柔柔,私下里却已经开始琢磨打下来的地盘叫什么名字。


    四面八方都圈住了,他们要从哪儿开始打?


    西域?还是继续打匈奴?还是朝南将被南越占据的地盘收回来?


    秦时已经将南边的地盘打了下来,那南越王赵佗是在高后五年才称的帝,大汉将南边的地盘收回来是名正言顺。


    只要国库攒够钱,他们随时都能开战。


    所以仲卿想怎么打?


    刘彻想的是打完北边再打南边,反正南边只会偶尔捣乱,不像北边匈奴的威胁那么大,先把要紧的问题解决再来解决不要紧的。


    不过如果他的大将军想先打南边的话,只要安排得当也不是不行。


    卫青:……


    他说这不是他的东西,陛下信吗?


    大将军沉默不语,他只想把聒噪的陛下赶回宫去。


    清醒点,正经舆图不会用麻纸来画,那是小家伙们拿来画着玩的。


    正激动着的皇帝陛下没想那么多,他只觉得他的大将军是想给他个惊喜,只是不小心被他撞破了所以不好意思说。


    他们两个谁跟谁,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南越这几年没怎么作乱,朕觉得还是得先打匈奴。”刘彻点点北边的小圈圈,又点点西北的小圈圈,“如今朝廷缺马,能上战场的马匹至少要养三年,不知道张骞能从西域带回来多少好马,如果马匹数量不够,就算国库攒够了钱这仗也不好打。”


    钱不好攒,马匹更不好攒,能打仗的将士更更更不好培养。


    就算他再怎么想毕其功于一役将匈奴彻底打垮,一场大仗打完之后也得歇个三五年。


    卫青叹了口气,“陛下,这是孩子们画着玩的,臣没着急。”


    “阿昭画的?”刘彻回过神来仔细看看,发现舆图上的字迹确实不是卫青的也没怎么遗憾,“那小子怎么想起来开疆拓土了?这是先把地盘圈起来,等他们长大后再去打?”


    “也许是这样,但是最吸引他的不是开疆拓土,而是那边有什么好吃的。”卫青又叹了口气,认命的给他们家陛下解释这一个个圈是怎么冒出来的。


    最开始是觉得匈奴人养的牛羊好吃,要把草原上的牧场圈起来养牛养羊,后来知道西域有很多中原没有的瓜果后又把西域圈了起来,说是不想从商贾手里吃高价瓜果,如果西域也归大汉的话瓜果肯定能便宜许多,海上的那些圈圈差不多也是这么来的。


    南越是前两天守岁的时候刚圈的,那小子吃到了酸橘子,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南边种的橘子是甜的,于是大手一挥又把南越也圈住了。


    只要有好吃的,什么犄角旮旯他都敢圈。


    刘彻啧了一声,“是那小子能干出来的事情。”


    不过他也喜欢吃甜橘子,今年宫里采买的橘子也有很多是酸的,好在还有甜甜的寒瓜可以补上,不然身为天子连口甜的都吃不上也太惨了。


    天马带来的寒瓜比他们之前吃过的所有瓜都好吃,瓜籽他已经命人仔细收起来种了下去,之后每个月种下去一点,一年的时间就能弄清楚寒瓜到底该怎么种。


    张骞说过寒瓜是春天种夏天结果,不过天马带来的瓜果和凡间原有的瓜果有很大的不同,稳妥起见还是试着来比较好,没准儿天上的瓜果和凡间是反着来的呢?


    说起种在甘泉宫的那些瓜果,不得不提天马带过来的牧草。


    大汉地大物博,莫说边郡,便是中原也还有很多荒地没有开垦出来。


    两种牧草种起来都非常省心,且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长的很好,既然如此就不用特意用良田来种。


    他已经将牧草送去边郡,那边养的马匹多,比大老远将牧草运过去方便。


    “朕之前还想着让张骞从西域带些苜蓿回来,他刚回来的时候说过西域的苜蓿是非常好的牧草,现在想想,再好也比不过天马自带的口粮。”


    这话卫青没意见,他也是这么觉得,“苑厩的小马驹长的非常好,应该也有牧草的功劳。”


    天上的环境跟凡间不一样,他一直担心那群天马来到凡间后会不适应,以这几个月的情况来看,只要伙食能让它们满意,它们也不会故意捣乱。


    马儿不通人性不行,太通人性了也不行,天知道马群首领竟然能偷偷瞒过所有人跑出去玩,猛不丁少了匹天马真的把苑厩里的所有马夫都吓的丢了半条命。


    后来才发现,不管他们怎么严防死守都挡不住那匹马儿出去溜达,好在它玩儿够了知道回,不然苑厩里的马夫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眨眼的盯着它。


    刘彻每次听到这事儿的时候天马都已经溜达回去了,所以他感受不到其他人的提心吊胆,只觉得天马不愧是天马,跟成精、啊不、跟成仙了也没什么区别。


    就是数量太少了,但凡能有个百八十匹,他就能让他的骠骑将军训练出一支所向披靡的骑兵。


    别看只有几十人,有天马的配合,打对面七八百都不成问题。


    匈奴大部分部落也就只有几百人,只要不遇上王庭主力,以去病那来无影去无踪的打法能将草原搅的永无宁日。


    可惜没有那么多天马。


    问题不大,就算没有天马,那小子一样能将草原搅的永无宁日。


    哦,现在还多了个看到什么好东西都想扒拉到自己家的臭小子。


    天杀的,那一看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儿子,连他的儿子都敢抢,霍仲孺真是胆大包天!


    卫青:……


    幸好霍仲孺夫妻留在平阳没来长安,不然摊上这么个胡搅蛮缠的陛下除了自认倒霉也没有其他办法。


    皇帝陛下发表完孩子被抢的不满,然后问道,“几个小的都去哪儿了?阿伉和不疑好像也不在家。”


    “都在冠军侯府那儿,不疑说再过三个月就是他的生辰,他要阿昭亲手给他做一副马具当生辰礼。”卫青捏捏眉心,想起来几个闹腾的皮猴子就心累,“阿昭答应是答应了,但是又说亲手做的才更有意义,于是几个小的就全跑去找工匠做有意义的马具去了。”


    刘彻笑道,“那小子就是不想干才故意这么说的。”


    想逃滑还不想落人口实,索性把所有人都拉去一起干,倒是机灵。


    此时此刻,机灵的霍小郎君正在给小伙伴们讲亲手缝制马具要注意什么。


    马具要用到木头、铁、皮革和各种布料,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缝制软垫这一步,其他的都得工匠来。


    能缝个软垫也行,只要参与进去了就是亲手做的,缝的歪歪扭扭也是缝了。


    其实霍昭对马具还是不太满意,主要是现在的冶铁技术不够,铁匠打出来的铁总感觉不太结实。


    可惜府上只有工匠没有作坊,想亲自打铁得跑去城外,就算知道怎么打出来结实的铁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出来。


    他只是想当个将军,为什么还要从打铁开始努力?


    系统仙人,这对吗?


    系统仙人表示这很对,并建议从打铁开始有点晚,应该从种地开始努力。


    霍昭只当什么都没听见,抱怨完立刻去找小伙伴们念他刚想起来的诗。


    他们有好马有好马具,接下来就是上战场大杀四方,有道是“苜蓿随天马,葡萄逐汉臣。当令外国惧,不敢觅和亲”,他们将来就是那让番邦外族不敢再提和亲的大英雄。


    系统跟在后面补充,【唐,王维,《送刘司直赴安西》】


    霍昭叹了口气,【系统仙人,您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他们正兴奋着呢,能不能让他们高兴完再说诗是从哪儿来的?


    就算其他人都听不见,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也有种心虚的感觉,今天晚上原作者入梦找他算账的话系统仙人负全责。


    不说了不说了,他继续给铁匠讲他要什么样儿的铁。


    要求也不高,别一掰就断就行。


    铁匠已经没脾气了,他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打铁,打出来的兵器农具从来没人说不好用,奈何小郎君力气太大,再好的铁在他手里都跟麻纸一样脆。


    那是铁的问题吗?分明是人的问题。


    铁匠们心里这么想,但是谁都不敢这么说,毕竟他们小郎君真的能把他们打出来的武器掰断。


    怎么说呢,虽然知道是小郎君的问题,但是辛辛苦苦打出来的武器在一个小少年手里一碰就断也挺刺激人的。


    他们知道有个词叫“削铁如泥”,但是再怎么说铁也不是泥。


    是得想办法改进手艺,至少不能让小郎君掰的那么轻松。


    如果真的能在小郎君的督促下锻造出削铁如泥的宝刀,陛下那里赐下来的赏赐足够他们几辈子都花不完。


    所以这个小郎君口中的千锤百炼是什么意思?就是单纯的捶打一百次一千次?


    以前锻造武器的时候没注意过捶打了多少下,不过感觉次数也不少,回头再锻造什么的时候就数一数,看看到底敲了多少下。


    系统提醒道,【锻造武器有点难,可以让他们先弄几口铁锅。】


    宿主让铁匠造武器可能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让铁匠打造铁锅就好解释多了,都不用他解释,其他人知道铁锅是干什么的就能自己圆回来。


    没办法,他们家宿主就是那么喜欢美食。


    钟鼎和陶器做成的炊具用起来不光麻烦传热也不太好,除了将五谷肉类熬成粥和羹汤外做不出别的花样儿,面食的种类很少,菜色也以蒸煮煎熬居多。


    夏日能吃些凉拌菜,到了冬天,除了蒸煮煎熬就见不着别的了,由此可见炒菜非常有必要提前弄出来。


    既然要炒菜,那就必须要铁锅,没有铁锅拿什么炒菜?


    这年头粮食产量低,能吃饱已经很不容易,民间百姓很少会自己折腾东西吃,能把吃食玩出花样的只有不缺粮的贵族,寻常百姓都是能吃就行。


    他们家宿主现在不是一般人,他能抱冠军侯的大腿,对饮食的要求越来越高很正常。


    小孩子就是这样,又娇气又挑食,可难养了。


    说起这个系统就精神了,身为种田系统,吃吃喝喝才是它该关注的内容,打仗什么的退退退。


    之前在甘泉宫的时候撒了不少种子出去,其中有后世改良过的用来榨油的豆子,他把榨油的法子找出来,过些天宿主去农庄的时候可以试试。


    粗盐提纯和制糖步骤都不算多,过程也不难,到时候也可以试试。


    不过猪猪陛下刚把盐铁收归国有,这时候在农庄提纯粗盐好像不太合适,再等等也行。


    制糖的话就简单多了,他们有甜菜,不用大老远的从南边运甘蔗回来。


    过些天有铁锅有西红柿有鸡蛋,让厨子给傻崽做个番茄炒蛋他能多吃一大碗饭。


    霍昭听的肚子咕咕叫,当即和工匠说他要什么样儿的铁锅。


    大唐也有铁锅,虽然不太常见,但是不管是长安城还是边郡都有,而且挑铁锅也有讲究,不是厚底薄壁的话还不好卖。


    锅底厚了耐烧,锅壁薄了传热快,反过来就不行了,锅底薄锅壁厚的话要不了多久就会坏。


    他还记得伙房里用铁锅做的煎鱼,灶上的铁锅烧得通红,锅里的油烫烫的,鱼儿放进去滋啦一声鱼皮金黄,不出半刻钟就能把军营里训练的弟兄们全都吸引到伙房。


    啊,好香,想吃鱼。


    霍昭揉揉肚子,现在有条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于是直接让人去点菜。


    天色不早了,工匠们可以回去琢磨怎么造铁锅,小伙伴们也能松手歇歇了。


    霍光看着努力和针线干仗的宜春侯阴安侯发干侯,两天过去了依旧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还能坐住。


    再看看仨人手里歪七扭八的软垫,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上手去改。


    从最小的发干侯开始,缝不好就别难为自己了。


    然而他也只帮得了一个小卫登,另外两个对他们缝的软垫满意的不得了,根本不愿意让别人碰他们辛勤劳作的成果。


    霍光:……


    不明白,还是想不明白,这缝出来真的能用吗?


    旁人想不明白没有用,卫不疑和卫伉都觉得他们手艺非凡,再练习几天没准儿能自己给自己做衣裳。


    “我的已经封好了两个角,再来两天就缝完啦。”卫不疑摇头晃脑,“到时候马具的其他部位也都做的差不多了,把软垫放上去我就能用我自己做出来的马具骑马了。”


    卫伉看看他的软垫,说道,“我的马儿比你的大,马具也比你的马具大,应该得要三天才能缝完。”


    卫不疑很讲义气的回道,“没事,几天我都陪着你。”


    小卫登拿起他那完全变了模样的小垫子,骄傲挺胸,“我的已经好啦。”


    卫伉哼了一声,“那是阿光的功劳,不是你的。”


    霍光无奈,他们几个大孩子闹腾也就算了,总不能让五六岁的小家伙也自力更生,扎到手了怎么办?


    真的,他不明白仨人为什么能缝两天,也不明白缝了两天为什么都没扎到手。


    他最开始帮娘亲缝东西的时候还扎到过好几次呢!


    卫不疑伸了个懒腰,“我听见阿昭说要吃鱼了,今晚有鱼羹,阿登不要喝。”


    卫登不服,“我现在会吐鱼刺了!”


    他已经不是三岁小孩儿,凭什么不让他喝?


    霍昭再次给工匠强调完铁锅的模样,然后才走过来说道,“不是鱼羹,是煎小鱼儿,鱼骨头也煎的脆脆的,小孩子吃也不会卡到。”


    小家伙们一边说一边回屋,庖厨做饭很快,等他们收拾好饭菜也做的差不多了,等兄长大人回来就能开饭。


    不过还没等多久,家丞就过来说让他们不用等,骠骑将军有事去了大将军府。


    过年期间没多少军务要处理,霍去病也是难得清闲,闲着没事儿就跟几个属下出城打猎。


    也是凑巧,又让他听到了那个试图诓骗公孙敖的方士做了什么。


    他之前只知道那方士试图诓骗公孙敖,诓骗不成又转而去忽悠丞相李蔡,原想着人可能是丞相安排的,现在却觉得丞相大人可能真的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糊涂的这一会儿正好让那方士给赶上了。


    那方士名叫栾大,是胶东康王刘寄宫中的尚方。


    前两年胶东康王谋反不成惊惧而亡,陛下没有除胶东国,而是将他所有的儿子都分封下去,继承胶东王位的不是王后的儿子,所以王后和现任胶东王的关系非常不好。


    不好到什么程度呢?他们远在京城都知道那边的争斗。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更稀奇的是,那个栾大在胶东国的时候号称和李少翁是一个师傅。


    已知李少翁是个骗子,那这个栾大肯定也是骗子。


    这人进京之前可能不知道李少翁已死,或者说,可能不知道李少翁是因为什么而死,只想着李少翁死了那他就能以李少翁师兄弟的身份在御前露脸。


    进京后知道李少翁是因为诓骗天子而被诛杀,这才闭口不提他李少翁师兄弟的身份,只能想别的办法委婉的到天子面前露面。


    他能在胶东王府当尚方,方士惯用的诓人手段他自然都会,兴许觉得李少翁被诛杀单纯是因为太蠢,换成他的话肯定能哄的天子不知道东西南北。


    既然已经知道那个骗子的来历,那就必须立刻让舅舅一起来看笑话。


    然后,骠骑将军就在书房里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皇帝陛下。


    第59章


    *


    金乌西坠,长安城笼罩在暮色之中,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落山。


    一般上门做客的客人不会到天色暗下来还不离开,可惜皇帝陛下不是一般人,他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就算府邸的主人也不能替他做主。


    小家伙们都出去玩了,阿姊在平阳侯那里,大将军府只剩下大将军孤零零一个人,他不多留一会儿还能指望几个臭小子玩够了回来陪爹?臭小子们靠得住吗?


    这不,外甥都比儿子靠得住。


    所以霍去病你那是什么表情?在这里看到他很稀奇吗?


    霍去病确实没想到这会儿能在大将军府见到天子,好在他反应的足够快,在皇帝陛下瞪过来之后立刻抱拳行礼。


    刘彻活动活动手腕,示意臭小子在旁边坐下,“急吼吼的跑过来干什么?”


    霍去病看了眼一脸无奈的舅舅,眼神略有些飘忽,“在外面听到了些好玩儿的事情想来说给舅舅听。”


    刘彻瞥了他一眼,“舅舅能听,姨父能听吗?”


    “当然可以。”霍去病挺直腰杆,说完之后又补充道,“舅舅不能听的姨父也可以听。”


    大不了就先和姨父讲,和姨父讲完了再和舅舅讲,毕竟他身边只有小心眼儿的姨父会在意先后顺序,舅舅的脾气比姨父好多了。


    舅舅不用担心,要说的是出入丞相府的方士,跟胶东太后有关跟乐成侯有有跟他没有关系,他只是个看热闹的旁观者,没什么不能说的。


    卫青抿了口热水,臭小子正好被陛下撞了个正着他也不能拦着,除了听也没法干别的。


    他们最近谈过的只有那位出入丞相府邸的方士,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又从别处听到那方士行骗的事情了。


    事实证明,大将军的推测非常正确。


    骠骑将军不像他弟会胡编乱造,他听到什么才说什么,只做故事的搬运工,绝不加工故事。


    栾大这会儿还没骗到皇帝陛下头上,皇帝陛下只听故事也觉得挺有意思。


    难怪外甥听完之后就跑来找人分享,他要是听到京城又来了个胆大妄为的骗子他也会一刻不停的找过来。


    话说回来,京城的骗子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皇帝陛下听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听完之后再回味就觉得不对劲儿了。


    他想要的是有真才实学的方士,不是学了点儿唬人的手段就敢出门招摇撞骗的家伙,那些家伙到底把长安城当什么了?


    不行,得想办法管管。


    有心寻仙问道是好事,但是没那个天赋还成天打着寻仙问道的旗号无所事事就算了,有那个功夫不如去耕几亩田。


    有真本事迟早会被发掘,没有真本事再怎么装模作样也是蹉跎岁月,民间什么时候都缺劳力,若是所有招摇撞骗的方士都老老实实的回家种田,朝廷收上来的粮食能比现在多好多。


    得管,必须得管。


    今天太晚了不好商量,他先回宫想想,等过两天再召集亲信集思广益,绝不能放任那些方士为所欲为。


    丞相也是,公孙敖都没被骗,他怎么能被糊弄住?


    难道是傻人有傻福,聪明反被聪明误?


    乐成侯更是旗人,他姐说什么他就干什么?能不能有点主见?


    得亏公主成亲后依旧住在长安,胶东太后死了丈夫也没回娘家,这要是住在一起他闺女得天天跟大姑姐干仗。


    刘彻啧了一声,记住所有出现过的名字,然后起身准备回宫,“去病这几天闲着没事儿是吧?正好,交给你个活儿,想想怎么管民间那些胡作非为的方士。”


    霍去病:???


    骠骑将军委婉的表示他有事,“陛下,臣要练兵。”


    冬季是农闲期,是练兵最重要的时期,过些天还有冬猎,他一点儿都不闲。


    皇帝陛下不管那么多,“那就练兵之余琢磨琢磨,朕不着急。”


    霍去病:……


    他今天就不该来。


    卫青忍笑不语,送走天子后才转过身说道,“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天底下方士那么多,尤其是那些居无定所到处游历的方士,想管他们可不容易。”


    霍去病嘴角下撇,“舅舅。”


    他最开始只是想和舅舅分享,没打算亲自和陛下说,把话传到陛下那里是舅舅的活儿,他这是接了本该属于舅舅的活儿。


    不对,这活儿应该是陛下自己的,方士又不是兵,这事儿就不该交给他们来处理。


    卫青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莫怕,陛下只是说说而已,若真想管肯定要朝臣商议,况且陛下也未必是真的要管。”


    方士能通鬼神,要是天底下的方士都不敢冒头,将来谁还能再给他沟通天地神明?


    霍去病面无表情,“哪有人能沟通鬼神?分明都是骗子。”


    天马下凡的时候提前和他们打招呼了吗?没有!


    如果真的有人能沟通神明,天马下凡之前肯定会有人找陛下报喜。


    此等祥瑞乃是大汉开国以来第一次,以他们陛下的性子就算只是报个信也肯定会重重有赏。


    当然,前提是报的信儿是准的。


    结果呢,他们从林子里找到了足足九匹天马,还发现了好些从来没见过的天上作物,在甘泉宫住了两个多月也没有一个自称能沟通鬼神的方士找过去说认识林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都不如他弟,他弟还敢上嘴尝呢。


    卫青:……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霍去病眸光沉沉,“总之就是,真正的仙人不会在意凡间发生什么,那些自诩能沟通鬼神的方士绝大部分都是骗子,我觉得陛下将所有方士都派去垦荒屯田都没问题。”


    “人家又没犯错,用什么理由罚他们去垦荒?因为他们是方士?”卫青无奈,“并非所有方士都只会招摇撞骗,民间还有许多以此为生的人,人家不偷不抢不骗人,为什么还要被发配去垦荒?”


    骠骑将军想了想,问道,“不偷不抢不骗人,又不经商不种田,那他们靠什么生活?”


    他不知道其他地方的方士是什么情况,反正以他这些年见过的方士来说,那些家伙基本上都是以诓骗为生。


    骗术高明就赚得盆满钵满,骗术不高明就要么灰溜溜的滚出长安要么直接把命留在这儿,他想不出来方士不骗人还能怎么生活。


    “谁说他们不经商不种田?”大将军摇摇头,耐着性子给不识民间疾苦的外甥讲那些走不到他面前的寻常方士怎么生活。


    不要觉得方士只会招摇撞骗,那是几粒老鼠屎坏了整锅粥,老实本分的方士其实跟寻常百姓没什么区别。


    依附权贵的是少数,招摇撞骗的也是少数,只是那少部分最经常出现在他们面前,所以才有种世上所有的方士都只会招摇撞骗的错觉。


    抛开经常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那些,天底下大部分方士都是自食其力,且其中绝大部分都过得非常清贫。


    方士精通星象、龟卜、筮法等“数术”,民间百姓和地方小吏会找他们预测吉凶、选择时辰、解梦禳灾,还有些方式兼通医术,偶尔为百姓治病以药换粮维持生计,还有部分隐居于山野之间过着半耕半修的生活,开垦荒地自给自足潜心修炼、炼丹,也有隐于屠肆之间贩卖符咒丹药为生。


    霍去病抱着手臂,“好像和寻常百姓也没什么区别。”


    “本来就没什么区别。”卫青笑笑,“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吧,顺便让阿伉他们回家。”


    臭小子们玩起来就不知道回,非得过去喊才能喊回来。


    霍去病回道,“让他们在我府上住一夜也没什么,家里有地方给他们住。”


    卫青叹气,“阿登想去平阳侯府找阿宗玩,臭小子念叨好些天了,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曹襄,明天要带他们一起过去。”


    卫长公主和平阳侯之子曹宗跟卫登差不多大,俩小孩儿平时经常一起玩。


    霍去病脚步一顿,“我要去吗?”


    “去不去都行,带着阿光阿昭去串串门也没坏处。”皇亲国戚都住在附近,去看看也不费事儿。


    主要是平阳侯病了那么多天,府上只有阳信长公主和卫长公主二人难免会慌乱。


    年前他已经去看过一次,曹襄的病一直没有好转,府中上上下下大气儿都不敢出,小娃娃在自己家里都不敢说话。


    这次带上几个孩子陪小家伙们玩,如果可以的话就将小家伙接过来住几天。


    两位公主忙着照顾平阳侯也顾不上小孩儿,与其让孩子在家担惊受怕,不如送到大将军府,好歹还有个阿登能陪他玩。


    霍去病点点头,“明天我陪舅舅一起去。”


    俩人站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说完之后霍去病回他的冠军侯府,回去的时候几个臭小子还在吃饭,看到他回来连忙“阿兄”“表兄”喊个不停。


    “阿兄阿兄,今天有小鱼。”霍昭捧起装着小鱼的盘碟,虽然没有记忆中好吃,但是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味道了。


    霍去病让他们坐下好好吃饭,都吃完了才告诉他们明天要去探望平阳侯。


    卫登眼睛一亮,“我也可以去吗?”


    “当然。”霍去病回道,“今天晚上回去早点睡,免得明天早上起不来。”


    其他人都可以不去,只有这小子必须跟着去,毕竟只有他能和曹宗玩儿到一起去。


    霍昭知道平阳侯府在哪儿,之前出门的时候卫不疑给他指过,就是还没去过。


    探病的话要带礼物,这些家丞都会安排好不需要他们操心,霍昭只想知道平阳侯得了什么病,【系统仙人,您知道平阳侯怎么了吗?】


    隐约记得开春时跟随大将军出征的就有平阳侯曹襄,后将军不上战场,也没听说平阳侯在战场上受了伤,那就应该是回来后染了病。


    打完仗军中经常会爆发瘟疫,平阳侯得的该不会是疫病吧?


    霍昭有些担心的看了眼他们家兄长大人,他还记得那个越来越近的“病卒”日期,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病,但是什么病都不能掉以轻心。


    应该不是疫病,如果是疫病的话不会只有平阳侯一个人染病。


    没有受伤,不是疫病,那是什么病症?


    【平阳侯曹襄?让我找找。】系统去它的数据库里搜索,搜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出这一年平阳侯得了什么病,【没找到他生了什么病,只找到了他的生卒年,还有一个和他略有些关系的方士。】


    也不是和曹襄有关系,是和卫长公主有关系。


    按照历史的时间线,差不多五年后曹襄病逝,之后方士栾大得宠于汉武帝,汉武帝封栾大为五利将军,将寡居的卫长公主嫁给了栾大,还将卫长公主的汤沐邑改名为当利。


    之后栾大不能通神的事实暴露被叛腰斩,之后没几年卫长公主也郁郁而终了。


    ……猪猪陛下,要不你反思反思吧。


    宠信方士也就算了,怎么还祸害自家闺女呢?


    霍昭听的不太开心,【如果平阳侯没有病逝,卫长公主就不会再嫁给那个骗子方士了吧?】


    系统知道他们家宿主是个心软的小孩儿,当即表示这个“如果”可以变成“现实”,【明天去看看,早发现早治疗,没准儿病症早期很好治。】


    这年头得个重感冒都能死人,也许平阳侯缠绵病榻就是因为个小感冒。


    霍昭不会治病,但是系统仙人都说了也许能治好,于是对明天的探病充满期待。


    然而第二天抵达平阳侯府,他们还没见着病榻上的平阳侯,系统仙人就直接宣布这病治不了。


    【崽啊,平阳侯是感染了包虫病,这病放到两千多年后动手术可以治好,这个年代不行,除非能在短时间内搞出全套的手术设备,不然手术的死亡率也能高达百分百。】系统遗憾的说道,【救不了,等死吧。】


    就算是现代社会过来的穿越者,碰到这个病能做的也只有利用现代知识来让大家重视卫生,通过改变饮食习惯和与生出的接触方式来预防病症,而不是试图治好一个已经患病的人。


    霍昭听的脸色发白,【虫?包虫病是什么病啊?】


    【是一种由棘球绦虫幼虫引起的寄生虫病,主要影响肝脏和肺部。】系统文绉绉的解释了一句,知道宿主肯定听不懂,又用浅显易懂的方式重新说道,【就是从牲畜身上传过来的病,没有猜错的话,平阳侯应该很喜欢狗,这病的潜伏期非常长,大概是好多年前被狗舔了所以才感染上的。】


    第60章


    *


    霍昭以前没听说过寄生虫,但是顾名思义也能猜出来是寄生在人身体里的虫子。


    会吃人的虫子,和毒蛊一样可怕,平阳侯是被会用巫蛊害人的方士盯上了吗?


    系统以为刚才没说清楚,重新整理语句再给他解释了一遍,【这是一种寄生虫病,在草原牧区和平原农牧区都很容易感染,最常见的感染途径就是人和狗亲密接触导致虫卵进入身体。这是病,不是巫蛊。】


    【我知道,这是病,不是巫蛊。】霍昭小心翼翼的应了一声,然后继续问道,【平阳侯是遇到能用虫子杀人的方士了吗?】


    系统:【……】


    合着刚才那么多又白讲了,臭小子这是默认了寄生虫和巫蛊是一个东西。


    【平阳侯没碰到能用虫子杀人的方士,他碰到了自带虫卵的狗。】系统仙人心平气和的继续说道,【送到权贵府上的牛羊一般不会得病,长安的气候也跟草原不一样,他接触到这个病的最大可能就是和被虫子寄生的狗一起玩了,不是有人故意和他过不去。】


    这个叽里咕噜不认识的虫主要寄生在犬科动物和猫科动物小肠内,虫卵随小动物的粪便排出,带虫卵的粪便污染了草场之后,牛羊吃到带虫卵的草便会得包虫病。


    牛羊感染了包虫病之后被人吃掉,人自然也难逃一劫。


    北方草原少雨多风,只要足够倒霉,可能出门吹个风都能碰到混在尘埃里随风飘荡的虫卵。


    如果动物皮毛上带着虫卵,打猎的时候打到狐狸、狼之类的犬科动物接触到狐狸皮、狼皮也会感染。


    这病早期没什么症状,等到出现症状了也不好治了,寄生虫在肚子里面繁衍生息,随之而来的腹痛、发热咳嗽、咯血在古代社会也都不好治。


    虫子藏在肝肺深处,望闻问切诊不出来,医生治病要对症下药,大夫分不清寄生虫导致的肝肿腹胀和其他原因导致的肝肿腹胀,连症状都分辨不出来自然也治不好病。


    如果是蛔虫之类的寄生虫,乌梅、槟榔之类的药材能驱虫杀虫,但是导致包虫病的这个叽里咕噜不认识虫生命力比较顽强,传统的中药没有用,有用的都是两千多年后才现世的合成药。


    所以它才说就算是现代社会过来的穿越者遇到这个病也没法治,只能潜移默化让大家注意卫生来预防,真要倒霉催的得了这个病,除非自带超出时代水平的金手指,不然就只能躺平等死。


    可怜的平阳侯,怎么就得了这么个病呢?


    霍昭想象不出来寄生在肚子里的虫子长什么样儿,但是他知道那些虫子肯定很恶心,【真的没办法治吗?还有好几年的时间可以努力,明知道平阳侯肚子里有吃人的虫子却什么都做不了也太难受了。】


    平阳侯身上染了虫病,这个病会不会传染到身边人身上?若是传染到身边人身上,那岂不是所有人都危险了?


    【冷静,这病不会人传人,只能通过受感染的犬科动物传人。】系统一边说一边整理笔记,【所以你长大之后要养狗的话记得不要让狗生吃牲畜内脏,也不要喝生水不要吃没煮熟的牛羊肉,把“生肉有虫,食之必病”八个字刻在脑子里,记住这些应该就没事儿了。】


    当然,狗是病根,最简单的还是不要养狗。


    它不是对狗狗有意见,小猫猫小狗狗都很可爱,但是在条件不达标的情况下,离远一点对狗狗对人都好。


    霍昭不敢养,别说他本来就没养过狗,在听说狗身上可能有虫卵后让他养他也不敢养了。


    【治疗方法也不是没有,就是有点偏门。】系统从庞大的数据流里找出相关内容,看完之后又感觉话说早了,【不好意思,不太行,这上面写的是砒霜有剧毒可以杀死某些顽固寄生虫。】


    霍昭:……


    虫死了,人也死了,是吗?


    系统干笑两声,继续出谋划策,【那就只能用心理疗法了,努力安慰平阳侯,反正这年头没人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只要他能天天维持好心情,总有熬得过虫子的那一天。】


    加油!要坚强!


    霍昭再次:……


    府上安安静静,阳信长公主和卫长公主都愁容满面,他很难相信平阳侯能当个坚强的病人。


    系统仙人也说了心情对病人的影响很大,如果府上热热闹闹跟没事儿一样,病人也会以为自己没生病,现在府上这氛围所有人都不敢大声说话,本来三分的病也能给吓成七分。


    【这不行那不行,还能怎么办?】系统摆烂,【刚才已经说过了,除非自带超出时代水平的金手指,不然得了这个病就只能躺平等死。】


    霍昭眼睛一亮,【系统仙人,请问什么事自带超出时代水平的金手指呀?】


    【就是我这样、你想干什么?】系统忽然警惕,【我的积分都是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宝贝,休想让我给别人用。】


    霍昭没有说话,蹲在门槛上托着脸看向远方、啊不、看向院子里玩耍的卫登和曹宗。


    他不是看到什么难处都想帮的滥好人,平阳侯是死是活跟他也没关系,他就是怕万一哪天阿兄突发急病也无能为力。


    包虫病在这里是绝症,是不是还有很多病在这里都是绝症?


    系统见不得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臭小子看上去什么都没要求,实际上却是把它架在火堆上烤,【苍天啊,本统命苦啊,本统是天底下命最苦的统,苦得就像是车轮底下的野草,苦得就像是石头缝里的黄连。别蔫儿了,我救还不行吗?】


    包虫病在这个时代无药可救,在两千多年后也只能靠手术和合成药,可它又不是来自两千多年后,它有的是各种想不到的救人手段。


    唉,它的命真的好苦啊,不光要花积分给宿主买零食,还要花积分买特效药救无关紧要的人。


    ——霍昭昭,你欠我的用什么还?


    不当家不知积分难挣,总有一天要把这臭小子拐走给它当挣积分的工具人。


    邪恶系统绝不认输!


    系统骂骂咧咧的接下本不该属于它的活儿,这是看在他们家宿主的面子上,不然就算是猪猪陛下也别想让它往外掏积分。


    霍昭立刻精神起来,【真的可以救吗?我就知道系统仙人是最厉害的!】


    系统哼了一声,【玩去吧,人我去救,至于怎么救的你别管。】


    【不管不管,您想怎么救就怎么救。】霍昭心情好转,心情好了词汇量就多,短短一会儿时间就把系统夸的心花怒放,不光买了能治包虫病的特效药还买了好些评价非常不错的五香牛肉干囤着。


    宿主已经到了换牙期,需要肉干磨牙,骠骑将军想不到的事情系统仙人能想到,综上所述还是它最好。


    系统在手万事不愁,霍昭不再担心兄长大人突发急病,收拾好心情就去教卫登和曹宗玩丢石子。


    长辈们都在屋里说话,里面气氛凝重不适合小孩子在场,但是两个小孩子凑在一起也没什么好玩儿的,他们缺一个能带他们玩的大孩子。


    阴安侯不行,阴安侯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好玩儿。


    霍小郎君熟知各种适合小孩子玩儿的小游戏,刚才被府上的沉重氛围影响没心情玩儿,现在心情好转轻轻松松就能让年纪比他小的小孩子对他崇拜不已。


    年纪比他大的也逃不过,比如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阴安侯。


    霍光和卫伉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小家伙们玩,俩人在那里坐了半天,看到最后也是两脸茫然。


    卫伉压低声音小小声说悄悄话,“阿昭刚才很伤心的样子,怎么伤心着伤心着又忽然开心了起来?他在家也这样吗?”


    这算什么?喜怒不定?


    不对不对,不是这个意思,那悲喜不定?


    霍光眨眨眼睛反问道,“阴安侯在家不会这样?”


    小孩子就是这样一会儿一个样子,不要试图跟上他们的想法,因为永远都跟不上。


    他们小时候应该也是这样,只是现在长大了没什么感觉,让现在的他们去看小时候的他们,他们也会觉得小时候的自己很难懂。


    卫伉摇摇头,不再关注玩石子的几个小家伙,让仆从取来棋具要和小伙伴下棋。


    屋里应该还要说好久,他们不能只看着小家伙玩,自个儿也要玩点儿别的打发时间。


    ……棋局刚拿过来,还在玩石子的小家伙们就都围了上来。


    卫伉:……


    霍光:……


    行吧,他们不玩儿了,他们来教。


    霍昭认识棋盘,就是没怎么玩儿过,这种费脑子的游戏他从来不会主动参与。


    喜欢旁观是另一回事儿,就算他在旁边看的时候急的抓耳挠腮,真让他上场他也不敢上。


    亲自执棋就暴露了他是个笨蛋的事实,他选择在别人下棋的时候在旁边叭叭叭叭。


    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他不是君子,也不是哑巴,他就爱一边看一边指点江山。


    汉代下棋和唐代不一样,大唐玩的是围棋双陆,大汉玩的叫六博。


    完整的六博棋具包含博局、十二枚棋子及六箸,博局就是棋盘,六箸就是骰子。


    侯府和军营就是不一样,上辈子见过的棋盘棋子用木头石头随便什么都能做,宜春侯让人拿来的棋盘棋子竟然都是玉做的,十二枚棋子每一枚都雕刻有鸟兽纹饰,全都长的不一样。


    没看懂要怎么玩,阿兄会吗?


    卫不疑看了一会儿就不想看了,“阿昭阿昭,我们继续玩石子吧,这个不好玩,我阿兄只要玩就一定会输,他连我都玩不过。”


    连他都玩不过,就更不用说聪明的阿光兄了。


    “臭小子说什么呢?阿兄明明赢过!”卫伉竖起眉头为自己证明,“就在前两天,我前两天刚赢过阿光。”


    卫不疑瞅了亲哥两眼,再看看旁边但笑不语的霍光,根本不信他哥能赢。


    肯定是阿兄输了太多次,阿光兄怕他再输下去会哭鼻子,所以才假装输掉让他赢。


    这种事情自己知道就够了,特意说出来干什么?想被人戳破?


    啧,傻傻的,一看就没阿光兄聪明。


    阴安侯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不再搭理毫无自知之明的亲哥,招呼小伙伴到他们刚才挖的坑那里继续玩石子。


    阿登和阿宗学六博棋还有点早,年纪太小了听不明白该怎么玩,不如来丢石子,简单还好玩儿。


    俩小的觉得什么都好玩,只要有人陪,他们玩什么都行。


    于是乎,宜春侯的教学大计刚开始就迎来了结束,也就是不在家,这要是在家他非得把臭弟弟撵的哭爹喊娘。


    就不能给他留点面子吗?


    过分!


    几个小的在外面压着声音吵吵闹闹,虽说动静不大,但也是府中少有的热闹。


    卫青和阳信长公主在里面说话,卫长公主站在窗边看着儿子玩耍,面上也难得带了几分笑意,“舅舅说要接阿宗去大将军府住几天,我原想着不太好,现在看他们玩的那么开心,又觉得让他过去住几天也行。”


    家里的关系比较乱,卫长公主都是按照儿时的叫法叫,不然长大嫁人还得该称呼实在别扭的慌。


    曹襄的病症时轻时重,她还要打理平阳侯府,儿子留在家里也不开心,不如去别的地方住几天。


    定下儿子的去处,卫长公主心中轻快不少,也有心思开玩笑了,“表兄为什么会把那两个小家伙带到长安?我以为以表兄的脾气应该会当场给那个霍仲孺一刀。”


    卫长公主是天子长女,出生便被封为长公主足见有多受宠。


    皇帝陛下在女儿这里从不吝啬父爱,卫长公主也没有让他失望出落的张扬大方。


    霍去病幽幽开口,“如果你见过霍仲孺,应该就能理解我为什么没有当场给他一刀。”


    卫长公主挑了挑眉,“为何?因为他长的足够好看?”


    她知道姨母最初和霍仲孺在一起是因为那人长的好看,但是再好看也过去那么多年了,总不能因为脸再逃过一劫。


    霍去病摇摇头,“因为见面时他看上去快被吓死了,好像我一开口他就能直接跪下,那种情况下上去给他一刀显得我在欺负人。”


    不过话说回来,吓成那样还能哆哆嗦嗦的挡在俩小的前面,倒也不算一无是处。


    卫长公主忍俊不禁,看着院子里的小家伙们又有些感慨,“我不指望曹襄能跟表兄一样能征善战,可他好不容易有了上战场的机会却弄成这样,我都有点儿后悔让他上战场了。”


    疾医诊不出病因,但是人刚回到京城就病倒,怎么想都和打仗脱不了干系。


    霍去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知道怎么回,那就保持沉默。


    不过卫长公主也没指望他能接话,感慨了两句又说道,“听说表兄家那个小的跟表兄当年一样出彩,让阿宗多和他一起玩,没准儿过几年我家阿宗也能箭无虚发。”


    孩儿他爹是指望不上了,父皇怕她年纪轻轻就丧夫特意把曹襄安排在后军,结果可好,安排在后军也挡不住他回来就生病。


    快点儿好吧,她可不想真的年纪轻轻就丧夫。


    等到日上中天,小家伙们被喊到屋里吃午饭,饭吃饭便是他们离开的时候。


    曹宗才刚满四岁,得知要离开家去别的地方后满眼茫然,卫长公主抱着他在旁边哄了好一会儿才让他点头答应。


    霍昭在马车里唏嘘不已,【系统仙人,如果爹娘不陪着还要我住亲戚家的话,我也会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流。】


    忙完回来的系统根本不上当,【才怪,你四岁的时候跟你爹去乡下,你爹的差事办完了你还不肯走,非要留在新认识的小伙伴家里多住几天不可。】


    上辈子是什么情况它没亲眼见过就不说了,这辈子它给臭小子当了那么多年的保姆,休想在它面前胡说八道。


    【没有非要多住几天,是想等第二天小蝌蚪孵出来再走。】霍昭心虚的辩解了几句,然后生硬的转移话题,【您刚才忙了那么久,平阳侯的病治好了吗?】


    【放心,系统仙人出马什么妖魔鬼怪都得靠边站,区区包虫病,等他睡醒就能恢复活蹦乱跳。】系统美滋滋的转了一圈,然后坏心眼儿的提醒道,【我还给你留了小惊喜,最多两天就能知道,希望到时候不要太开心。】


    霍小郎君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小惊喜?】


    系统就是不说,【你猜。】


    【应该不是陛下给阿兄准备的那种惊喜吧?】霍昭紧张兮兮的问道,【那种不叫惊喜,叫惊吓。】


    希望系统仙人能分清“惊喜”和“惊吓”的区别,他不想被吓个半死然后发现震吓到他的东西就是系统仙人口中的“惊喜”。


    【放心,说是惊喜就是惊喜,绝对不会是惊吓。】系统强调道,【我和汉武陛下不一样,我比他靠谱多了。】


    霍昭对此持怀疑态度。


    他们家系统仙人确实神通广大,但是该信的时候信不该信的时候也要做好被当成傻子耍的准备,他怀疑现在的系统仙人就是把他当成傻子耍。


    系统不听,反正它提醒过了,臭小子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霍昭鼓了鼓脸,想着系统仙人不会害他,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小惊喜”后也不管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什么“惊喜”都不怕。


    话是这么说,闲下来之后心里还是惦记。


    到底是什么“小惊喜”?他还是个孩子,应该不是给他挑媳妇吧?


    【霍昭昭!我是遵纪守法的好系统!你把我当什么了?】系统震惊不已,它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至于给这个年纪的宿主找对象,不然它明天就会被送上系统法庭。


    嗷,懂了,激将法。


    诶嘿,它不上当。


    霍昭遗憾不已的放过聪明的系统仙人,行吧,反正最多两天就能破案,区区两天他还是能等的。


    然而系统给的时间还是太多了,第二天他就和他们家兄长大人一起被喊去了未央宫。


    缠绵病榻好些天的平阳侯昨天夜里醒了,醒来之后跟没事儿人一样,好像之前病的起不来床的人不是他,吓得卫长公主和阳信长公主以为他是回光返照哭了好半天。


    等到发现不是回光返照,又差点儿把人捶的需要再次卧床静养。


    平阳侯也知道这些天妻子和娘亲吓得不轻,为什么能痊愈等他见过陛下再回来解释,事情太过离奇,他得先去见陛下和陛下说他遇到神仙了。


    卫长公主和阳信长公主都不放心,也不太相信他口中所谓的神仙,但是这人一觉醒来病症全消也不是假的,于是便跟着一起进宫。


    宫里人都知道平阳侯病的过年祭天都没有出门,陡然看到他亲自进宫求见天子赶紧去御前通报。


    意料之中,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回光返照。


    被神仙救回来的平阳侯抬头看看久违的朝阳,他病了这么多天身体确实消瘦不少,但是气色绝对不像是久病之人,他现在比天底下大部分人都要健康。


    毕竟他是神仙用仙药救回来的人,气色好点儿很正常。


    不是回光返照,真的不是回光返照。


    平阳侯在心里呐喊,却也没有真的见个人就拉着人家解释他不是回光返照,直到见到天子后听天子说出“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曹襄:……


    他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让陛下知道他还活着,不光现在活着,将来也还有好几十年能活。


    “陛下,臣冒昧前来乃是因为昨夜于梦中遇到了仙人。”平阳侯深吸一口气,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听见,郑重其事的和天子说正事儿,“陛下知道的,臣已经缠绵病榻好几个月,眼看着就要一命呜呼,但是现在,臣痊愈了。”


    “慎言。”皇帝陛下正了神色,女婿病愈他很高兴,但是梦中遇到仙人的话可不能乱说,“有方士去你府上了?”


    平阳侯生病之后他的公主没少回宫请太医,病急乱投医,也没少找方士寻药。


    曹襄愣了一下,不知道天子为什么这么问,“这些天确实有方士到府上诊病,只是并没有什么用。”


    刘彻意味不明的点点头,“朕还以为你遇到了一个名叫栾大的方士,得了那方士的神药治好了病,所以要将人举荐到朕的身边来。”


    曹襄:???


    他生病的这些天长安城里发生了什么?怎么感觉陛下提起方士的口吻带着几分嘲讽呢?


    平阳侯眼中的迷茫不似作伪,刘彻皱起眉头,“先坐下,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方士作怪,这小子也确实不似前些日子那般病容满面,难不成真的是仙人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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