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西汉]给霍去病当弟弟的那些年 60-70

60-70

    第61章


    *


    吃一堑长一智,刘彻是个精明能干的皇帝,在刚上过当后很难用同样的手段让他上同样的当。


    除非对方的手段着实不一般。


    尤其昨天才听过又有胆大包天的方士试图到他面前行骗,皇帝陛下现在对整个方士群体都非常警惕。


    昨天去病提到的那个方士很不一般,在胶东国时被任命为尚方,来到京城还能出入丞相府邸,能忽悠住其他人也正常。


    曹襄病了好几个月,平阳侯府这些日子广求名医,也时常有不要命的方士过去浑水摸鱼。


    比起行事谨慎的丞相,明显遇到难处需要鬼神相助的平阳侯更好骗,刘彻在听到久病初愈的女婿说梦中遇到仙人下意识想到昨天听到的事情。


    或许是那个叫栾大的方士听说平阳侯府在寻医便打算做两手准备,方士手里总会有些奇奇怪怪的方子,万一瞎猫撞上死耗子把人治好了,这救命之恩可比怎么游说都管用。


    能让重病之人恢复如常,那栾大确实有几分本事,想来不装神弄鬼也是个不错的医者。


    真是的,有这本事当什么方士?


    皇帝陛下已经开始想若那栾大真的有本事治病救人要怎么安排,没想到治病的大功臣跟那家伙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若重病痊愈不是方士的功劳,那就有意思了。


    梦中偶遇仙人?哪儿来的仙人如此好心?仙人赐下的仙药还有吗?


    曹襄知道天子对真正的仙人有多推崇,所以病愈之后都没有在家休养,而是天一亮就进宫求见。


    莫说天子不信,他自己到现在都还感觉像是在梦里。


    平阳侯仔仔细细将仙人入梦的事情说出来,一丝一毫都不敢隐瞒。


    他的病最开始不怎么严重,只是恶心呕吐肚子不舒服,当时也没怎么在意,没想到后来越来越严重,前些天甚至开始发热咯血。


    一般来说,到了咯血这个地步离死也不远了。


    可能是妻子和母亲的诚心感动上天,路过的神仙不忍看到他年纪轻轻就抛下妻儿母亲撒手人寰,所以就顺手把他的病给治好了。


    不光治好了他的病,还给他讲了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病因是一种虫,他没记住那个虫子叫什么名字,但是记住了病叫包虫病。


    这病可能出现在人身上,也可能出现在牛羊等牲畜身上,虫卵接触到人和牲畜后会在五脏六腑中变成包囊,所以叫包虫病。


    还有就是,这病传染到人身上的关键在狗身上,因为幼虫只在狗、狐狸、狼等动物身上能长大产卵,人和其他牲畜身上的都不是成虫。


    先前所有给他诊过病的疾医都不清楚他得的到底是什么病,治病用药也都是猜着来,那些药对他的病症完全没有用,所以他的病也越来越重。


    仙人说了,凡间没有药能治这个病,要么好好预防尽量不得病,要么得了病就躺下等死,不是谁都能和他一样遇到路过的好心仙人。


    他在梦里看到了仙人给他幻化出来的虫子模样,怎么说呢,一想身体里曾经有过那么多虫,就算病已经好了他也忍不住想呕吐。


    如果陛下想知道虫子长什么样儿,他也可以试试看能不能画下来。


    刘彻的眉头越皱越紧,能让人生病甚至死亡的虫,很难不让他想到毒蛊,“可是有人在背后操控那些毒虫?”


    曹襄摇头,“虫卵无孔不入,没人能操控它们。”


    仙人给他列了几条常见的患病原因,他已经全部写下来,陛下看完就知道这病究竟有多可怕。


    只要附近有虫卵,就算不碰牲畜也可能会患病,所以仙人才说尽量预防,实在防不住那就只能放宽心等死了。


    好在这病在草原上最常见,他们中原没那么多危险的虫卵,仙人还大发善心告诉了它们要怎么预防,陛下不用太过紧张。


    ……猛不丁知道这些,陛下很难不紧张。


    虽然病是草原上常见的病,但是平阳侯生活在长安城里也被虫子找上了,难道不该紧张?


    他自己在竹简上写的,病症多发于稚童和少年,但刚患病时没什么感觉,可能要十几二十年后才忽然发病。


    虫子藏的那么深,谁知道天底下到底有多少人得了这个病?


    刘彻看的头皮发麻,他现在感觉他的身体里也可能有很多虫子。


    曹襄摸摸鼻子,看到他们家陛下的反应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是仙人只入了他一个人的梦,要是入了所有人的梦让所有人都亲眼看到虫子从虫卵到成虫的模样,接下来怕是所有人都不敢再碰狗也不敢再吃牛羊肉。


    呕,他待会儿回家也要把府上的猎犬都送走,肉食也别送到他的面前。


    他刚重病痊愈,需要吃点儿清淡的缓缓。


    刘彻看完之后迅速将竹简扔到一遍儿,好像竹简上就沾了毒虫一般,“传太医令,还有大将军、骠骑将军、从骠侯、壮侯、众利侯,让他们都过来一趟。”


    这是病症,需要让太医来琢磨。


    既然是草原上的常见病症,还得让熟悉草原情况的人来看看。


    大将军和骠骑将军麾下匈奴将领最多,从骠侯赵破奴幼时流浪于匈奴,壮侯复陆支和众利侯伊即轩都是匈奴人,朝中还有别的匈奴将领,回头有空都得、不对、这病不管是不是匈奴人都会得,等太医研究明白了得发个诏书让天下百姓都注意。


    按照仙人给的法子,病症预防起来不算难,就是之前完全没想过和狗亲近还有这风险。


    皇帝陛下喜欢出门游猎,打猎自然要有猎犬,前些年扩建上林苑的时候还特意建了犬台宫、走狗观专门用来养狗斗狗。


    如果上林苑中有被风刮过去虫卵,那整个京城的权贵都有患病的危险。


    曹襄运气好,发病的时候有好心的仙人偶然路过,其他人呢?


    刘彻脸色发青,再次吩咐道,“去上林苑找杨得意,让他赶紧进宫。”


    狗监杨得意,专门负责管理皇家的猎犬。


    近侍听到吩咐赶紧派人去上林苑找人,太医令大将军他们都在附近很快就到,上林苑在城西三十里处,一来一回就算是快马也得到下午了。


    皇帝陛下有点坐不住,皇亲权贵中喜欢养狗的不在少数,但是纵观整个京城,猎犬最多的还是上林苑。


    也就是说,他患病的风险比其他人都高。


    以前怎么养都没关系,今后必须得按仙人给的规矩来养。


    可恶,他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帝,到现在都没有见过一个货真价实的仙人。


    皇帝陛下有点羡慕亲眼见到仙人的女婿,但是如果非得得病才能见到仙人,那他选择等下一个不用患病就能有仙人入梦的机会,“除了病症,仙人还说了什么?”


    平阳侯想了想,“好像提到了一株仙草。”


    睡醒之后只顾得把仙人提到过的病症和预防措施记下来,说完正事儿还真又想起来了点儿别的东西。


    “仙草结出的果子小巧细长颜色鲜艳,仙人说那可以用来做菜,刚开始吃的时候可能不习惯,习惯了之后就再缺不得。”平阳侯一边回忆一边比划仙果的模样,虽然不知道要去哪儿的深山老林里找,但是知道长什么样儿就应该能找到。


    仙人说了那果子做菜凡人开始会接受不了,不过可以增强食欲排湿排毒,如果能找到的话不要避之不及,那是好东西,不要担心有毒。


    刘彻越听越觉得眼熟,于是让人将廊下那盆正在晒太阳的挂着红彤彤果子的不知名仙草端上来,“仙人说的是这个?”


    曹襄看到和梦中见到的一般无二的辣椒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仙人已经给陛下送过来了?”


    刘彻听了半天虫啊病啊的终于能说点儿轻快的心情也渐渐好转,“不是仙人送来的,是天马带来的,你这些天病着没出门,可是错过了好些热闹。”


    皇帝陛下将天马下凡以及甘泉宫附近长出各种仙草的事情讲给好些天没出过门的女婿听,越讲越觉得见不到仙人也没什么。


    他是没有亲眼见到过仙人,但是他有仙人特意送到凡间的别的好东西,这么看仙人最重视的还是他这个天子。


    平阳侯听的精神恍惚,明明只是病了几个月,怎么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难怪陛下提及方士的语气那般古怪,见识过真正的神迹后自然看不上方士那些装神弄鬼的手段。


    下凡的是什么样儿的天马?他能去看看吗?


    甘泉宫附近都长了什么仙草?下次再去甘泉宫的时候能带上他吗?


    “仙人说这个叫辣椒,常见的是红色的,其实还有别的不同颜色的椒,如果能找到的话也不要觉得它们有毒。”曹襄努力平复心情,将脑子里冒出来的马匹和仙界花园全都赶出去,然后才说道,“方才臣还在想为何仙人要说霍小郎君会喜欢吃辣椒,现在想想,仙人提到的那位霍小郎君应该就是冠军侯带回来的小郎君。”


    “仙人说霍小郎君会喜欢吃?”皇帝陛下啧了一声,“那小子说他没偷偷尝,他要是没偷尝仙人怎么知道他会喜欢?”


    臭小子不长记性,这是运气好没毒,万一有毒怎么办?


    皇帝陛下也不惯着孩子,当即让人去冠军侯府把什么东西都敢往嘴里塞的臭小子也喊过来,然后揪下一颗红彤彤的辣椒果实放到嘴里。


    既然仙人说这东西对身体有好处,那尝尝应该也没……


    辣椒一入口,皇帝陛下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嘴里像是被点了一把火,火顺着喉咙往下蹿,好像连胸口都跟着烧起来。


    曹襄紧张不已,“陛下?”


    “没事。”刘彻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水。”


    曹襄手忙脚乱的给他倒水。


    天气转寒,殿中的鎏金铜壶里盛的也都是热水。


    皇帝陛下毫无防备的用热水压制口中辛辣的刺激,然而热水入口后刺激更甚,像是往灶膛里泼了油越烧越旺,大冷的天愣是出了一身的汗。


    刘彻辣的说不出话,已经开始怀疑这是仙人借平阳侯之手要暗杀他。


    天上有愿意赐下天马仙草帮他的仙人,也可能有看他不顺眼要给他找麻烦的仙人,没准儿这次就是坏仙人先用治病迷惑曹襄,等曹襄害了他后被处斩,仙人也不用担心救治凡人坏了规矩。


    什么情况?他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要这么折腾他?


    曹襄要吓死了,他只是告诉陛下仙草结出来的果子没有毒,陛下怎么摘下来就吃了呢?


    他本来就是死里逃生,陛下要是出了事情他这好不容易抢回来的一条命也得搭上。


    陛下!陛下您没事儿吧陛下!


    一时间殿中乱成一团。


    平阳侯面无血色,殿中近侍也吓得手足无措,幸好太医令就在宫里来的快能给天子瞧瞧,不然所有人都得担心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未央宫。


    万幸辣椒真的只是辣椒不是什么伪装成辣椒的毒草,过了不知道多久,皇帝陛下终于把嘴里那团火咽下去,回过味儿来竟然还想再摘一个。


    曹襄不敢再让他吃,连忙让人将盆端出去。


    难怪仙人说凡人最开始接触会受不了,看陛下这反应,天底下能碰这东西的只怕也没几个人。


    刘彻缓了口气儿,擦擦额头冒出来的汗叹道,“难怪那臭小子偷偷尝了也不敢说,这味道确实难得一见,你要不要也尝尝?”


    曹襄惊恐的摇头,“陛下,臣不敢尝。”


    旁边端盆儿的近侍听到这话走的更快了,生怕陛下心血来潮要赏所有人都吃这个。


    刘彻也没强求,被拒绝后就去问太医令这玩意儿能不能当药材。


    排湿他已经亲自感受过了,吃过之后确实浑身冒汗,但是排毒是怎么排的还不好说,这东西能解什么毒?


    还是说这个辣椒能杀死肚子里的虫,所以仙人在给平阳侯治病的时候才提了一句?


    不确定,等太医令琢磨出来再看看。


    朝中有两位太医令,太常太医令主管百官医疗,少府太医令专司宫廷诊疗。


    平时在宫里的只有少府太医令,不过今天情况特殊,两位太医令都被喊了过来。


    此时此刻,两位太医令对着天子给的新东西面面相觑,没吃辣椒也满头大汗。


    能当上太医令肯定是家学渊博的医者,和天底下其他医者比他们自信不输给任何人,但是也仅限于和天底下的人比,不能让他们跟天上的仙人比。


    这仙果……


    这病症……


    哪个都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但是又不能说自己摸不着头脑,不然他们陛下会让他们从此再也摸不到头。


    皇帝陛下找人找的急,霍去病带着弟弟在皇宫门口看到同样被喊过来的其他人,再看看完全不知道要干什么的傻弟弟,也感觉有点懵。


    传话的近侍最开始只说让他进宫,之后没一会儿又来了个人过来要他带上他弟,他以为陛下是碰到什么好玩儿的事情要找他们,可要是带上这些将领的话,待会儿要说的就肯定不是去哪儿玩。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带上他弟?


    骠骑将军皱起眉头,且不说最近没有什么仗要打,就算要开战,他弟这年纪上战场也不太合适。


    能打也不行,他们又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哪有让这个年纪的小孩儿上战场的道理?


    赵破奴和复陆支、伊即轩都是霍去病手下的将领,三个人也都不知道天子为什么喊他们进宫,看到主心骨过来立刻跟看到老母鸡的小鸡崽一样凑了过去。


    霍去病想了想,果断的把弟弟交给舅舅庇护。


    如果陛下有什么离谱的安排他是小辈不好说什么,跟在舅舅身边比跟在他身边安全。


    霍昭:???


    霍昭让他们弄的有点紧张,【系统仙人,这就是你说的惊喜吗?】


    喜不喜不好说,有点吓人是真的。


    系统看热闹看的很开心,【也许是吧,不好说,反正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霍昭抓紧他哥的衣袖,要是往常他还能猜汉武陛下会干什么,现在有系统仙人横插一脚他连猜都不好猜。


    不想了,进去看看。


    远在上林苑的狗监杨得意要等到下午才能赶到,住在长安城里的将领们喊了就能来,等人的时间里皇帝陛下让人又摘了几颗辣椒放到手边。


    平阳侯不敢说话,他感觉陛下还是想让他吃一口。


    好在聪明的陛下已经想出了其他玩法,殿中众人都亲眼看到了他吃辣椒后的反应不会上当受骗,要骗自然要骗刚才没在场的。


    等人都到的差不多了,皇帝陛下摆摆手让他们都不用多礼,然后走上前给几个年轻人一人发了一颗辣椒,“好东西,都尝尝。”


    大将军没有,大将军不受这个苦。


    小家伙也没有,小家伙辣哭了不好哄。


    到现在为止,刘彻依旧觉得这臭小子偷偷尝还不敢往外说就是因为果子太辣,吃了一口辣哭了以为有毒于是哭唧唧的缩在角落里等死,等了半天发现没死才擦擦眼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前因后果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他们在甘泉宫的时候辣椒还没结果。


    霍昭不明所以,【系统仙人,您说的惊喜就是让汉武陛下知道辣椒没毒?】


    系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变成机器人的模样,屏幕上的眼睛弯成月牙,【让汉武陛下知道辣椒没毒是惊喜,不过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霍昭不知道这算哪门子的惊喜,他已经完全跟不上他们家系统仙人的思路了,只能绷紧神经走一步看一步。


    分到辣椒的霍去病等人不太明白天子的意思,没有记错的话,陛下前些天才说过这东西有毒不让他们碰,实在感兴趣的话可以放家里当摆设,总之不能入口。


    这才过去几天?毒果摇身一变就成了好东西?


    那什么,是不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所以陛下想弄死他们?


    就,也没有个理由,也不给个说法,直接就死吗?


    皇帝陛下知道他们在怕什么,看他们不敢吃也不恼,随手拈了一个扔进嘴里,“朕说了这是好东西,味道很不错。”


    卫青没想到他自己也会吃,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陛下!”


    曹襄皱着脸,小声劝道,“是好东西,陛下没有诓你们。”


    他没开口之前刚来的几个人都没注意旁边还有一个,听到他的声音才发现卧病在床好几个月的平阳侯竟然好了。


    震惊,这是遇到神医了吗?


    卫青和霍去病昨天去过平阳侯府,昨天去的时候甚至没见到人,因为那时候曹襄昏昏沉沉根本没法见人。


    霍昭对此毫不惊讶,系统仙人出马就是死人都能活过来,救个病人根本不是事儿。


    就是他不认识平阳侯,所以注意到旁边有个人也没什么反应,就是感觉陛下为了骗其他人吃辣椒不惜自己先吃的牺牲有点太大了。


    他吃过辣椒,也吃过系统仙人给他准备的辣口菜肴,虽然菜很好吃,但是直到现在他都接受不了那个味道。


    太辣了太辣了,那个味道对从来没吃过辣的人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刘彻喝了口提前放在手边的凉水,脸上依旧带着笑意,“朕说了这是好东西,换成旁人朕还舍不得给呢。”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陛下这是不怀好意,但是他们又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毕竟陛下自个儿都吃了。


    陛下自己都吃了,他们再推脱也不好看,于是几个人都学着他们陛下的样子将果子扔进嘴里然后嚼两下。


    然后几个人的表情都扭曲了。


    刘彻笑得前仰后合,摆摆手让人给他们送几碗凉水,然后还不忘问道,“怎么样?味道很不错吧?”


    几个倒霉蛋喝了凉水也压不下嘴里的刺激,也就是在宫里,换成自己家他们就已经开始跺脚了。


    霍去病蹲在地上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憋出来一句,“陛下传我们过来就是为了让我们尝这果子?”


    不管果子有毒没毒,在他这里就是有毒。


    “当然不是。”刘彻笑得直不起腰,笑够了之后才说道,“这是仙人赐下的仙果,名叫辣椒,可以做菜吃,对身体有好处。”


    在场除了平阳侯其他都见过甘泉宫外面那旺盛的仙草,只是虽然知道那些不认识的植物都是天上来的,之前却并不知道那些叫什么名字。


    陛下说的这般清楚,莫非有仙人来过未央宫?


    霍去病想到这里便直接问,他都亲自吃了这名为辣椒的毒果子,问问陛下从哪儿知道这东西没毒的不过分吧?


    还有舅舅!不要主动去碰那东西啊!真的不能吃!


    骠骑将军眼疾手快拦下他舅,进宫这一会儿的功夫心情是跌宕起伏,唯一能让他欣慰的就是他弟很乖没让他操心。


    然而让他操心的在后面。


    皇帝陛下看了眼乖乖站在旁边的小家伙,拍拍外甥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仙人说了,霍小郎君很喜欢吃辣椒。”


    霍去病:???


    霍昭:???


    霍小郎君睁大眼睛,“陛下!我不喜欢!”


    “你没吃过怎么知道不喜欢?”刘彻扬起唇角,“若是吃过,之前是谁说不会再见到什么没见过的都先尝两口?”


    霍昭:……


    所以今天是奔着他来的是吗?


    系统笑疯了,【这才是真正的惊喜!】


    霍昭磨了磨牙很想破口大骂,但是他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不能那么干,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坏系统在识海空间里放烟花庆祝。


    这有什么好庆祝的?捣乱就那么好玩吗?


    系统仙人表示就是那么好玩,人在办坏事的时候从来不嫌累,统在办坏事的时候也不在乎要顺便花多少积分救什么人。


    霍去病听到这里也明白了为什么要带上这小子一起进宫,能被仙人提起,陛下肯定要将人拎到面前盘问。


    皇帝陛下确实要盘问能在仙人面前留下姓名的臭小子,不过不是现在。


    辣椒的用处都知道了,那就来说说这个包虫病。


    刘彻指了指刚才扔到桌案上的竹简,“平阳侯昨夜因仙人入梦得以痊愈,仙人不忍看到凡间有如此多的病痛,特意将病症要如何防治都告诉了他,你们也来看看。”


    霍昭挪挪脚步,踮起脚尖看竹简上写了什么,【哇,还挺详细。】


    【那是,我给他看了大半夜的科普,怕他记性不好还特意花积分给他加强记忆让他务必把要紧的内容都记在脑子里。】系统向来信奉干了多少就得让人知道多少,悄悄干活儿对他来说就是锦衣夜行。


    不救的话怎么着都没关系,既然救了那就救人救到底,不然花那么多积分就只救下来一个人真的很没有性价比。


    它可是最优秀的系统,积分必须花在刀刃儿上。


    竹简从大将军手中传到骠骑将军手中再传到从骠侯等人手中,他们看竹简的时候平阳侯在旁边将梦中所见又说了一遍。


    等几个人都看完,平阳侯说的也差不多了。


    刘彻问道,“什么想法?”


    卫青和霍去病麾下匈奴将士很多,尤其是霍去病,他麾下的匈奴将士比汉家将士数量还多,但是这不代表他们知道在草原上放牧会遇到什么问题。


    匈奴部落投降之后便融入汉家百姓,边郡除了那几个牧场之外大部分的百姓都以耕种为生,依旧维持原本的生活方式的并不多。


    他们看完之后的想法就是,陛下以后去上林苑少和猎犬打交道。


    曹襄跟狗接触的还没陛下跟狗接触的多,这都能染上病说明什么?说明狗真的很危险。


    平阳侯不敢接话,他怕陛下会把不能跟狗玩的罪责都归到他身上。


    仙人说了犯病跟染病之间可能隔了十几二十年,他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沾上虫子的,不过感觉应该不是上林苑那些猎犬的问题。


    京城那么多疾医都没见过这个病,说明在他之前长安这边很少有人得这个病,如果真是上林苑那些猎犬的问题,那么多人都接触过猎犬只有他一个人染上病也未免太倒霉了。


    大将军和骠骑将军都没见过这个病,众利侯伊即轩左右看看,不太确定的说道,“臣没有听说过包虫病,但是臣知道草原上有种病叫水疙瘩病,看上去和仙人口中的包虫病很是相似。”


    人肚子里的是什么东西没人知道,他们只知道宰羊宰牛的时候偶尔会看到肝脏上有泡囊,遇到那样的牛羊,就算再缺食物也一定会把肝脏埋起来。


    不过就算及时把脏东西埋了起来,部落里也经常会有人得病,因为牛羊肝脏上长的那东西长的像水疙瘩,所以草原上叫这病水疙瘩病。


    水疙瘩病治不好,有些青壮头一年还能放牧打猎,得了病后第二天就只能天天躺着。


    人瘦的脱了相,肚皮却鼓得老高。


    巫医说那鼓囊囊的肚子里都是虫蛊,吃什么药都吃不好,只能用烧红的铁片去烫肚子上的鼓胀处好把虫蛊给烫死。


    霍昭听得打了个冷颤,【系统仙人,草原上的治法比您说的用砒霜毒死虫子还可怕。】


    砒霜下毒人和虫子很快就都死了,用烧红的铁片去烫那是死之前还要活受罪。


    还好系统仙人没让他托生在草原上,不然他可能活的还没上辈子长。


    曹襄也庆幸他没病在草原,不然不光要发热咯血还要被烧红的铁片烫,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如果真是在打仗的时候病倒,又恰好遇到了懂这个偏方的军中医者,那他可能连长安都回不来就直接死在外头了。


    说好听点儿是阵亡,说不好听点儿就是拖全军的后腿还没到战场上就先被吓死了。


    虽然他确实没跟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一样冲到最前面和匈奴人拼杀过,但是也不至于沦落到仗还没打就先被吓死的地步。


    还好还好,还好他先回的长安再生的病,这一世英名算是保住了。


    桌案后面,皇帝陛下也觉得用烧红的铁片去烫身体上的鼓胀处有点过分。


    炮烙是酷刑,人家生病已经够难受了,这时候再用烙铁去烫,就算病不死也疼死了,“这法子有用吗?”


    伊即轩摇摇头,“没有用,救不回来。”


    霍昭小心的问道,“既然救不回来,为什么还要用这法子?”


    伊即轩旁边的复陆支回道,“巫医说有用,能救回来就是天神保佑,救不回来就是天神不愿意再庇护患病之人。”


    【这话术是哪儿的巫医编的?一点儿都不讲究。】系统啧了一声,【正经搞过宗教的都知道,救不回来那是天神不忍看到信徒在凡间受苦要将信徒接到身边享福,能救回来才是不被神明看重。】


    好在殿中其他人都听不见系统仙人说话,伊即轩和复陆支说了几句之后都觉得这个包虫病和草原上常见的水疙瘩病是同一种病。


    这病不光在牛羊身上有,马匹身上也会有。


    不过就算是最厉害的巫医也不知道病症到底是牲畜传给人的还是人传给牲畜的,如果不是看到竹简上写的东西,他们也不知道罪魁祸首不是人也不是牛羊马匹而是看上去不会得水疙瘩病的猎犬。


    仙人保佑,幸好现在知道了,不然也不知道还要再受多少年的苦。


    赵破奴若有所思,“马匹身上的疙瘩我好像见过,小时候放马的时候见到的,身上有肿块的马往往会食欲不振,不过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倒是不清楚。”


    毕竟他那会儿只能靠给牧民家干活儿混口饭吃,不会在一个部落待太久,牧民也不会把生病的牲畜交给他看。


    几个在草原上生活过的皱紧眉头搜刮脑子里病症相关的记忆,不太清楚草原部落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的其他人也皱紧眉头听着,说到最后所有人都开始庆幸路过的仙人愿意伸出援手。


    皇帝陛下捏捏眉心,“有幸见到仙人的是平阳侯,这事儿就交给平阳侯怎么样?”


    虽然包虫病在长安附近很少见,但是大汉的疆域不只有长安,北边那些牧场非常需要防备这凡人得了几乎必死无疑的病。


    不,不只牧场,没有牧场不放牧的地方也要防备。仙人说那些虫卵可以附在灰尘上到处乱飘,可能风一刮就从草原刮到了中原,导致平阳侯生病的虫卵可能就是这么来的。


    呕!


    曹襄不想再和虫子打交道,但是陛下说的没错,有幸见到仙人的是他,这活儿只能交给他来干,不然交给谁都没法放心。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担子。


    至于重病痊愈之后要卧床休养……


    他可是仙人亲自治好的幸运儿,休养什么休养,从床上爬起来吃顿好的意思意思得了,别已经恢复了还把自己当病人。


    虽然陛下没说,但是他能猜到如果开口说要休息的话陛下会怎么回。


    刘彻把活儿安排下去,又让赵破奴等熟悉草原日常生活的将领从旁协助,然后就让他们回去商量怎么让大汉境内不再出现包虫病。


    如果北边得包虫病的百姓能大大减少,他们或许还能凭此来劝降草原上的匈奴部落。


    不管是汉家百姓还是匈奴百姓,绝大多数人所求只是平安健康的活着。


    在草原上生活得了病还要被烙铁烫,归降大汉却能免受病痛之苦,只要消息传出去,有多少匈奴部落能扛得住这个诱惑?


    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上策,让匈奴部落主动来投更是上上上上策。


    感谢仙人的馈赠,就是仙人走的太急了没留下姓名,弄得他们想感谢也没法供奉。


    唉,曹襄还是太年轻办事不够周到,换成他的话他肯定能想起来问一嘴。


    所以仙人什么时候能路过他的梦里?


    划重点,要无灾无难的那种。


    第62章


    *


    皇帝陛下非常想在梦中会一会天上的仙家,可惜盼了那么多年仙家也不肯来。


    欲拒还迎?也许吧。


    他还想知道送天马下凡的仙人和入梦救治曹襄的仙人是不是同一位,既然仙人现在不肯露面,那就只能等到人家愿意露面的时候再问。


    不管怎么说,只要是来帮他们的就是好事。


    曹襄和赵破奴等人领命离开,跟着一起去研究如何预防疫病的还有两位太医令,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殿中就只剩下天子、大将军、骠骑将军、霍小郎君还有存在感极低的近侍们。


    刚才大家都在说话的时候没感觉有什么,现在说话的人都走了,霍昭看了眼辣椒吃多了直喝水的皇帝陛下,然后小心翼翼的往大将军身后躲。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都怪系统仙人乱说话,他哪里喜欢吃辣椒了?他一点儿都不喜欢吃辣椒!


    系统摇头晃脑,【好好好,你不喜欢吃辣椒,你喜欢山西老陈醋。】


    霍昭气鼓鼓的在心里对可恶的系统仙人拳打脚踢,打了半天什么都打不着感觉更气了。


    系统幻化成白胡子老爷爷的样子背着手叹气,傻崽哦,怎么就理解不了它的用心良苦呢?


    猪猪陛下身上揭不掉的标签是什么?迷信。


    它系统仙人在封建社会意味着什么?被无脑迷的那个信。


    不出门也就算了,出门就得利益最大化,最好出一次场就能让宿主能安稳度过后半辈子。


    毕竟它只是个老实本分的种田系统,不配到昂霄耸壑雄才伟略的汉武陛下梦里转悠。


    回归正题,它在平阳侯梦里说傻崽喜欢吃辣椒的重点在辣椒上吗?重点是傻崽在仙人那里也是排的上号的人!


    神仙和凡人不在一块儿生活,怎么样才能让神仙知道凡人的名字?在凡间名气足够大,比如当个皇帝,比如烧个龙城,比如杀到狼居胥山让匈奴变成能歌善舞的少数民族。


    很明显,三个条件他们家宿主一个都不符合。


    以他们家宿主的年纪,这三个条件也很难符合。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用旁门左道、啊不、是剑走偏锋。


    问:宿主年纪小孩没开始建功立业要怎么让天上的仙人知道凡间有他这么一号人?


    答:上辈子就认识。


    诶嘿,正道走不通他们还能走后门。


    它只需要在平阳侯梦里提那么一句,平阳侯再到猪猪陛下面前提那么一嘴,以猪猪陛下对鬼神的信奉,他们家宿主立刻就能从单纯的文武双全小天才变成天上的将星下凡历练。


    如果猪猪陛下的思维再发散一点,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也都能是将星下凡。


    嘶,这么一看他身边星星挺多。


    总之就是,即便过些年猪猪陛下还要发猪瘟,只要刀子别当场砍下来,这个将星下凡的隐晦暗喻就能救他们家宿主一命。


    心思如此缜密计划如此周全,不愧是它。


    白胡子老爷爷丝滑的变成摇着羽扇的诸葛亮,系统仙人对它的安排颇为自得,转身看到还在强调他不喜欢吃辣椒的傻宿主,摇着羽扇的诸葛亮又变成火冒三丈的机器人。


    动动那不怎么聪明的脑袋瓜,现在的重点是辣椒吗?


    不该聪明的时候聪明的不要不要的,该聪明了又开始犯傻,得亏它是个可以自由调节情绪的系统,换成真人保姆非得生好几天的闷气不可。


    霍昭不知道他们家系统仙人已经操心到了哪里,他现在发愁的就是皇帝陛下面前那碟辣椒。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可以接受各种各样的饭菜,好吃不好吃只要能吃就行,但是如果把饭菜都换成辣的,那么其他人就只能看到一边哭一边吃的他。


    受不了呜呜呜呜呜,吃不下呜呜呜呜呜,真的吃不下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刘彻已经吃了足足两个辣椒,差不多能理解仙人为什么说这东西刚吃的时候会不习惯,习惯了之后又很难离开了。


    刚入口的时候确实烧的浑身上下都难受,可是那阵儿难受劲儿过去,这种浑身冒汗的酣畅淋漓又让他想再来一个。


    别说,大冷天的用这个来驱寒肯定很不错。


    “仲卿要试试吗?”大将军刚才就一直看案上的那碟辣椒,现在殿中没有外人,皇帝陛下也没再拦他,“味道很是不同寻常,可以先咬下来一点试试,受不了就吐出来。”


    吃完这个不能喝热水,热水喝下去越喝越难受,得喝凉水才能压住那个辛辣。


    不过喝凉水用处也不大,压下去之后片刻就又回来了,再想压下去还得继续喝。


    所以他建议只咬下来一点试试,这样受不了的话也能好的快一点儿。


    刚才硬是被半哄半骗吃下去一个辣椒的骠骑将军:……


    所以呢?他吃一整个就没关系是吗?


    骠骑将军很生气,但是区别对待的是天子,他生气也只能生闷气。


    卫青看刚才几个吃过辣椒的人是什么反应也能猜到这东西吃下去不会好受,耳边还有刘彻的再三提醒,他也不是什么不听劝的人,因此只是试探着咬下一点。


    大将军感受着舌尖爆开的辣味,默默将剩下的辣椒放回去。


    这滋味儿确实不太好受。


    霍昭乖乖的坐在旁边降低存在感,希望皇帝陛下不要想起来他,如果非要想起来,最好是打发他去太子宫中去找太子殿下。


    年前放假时太子殿下说会找机会跟着皇帝陛下出去玩,事实证明殿下还是太嫩了,陛下出门不想带他的话他连陛下什么时候出去都不知道。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太子殿下找不到机会出去玩没关系,他进宫后可以去找太子殿下玩。


    只要陛下肯放人,他立刻马上飞奔出去。


    可惜皇帝陛下今天还没折腾完,包虫病的事情安排下去了,辣椒的味道也试出来了,接下来要琢磨的就是这臭小子和辣椒之间的渊源了。


    “别想着躲,过来坐好。”刘彻敲敲面前的桌案,等臭小子磨磨蹭蹭坐下才开口问道,“辣椒好吃吗?”


    “不好吃。”霍昭摇头摇的像是拨浪鼓,“陛下,我真的不喜欢吃辣椒。”


    刘彻点点头,“所以你吃过。”


    霍昭:……


    啊?在这儿等着他的是吗?


    皇帝陛下屈起指节敲着桌案,明明脸上带着笑容,却硬生生笑出了审讯犯人的气势来。


    霍昭在心里爆哭,他吃系统仙人给的辣椒也算吃吗?猪猪陛下你讲点儿道理!


    心里的小人儿爆哭,不耽误他捏紧拳头咬定没有随地大小吃,“没有吃过没有吃过,是阿兄吃完辣椒后看上去要烧起来了,所以我才说不喜欢。”


    陛下让阿兄他们吃完之后才说的他喜欢吃辣椒,所以他那时候反驳没有问题,刚才的反驳也没有问题。


    刘彻笑笑,然后抬眸问道,“去病信吗?”


    霍去病面无表情,“臣比较相信他会揪地上不认识的果子吃。”


    刘彻轻咳两声,继续问,“仲卿信吗?”


    卫青委婉的回道,“小孩子吃东西不知道轻重,多教教就好了。”


    他们都是养过孩子的人,陛下有没有注意过不知道,反正他很清楚家里的三个孩子小时候都有看到什么都往嘴里塞的阶段。


    按理说阿昭这个年纪不应该再那么干,但是每个小孩儿都不一样,也未必一定是不正常。


    霍昭:……


    骠骑将军说的很有道理,大将军说的更有道理,如果被教育的小孩儿不是他就更好了。


    陛下明鉴,他们在甘泉宫的时候辣椒才刚刚挂果还不能吃,他真的没有机会偷偷尝。


    就算他真的偷偷尝了,那时候的辣椒果也还没那么辣,青果子一看就没熟,那么难吃谁会吃啊?


    霍小郎君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可是他不敢说,他怕说出来就暴露了他真的摘过刚长出来的辣椒果尝味道。


    在场三位都清楚这小子的性子,如果真的是冤枉,就算面前是天子也挡不住他伸冤,现在老老实实不敢吭声就说明没有冤枉他。


    幸好甘泉宫那些仙草都没毒,真要有毒的话只怕这小子能直接试毒试死在那儿。


    皇帝陛下幽幽叹气,“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霍昭试百药,莫非你是那神农转世?”


    据说神农氏牛首人身,既然是牛首那应该力气很大。


    神农氏尝百草还教民垦荒种植粮食,这小子在甘泉宫的时候也对种地有着非同一般的兴致。


    倒也对得上。


    不过神农氏是牛首人身,也没见这小子吃牛肉的时候有多勉强,难道是转世为人不在乎以前长什么样儿?


    感觉不太行,还是得顾忌着点儿。


    要不臭小子以后就别吃牛肉了吧,免得这辈子过完回到天上想起来再难受。


    皇帝陛下的思维发散开来也不是一般人能追得上的,霍昭都听傻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知道他尝农场作物的行为在身边人看来很危险,所以每次都是偷偷尝从来不会让人看见,这次是特殊情况就不说什么了,但也不能从此剥夺他吃牛肉的权利吧?


    是借题发挥吗?陛下这是借题发挥吧?


    眼看小孩儿要哭出来,皇帝陛下终于停下他的恶趣味,“再想想,不是神农氏的话还能是什么神仙转世?”


    神农氏是炎帝,帝王转世应该也是帝王,他上辈子是神农的可能都比这小子大。


    虽然他很爱吃牛肉,也不爱种田,但是都转世投胎了肯定不能跟以前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话那还转什么世?


    他就是他,不管上辈子是谁都跟这辈子没有关系。


    所以天上还有那些将星战神来着?凡间知道他们的名号吗?如果是凡间不知道的神明想扬名要香火供奉可不太容易,毕竟他们连神明的名讳都不知道。


    卫青和霍去病听出来他们陛下在逗小孩儿玩,不过话说回来,臭小子确实得长长记性。


    霍昭已经不想说话了,他发现天子琢磨稀奇古怪的事情的时候不能插嘴,因为插嘴也没有用,【系统仙人,这才是真正的惊喜吗?】


    【我以为他会觉得你是将星下凡来着。】事情的发展也有点脱离系统的预测,不过问题不大,它从来不是容易气馁的统,【看来我还是对这个时代的信仰体系不太了解,莫慌,等我去进修一下,下次一定给你找个能精准定位的战神来蹭。】


    霍昭露出疲惫的笑容,他想去找太子殿下玩,不想在这里接受三堂会审。


    ——殿下,救救。


    找太子殿下求助是有用的,大概他们的感情已经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刚在心里念叨没多久太子殿下就找过来了。


    平阳侯进宫面见天子,阳信长公主和卫长公主不放心跟着一起来,进宫后便结伴去找皇后说话去了。


    紧张了那么些天,也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放下心来。


    说实话,她们俩到现在都还感觉曹襄忽然精神起来可能是回光返照。


    卫子夫比她们乐观,她虽然没去甘泉宫,但是甘泉宫那儿发生了什么她一清二楚,最近长安附近神迹频现,曹襄运气好碰到了心软的仙人也不是不可能。


    过年这几天不用忙活功课,刘据也能天天跑过来和母后亲近。


    皇后没能亲眼见到神迹太子殿下见到了,当即摆出架势和姑姑姐姐说他们这次遇到的仙人有多好心。


    两位公主这些天心力憔悴也没空关注外面发生了什么,听说有天马下凡也只当是跟以前一样为了祭天搞出来的噱头,怎么听太子这意思是真的有天马?


    “真的真的,跟寻常的马儿很不一样,回头姑姑见到就知道了。”太子殿下连说带比划,“天马可好看了,有这——么高,还非常通人性,看到好玩儿的事情还会笑话人。”


    就是数量太少了,少到他都不好意思找父皇讨要。


    卫长公主起了兴致,“天马养在甘泉宫是吗?那明年避暑的时候我也去看看,看看通人性的天马有多漂亮。”


    “阿姊看到肯定也移不开眼睛。”刘据拍着胸脯保证道,然后又小声说道,“如果阿姊忍不住想找父皇讨要,能不能顺便也给我要一匹呀?”


    他想要,但是他不好意思开口,阿姊不一样,阿姊开口的话就会变成父皇不好意思拒绝。


    不知道明年能不能多几匹新的小马驹,不知道张大人能不能从西域送回来一大群骏马。


    唉,他太贪心了,竟然什么都想要。


    不妥不妥,这不是君子应该想的事情,忍住。


    卫子夫忍俊不禁,想着曹襄已经痊愈,女儿这次进宫应该不着急走,已经开始安排中午要吃什么。


    自从曹襄生病她们娘儿俩就没怎么见过面,难得人到的那么齐,她待会儿派人去请陛下来椒房殿,也算是补上前几天那顿家宴。


    过年时平阳侯还病着,女儿出门也神不守舍,只怕连当时席上有多少人都不曾注意。


    派去天子处的宫人很快回来复命,说是待会儿会来椒房殿,一同过来的还有大将军骠骑将军以及霍家小郎君。


    太子殿下听到小伙伴也在眼睛一亮,当即要过去找小伙伴玩儿。


    父皇召见舅舅和表兄的话他找过去不太合适,但是既然带上了阿昭,那就说明讨论的不是军政大事。


    阿昭能去他也能去,让他去看看父皇那里在商量什么可以让小孩子知道的“大事”。


    卫长公主笑吟吟的看着弟弟跑开,然后转过身说道,“据儿好像活泼不少。”


    “陛下让不疑和你表兄从平阳带回来的那个小家伙给他当伴读,俩小子都是管不住的皮猴儿,跟他们相处久了据儿想不活泼都难。”卫子夫笑着解释道,感觉儿子活泼点儿比安安静静的强。


    卫长公主点点头,“表兄带回来的两个弟弟我都见过了,还能带着阿登阿宗一起玩,难得他们能玩到一起去。”


    他们家表兄弟不少,不过两位姨母的孩子和舅舅家的孩子都有些处不来。


    当然,她说的不是去病表兄,是两位姨母嫁人后生的孩子。


    孩子们玩不到一起去大人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在旁边看着不让他们打架。


    最开始知道表兄从平阳带回来两个弟弟她还挺好奇,现在不好奇了,她是表兄的话她也会把俩弟弟都带到京城培养。


    聪明又机灵的孩子讨人喜欢,留在身边看着也开心。


    阳信长公主笑道,“昨天见面的时候阿伉和不疑还在吵架,俩小子以前吵架是吵他们自己,现在吵架一口一个‘阿光’一个一个‘阿昭’,得亏那俩孩子不介意,不然就是去哄阿登也比跟他们俩一起玩强。”


    人家兄弟俩好好的非得给他们争个高低,自己争也就算了怎么还连着别人的一起争?


    卫长公主弯了弯眼睛,“那是因为阿伉和不疑都不爱背书,俩人只能拿会背书的小家伙来争。”


    小伙伴赢了就是自己赢了,没毛病。


    皇后和两位公主在椒房殿中说话,太子殿下兴冲冲跑去找小伙伴,进殿后感觉氛围不太对连忙停下脚步。


    糟糕,好像来的不是时候,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答案是来不及。


    霍昭看到太子殿下到来立刻眼巴巴的看过去,别管现在是什么情况,总之只要殿下能带他离开那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天下第一好。


    殿下,殿下您忍心留小伙伴一个人接受三堂会审吗?


    太子殿下很忍心,虽然不知道殿中是什么情况,但是他的小伙伴他清楚,能表现的这么可怜就代表着他理亏。


    可惜他忍心见死不救没用,他们家父皇那里还有好东西在等他。


    是的,皇帝陛下坑起人来连亲儿子都不放过。


    卫青实在看不下去了,“陛下,果子辛辣,据儿年纪小受不住,给他吃一点儿尝尝味儿就行。”


    霍去病觉得他能吃太子也能吃,就是吃之前要做好心理准备,手边也得备好凉水。


    刘据:???


    什么情况?他是闯进什么龙潭虎穴了吗?


    这果子牲畜吃了会发疯,他吃了也会发疯的啊!


    霍昭眼神飘忽,事情和他没有关系,太子殿下不要看他。


    太子殿下伤心不已,他还没有长大,父皇就已经容不下他了吗?


    果然太子是个危险的位子,他下辈子再也不当太子了。


    刘彻笑眯眯的看着儿子视死如归的将他揪下来的那一点点辣椒放进嘴里,“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刘据龇牙咧嘴,“父皇,儿臣马上就会疯给您看!”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发疯应该也差不多,他以前没疯过不知道疯起来有多厉害,可能舅舅和表兄都在跟前也拦不住他将父皇暴揍一顿。


    牛发疯的时候十几个人都拉不住,他发疯肯定比牛还厉害。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霍昭为可怜的小伙伴端上凉水,他知道从来没吃过辣椒的人刚接触辣椒是什么感受,连阿兄那样的铁血硬汉都受不了,太子殿下被辣哭也正常。


    不要伤心,不要难过,他刚尝到的时候哭的比太子殿下还厉害。


    皇帝陛下看着辣出眼泪的儿子,更加笃定某个臭小子不敢说就是因为当初直接被辣哭了怕说出来丢人,“仙人说辣椒果可以做菜,也不知道做出来的菜肴是何等滋味。”


    太子殿下:???


    尝鲜也就算了,您还想把这玩意儿当菜吃?


    骠骑将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阿昭前两天让工匠给他做铁锅,如果做出来的铁锅好用就送到宫里来,也许庖厨用得着。”


    太子殿下:!!!


    霍昭昭,你又悄悄搞好玩儿的东西!


    “铁锅?”皇帝陛下挑了挑眉,“铁锅做出来的饭菜更好吃吗?”


    他知道民间有“锅”这东西,不过宫里用的多是鼎釜,至于铁器做锅更是闻所未闻。


    霍昭小声解释道,“我想要把兵器来着,但是铁匠打出来的那些全都一掰就断,就让他们先去打铁锅了。”


    刘彻没听懂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嫌弃兵器不够结实他能理解,臭小子天生神力,小小年纪就能拉动四钧弓,寻常兵器用着不趁手也正常。


    朝廷去年才将盐铁收归国有,铁矿都是朝廷的,锻铁铸铁也要听朝廷安排。


    冠军侯府的工匠可以铸寻常家用的物件儿,但是想铸兵器还得上报朝廷。


    铸造兵器是少府的活儿,如果冠军侯府的工匠真的锻造出能用的兵器,那坐不住的就该变成他了。


    去病也是,叮嘱工匠的时候也别忘了给这臭小子解释清楚,免得让他觉得大汉的铁匠造不出能用的兵器。


    要是臭小子抱怨的时候凑巧让路过的仙人听到,他们大汉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小子也是,兵器不趁手可以让工匠重新铸造,让工匠转而用铁去做锅是什么意思?嫌弃他们手艺不好?说他们兵器做的还没有炊具好?


    铁匠锻造兵器的同时也会锻造农具,让他们锻造炊具听不出来是嫌弃吧?


    想不明白,也不知道小孩子的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


    “你还小,不用着急要兵器,等过几年长大了朕让你到兵器库里随便挑。”皇帝陛下对大汉的冶铁水平非常有信心,他的兵器库里有削铁如泥的宝刀宝剑,定能让这臭小子挑花眼。


    要知道他们和匈奴打仗靠的就是比匈奴厉害得多的武器,毕竟马匹比不过匈奴,要是武器再比不过的话就是神仙来了仗也打不赢。


    虽然冠军侯府的铁锅还没造出来,但是不耽误他先用武器和这臭小子换铁锅。


    他是长辈,不能白要小辈儿的东西。


    系统等着看热闹,猪猪陛下觉得大汉的冶铁水平非常高不算数,后面还有更好的法子。


    只追求铁器还不够,要让他们家宿主满意得上钢。


    毕竟这个世界没有那些稀奇古怪的材料来给宿主锻造武器,他们家宿主也不会亲自锻造武器,术业有专攻,它总不能再回去给宿主绑个铁匠过来。


    没有现代科技的情况下炼钢有三种常用的法子,块炼铁渗碳钢、炒钢和灌钢。


    春秋战国时期块炼铁技术与液态生铁铸造技术并行,将铁块反复锻打排除杂质并进行渗碳处理就能锻造出块炼铁渗碳钢,不过这种钢质地软杂质多,质量没法保证。


    炒钢是西汉中晚期出现的,将生铁加热成半液体和液体状,然后加入铁矿粉,同时不断搅拌,利用铁矿粉和空气中的氧去掉生铁中的一部分碳,使生铁中的碳含量降低,去渣,直接获得钢,炒钢法工艺复杂,但是一旦掌握就能迅速造出大量便宜好用的钢来保证打仗的需求。


    如果不怕浪费时间的话,工匠还能在两种法子的基础上锻造出百炼钢。


    百炼钢百炼钢,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千锤百炼。


    工匠把“精铁”加热锻打一百多次,一锻一称一轻,直到斤两不减,即成百炼钢。


    虽然效率非常低,但是效率低也比没有强。


    不过到东汉的时候便有人才又改进了炼钢的法子,也就是灌钢法。


    ——烧生铁精,以重柔铤,数宿则成钢。


    就是说,选用品位比较高的铁矿石,冶炼出优质生铁,然后,把液态生铁浇注在熟铁上,经过几度熔炼,使铁渗碳成为钢。


    由于是让生铁和熟铁“宿”在一起,所以炼出的钢被成为“宿铁”。


    这法子很简单,想得到不同含碳量的钢只需要把生铁和熟铁按一定比例配合好就行。


    更妙的是,琢磨出这法子的是个铸造武器的大师,人家锻刀锻剑追求的就是杀伤力。


    刀刃要用来砍人,需要有比较高的硬度才能保证刀的锋利,所以应该选择含碳量较高、硬度较大的钢。


    刀背主要起支撑作用,要求有比较好的韧性使刀在受到比较大的冲击时不致折断,这样就要选择含碳量较低、韧性较大的熟铁。


    大师灵活的让一把武器上同时有熟铁和钢,造出来的武器不光嘎嘎好用还省材料,怎么想都适合他们家宿主来学习。


    资料它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宿主有空找机会指点工匠了。


    虽然不能去崽原本的世界抓个铁匠过来,但是它能给崽培养出一群好用的铁匠。


    区区冶铁,区区炼钢,它没让傻崽在封建社会开机甲已经很够意思了,让崽自力更生锻造出熟悉的刀盾完全不算是作弊。


    现在是还没锻造出来,等过些年锻造出来,它一定要把猪猪陛下的反应录下来大加传播。


    他们家宿主是打脸爽文的男主角,猪猪陛下就是那前期瞧不上主角后期被主角打脸的大反派。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霍昭捏捏耳朵,【系统仙人,您现在才更像是大反派,还是那种半夜偷小孩儿的邪恶大反派。】


    系统的笑声戛然而止,【霍昭昭,你到底跟谁好?】


    霍昭眨巴着大眼睛,【当然跟您好。】


    【跟我好那就陪我一起看猪猪陛下的笑话。】系统仙人大声嚷嚷,【只要把我哄开心了,回头我带你去找你家太宗皇帝一起看猪猪陛下的笑话。】


    嚣张.jpg


    霍昭:!!!


    【好!!!】


    笑不笑话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他们家太宗皇帝在。


    从今天起他就是系统仙人的小毛驴,只要最后的萝卜能吃到嘴,系统仙人指哪儿他就往哪儿跑。


    猪猪陛下对即将到来、额、对好多年后才会到来的磨难一无所知,和小家伙约好用兵器换铁锅后就让俩小孩儿自己玩去,他还有点儿别的事情要跟大将军和骠骑将军说。


    俩小的听话的去外面玩。


    不管是新来的小孩儿还是从小在皇帝陛下身边长大的小孩儿,再过多久他们也分不清皇帝陛下说“跟大将军和骠骑将军有话说”要说的到底是正事儿还是稀奇古怪的八卦。


    他们觉得可能是正事儿,皇帝陛下能一脸慎重的说那谁谁家的那谁今天早上和媳妇打起来了。


    他们觉得可能不是正事儿,皇帝陛下又能笑眯眯的表示朝中哪个官犯了什么事儿需要抄家。


    搞得明白吗?搞不明白。


    所以他们该走就走,管殿中说什么呢,反正如果是大事儿肯定能传到他们耳朵里。


    太子殿下刚刚在皇后那里听长姐和姑姑说平阳侯梦中遇到仙人治好病的事情,他觉得这个故事比小伙伴往日里编的那些更吸引人,刚到偏殿就迫不及待开始说。


    仙人,活生生的仙人,活生生的还会救人的仙人!


    这不比那些张口闭口海上遇仙的方士更可信?


    可惜阿姊和姑姑都不清楚平阳侯梦里的那位仙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待会儿还要一起吃饭,等吃过饭了它们再仔细问平阳侯。


    仙人治病是怎么治的?仙药?还是用术法唰的一下就治好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来的时候听到平阳侯讲了。”霍昭等小伙伴说完立刻接道,“去他梦里的仙人是个特别好特别善良的厉害仙人,无所不能的厉害仙人不光把平阳侯的病治好了,还告诉他以后要怎么预防那种病。”


    路过的仙人善良又能干,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仙人。


    某个嘴甜的小孩儿以旁观者的身份对路过的救命恩仙大夸特夸,夸的识海里的系统仙人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才意犹未尽的回归正题。


    平阳侯的运气是真的好,要是遇不到这位好心的仙人他就没命了。


    陛下刚才还召了对草原很熟悉的从骠侯等人,他们说平阳侯的病在草原上不算罕见,如果部落里有谁得了这个病,巫医的治病方法是用烧红的铁片去烫肚子里的虫子。


    好可怕好可怕,那哪儿是巫医啊,分明比大牢里出去的狱卒还要心狠手辣。


    就算巫医觉得病人肚子里有虫子也不能直接用烙铁烫啊,实在不行的话可以试试开膛破腹把肚子里的虫子都取出来呢?烙铁烫的话肚子里的虫子死了出不去人又被烫的半死不活最后不是还得死吗?


    要他来说不如直接灌砒霜,同样都是人和虫一起死,砒霜好歹不用活受罪。


    系统还挺期待看到他们家宿主仔细讲解包虫病然后说的俩人待会儿都吃不下饭的场面,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虫子登场,说来说去就只有一个烙铁。


    傻崽,平阳侯的病重点是寄生虫,跟烙铁没关系,那是草原巫医治病的土方子,想让太子知道包虫病有多可怕还得把重点放回“虫”上。


    实在不行的话说预防措施也行,出门打猎少不得和猎犬打交道,要让太子也知道猎犬身上可能有寄生虫,这样以后打猎才能更好的防备。


    别说烙铁了,正经人不用烙铁治病。


    霍昭不听,虫子太恶心了他才不想说,待会儿吃饭阿兄肯定会带上他一起,把他自己说的没胃口了怎么办?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别想让他在吃饭的要紧关头说不利于吃饭的东西。


    不过现在不能说不代表之后不能说,阴安侯宜春侯他们还不知道包虫病的事情,待会儿回家就去找他们分享可怕的寄生虫。


    太子殿下搓搓胳膊,难以置信的问道,“真的是烙铁吗?那是病人不是犯人吧?”


    “真的是炮烙,也真的是病人。”霍昭重重点头,然后评价道,“由此可见,匈奴百姓的生活远不如大汉,至少大汉的疾医治不好病也不会给他们上刑。”


    所以他们要努力,努力长大后将草原上所有能住人的地方都打下来,让草原上所有的百姓都能和中原一样老有所养幼有所育。


    教化番邦是中原王朝的责任,太子殿下要努力学习,争取让全天下都不会再出现用烙铁治病的情况。


    跟烙铁相比,他感觉喝符水都是治病的正经手段。


    革命尚未成功,我辈尚需努力,草原百姓苦烙铁久矣,杀呀——


    第63章


    *


    【首先,这会儿的中原并没有做到老有所养幼有所育。】


    【其次,这会儿的中原并没有做到老有所养幼有所育。】


    【最后,这会儿的中原并没有做到老有所养幼有所育。】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系统仙人不光能说三遍,还能无限循环播放。


    天下为公世界大同难度太高,除非某个臭小子能从现在开始早起耕田中午耕田晚上耕田将全天下的荒地都开垦出来,不然想打遍草原还是有点难。


    仓禀足才能知礼节,中原百姓自己都还吃不饱肚子呢哪儿有功夫管草原上那些人的死活。


    还有就是,这么潜移默化的话会不会让小太子长大后变成那种“打你不是打你,本意是为了你好”的白切黑?


    不对,不是白切黑,因为长大后的小太子可能是打心底里认为打匈奴是为了匈奴百姓好。


    霍昭昭啊霍昭昭,你可真是害人不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霍昭知道大同世界只存在于典籍之中,但是不耽误他给太子殿下画大饼。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他们努努力用两代时间让草原归附,这样太子殿下的儿子就不用再打仗了。


    到处都不用打仗,边郡也能安心种田放牧过日子,想想就美的不行。


    于是乎,系统的预想很快就成了真。


    太子殿下没有等到长大才觉得“打你是为你好”,他现在就已经觉得打匈奴是为匈奴百姓好了。


    日上中天,椒房殿派来宫人请天子过去用饭,窝在偏殿玩儿的两个小孩儿也被提溜了出来。


    太子殿下一边走一边和他们家父皇说匈奴百姓有多可怜,皇帝陛下眉头越皱越紧,然后就听到他儿子说要让那些可怜的匈奴百姓全都变成汉家百姓。


    皇帝陛下:……


    倒也不用这么大起大落。


    卫青走在旁边,注意到皇帝陛下脸上的变化也无声松了口气。


    陛下是有宏图远志的天子,自然也希望他的继承人和他一样意气凌云。


    太子可以宽仁,但是不能放着大汉的百姓不管反而去可怜匈奴的百姓。


    匈奴部落衣食无着过着和野兽无异的生活很可怜,中原遭灾的时候也有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


    再说了,大汉和匈奴之间的纷争源于匈奴,如果匈奴人不年年犯边,大汉也不会非要和匈奴过不去。


    然而匈奴人每到秋冬日子就过不下去,南下劫掠多是为了活命,也很难让他们和大汉相安无事。


    所以这仗必须得打,不把匈奴彻底打服,大汉的边郡就年年都不得安稳。


    不过若是让匈奴的百姓全都变成大汉的百姓,那再操心这个就是名正言顺了。


    问题来了,大汉的百姓尚且没有全都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这时候就操心匈奴的百姓是不是为时过早?


    匈奴巫医用烙铁治病确实吓人,可那边吓人的不只有烙铁治病,还有各种奇奇怪怪令他们接受不了的习俗。


    唔,回头有空可以先给太子讲讲他们大汉民间的各种风俗。


    皇帝陛下和大将军的心情被太子殿下的几句话弄得跌宕起伏,旁边骠骑将军没想那么多,他只屈起手肘戳戳他弟,“你讲的?”


    霍昭重重点头,很是骄傲,“我讲的可清楚了,殿下立刻就理解了烙铁治病有多离谱。”


    霍去病:……


    是个人都知道烙铁治病有多离谱。


    霍昭掰着手指头给他哥算,“阿兄不觉得大汉的地盘还是太小了吗?陛下想吃新鲜葡萄都吃不到,只能吃西域送过来的葡萄干,我们大汉的天子不受这个委屈。”


    霍去病淡定的回道,“就算西域各国都纳入到大汉的版图里,葡萄从西域到长安也得变成葡萄干。”


    “阿兄,有没有人说过你不会聊天?”霍昭摇头叹气,给兄长大人的聊天技能打零分。


    霍去病瞥了他一眼,“阿兄出门不和人聊天。”


    霍昭语重心长的劝道,“必要的聊天还是要有的,阿兄不喜欢和人聊天的话,那朝中有什么好玩儿的事情你肯定也都不知道,这可不行。”


    人要合群,至少在谈论八卦的时候要合群,大不了分享完八卦再绝交。


    刘彻本来在和儿子说话,听到臭小子在旁边神神秘秘的教他哥和人聊天没绷住笑了出来,“多和你弟弟学学,知道了吗?”


    霍去病:……


    有没有可能,那些家伙传的八卦大部分都和他有关,他过去的话那些人就闭嘴不说了。


    跟他弟学?跟他弟学胡编乱造吗?


    骠骑将军幽幽叹气,他现在不太想去椒房殿,只想带着臭小子转身回家然后揍小孩儿。


    可惜人已经在皇宫了想走也难,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留下。


    众人抵达椒房殿的时候平阳侯已经在了,他和赵破奴等人商量好明天去官署碰面,防治疫病需要好几个官署配合,不能他们想到什么一拍脑袋就定下,还得和各个官署的官员一起商量。


    正好明天假期结束,陛下也真会挑时间。


    椒房殿中全是皇家的人,霍昭暂停和兄长大人拌嘴,瞬间从伶牙俐齿的机灵小孩儿变成安安静静的别人家的小孩儿。


    虽然所有的人都见过,但是一下子见那么多还是有点紧张。


    他只是个凑数的,看不见他看不见他看不见他。


    霍去病抱着手臂哼了一声,“跟你学?”


    霍昭跟紧兄长大人,好一个忍气吞声低眉顺眼的乖小孩儿,“跟阿兄学。”


    霍去病:……


    怎么感觉被衬成了恶霸?


    不管怎么说,这顿饭是安安稳稳的结束了。


    傻弟弟紧张的时候知道自己控制饭量,都不用他特意叮嘱宫人将饭端走,弄得他还怪不适应的。


    饭后霍昭跟着兄长大人离开,大将军和阳信长公主也结伴回家,卫长公主没有走,她还想在宫里多陪母后待一会儿。


    平阳侯也没有走,下午上林苑的狗监会进宫,他还得把养狗需要注意的事情再和狗监说一遍。


    霍昭原本想着回家就去找卫不疑讲草原上的烙铁治病,不过之前去大将军府的时候阳信长公主都不在,现在阳信长公主回来了再不打招呼就上门总感觉不太礼貌。


    那什么,他直接跟大将军回大将军府可以吗?


    昨天已经忍了一天,今天再忍着不说他真的会很难受。


    只给太子殿下说不够,得让阴安侯也知道,他对小伙伴得一视同仁,不然明天上课凑到一起发现知道的东西不一样多他们该有意见了。


    哦对,还有一个小张。


    总之就是,他现在真的很想见到阴安侯。


    臭小子在马车里碎碎念,霍去病深吸一口气,再次后悔没有骑马出行。


    要不他出去赶车去吧,赶车都比在车厢里坐着舒坦。


    若是平时让这小子跟着去大将军府也没什么,但是今天不行,他还有事要说。


    陛下和他说,他再转述给这臭小子。


    所以陛下为什么不直接亲自说?


    骠骑将军眸光沉沉看着外面,感觉过年过的比在军营里训练一整天还累,这就是成为一家之主的代价吗?


    好可怕的代价。


    霍昭眼巴巴的看着大将军和阳信长公主的马车在路口拐向不同的方向,幸好他是个听话的小孩儿,不然就算阿兄说回家有正经事他也会躺地下撒泼打滚儿非要跟大将军走。


    系统听完他的感慨也跟着吐槽,【我以前真的见到过这样的,三岁大的小孩儿觉得别人家刚出生的小娃娃长的好看非要留下来继续看,可是小娃娃家里要休息了,那小孩儿的家里人也拉不走他,三岁小孩儿的战斗力堪比十只大鹅!】


    霍昭好奇心上来,【然后呢?最后怎么解决的?】


    他刚开始以为系统仙人在暗戳戳说他,听到后面就确定了不是他。


    虽然他很喜欢出门玩,但是他不会天黑了还不肯走,两辈子都不会。


    【然后就是,那小魔星的爸妈、那小魔星的爹娘给小娃娃的家长赔礼道歉,直接把小娃娃连着婴儿车一起推回家才带走了自家娃。】系统说完又补充道,【当然,等那小孩儿睡着之后他爹娘又把婴儿车送了回去,一路上又是赔礼道歉,比你刚才在冠军哥面前还卑微。】


    霍昭:【……】


    刚还说着系统仙人不是在暗戳戳的说他,这就直接明晃晃的说他了。


    这么一看他却是够省心,都从来没有让爹娘为难过。


    不错不错,今天也是充满自信的一天呢。


    今天见不着小伙伴那就算了,他晚上睡前把系统仙人准备包虫病科普视频看一遍,看完之后一定能讲的更加栩栩如生。


    还有二兄那里,也要提醒他勤洗手注意卫生。


    哦,好像不用提醒,一般他才是被提醒的那个。


    马车在冠军侯府门口停下,霍昭嗖的一下蹦下去,完全看不出来刚才在车厢里的腻歪模样。


    霍光和家丞一起出来迎接,今天没什么事儿,他和家丞讨论了许久管理府邸需要注意什么,听完之后感觉获益匪浅,甚至想让阿兄换他当家丞练练手。


    幸好小秦大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然肯定后悔和他说那么多。


    霍去病带着两个弟弟去书房,进屋后直接开门见山,“陛下给阿昭安排了个活儿。”


    霍昭愣了一下,然后高兴的直转圈,“我吗?陛下让我干什么?打匈奴吗?还是去甘泉宫养马种地?”


    干什么都行,他都不介意。


    天惹,没想到他才这么大就要有正经差事了,他比两个兄长都厉害!


    霍光不太相信,“阿兄,是什么活儿?”


    他弟才多大?陛下让他干的应该不是什么正经活儿吧?


    霍去病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将进宫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就是平阳侯得仙人入梦病体痊愈,仙人好心赐下诊病之法,还告诉他们甘泉宫的冒出来的那些仙草都是好东西,不要因为果实鲜艳就避之不及。


    还有就是,仙人给平阳侯治病的时候提到了它们家阿昭。


    没有人知道仙人为什么会忽然提到这臭小子,但是仙人确实提到了。


    霍光谨慎的问道,“仙人认得阿昭?阿昭也在梦里见过仙人?”


    霍昭一脸无辜,“啊?有吗?”


    霍去病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以阿昭的性子,如果真的在梦里见过仙人肯定会告诉我们,所以仙人提到他一定是别的原因。”


    系统怪声怪气的挑衅,【有没有可能是我教的好呢?凭什么在梦里见到仙人就一定会告诉身边人?我们家阿昭足够谨慎不行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旦带着随身金手指的消息传出去,他们家宿主百分之一千一万的会被猪猪陛下绑在身边。


    没办法,它对猪猪陛下的诱惑太大了,大汉天子也逃不过它的魅力。


    所以猪猪陛下给宿主安排了什么活儿?让宿主兼任大汉吉祥物?有俸禄吗?有官服吗?需要祭天的时候跳大神吗?


    系统满怀期待的等冠军哥宣布答案,它感觉它的想法已经很接近正确答案了,万万没想到猪猪陛下的脑回路会如此的异于常人。


    骠骑将军摸摸弟弟的脑袋瓜,眸中带上真实的笑意,“陛下说,阿昭可能是天上的仙人下凡,但是他不知道阿昭是哪位仙人下凡,所以需要阿昭自己去寻找答案。”


    霍昭:???


    霍光:???


    系统:???


    什么?


    “太史令处有很多前朝书籍,太史令之子司马迁在各地巡游也知晓无数民间传说,阿昭可以去找他们帮忙。”霍去病解释道,“藏书之处在宫中,司马迁如今在陛下身边任郎官,阿光应该见过他,如果找不到人的话可以让阿光帮忙找。”


    太史令学识渊博,其子司马迁早年师从董仲舒和孔安国,前者是给陛下提供了许多灵感的当世大儒,后者是孔子后人,之后又在大汉境内游学数年,攒下来的民间故事只怕比太史令还多。


    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直接去问,如果连他们俩都不知道,那就只能去找目前正闲赋在家的东方朔了。


    问题不大,书简里那么多神明精怪,总能找到几个合适的。


    霍昭茫然的眨眨眼睛,“啊?”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兄长大人温声道,“书简上记载着很多神明,民间传闻中也有很多神仙精怪,只要阿昭用心去找,一定能找到自己是谁。”


    霍光:……


    懂了,陛下这是在欺负小孩儿。


    霍昭感觉哪哪儿都不明白,“陛下觉得我是仙人下凡,还要我去书简里找我下凡之前是什么神仙,是这样吗?”


    霍去病扬起唇角,“真聪明,就是这样。”


    【系统仙人!这个陛下有问题!】小家伙在心里控诉道,【他觉得我是仙人下凡不应该把我供起来吗?怎么还安排上活儿了?他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啊?】


    系统仙人也很懵,【就是啊!他觉得你是仙人下凡不应该把你供起来吗?怎么还让你亲自去找你是谁?这合理吗?】


    合乎逻辑吗?逻辑在哪里?猪猪陛下你咋想的啊?


    要是他们家宿主扒拉完竹简说自己是紫薇大帝下凡,猪猪陛下是不是还得退位让贤啊?


    霍昭:【我不懂!我不明白!怎么这样啊?!】


    系统:【我不懂!我不明白!怎么这样啊?!】


    宿统俩对着尖叫,农场里的牛嫌他们吵,在尖叫声中发出悠远的“哞哞——”,但是“哞哞”也没能让他们的理智给“哞哞”回来。


    然而骠骑将军对臭弟弟的反应非常满意,看到臭小子发懵他就开心了,“太史令那里陛下会去打招呼,你有时间就可以去找他借书,也可以问问太傅哪些书里鬼神精怪比较多,问完之后直接去太史令那里找。”


    霍昭觉得一点都不好,陛下纯粹是看他天天过的太开心了给他加功课,什么仙人不仙人的,他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阿兄,我接下来要说的,你千万别害怕。”霍小郎君郑重说道,“我其实是解池里的铁王八,因为盐池里的水太咸了受不了,所以转世投胎变成了你弟弟。”


    解池,就是河东盐池,相传黄帝杀蚩尤于中冀,蚩尤肢解,身首异处,且血化为卤,遇到南风吹来,将卤蒸发,就是“成之自然”的盐。


    因蚩尤尸解之故,当地就改名叫解,卤池也称为解池。


    系统给他们家宿主的机智点了个赞,【铁王八不太好听,换成玄武,玄武好听。】


    最初的玄武指的就是单纯的黑色大龟,并没有涉及蛇,再者,北宫玄武七宿之第一宿斗宿,又称南斗,南斗六星主天子寿命,亦宰相爵禄之位,名字好听寓意也好听。


    好好好,就这个了。


    然而骠骑将军不认可急中生智冒出来的答案,“阿兄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说服陛下。听话,看书去吧。”


    没事儿多看点儿书,省得折腾府上的工匠。


    霍光反应过来后只想笑,但是又不能笑出来,一时间把这辈子最伤心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儿才堪堪压住上扬的唇角。


    解池里的铁王八哈哈哈哈哈哈,解池是晒盐的地方,里面没有鱼也没有龟哈哈哈哈哈哈哈。


    俩哥哥都不认可霍昭给自己找的新身份,可怜的霍昭昭,就这样平白无故多了一份功课,不由得在识海空间里和他们家系统仙人抱头痛哭。


    苍天啊,大地啊,他说他是盐池里的铁王八哪里有问题?不信来找系统仙人对峙,系统仙人能证明他不是在瞎说!


    这年头连说真话都没人信了,怎么这样啊?


    所以汉武陛下想让他找个什么身份?找的不对的话是不是还得继续找?正确答案有个范围吗?陛下希望他是个什么玩意儿能透露一下吗?


    真的,陛下透露一下,他可以让系统仙人帮他造个假仙儿的身份出来,一定让陛下满意的那种。


    实在不行陛下怀疑怀疑平阳侯,平阳侯梦遇仙人死里逃生也颇有不凡之姿,没准儿也是哪个下凡游玩却不小心玩儿脱了又不想走的仙人。


    霍去病轻咳两声掩饰笑意,“好了,出去玩吧,你不是要和你二兄说草原巫医有多可怕吗?”


    “现在不想说了。”霍昭吸吸鼻子,蔫儿了吧唧的回道,“我现在感觉陛下和阿兄更可怕。”


    【我也这么觉得,死后的猪猪陛下可怕,活着的猪猪陛下更可怕。】系统精神恍惚,【真的,我找茬都找不出还能安排这么个活儿。】


    他们家宿主可是高贵的下凡仙人,怎么在猪猪陛下口中这地位那么尴尬呢?


    说他不尊崇仙人吧,随便什么方士都能骗的他团团转,说他尊崇仙人吧,他让疑似仙人下凡的霍昭昭自己去竹简里翻他可能是哪个神仙精怪。


    仙不仙的先放一边儿,他就是想给他们家宿主找事儿干对吧?


    霍昭垂头丧气离开书房,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拉着霍光一起走,“阿兄,我们去看书吧。”


    不知道家里有没有适合他找到“真实身份”的书简,如果有的话,他今天就可以开始努力了。


    霍光识趣儿的带弟弟回他的书房,从书架上翻出前不久才看过的《山海经》,“这里有《山经》《海经》《大荒经》还有别的可能用得到的书,阿兄帮你抱回你的书房,有空的时候慢慢看。”


    霍昭继续唉声叹气,“所以阿兄觉得我可能是什么妖魔鬼怪?阿兄给几个参考的妖怪,回头我直接用去和陛下说。”


    “阿兄觉得阿昭是天底下最最聪明的小孩儿。”霍光笑道,“如果非得是仙人下凡,阿兄不知道天上是什么样儿,但是阿兄知道阿昭肯定是最厉害的那个。”


    霍昭挺直腰杆,“没错,就是这样。”


    看书就看书,大不了他挨个儿说,就不信试不出来。


    往好处想,没准儿汉武陛下过几天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们陛下记性不好,往冠军侯府送美人都能送了就忘,给他安排活儿肯定也能安排完就抛之脑后。


    朝中那么多需要他头疼的事情,哪里能一直胡搅蛮缠?


    霍昭很快调整好心情,将书简放到自己的书架上,也有心情和他哥讲可怕的草原巫医了。


    果然他抓重点抓的非常精准,他哥听完之后满脑子也都是用烙铁治病着实恐怖。


    跟不上汉武陛下脑回路的系统有点儿破防,蹲在房顶上思考统生,思考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汉武陛下为什么能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于是晚上就给他们家宿主放了足足一个小时的西方医疗史。


    世上恐怖的医疗手段多的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加油霍昭昭,努力把地球另一边的倒霉百姓也解救下来。


    这下精神恍惚的变成了霍昭昭。


    他以为草原巫医已经是世上最可怕的医者,没想到没有最可怕只有更可怕,真的,感觉不去大牢审犯人都屈才。


    荒谬的一天结束,第二天早上,霍小郎君起床洗漱吃早饭去上学,好些天没有干本职工作还有点不太习惯。


    和他相比,阴安侯卫不疑更不习惯,这人一进车厢就又闭上眼睛找周公下棋去了。


    霍昭将手伸出窗外吹风,吹凉之后塞进小伙伴的脖子里,将人冻醒之后立刻说道,“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等不及到太子宫中,必须要现在说。”


    卫不疑打了个哈欠,“能吃人的虫子还是用烧红的烙铁治病?”


    这些他爹昨天回家的时候就说过了,母亲也再三强调今后出门打猎不准碰猎犬,还用平阳侯前些天的病痛来吓唬他们,吓得他一晚上都在做噩梦。


    如果不是晚上没睡好,他也不会到现在还昏昏欲睡。


    霍昭惊叹一声,“听完还睡得着啊?”


    看来还是不够害怕。


    卫不疑撇撇嘴,“你不也睡得很好?”


    晚上睡没睡觉看脸色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小子面色红润精神满满,一看就是睡饱吃饱才出的门。


    不像他,他不光晚上没睡好,早上也没吃好。


    都怪爹讲的太详细,害得他看到白粥也能想到虫子,一联想到一起根本吃不下饭。


    看到白粥想到虫子,看到肉也想到虫子,难道他接下来几天就只能吃小青菜了吗?


    阴安侯郁闷的捏捏脸上的肉,然后惆怅的叹了口气。


    他辛辛苦苦养了好多年的肉肉哦,这次怕是保不住了。


    霍昭摸摸鼻子,本来还想趁路上的时间给小伙伴讲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些放血、灌肠疗法,看他这样也不忍心说了。


    小伙伴承受能力太差,他怕说多了导致小伙伴连青菜都吃不下去。


    不过他还是太低估了他的小伙伴,能和他玩到一起的承受能力不可能差,在马车上蔫儿了吧唧不代表下了车还蔫儿。


    太子宫中有什么?太子宫中有还不知道虫子吃人的太傅大人和张小郎君。


    太傅那里他不敢乱说话,张小郎君还不能说吗?


    于是乎,霍昭还没来得及伸出要扶小伙伴的手,这人就容光焕发满血复活了。


    讲故事和听课都需要力气,他在家没吃饱,进殿之后还不忘让侍立一旁的宫人给他端两碟点心填肚子。


    霍昭:……


    他错了,他刚才就该把想说的都说出来,现在可好,想讲故事还得抢。


    这是年后第一天上课,前朝也是新年第一天上朝。


    大朝会一如既往的繁琐,走完流程之后无关人员各回各的官署,内朝官员则留下来和天子一起商议政务。


    朝官有内朝外朝之分,大概就是属于丞相系统的正规官职称外朝官,天子近臣如大司马诸将军等称内朝官。


    内外朝是汉武陛下削弱相权的重要措施,利用内朝和外朝对峙并分夺丞相的权力,如此方能让朝中所有官员都按照他的想法来行事。


    无军功不得封列侯,非列侯不得为相,这是高祖时就传下来的规矩。


    如今规矩已经被打破,但是皇帝陛下还是不想再回到丞相执掌大权的时候,但是他又需要有人能和他商量朝中大事,于是经常从民间拔擢地位低微的儒学之士作为侍从。


    被提拔上来的这些人大多来自民间了解民情,也知道民间到底哪儿有问题,能走到天子身旁的也多是学识渊博之辈,因此皇帝陛下非常放心用这些人当智囊团。


    智囊团不是朝廷的正式官员也没有固定的官职,可以说是天子宾客,但也有资格上朝和那些与天子意见不一的大臣辩论。


    内朝和外朝是不同的系统,侍中、散骑等天子心腹都是内朝官,不过外朝大臣也可以加“侍中”的名号在内朝干预政事,如何任命只看皇帝的心情。


    曹襄没有留下,朝会散了之后就找到赵破奴等人开始干活儿。


    昨天被传召进宫的只有赵破奴他们三个,今天人数更多,毕竟朝中的匈奴将领数量不少,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匈奴降将。


    赵破奴还特意拉了已经没有爵位的好友一起来,希望能蹭个功劳好再谋个一官半职。


    前宜冠侯高不识,匈奴人,骠骑将军麾下的猛将之一,几年前因为战功受封宜冠侯,去年在漠北之战中因为虚报军功被一撸到底。


    别人打完仗回来升官加爵,就他贪心不足有了军功还要虚报,最后结果就是不光到手的功劳没有了,连之前打下来的功劳也没有了。


    后悔也没办法,谎报上去的军功就是泼出去的水,泼出去就没有收回来的可能。


    高不识也知道他是活该,事已至此除了认罚也没有别的办法,好兄弟愿意拉他一把他感激不尽,好兄弟翻脸不认人他也没脸说什么。


    为了能蹭个功劳,他昨天下午还被拉去冠军侯府挨了顿揍。


    公孙校尉无功而返回来还能继续当校尉,他不是无功而返他是立了功又犯了错,将军眼里容不得沙子,只要命还在就绝对不会给他求情。


    不敢抢功劳了,也不敢虚报功劳了,这次干多少活儿就要多少功劳,少给点儿也没关系,能让陛下再给他个校尉当当就行,再没个官职他家里就真的揭不开锅了。


    一群自幼生活在草原上的将领知道这次要干的事情和疫病有关,全都开始绞尽脑汁想活了这么多年都见过什么病。


    别管有用没用先记下来,没准儿什么时候就又碰到个好心的仙人给他们解决了。


    太医署出动了大半人马,一众太医从早上过来手里的笔就没停过,屋里的竹简很快摞的老高,感觉这辈子见过的病症都出现在这里了。


    平阳侯带着一群人忙活防治包虫病的事情,宫中在商量的事情却和病症毫无关系。


    御史大夫张汤抽出一卷简牍交给天子身旁的近侍,“陛下,五铢钱的事臣和桑侍中已经琢磨出了章程。”


    刘彻接过简牍,看着看着就皱起眉头。


    “罢三铢钱,更铸五铢钱。”这是桑弘羊的笔迹,细密工整,像他的人一样,“郡国皆得铸,以补钱荒。”


    “郡国铸钱?”皇帝陛下不太满意,“吴王濞当年也是郡国铸钱,然后就铸出了七国之乱。”


    张汤敢将竹简送到天子面前,自然有他的考量,“陛下郡国铸钱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祸患,不在郡国,在那些囤积居奇的商贾。”


    他从怀中又掏出一卷简牍,这回是他自己的笔迹,和他的人一样锋芒毕露,“臣请行‘告缗令’。”


    刘彻接过,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民间皆须自报家产,凡告发隐匿财产者,赏所没财产之半,匿财不报者,戍边一年,财产充公。


    “你这是……”刘彻抬眼看他,“要让天下人互相举报?”


    旁边的桑弘羊听的心肝儿颤,虽然早已听张汤说过他的打算,但是在天子面前还是有种浑身都不得劲儿的感觉。


    太狠了,这招太狠了,狠到他都不敢在竹简上留名。


    然而竹简上不留名也抹不去他在其中的身影,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算缗钱是他和御史大夫一起收的,现在钱收不上来惹得御史大夫发了狠,没准儿还会有人觉得是他这个奸诈的商贾之子给御史大夫出的主意。


    天知道这主意真的不是他出的,全都是御史大夫一个人的功劳。


    桑弘羊不敢说话,张汤却没那么多顾忌,“商贾之家,积财巨万囤粮千钟,让他们缴纳赋税却难如登天。陛下打匈奴为的是天下百姓,他们发财发的却是国难财。臣斗胆问一句,这天下,到底是陛下的天下,还是那些商贾的天下?”


    前年冬天山东遭难,各座城池的粮价涨了十倍不止,百姓买不起粮饿死了数千人,那些粮商却死死的压着仓库还想开春再涨一波。


    货物是那些商贾,他们卖不卖是他们的自由,但是收到朝廷的命令还不肯降价那就是他们的问题了。


    不是不让他们赚钱,而是让他们在赚钱的时候留着点儿良心。


    御史大夫收算缗钱收的感觉那些商贾需要赔他点儿寿命,那些糟心事儿他只看着就感觉要折寿。


    连他这个人见人怕的酷吏都看不下去,可见那些人丧天良到何种地步。


    既然都不愿意要良心,那就别要命了。


    张汤话音落地,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御史大夫问的不是陛下,问的是殿中议事的其他人。


    天下当然是陛下的天下,还好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和商贾没有关系,不然就算是被陛下惦记上也肯定会和御史大夫对骂。


    刀子划不到自己身上自己不疼,在场的天子心腹在钱财方面都没干过出格的事情,倒是不在乎告缗令放出去能惹出多大的乱子,他们就是感觉御史大夫的眼神好像要连着他们一起杀。


    那什么,这话可不可以留到大朝会上说,这弄得他们也怪紧张的。


    第64章


    *


    过完年已是十月中旬,天气一天天变冷,晴空也有被乌云笼罩的征兆。


    没有意外的话,过几天会有大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几场雨下来冬天也就来了。


    丞相李蔡今年已经六十有八,这个岁数上阵杀敌是老将,但是当丞相的话却不算什么,因为前几年朝中还出了位七十七岁才当上丞相的公孙弘。


    公孙丞相是世上最幸运的人,前四十年过的浑浑噩噩,直到四十岁才开始读书,七十岁入仕并获得皇帝赏识,快八十岁的时候封侯拜相,然后在丞相之位上与世长辞,谁来都得羡慕几句。


    现任丞相李蔡也羡慕。


    李蔡的履历也很完美,尤其和他那倒霉堂兄李广相比,更显得成功封侯并出将入相的他是个难得的幸运儿。


    他和李广都是以良家子的身份从军并被景帝看重,堂兄李广的一生起起落落每次都差一点儿,他是一点儿都没差。


    跟着大将军出征因功封侯,封侯后留在朝中累迁至御史大夫,丞相之位空出来后他理所当然的升任为丞相。


    就那么顺畅,一点儿波折都没有。


    虽然天子对丞相非常忌惮,但是就算如此,丞相之位也依旧是所有朝臣的最高目标。


    大司马不算,大司马那是陛下为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特设的非常规官职,正常来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依旧是丞相。


    朝中有追求的大臣都想当丞相,而离丞相最近的就是御史大夫。


    他运气好,从御史大夫升任为丞相,同时运气也不好,因为接替他成为御史大夫的是酷吏张汤。


    张汤其人心狠手辣天怒人怨,朝中就没有不怕他的,让这么个人担任御史大夫,陛下是刻意让丞相不敢放松。


    李蔡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天子任命张汤为御史大夫的用意,所以上任之后尽职尽责,生怕哪天被人弹劾让他完美的人生变得不那么完美。


    张汤是个连老鼠都不放过的狠人,真让他逮到错处后果不堪设想。


    从三年前出任丞相到现在,李蔡自认为所有的事情都按着天子的心意来办。


    天子想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只要天子觉得他还有用,就算有错处捏在张汤手里也没什么大碍。


    毕竟掌握生杀大权的是当朝天子,而不是天子手里的那把刀。


    不知为何,今日散朝后丞相大人总感觉心神不宁。


    开年第一天官署没什么要紧事儿,李蔡转了一圈就打道回府,刚到门口就看到家里的仆从准备出门找他。


    现在人回来不用特意去找,家丞连忙将人迎进府,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侯爷,方先生来了,这会儿正在书房等着。”


    李蔡点点头,加快脚步去书房见客。


    被称为“方先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这人身形高大容貌俊美,半旧的布袍在他身上也穿出了锦衣的气度。


    别的不说,这模样就足够唬人。


    正是来到京城后发现李少翁被腰斩然后紧急改名换姓的栾大。


    这年头以貌取人是惯例,栾大长的好,活了那么多年没少因为这张脸得到贵人青睐,但是人的欲望没有止境,赚了十金还想赚百金,赚了百金还想要千金万金,就算已经在胶东国担任尚方,他也依旧觉得不够。


    天下最尊贵的人是天子,得到胶东王的宠信不算什么,真正有能耐的方士就要得到天子的宠信。


    一方面是栾大心比天高,另一方面也是胶东国太乱,他觉得留在胶东国没前途不如到长安闯一闯。


    胶东康王活着的时候胶东国在天下诸侯之中也算是佼佼者,在那样的胶东国中当尚方很风光,但是现在的胶东国封地只剩下一小半,新任胶东王刘贤是胶东康王的长子,这位从小不受王后宠爱,王后宠爱的是小儿子刘庆,宠爱到胶东康王一度想立他为太子的地步。


    不过刘庆是幼子,性情也不怎么好,胶东国很多人对他都非常不满,胶东康王到死也没敢上表为幼子请封。


    刘贤继承康王香火后可以说是一朝翻了身,刘庆被封为六安王掌管以前衡山王的地盘,留在胶东国的是偏疼幼子的胶东太后,这下胶东国能安稳才见了鬼了,何况俩人也都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新任胶东王性情暴虐,胶东太后又淫乱后宫,他留在那里迟早被牵扯进去,不如趁在太后面前还有几分薄面赶紧离开。


    栾大离开胶东国的时候李少翁还没死,方士之间假托名号行事很常见,我说我是你的师弟你说你是他的师傅,天大地大见不着面也还好,就算凑巧碰到了,双方虚情假意的交涉完关系也能变成真的。


    比如李少翁求见天子时说他是李少君的徒弟。


    李少君那么大岁数收过的徒弟肯定不止一个,李少翁能假借李少君徒弟的名号那他栾大也可以。


    所以他出门在外不光是李少君的徒弟,还是李少翁的师兄弟。


    双重身份双重保障,走到哪里都能被人奉为座上宾。


    他的师傅和师兄弟在天子面前都说得上话,民间有谁还能比天子更尊贵?


    直到抵达长安的前一天,他想的都是以李少翁师兄弟的身份见到天子,然后凭本事将李少翁挤下去成为天子最信任的方士。


    进城之后一打听发现李少翁已经被处斩,那时候他也没多想,处斩就处斩,伴君如伴虎,指不定就是那句话说错了惹得天子大怒就把他拖出去砍了。


    然后他就打听到李少翁到底是因为什么被处斩。


    陛下思念逝去的王夫人,李少翁自称能招魂,却在招魂现场被陛下识破是场骗局,这才导致陛下雷霆大怒要了他的命。


    他来的巧,当时李少翁刚被处斩没几天,刑场上的血迹都还在,城中百姓谈论这事儿的不在少数,所以他才那么容易就将事情打听清楚。


    就……


    没那个本事就别乱接活儿,这不,把命搭进去了吧。


    栾大手上也有不少稀奇古怪的手段,毕竟方士游走民间没点儿真本事也凑不够赶路的盘缠。


    如果当时在天子身边的是他,他在接下差事之前一定做足完全的准备,绝对不会让陛下发现他在装神弄鬼,实在没有把握的话那就直接说无能为力办不到。


    钱财还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他还不至于为了邀宠搭上性命。


    李少翁死了对他来说是好事,毕竟陛下身边需要方士,而被信任的方士最好只有一个人。


    就算李少翁死了他得走别的门路觐见天子,他也依旧觉得那人死了是好事。


    京城权贵多,他需要的是能面见天子又恰好遇到难处的权贵,这种权贵并不好找。


    是天子近臣就基本上不会遇到太大的难处,能遇到解决不了的难处的又没那个本事成为天子近臣,他在城外窝棚里整夜未眠,终于选定了校尉公孙敖为目标。


    公孙校尉先前因功封侯,之后又因为过错被撸了爵位,接连几次跟随大将军出征都无功而返,没有意外的话应该迫切需要重新封侯。


    感受过封侯的风光肯定不乐意再失去爵位,世上没有人不想封侯。


    意外的是,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接近公孙敖,公孙敖不接他的话茬。


    等他第二天想再接再厉,公孙校尉又伴驾去了甘泉宫,根本不给他继续发展的机会。


    天子去甘泉宫避暑,朝中重臣全部随行,几乎是一夜间城里就能感受到几分空荡荡。


    能将他举荐到天子面前的权贵全都不在城中,而甘泉宫又有重兵把守,擅自靠近的话可能还没走到行宫门口就已经被卫兵射成了刺猬。


    没有办法,他只能在城里继续打探消息以备天子回城。


    天无绝人之路,还真让他打听到了点儿可以利用的消息。


    丞相李蔡欲寻一宝地安葬母亲。


    丞相大人已有六十多岁,他九十三岁的老母亲在去年冬天病逝,是板上钉钉的喜丧。


    按礼制其母该入祖茔,可李家祖茔在陇西太远,丞相大人想在长安附近寻一处好穴把母亲葬了,也方便年年祭扫。


    不过这事儿丞相没有大张旗鼓的说,只是私下托人打听,可惜他们方士最擅长的就是从贩夫走卒口中套消息,凑巧这事儿就让他知道了。


    还有比丧葬之事更适合方士出面的事情吗?没有。


    能入丞相之眼的风水宝地不好找,不然丞相大人也不会一直将老母亲的棺椁留到现在。


    栾大是个胆大包天之人,如果胆子不够大,他也不敢削尖了脑袋往天子身边挤。


    天子在甘泉宫避暑这些天他将长安附近摸了个遍儿,世上最好的风水宝地是天家的,他重点打探的自然也是帝王陵寝。


    几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还真让他找到了一处丞相大人绝对拒绝不了的好地方。


    地方已经选好,丞相回城之后他便想办法进府拜访。


    李少翁的事情对他的飞黄腾达影响颇大,要不是他能说会道,丞相府的门房看他是个方士就直接把他给撵走了。


    只要能见到丞相,剩下的所有事情就都顺理成章。


    上赶着不是买卖,这个道理栾大非常清楚,所以就算早早选好了风水宝地他也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等到丞相大人开始着急再登门拜访。


    丞相着急他不急,如此成功的几率才更大。


    李蔡脚步匆匆来到书房,将家丞和婢女仆从全都撤下,然后才问道,“方先生可是寻到了合适的风水宝地?”


    “正是。”栾大摸摸胡子,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丞相大人,阳陵之东有一片壖地,背靠龙脉面朝渭水,乃是不可多得的万年吉壤。”


    “砰——”


    李蔡脸色铁青,指着栾大的手都在发颤,“你好大的胆子!敢让我去盗陵园地?!”


    阳陵是景帝的陵寝,壖地是陵园外的禁地,归太常寺管,就算荒着也没人能染指。


    背靠龙脉面朝渭水,乃是不可多得的万年吉壤?


    帝王陵寝可不得是万年吉壤?不是万年吉壤哪儿来的资格埋葬帝王?


    这该死的方士,他就不该因为这方士说中了家中有丧事待办就让他进府。


    丞相大人勃然大怒,说出大逆不道之言的方士却丝毫不慌,“丞相息怒,在下不是让丞相去盗地,是让丞相去借地。”


    理智告诉李蔡应该立刻将人轰出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赶人的话愣是没有说出口,“借?”


    “阳陵壖地虽归太常,但据在下所知,那片地已经荒了二十多年。地上不长庄稼不长草木,只有些野兔野狐出没,太常寺的人懒得管,园吏更是睁只眼闭只眼。”栾大笑眯眯说道,“丞相若真想用那片地,只需给园吏些好处让他们在籍册上动动手脚将那片地改写成‘无主荒地’。到时候丞相出钱买下,名正言顺,谁能说什么?”


    本朝继承前朝的陵邑制度,帝王陵寝附近是繁华富庶的城邑,除了掌管籍册的官吏没人分得清哪儿是百姓的地哪儿是无主的地哪儿是陵寝范围内的壖地。


    他们又不是胆大包天的将棺椁和景帝埋进一个坑,只是在壖地的边缘悄悄置办一块地安葬先人,以丞相大人的能耐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


    先找园吏改籍册,然后再想办法弄死知情的园吏,之后这件事情就再也没人知道。


    李蔡沉着脸没有说话。


    栾大知道丞相大人在纠结,倒也不催,只等丞相大人坐下决定。


    如果丞相没有心动,他也没机会说出后面这些话,既然已经心动,那不管怎么纠结最后都会答应。


    李蔡确实想答应。


    他们李家在陇西是大族,早年他和堂兄李广伴驾左右风光无限,堂兄虽然封侯艰难,但是确实无可置疑的天子近臣。


    然而天子这些年对权力越抓越紧,世家勋贵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


    他已经半截身子入了土,家中儿孙却没有能担起重任的人选,堂兄家中只剩下李敢李陵叔侄二人,虽然人丁稀少,但是看上去却比他家中那无一可堪大用的儿孙强得多。


    李敢如今是关内侯,继堂兄的官职担任郎中令,李陵年纪轻轻被天子亲自开口召至身边担任郎官,没有意外的话,堂兄一脉将会在儿孙身上再现家族辉煌。


    再看看他这里,虽然儿孙众多,但是只能靠他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东西撑着。


    先人坟茔对后代前程至关重要,若能借得一丝帝王龙气,他的子孙之中便能出现能扛起家族重担之人。


    可一旦事情暴露,便是晚节不保。


    要不要赌一把?


    丞相大人心跳如鼓,掩在袖中的手一直在颤抖,沉默了好半天,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说的那片地,在哪儿?”


    栾大笑了,“今日无事,丞相大人可愿随在下出城看看?”


    阳陵是景帝的陵寝,丞相大人是景帝的老臣,阳陵邑也是人口众多的富庶之处,丞相出城去那边转转不会惹人注意。


    栾大能想到的李蔡也能想到,既然已经决定要赌一把,丞相大人也不再纠结,当即让人备马准备出城。


    一行人沿着官道奔驰,直到日上中天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栾大事先已经来看过好几次,对附近的情况了如指掌。


    离开官道走山野小路,走了约莫三里地,林地便变成了平坦的坡地。


    背靠着阳陵的松柏林,面朝着渭水的河道,李蔡不懂何为风水,但是看着地势起伏风向流转,心里已经默认了是块好地方。


    不是好地方也不会划归为阳陵壖地。


    站在山坡上往远处看,雾气中若隐若现是阳陵的封土堆。


    李蔡移开视线,牵着马在周围走了一圈,已经想好要怎么操作。


    这片地里河道不远,可以说是前些年下大雨导致此处被淹,后来水退了地也荒了,太常寺的人便将这片被淹过的地的籍册从壖地变成寻常荒地。


    之后他再出钱将这块地买下来,就算是陛下亲自过来也挑不出错。


    毕竟此处虽然能看到阳陵的封土,真正到阳陵却还有一段距离。


    等事情办完,园吏要除掉,这方士也不能留。


    老迈的丞相大人又在周围走了一圈,然后才策马去阳陵邑转转。


    大老远的出城一趟不能只在官道附近溜达,那样太惹眼,稳妥起见还得去别处转转。


    ……


    未央宫中,商议了一上午政务的内朝官员们一个个全都汗津津的手脚发软。


    告缗令告不到他们身上,但是一想到告缗令能让多少人互相攀咬,他们就只想离御史大夫远一点再远一点。


    人性经不起考验,不敢想接下来会怎么血流成河。


    那些商贾也是,惹谁不好非要惹御史大夫,他们御史大夫恶名远扬号称官见愁,朝中官员见了他都恨不得绕路走,商贾怎么有胆子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他找麻烦?


    这下好了,全都没好日子过。


    霍去病以前就觉得张汤这个人很有意思,听完这个告缗令的具体措施后更觉得御史大夫是个妙人儿,这主意怎么想出来的?


    既然正经收钱收不上来就让那些商贾狗咬狗,瞒报财产的人家破人亡,告发的人得了好处肯定还会盯着别家,如此以来敢瞒报的人就会大大减少。


    当官能有各种各样的敌人,经商有利益冲突看不惯的人肯定更多,谁能保证自己的人缘能好到一个仇家都没有?


    就算没有仇家,告发成功后得到被告发的人的两成钱财,那天大的利益也足够让路人变成积极拥护朝廷政令的热心路人。


    没有人敢瞒报最好,朝廷按部就班的收算缗钱。


    有人瞒报也没关系,朝廷直接抄家收上来的钱更多。


    怎么着都不亏。


    不愧是御史大夫,一出手就是天下皆敌。


    看桑侍中脸色发白不敢说话的模样,是不是害怕这告缗令发下去后出个门都会被刺杀?


    莫慌莫慌,他会让城中加强守备,尤其是御史大夫和桑侍中的府邸,争取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张汤这告缗令太过骇人,然而刘彻却觉得非常不错,不听话就得下狠招,他没直接派兵去周边抄家已经够对得起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伙了。


    天子很满意,其他人被吓破了胆也不敢说话,于是都看向唯一的能说得上话的大司马大将军。


    可惜大将军也没说话。


    直到天子宣布散会,一群人脚步虚浮的走到殿外,抬头看到天上的太阳都感觉有些眩晕。


    卫青没有走,等人都散了才温声道,“陛下,此法是否过于严苛?若是有人胡乱告发,岂不是会让局势变得更乱?”


    陛下的性子他非常清楚,他想干的事情没人拦得住,和匈奴开战是这样,打压诸侯王是这样,现在要打压商贾更是没人拦得住。


    宗室皇亲都逃不过去的事情,商贾哪儿来的本事能躲过去?


    可告缗令不一样,这不是一道普通的诏令,这是要把刀架在天下商人脖子上,逼他们把家底全交出来。


    大将军叹了口气,“陛下,算缗令才发下去一年,这时候出告缗令,臣怕人心浮动生出变故。”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那些巨富豪强可不是软绵绵的兔子,从他们手里收税就已经难如登天,这告缗动辄倾家荡产,只怕朝廷会沦为商贾之间争斗的工具。


    财帛迷人眼,巨富豪强从来不觉得家中钱财多,如果能有机会吞并其他商户,他们会不择手段的互相攻讦。


    就跟朝堂争斗一样,没有错处也能编出错处来构陷污蔑。


    如果有人污蔑正经缴纳算缗钱的商贾怎么办?只是嘴上污蔑还好,若是污蔑之前先偷偷往对方囤货的地方转移货物,官吏不知道那些货物是哪儿来的只会按照瞒报财物来处理,如此一来污蔑人的商贾非但没有损失,还能得到告缗的奖赏大赚一笔。


    这还是最简单的法子,到时候商贾之间会有什么手段他也猜不到,但是他知道事情绝对不会像陛下想的那样简单。


    再说了,虽然商贾囤积居奇可恶至极,但是天下缺不得商贾,总有人要做买卖来维持民间的正常生活。


    小商小贩很重要,能调动钱粮的大商贾也很重要,就算其中大部分都干过触犯律法的事情也不能将他们一棒子全部打死。


    真要没人经商的话,长安附近的陵邑不出三个月就得陷入粮荒,连京城的百姓都买不到粮食,朝廷还能不乱?


    国库需要充盈,但是不能这么着急。


    刘彻捏捏眉心,逐渐从上头的状态冷静下来,“告缗令发下去会导致人心浮动,可这告缗令不发,那些商贾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张汤收算缗令的时候杀的不够狠吗?瞒报财产被发现的代价不够严重吗?


    都没用,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藏的足够严实,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能躲过朝廷的搜查,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个能够保全自身的幸运儿。


    张汤说的没错,除非让那些商贾狗咬狗,不然这算缗钱再过十年也收不全。


    人都有侥幸心理,一旦朝廷默认这种收不全是正常的,那么接下来能收上来的钱就会越来越少,真要那样的话他们何必大费周章琢磨重启算缗令?


    骠骑将军坐在旁边,听大将军说话的时候觉得大将军说的有道理,听皇帝陛下说话的时候又觉得皇帝陛下说的有道理。


    两边都很有道理,所以他选择不发言。


    陛下和大将军比他年长,对政策也各有各的考量,比他这听到什么都觉得对的靠谱多了。


    皇帝陛下知道他这政令会惹来骂声一片,甚至可能会成为某些人严重“苛政猛于虎”的暴君,可是即便如此,这告缗令也一定要发。


    不光是为了充盈国库,更为了那些在灾年硬生生被拖死的百姓。


    “陛下,臣不是说不行,而是不能毫无准备就这么发下去。”大将军也知道拦不住,就算告缗令非得发下去,在那之前朝廷总得想想怎么才能不被黑心商贾利用。


    被告发要如何确定真假,诬告要如何处罚,御史大夫没有提这些,但是这些全都是可能被利用的漏洞。


    如果不堵上这些漏洞,接下来朝廷确实能通过此策充盈国库,但民间侥幸逃过的巨富豪强会越来越强,百姓的日子也会越来越难过。


    现在便已经有商贾的田产比诸侯王的封国还大,等到他们互相吞并田连阡陌,朝廷还管得了他们吗?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头疼了,“仲卿啊,朕直接派兵把天底下所有的富户都灭了可以吗?”


    卫青:……


    陛下还没睡醒吗?已经快入冬了也不会中暑,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陛下又在说气话。”大将军温声回了一句,然后看向听到抄家眼睛就亮起来的外甥,“骠骑将军怎么看?”


    骠骑将军立刻坐正,并把脑子里刚才想的事情团巴团巴扔出去,“我觉得陛下和大将军说的都有道理。”


    还能怎么看?舅舅都喊他骠骑将军了还能怎么看?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当然是两边都不得罪。


    他又没撒谎,他本来就觉得两边都有道理。


    陛下也是,商议就商议,怎么好生生就要派兵镇压?那是商贾不是乱民,还远不到派兵镇压的地步。


    刘彻又叹了口气,“朕会让张汤和桑弘羊再完善完善,尽可能将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住。”


    他已经从年前等到年后,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卫青也放软了声音,“臣知道陛下心急,但是陛下不能走得太快,您走得太快,天下百姓会跟不上。”


    陛下践祚二十余载,二十余载的功绩足以让后世仰望,如今正是春秋鼎盛,何必急于这一两年?


    有些事情过在当代功在千秋,或许慢一点就能让当代百姓也能理解陛下的良苦用心,而不是非得生前被唾骂死后才翻身。


    “仲卿是不是怕了?”刘彻长出一口气,笑道,“朕是天子,朕都不怕你怕什么?”


    卫青不知道该怎么回,陛下随心所欲惯了,还能拦得住身边人担心?


    他谨小慎微惯了,没有陛下那么大的胆量,真是让陛下失望了。


    大将军不再说话,皇帝陛下也没追着问,而是转移目标问还没有发表自己意见的骠骑将军,“若商贾之间故意陷害诬告,去病会怎么查?”


    霍去病感觉今天议政像是在渡劫,给他圈个山头问他怎么才能打下来他能说出好几种不同的法子,让他说商贾之事他哪儿想得出来?


    骠骑将军想不出来也不会乱说,就这么干巴巴的回道,“陛下,臣没经过商,不知道商贾之间会用什么手段陷害诬告。”


    舅舅好歹还能举个例子,他连例子都举不出来,这个问题实在有点难为他。


    刘彻也没经过商,他也想不出来商贾之间构陷污蔑会用什么法子,想不出来就不想,交给桑弘羊就完事儿了。


    他们想不出来,熟知经商门道的桑侍中肯定能想出来。


    问题不大,早死晚死都是死,再让那些商贾过几天好日子。


    御史大夫在议事时拿出初策,这意味着天子欲行告缗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筹谋已久。


    朝中没有秘密,不过半天时间,京城内外便都在讨论这能害死人的告缗令。


    没人敢在明面上唾骂天子,但是很多人敢骂御史大夫。


    告缗令还没有定下来,百姓还不知道这政令真正施行起来有多可怕,但是他们知道这不是好东西,一时间大街小巷都是怒骂御史大夫的人。


    尤其是东市西市,更是跟炸开了锅一样。


    一个算缗就已经让他们焦头烂额,再来个告缗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还好御史大夫知道自己在长安有多讨人厌,他从来不去逛街没事儿也不在外面溜达,只要别冲到他面前骂他就能当什么都不知道。


    真要有人冲到他面前骂也没关系,大牢里有足够多的地方让他们清醒。


    他是御史大夫,代表的是天子的颜面,岂是愚民随随便便就能骂的?


    告示还没贴出去就火急火燎的骂开了告示贴出去之后骂什么?就不能给过些天留点事情干?


    张汤完全不担心得罪人,他在天子手下干的就是得罪人的事情,不得罪人的事情他还不干呢。


    与此同时,完全没沾手告缗令的卫青却始终放不下心。


    然而他很快就没空琢磨怎么堵上告缗令的空子了,派去盯着骗了公孙敖的方士的属下传信,那方士和丞相出城去了阳陵邑。


    好端端的去什么阳陵邑?他们想干什么?


    大将军想不出来有什么可能,但是他知道丞相大人和方士一起出行绝对不是为了逛街。


    今天事情太多,大将军也没有精力去猜,只能让人盯紧那方士的动向,顺便盯着看丞相府有没有异常。


    他觉得他和丞相没有过节,但是他不确定丞相心里也这么想,稳妥起见只能多加防备,免得将来被算计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再然后,大将军就收到消息说丞相在阳陵邑买了块地,那地就在阳陵旁边。


    卫青:……


    丞相疯了?


    天色已晚,府上的灯已经熄的差不多了,只有床头还有一盏亮着,但是大将军完全等不了,进屋就要换衣服出门,“公主先歇着,我得进宫一趟。”


    阳信长公主愣了一下,“进宫?这个时辰?”


    “有点着急,必须得马上通知陛下。”卫青换好鞋穿上外衣,连佩剑都没带就匆忙离开,“公主先睡,我回来后去书房。”


    丞相李蔡,当朝重臣,景帝年间的老臣,莫名其妙花钱把景帝陵寝旁边的河岸壖地买了下来,老糊涂了也不能干出这种事儿吧?


    第65章


    *


    京城又有方士试图搅弄风云,这事儿在天子这里并不是秘密。


    公孙敖差点被骗已经成为军营中的一大笑料,再加上乐成侯丁义透露出来的消息,栾大的来历已经被查的清清楚楚,只是他自己依旧觉得进京后改名换姓藏的非常好。


    栾大来到京城后试图行骗但是却没有行骗成功,朝廷不能不由分说就抓人,但是他们防患于未然派人去盯着也不算是没事儿找事儿。


    大将军麾下的将领有不少脑袋都不太灵光,公孙敖躲过去了不代表其他人也能躲过去,只要那方士还想行骗,他们就能直接将人抓去牢里治罪。


    天子也知道大将军最近在盯着一个可能会诓骗他麾下将领的方士,是得盯着,不然哪天真有人被忽悠的干了错事儿还得大将军去捞人。


    就是没想到那方士在他们回到京城后没再骗脑袋不灵光的武将,而是直接进了丞相的家门。


    栾大和丞相走的近,派去的探子阴差阳错撞到丞相行不法之事也是意外。


    这不是特意和丞相过不去而是纯粹的意外,卫青进宫一点儿都不担心天子多想。


    壖地指的是城墙、宫殿、宗庙或者河边的空地,可以用来耕种,也可以荒着什么都不干。


    帝王陵园神道两侧的壖地和其他地方的壖地不太一样,神道是通往陵墓的道路,两侧都是禁地,私自占用是重罪。


    丞相悄悄买下来的那块地离神道不远,离渭水河道也不远,陵寝不像宫殿平日里有那么多人,附近的壖地基本上都荒着,其中有块地忽然有了主儿很不显眼。


    毕竟丞相出身大族家大业大,也不会大老远跑去那地方建房隐居。


    如果真的要买地,丞相大可光明正大的采买,不用偷偷摸摸的四下打点掩人耳目。


    既然是偷偷摸摸的买,还有方士参与其中,那就必不可能是好事。


    要是地买在别处也就算了,大将军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想管,偏偏他悄悄买下来的是阳陵的地。


    当年高祖父亲刘太公的万年邑离陵墓足有四十多里地,陵邑离陵墓太远不方便供奉,所以从高祖的长陵开始都将陵邑建在陵墓旁边。


    阳陵邑就在阳陵附近,迁到那里的富户豪强在那里住了几十年,不至于晕头转向到扛着锄头就奔着陵寝开荒。


    陵墓周围都是荒着的河滩树林,旁人可能分不清是无主荒地还是帝陵壖地,当朝丞相能分不清?


    离谱,离大谱。


    大将军不知道丞相买地到底要干什么,但是他知道这事儿必须立刻让天子知晓。


    那是阳陵,是景帝的陵寝,换成别的帝王陵寝他都没这么着急。


    京城有夜禁,天黑之后城门宫门都会关上,未央宫附近戒备尤为森严,非经特许任何人不得在夜间进入,犯夜者轻则鞭笞重则直接处死。


    不过那些规矩在大司马大将军面前都要退后一步。


    虽然大将军非常注意从不犯禁,但是必要之时也能进宫将天子从被窝里挖出来议事。


    帝王陵寝是风水宝地,附近有山有水风景好,风景好也就意味着不太适合耕种,所以百姓买地的时候都不乐意买离陵寝太近的地。


    朝廷征地是不讲道理的,就跟陛下征地扩建上林苑一样,谁都不知道天子会不会忽然给先人扩建陵园把原本陵墓周边的地方也划进去。


    虽然朝廷征走他们的地会给补偿,但是折腾下来还是亏。


    百姓连陵寝附近的良田都不愿意买,封土神道两侧的壖地就更不用说了,长安城外所有陵邑神道两侧的壖地都是划定范围后就变成了草木茂盛的荒地。


    外面是荒地,里面是封土,中间忽然冒出来一块卖出去的地,怎么想都很诡异。


    地是谁卖出去的?孝文园令知道吗?阳陵令知道吗?


    卫青越想越想不明白,丞相圈地把阳陵附近的良田都圈了他都能理解,但是猛不丁将阳陵神道旁的壖地买下来他实在理解不了。


    既然理解不了,那就将问题交给陛下让陛下去理解。


    刚躺下还没睡熟就被喊起来的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披上外衣,脸上还带着残存的睡意,“朕好像睡迷糊了,仲卿你刚才说了什么?”


    什么丞相买地?什么阳陵?李蔡要把阳陵买下来?他没事儿买帝陵干什么?


    不对,帝陵的地压根就不能卖。


    大将军理解皇帝陛下的心情,他也知道这事儿很离谱,但是再离谱也真的发生了,于是肃着脸的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前几天丞相和那方士去了趟阳陵邑,今天有人来报说丞相悄悄买下了神道旁的壖地。”


    神道直接通往封土,北边是皇后陵,南边是丛葬坑,再往南是大片荒地,然后就是奔流不息的渭水。


    丞相买的就是丛葬坑南边的荒地。


    刘彻神情恍惚,好像还是没睡醒,“神道旁的壖地都能卖了?朕怎么不知道?”


    他为了凑钱打仗能卖官卖爵,可再穷也不至于把他爹坟头旁边的地给卖掉吧?


    谁卖的?孝文园令知道吗?阳陵令知道吗?皇帝知道吗?


    两个人面面相觑,脑子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李蔡是不是疯了?


    刘彻捶捶脑袋,再三确定,“真是李蔡买的地?买的真是神道旁的壖地?”


    当朝丞相手里有点闲钱想买几块地很正常,会不会是看错了听错了?其实丞相买的是阳陵邑的地对吧?


    卫青语气沉重,“陛下,若是不敢确定,臣也不会深夜进宫。”


    他刚听到的时候也不敢相信,回来报信的探子刚看到的时候更是不敢相信,如果不是反反复复确定了买地的就是丞相卖出去也确实是神道旁的壖地,探子不会马不停蹄的赶回城找他汇报,他也不会大晚上的进宫面见天子。


    就是阳陵,不是阳陵邑。


    刘彻:……


    卫青:……


    又是相顾无言。


    皇帝陛下恍惚好久,终于想起来丞相最近和一个骗子方士走的近,“是那个叫栾大的方士撺掇的?”


    他知道那栾大来到京城后改了名,但是已经知道京城这位就是胶东王宫的尚方栾大,他也懒得记一个方士到底改了什么名。


    卫青也觉得问题应该就出在那个方士身上,只是现在还不清楚丞相为什么买地,也不知道那方士到底是何用意。


    猜来猜去猜不明白,不如直接找丞相本人对峙。


    丞相下午才拿到的田契,禁军现在上门兴许毫不费力就能找到证据,就看陛下愿不愿意现在就去找。


    刘彻眉头皱的死紧,“再等两天,朕让绣衣使者去查查他买地到底是为了什么。”


    最近朝中因为告缗令吵的不可开交,张汤和桑弘羊忙着给政令补漏洞,外朝还需要丞相来稳定人心,若是这时候丞相出事,朝中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他就说该直接张贴告示将告缗令发下去,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以一边干活一边打补丁,这样就算朝堂民间都有情绪也能用雷霆手段镇压。


    现在可好,朝野都知道朝廷要行告缗令,偏偏告示没有贴出去,谁都不知道要推行的政令到底是什么样子,再加上有心人在暗处煽风点火,一个还没敲定的政策愣是弄得跟杀了他们全家似的。


    唉,兵贵神速,失策失策。


    卫青不好说什么,现在这情况陛下就觉得乱成一团糟,告缗令真的发布下去只会比现在更乱。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朕就是抱怨两句。”刘彻叹了口气,“本来最近事情就多,丞相还在这时候添乱,朕看他是老糊涂了不想干了。”


    好在推迟也不全是坏处,看谁跳的高就知道谁家跟商贾的关系紧密,到时让张汤顺藤摸瓜去查,不将他们查个底儿朝天决不罢休。


    看在钱的份儿上,原谅他们。


    皇帝陛下让绣衣连夜去查,然后留大将军在宫中过夜。


    夜色已深,跑来跑去太折腾,不如安生睡一觉。


    还是那句话,兵贵神速,只要绣衣去的快就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别问大半夜的怎么打探消息,晚上闲杂人等不能在街上逗留,但是天亮之后人就多了,绣衣使者先去丞相府附近蹲点,运气好的话可能明天一早就能查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青没有拒绝,这个点儿回府的确折腾,希望陛下能睡个好觉,反正他睡不着。


    绣衣使者是朝中御史的一种,虽然身穿绣衣,但官位很低,在朝中的凶名和御史大夫有一拼。


    天子最初任命绣衣使者是为了权贵之间的逾制奢侈等不法行为,最开始是办理某个案子,后来发现绣衣使者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都能扒拉出来,于是偶尔才任命的职位就成了固定官职。


    大将军府的探子不擅长查探隐私,天子手下的绣衣却没那么好糊弄。


    所以还是想不明白,丞相为什么买阳陵的地,总不能是身边人骗他说那地在阳陵邑吧?


    大将军心里有事睡不着,天子的心态比他好很多,反正琢磨也琢磨不出真相,他选择先睡觉,睡醒之后等绣衣使者回来复命解惑。


    别为乱七八糟的事情操心,只要先帝没有入梦来找他们就说明不是什么大事儿。


    一夜无梦,刘彻睁开眼睛起身,感觉可能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儿。


    他想着朝中需要丞相来稳定人心,如果是被方士骗了就罚点儿俸禄轻拿轻放,等告缗令的风波过去再秋后算账。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有耐心等到人没用了再扔。


    然而绣衣使者的效率太高,皇帝陛下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立刻改变主意。


    见鬼的轻拿轻放,他现在就要让涉事的所有人都去见先帝!


    籍册上的那块地在壖地边缘,他都想好了李蔡可以说是不小心看错了想买来开垦耕种,结果可好,李蔡要用那块地安葬他的老母亲。


    帝陵帝陵,知不知道什么叫帝陵?


    将先人的棺椁安葬在帝王身旁,李家是想造反吗?


    四十亩地,四十亩地就卖了两万钱,帝王陵寝的风水宝地他们还真敢按照荒地的价格买卖啊?怎么不直接把景帝气活过来呢?


    懂了,先帝昨天没有入梦找他是先去骂李蔡去了,骂完李蔡才能想起来骂他。


    刘彻怎么都没想到一个民间方士敢打帝陵的主意,更没想到当朝丞相还真敢信,不光敢信还敢做。


    是他以前对方士太好了还是怎么着?骗他也就罢了竟然还敢侵占帝王陵寝的地,天底下还有方士不敢干的事情吗?


    天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信奉神仙是一回事儿,真正的神仙还没吃到他的供奉,民间这些方士哪儿来的胆子弄出这些破事儿?


    既然民间都是骗子,那就都别干了。


    ……


    李蔡不知道给他出谋划策的方士早就在天子面前挂上了号,更不知道栾大身边一直有人盯着,他以为他买地的事情做的天衣无缝,万万没想到前一天下午刚刚拿到田契,第二天一早府邸就被包围了。


    被他奉为座上宾的方士当然也没能逃走。


    为首的绣衣使者他认识,前些年从民间选拔上来的酷吏杨可,专门为陛下处理权贵犯法。


    丞相大人像块沉默的石头,没想到事情会暴露那么快。


    平时没人会注意附近陵邑发生什么事情,陛下的茂陵邑经营了那么多年规模已经超过了阳陵邑,就算偶尔过问也是过问茂陵邑的事情,怎么他刚在阳陵附近买了块地陛下就得到了消息?


    这方士有问题!


    李蔡浸淫权术几十年,知道朝中什么诡谲手段都能出现,没想到小心谨慎了一辈子竟然会栽在一个小小的方士手上。


    愿赌服输,是他太贪心了,他认。


    绣衣使者没有废话,宣读完诏书后就把人押去少府狱,和丞相大人一起被压过去的还有他府上那个故作镇定的方士,过一会儿阳陵那边的涉事官吏也都会来狱中和他们作伴。


    少府狱中吵吵嚷嚷,这里是关押罪臣的地方,朝中因为算缗和盐铁的事情关进来了不少人,但是丞相进大牢还真是第一次。


    李蔡没有搭理旁边的声音,只是面无表情的问道,“方先生,你是受何人指使?”


    栾大扯扯嘴角,笑的比哭还难看,“小人并非要害丞相大人,小人是真心为丞相大人着想。”


    李蔡盘腿坐下,感觉问出幕后黑手也没什么意义,事已至此,不管是幕后黑手是谁都逃不掉跟他一起下大狱的下场。


    陛下不管朝中争斗,但是拿景帝陵寝做筏子绝对是陛下容忍不了的事情。


    他点头之前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幕后黑手想到会牵连自身了吗?


    栾大的确没想到事情能那么快就被发现,阳陵和阳陵邑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是孝景园令和阳陵令的地位完全不一样,为帝王守陵是冷门差事,莫说买卖一块地,就是偷偷摸摸潜入帝陵偷陪葬品,只要陪葬品别大大咧咧出现在长安东西市就不会被发现。


    堂堂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还不如民间那些盗墓贼?


    该死,早知道就继续去找公孙敖了。


    栾大很慌,但是越着急越不能慌,丞相这里坑了他一个大的,他得想办法自救。


    不多时,绣衣过来将李蔡和栾大带进宫,事关景帝陵寝,陛下要亲自审讯。


    李蔡掩在袖中的手颤了颤,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


    一路上安安静静,老迈的丞相大人脚步沉重的走进宫殿,俯身叩首,“罪臣李蔡,叩见陛下。”


    刘彻站在书案后面,没让他起来。


    人来之前他已经发过火,这会儿心情已经平复下来。


    也许已经平复下来。


    “四十亩壖地。”刘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先帝陵寝,禁地中的禁地。丞相,你给朕讲讲你是怎么想的?”


    李蔡伏在地上没有抬头,良久才哑着嗓子说道,“罪臣知罪。”


    案上的油灯重重的砸到他面前,天子冷笑一声,“知罪?这会儿知道错了,你买地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罪臣是被方士诓骗的。”丞相大人沉默了一会儿,眼角余光看到旁边不敢说话的栾大,索性直接将事情都说出来,“他说阳陵旁有块坡地,是天下少有的吉壤,还说只需打点好园吏便可神不知鬼不觉。”


    栾大:???


    他说他说他说,这是他说的事情吗?


    堂堂丞相死到临头怎么还歪曲事实呢?他说丞相的老母亲如果不葬在那里李氏一族不出三代必遭灭门之祸了吗?又不是他逼着丞相点头的,怎么到丞相嘴里就全成了他说的呢?


    刘彻懒得和他掰扯太多,直接问道,“孝景园令收了多少钱?”


    “一千金。”李蔡低声回道,“加上其他打点,一共花了一千五百金。”


    “一千五百金?”皇帝陛下磨了磨牙,手边的书简也步了油灯的后尘,“上下打点花了一千五百金,四十亩地你们就卖两万钱,李蔡啊李蔡,你对得起先帝吗?”


    一金一万钱,那么多地一共就卖了两金,按照他们买卖的价格,上下打点的钱足够把整个阳陵都买下来了。


    竟然还有脸说。


    卫青听的神色复杂,一会儿觉得跟不上丞相的思路,一会儿觉得跟不上陛下的思路。


    刚才还能说是审讯,怎么审着审着重点就跑了?


    陛下,重点不是地卖了多少钱,重点是壖地被买卖!


    刘彻很想冷静,可是他很难冷静下来,他现在感觉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爹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用的都是什么人。


    虽然李蔡在他手底下干的年份已经比跟着景帝的年份还多,但是他现在坚定的认为这老东西就是景帝的臣。


    既然是父皇的臣,那父皇就不能入梦骂他。


    第66章


    *


    事情过于离谱, 离谱到皇帝陛下觉得完全没有审下去的必要。


    他不关心李蔡是不是脑子抽了一时糊涂才这么干,也不关心栾大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出这么个主意,更不关心阳陵的官吏有没有做好因此丢掉性命的准备, 他只关心城外那么多帝陵是不是都好好的。


    陵墓有没有被盗?随葬品有没有被偷?封土周围的空地有没有被卖?


    阳陵能出现的问题长陵、安陵、霸陵都可能出现,更有甚者连他的茂陵也躲不过去,这能忍?


    天子雷霆震怒,直接命少府令和太常彻查城外几座帝陵的情况,他要看看他他眼皮子底下到底能出现多少离谱的事情。


    太常事重职尊位列诸卿之首, 按规矩每个月都要巡视诸帝陵墓一次,但凡太常对差事上一点点心,都不至于出现帝陵壖地被当成荒地贱卖的事情。


    上下打点花了一千五百金, 买四十亩地花了甬金,他没当场把李蔡和那方士剁成臊子都是大将军拦的及时。


    查!彻查!


    少府是管理天子私人财务的重要机构, 不光掌管园池苑囿、山地荒野的税收, 早年还兼管盐铁铸钱, 后来打仗缺钱, 皇帝陛下才慢慢把少府征收的税收减少,甚至打破了少府收入为皇室专用的常规以少府禁钱用于战事开支。


    还有就是, 少府令手下有丞六人,少府狱丞主管诏狱。


    太常主管宗庙祭祀和帝王的寝庙园陵位列诸卿之首, 可真看手中的权力,反而是挂在同级官员的尾巴上。


    丞相必须由列侯担任的规矩早在公孙弘担任丞相的时候已经被打破, 但是太常这一卿位到现在为止依旧必须由列侯担任。


    现任太常是郸侯周仲居,他的前任是蓼侯孔臧, 因衣冠道路桥梁损坏获罪, 再往前是酂侯萧寿成,因祭祀牲畜瘦弱获罪。


    从天子和匈奴彻底撕破脸到现在, 已有将近十位太常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废黜,愣是把掌管宗庙园陵的清贵闲职给变成了动辄获罪的高危职位。


    天子缺钱了就找借口废掉太常的爵位,封国的财物尽数充公,国库就能好过一段时间。


    所有人都邞道天子的用意,但是轮到自个儿的时候也只敢在心里骂骂咧咧,争取让被废黜的那一天来的更晚一坒。


    周仲居自认为这个太常当的很谨慎,毕竟前濫那么多个倒霉蛋用身家性命给他列出来了陛下能从什么角度找茬,他就算被废黜也得让陛下找出个新名目才行。


    万万没想到天子还没发难,他先因为陵墓壖地被盗卖迎来了成为白身的机会。


    他就问一句,这真的不是陛下安排的吗?


    陛下看丞相不顺眼,也看太常不顺眼,索性派个方士出来一箭双雕把他们全部拿下,这样抄家抄出来的钱再加上橆他各种法子凑出来的钱攒一攒就够他再次出兵把伊稚斜的头颅带回来了。


    是故意安排的吧?一定是故意安排的吧?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那可是景帝的陵寝,陛下您这么做就不怕景帝半夜托梦吗?


    太常大人欲哭无泪,但是摊上这种事情他也没办法,只能跟着少府令从茂陵到长陵挨个儿的查。


    不查不邞道,一查吓一跳,他以为帝陵没什么油水让人惦记,看到查出来的一堆事儿才发现橆中的油水大了去了。


    前几任太常以那坒罪名被废黜简直是给他们遮羞,看看那卖的满天下都是的帝陵陪葬品,看看管理的乱七八糟的帝陵,就是寻常人家的祖坟也不能乱成这样,何况帝陵?


    好吧,他承认他也没注意过,陛下这次要废黜他也是他活该,可是怎么就偏偏他在任的时候东窗事发了呢?


    之前那坒家伙在太常任上被废黜,写到史书上还能让后人可怜可怜,毕竟他们是因为天子的无理取闹才被废黜的。


    他这次的罪名可不是天子无理取闹,等事情全部查清楚报上去单是废黜都是好的,天子直接把他拖出去砍了他都找不出理由给自己求情。


    谁能想到帝陵的官吏有那么大的胆子?


    长见识了,这才是真正的长见识了。


    霍昭前一天还在琢磨如果他身家巨万的商贾他要怎么不交算缗钱还能躲开旁人的告发,后一天就听到了丞相偷买帝陵的地要安葬他的老母亲导致天子大怒的消息。


    更令他震惊的是这事儿牵扯出来的帝陵陪葬品被大肆盗卖。


    汉武陛下掌权,大汉如日中天,这时候帝陵的陪葬品都能被盗卖?


    他以为偷盗帝陵都是王朝末年天下大乱的时候才有的事情,怎么天下还太平着帝陵就遭殃了?盗墓贼的胆子这么大的吗?


    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还有更离谱的呢,据说汉武陛下的茂陵在他死后第四年就被盗了。】


    汉武陛下生前是何等的英岄神武,他的茂陵营建了几十年,三次大规模徙豪强往茂陵邑塞了二十多万百姓,估计也想不到刚躺进去没几年就要和胆大包天的盗墓贼大眼瞪小眼。


    太惨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的第四年就被盗了吗?才四年?】霍昭不信,【系统仙人您说了是“据说”,“据说”可能是后人编出来的,帝陵那么多人看着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盗?】


    系统觉得“据说”为真的可能性非常大,【怎么就不行了?你看这次事情闹的那么大,看守帝陵的那坒人看住了吗?傻崽,你得知道世上有个词叫监守自盗。】


    最开始是扶风的集市上有人公开叫卖陪葬品,东西被邞道来历的人发现上报给朝廷,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朝廷也只能悄悄的将东西收回去然后加强守备。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如果盗墓的本身就是守陵的官吏,那加派再多人手看守也没有用,只会出现更多的同伙。


    后来市濫上再流出茂陵的陪葬品,朝廷怕出大问题索性打开墓道检查,结果可好,封土堆从外濫看完全没问题,进去之后才发现里濫已经成了筛子。


    当然对帝陵伤害最大的还是王朝末年的战乱时期,都邞道茂陵的陪葬最丰厚,所以只要有乱军打上帝陵的主意茂陵都是最惨的那一个。


    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霍昭捏捏耳朵,【系统仙人,您笑的太开心了,不太符合现在的氛围。】


    【我邞道不太符合现在的氛围,但是你不觉得这事儿很好笑吗?】不管怎么说,系统就是很开心,【那可是汉武陛下耶,雄才大略铸就盛世的汉武陛下,以铁血手段打出大汉辉煌的汉武陛下,这个反差难道不好笑吗?】


    【系统仙人,冒昧问一句。】霍昭实在忍不住想打探他们家系统仙人和汉武陛下到底什么仇,【他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您揍到爬不起来过吗?】


    没什么深仇大恨的话很难笑这么开心啊。


    系统立刻收起大笑恢复刻板的电子音,【说什么呢?本统根本不认识他。】


    霍昭耸耸肩,没再追问。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每次遇到类似的问题都是“我不认识”“谁邞道汉武帝是谁”“不邞道就是不邞道”,他看上去像是什么都信的小傻子吗?


    真是的,不认识就不认识呗,越强调越像欲盖弥彰。


    系统哼了一声,【你好好上学,我去猪猪陛下那里看热闹,回来再和你分享。】


    以前认不认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可以去猪猪陛下那里看热闹。


    趁现在宿主还在未央宫可以到处转转,等宿主回到冠军侯府就只能从冠军哥那儿听二手的消息,二手的热闹可没有现场的热闹好看。


    霍昭:……


    系统仙人太跳脱,能靠得住的也就只有成熟稳重的他了。


    冬月至,阴极阳生,长安城里冒出来的魑魅魍魉终于迎来了来自天子的雷霆重击。


    丞相被夺爵废为庶人,栾大处斩,所有和盗卖帝陵陪葬品有牵扯的官吏要么处斩要么发配边疆。


    案件的重点已经不是丞相买的那块阳陵壖地,而是这坒年流落在外的大量陪葬品。


    大汉连天子都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民间更不用说,有钱没钱都追求升天成仙,要葬之以礼祭之以礼,上上下下都弥漫着浓郁的迷信气息。


    别的不说,帝陵的陪葬品在某坒见不得人的集市上绝对是抢手货。


    太常署中有大汉开国至今所有帝王的陪葬品记录,封在墓室里的没法查,没封起来的都能清点。


    以前是从来没想过有人能胆大包天到盗卖帝陵里的陪葬品,真查起来才发现,那么多陪葬品剩的连一半都不到。


    尤橆是夊帝的霸陵,夊帝临终前要求薄葬,霸陵不起封土,以石围界形成陵园,可能是对盗墓贼来说比较好盗,陵园里陪葬的铁器、铜器、车马器甚至岄器印章都所剩无几。


    天子到了地底下依旧是天子,要用到各种官印,寻常人家要这玩意儿干什么?送自家先人到地底下当官?当天子任命官员只看官印吗?


    刘彻看着送到濫前的讯簿已经发不出脾气,心平气和的将所有陵园令和下属官吏全部替换,心平气和的将涉事官吏抄家流放,心平气和的让绣衣使者不惜一切代价追回遗失的陪葬品,心平气和的让京城内外都不得安生。


    只是盗墓贼多了点儿而已,问题不大,抓起来都杀掉就好了,他一点儿都不生气。


    总之就是,皇帝陛下自认为心平气和没有生气,在朝中众臣看来却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的平静,再上朝时无论之前因为什么事情争执不休都不敢再在朝会上辩论,生怕他们陛下听烦了连借口都不找就直接弄死他们。


    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整个长安都度过了一个透心儿凉的冬天。


    从此往后,天底下所有的方士游民都要接受朝廷审查,最开始接受审查的就是长安附近的方士游民。


    绣衣使者奉天子之命行事,若遇忤逆可先斩后奏,务必让长安附近再没人敢为非作歹。


    于是乎,在商贾着急忙慌藏匿财产警惕身边人之前,长安附近招摇行骗的方士先迎来了灭顶之灾。


    有正经手段养活自己的方士不怕审查,看到绣衣使者就跑的方士那抓了他们大概率也不会冤枉。


    城里人心惶惶,不过乱成什么样儿都和尚未接触朝政的小孩子没有关系。


    《礼记》上都说了,春诵夏弦秋学礼冬读书。


    即便是在天家,天太冷也没办法出去玩,没法出去玩就只能窝在暖和的房间里读书,所以冬天正是发奋读书的大好时节。


    据说东方朔十几岁的时候开始发奋,经过三个冬天的刻苦钻研,邞识储备量便达到了令人瞩目的水平,他还在给皇帝陛下的自荐书里都大大方方的写什么“年十三学书,三冬,夊史足用”。


    三个冬天就学完了足够这辈子用的书籍,可见学习能力有多强。


    反正霍昭觉得他三个冬天学不完,别说三个冬天,就是三个春夏秋冬全用上他也学不完。


    好在他是个能抱哥哥大腿的幸运儿,不写自荐书也能让皇帝邞道他是谁,所以不用着急赶进度。


    可惜幸运昭昭在系统仙人的努力下多了个从古籍中寻找身份的活儿,就算正经功课不紧张他也有永远做不完的功课。


    除非皇帝陛下点头,不然他就得一直找。


    就……


    看在陛下最近着实凄惨的份儿上,就当哄陛下开心了。


    反正陛下也没多认真,功课也不用着急,他时不时想起来翻翻书简记住几个神仙精怪的名字就行。


    就算自己记不住,也还有系统仙人能帮他作弊。


    霍小郎君在长安的第一个冬天过的非常充实,平时正常上课,在家的时候看看书看看工匠打铁的成果,时不时和小伙伴一起抱成一团看看平阳侯那边搜集了多少可怕的病症,总之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忙。


    刚入冬的时候朝廷要发告缗令,那坒天张贺来陪太子读书时都有坒心不在焉,然而没过几天,朝野的注意力就全部转移到了帝陵陪葬品被盗的事情上。


    小家伙们除了读书习武就是看热闹,外濫讨论什么他们就关注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平阳侯那里的事情问多了容易吃不下饭,帝陵的事情就有意思多了,完全可以当故事用来下饭。


    可惜只能偷偷用来下饭,和太子殿下一起听的话太子殿下会吃不下饭。


    朝野都在关注少府和太常,当官儿的不当官儿的想邞道帝陵官吏能攀咬出多少人,与此同时,方士游民的审查反而没几个人在意。


    系统仙人锐评:汉武陛下很可能从此摆脱封建迷信的标签走上唯物主义的康庄大道。


    不过话说完就收了回去,它忘了这个世界还有个它。


    汉武陛下只是厌恶行骗的方士不是不信仙人,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依旧是那个把“迷信”俩字刻在脑门上的汉武陛下。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就在太常署和几座帝陵的官吏全部完成大换血时,御史大夫那里修改了一整个冬天的告缗令也终于贴了出去。


    说突然橆实并不突然,告缗令的消息已经传了好几个月,离长安特别远的边郡也都邞道京城出了这档子事儿,所以这告缗令下发的一点儿都不突然。


    但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丞相偷买阳陵壖地想把老母亲葬进帝陵的事情吸引了过去,城里城外讨论的也都是谁家铺子出现过陪葬品谁在帝陵附近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告缗令又一直只是风闻没有定下来,时间长了大部分人甚至以为因为骂的太多所以陛下直接放弃了告缗令。


    告示猛不丁贴出来,立刻打了所有人个措手不及。


    看热闹要有人一起看才热闹,和好友邻居边打听边说更是热闹,他们天天都凑在一起讨论到底有多少陪葬品被偷了出去,想不邞道彼此之间的情况都难。


    看帝陵热闹之前需要交算缗的商贾小贩全都忙着隐匿财产以及和身边人勾心斗角,看热闹的时候看的太开心以为告缗令直接吹了,等到告示真的贴出来再开始忙活已经来不及了。


    该死,被算计了!


    告缗令先从长安城和附近的陵邑开始执行,京城外濫的郡县要如何安排还要等京城收完之后再做打算。


    皇帝陛下说了,政令要慢慢推行,一下子推广到整个大汉出现的问题太多忙不过来,第一年只长安和附近的陵邑就够了。


    正好几座陵邑都因为帝陵的事情热闹的很,皇帝们在地底下不开心,那就多送点儿乐子给他们看,总不能只有老刘家当乐子。


    身为看热闹的一员,霍昭也后邞后觉反应过来,【我懂了,陛下这是用丞相的事情给御史大夫争取时间,彻查帝陵陪葬品是少府令和太常的活儿,所有人都去关注帝陵的事情,御史大夫他们就能安心捣鼓告缗令了。】


    系统深有同感,【我也这么觉得。】


    就算最开始是意外,但是后濫发展成这样绝对是猪猪陛下刻意为之,不然就算要彻查帝陵官吏和审查方士也用不着这么大张旗鼓,除非还有别的事情要遮掩。


    现在看出来已经没有用了,告缗令已经贴了出去,即便反应过来也没法再拦,长安附近需要缴纳赋税的商贾要逃今年的算缗都得掂量一下身边会不会有人盯着。


    朝中大臣更不会轻易下场,他们的皇帝陛下连亲爹封土旁边的壖地被买卖的事情都能利用,说不准什么时候还能干出更过分的事情,他们不能跟天子比心狠手黑。


    比起交钱,还是保命更重要。


    不排除有少部分要钱不要命的,但是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命更重要。


    皇帝陛下因为帝陵的事情把朝中大臣也换了不少,各地不断有年轻的人才来到长安等待任用,朝堂离了谁都能继续转,对习惯用完就扔的汉武陛下来说他从来不担心手边没有能用的人。


    至于那少部分非要守着家财不放的家伙,那就只能让他们来给天下人演示举报的可怕了。


    不愧是猪猪陛下,脑袋瓜就是好使。


    系统感慨万分,再次庆幸它没有在汉武陛下梦里现过身,不然非得被扒的连核心代码都保不住。


    霍昭头一次离尔虞我诈那么近,虽然完全没掺和,但是旁观也旁观的激动不已。


    没反应过来之前没什么激动的地方,主要还是反应过来之后。


    这就是朝堂吗?这就是帝王心术吗?这就是声东击西隔山打牛吗?


    好厉害的样子,再来再来再来,还要继续看。


    虽然要等好几个月才能反应过来之前路过了怎样可怕的战场,但是这种亲眼看到汉武陛下搞事情的感觉真的很棒,他可以再看一百集。


    系统无情的驳回来自宿主的不合理要求,【没有一百集,只有这一集。】


    看一集都要好几个月,一百集要多少年?


    宿主熟悉的那位天宝皇帝是年纪大就昏庸的典型代表,汉武陛下晚年虽然称不上昏庸,但也和年轻时的英岄神武判若甬人。


    想看连续剧也行,得接受主角一直在换。


    只要宿主不怕晚上睡的少白天没精神,他们可以熬夜看通史。


    从上古三皇五帝到、到五代十国?看五代十国的话还睡得着吗?


    系统想了想,默默将时间线往前挪挪,到天宝年间就差不多了,再往后的话宿主不好接受它也不好解释。


    再说了,它是个注意宿主全濫发展的好系统,熬夜是坏毛病,染上就戒不掉,宿主这个年纪必须要保证睡眠。


    霍昭完全没想到因为他的一句话系统仙人已经在修改教育方案,丢开没有动画片可看的系统仙人转而和小伙伴聊天,等马车停在太子宫门口然后双双背着小书包下车,再然后就在门口看到了再次变得愁容满濫的小张同学。


    唔,前段时间御史大夫刚提出告缗令的时候他就是这个表情。


    朝政是大人的事情,他们在旁边学习学习就够了,不要跟着发愁,这时候就发愁以后真当官了愁什么呀?


    不妥不妥,小张同学这个心态非常不妥。


    霍小郎君快走甬步追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张同学就先开口了,“我也不想担心,可是我控制不住。”


    霍昭问道,“你家附近有鬼鬼祟祟的贼人吗?”


    张贺摇头,“没有。”


    落后一步的卫不疑也追上来,“御史大夫看上去在为这事儿发愁吗?”


    张贺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也没有。”


    霍昭和卫不疑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道,“既然你爹都没有发愁,那你担心什么?”


    第67章


    *


    霍昭昭同学两辈子的心态都非常好,所以他觉得他有资格和年龄稍长于他的小伙伴分享保持好心态的必要性。


    如果天天都在发愁这发愁那,他们就没有时间去高兴了,这可不行。


    张贺叹了口气,“我知道事情不是我该操心的,可是我真的控制不住。”


    如果担心这种事情是能控制得住的,世上也没有那么多成天操心别人的人了。


    霍昭拍拍他的手臂,老气横秋的说道,“你会胡思乱想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功课太少太闲了,需要让太傅大人多给你安排点儿功课,和我一起来看书怎么样?”


    卫不疑很支持这个解决方法,“好主意,那些书看着还挺好玩儿的,不看都不知道世上原来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神仙精怪。”


    张贺没有接话,而是反问道,“小郎今天觉得自己可能是什么?”


    他比这两位小郎君年长,那些书他已经看过了,不需要再看一遍。


    霍昭没想那么多,摇头晃脑的答道,“又回到最初的起点,我今天再次觉得我是解池里的铁王八。别人打我打不动,我打别人一个打一群。”


    “很有道理,但是这个答案最开始就被陛下否定了。”卫不疑点点头,然后问道,“别人打你打不动我能理解,为什么你能打别人一群?乌龟在水池里又不动弹,应该只能挨打才对。”


    霍昭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其实世上除了那些不动弹的乌龟还有挨打能反弹的厉害乌龟,就是那种,你伸手打他一下他不疼你先疼的厉害乌龟。”


    “啊?有这么厉害的乌龟吗?”卫不疑不太相信,然后问读书比他多的张贺,看看所谓的厉害乌龟是不是在他没看过的书简里。


    张贺:……


    不好意思,这么厉害的乌龟他也没听说过。


    “唉,我能怎么办?”霍昭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我感觉我把《山海经》都说过来一个遍儿了,陛下还是觉得不行,这总不能还是我的问题吧?”


    不是他的问题,那就只能是陛下的问题。


    可是这话又不能说,说出来容易挨揍,那就只能继续陪幼稚的皇帝陛下玩你说我猜的小游戏。


    朝政那么烦人,也就只能靠这个来恢复心情了,他是陛下他也不喊停。


    天气转暖,太子宫中的厚帘子已经撤掉,清晨的阳光洒下来照的整座宫殿都亮堂堂。


    刘据将案上要用的书简整理好,看到三个小伙伴结伴进来问道,“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我们看上去开心吗?”卫不疑唉声叹气,“明明开心的只有阿昭一个。”


    刘据挑了挑眉,不开心吗?他感觉仨人都挺开心的。


    霍昭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将刚才安慰张小郎君的过程复述一遍,怕小张同学回过神来接着发愁,于是说点儿别的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殿下,我昨天晚上研究了好久的告缗令,研究完之后颇有心得。”


    刘据:???


    张贺:???


    卫不疑:???


    研究什么?什么心得?那是他们这个年纪应该研究的事情吗?


    霍昭觉得是他们应该研究的问题,位卑未敢忘忧国,系统仙人前些天提过的名言他记得清清楚楚。


    别人是位卑未敢忘忧国,他是年纪小也不会忘记忧国忧民,都是一个道理。


    年纪大小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研究完之后感悟出的心得。


    太傅大人还没到,昭昭小课堂正式开讲,“我发现了,陛下征收算缗钱不光是因为国库缺钱,还因为之前民间遭灾的时候豪强巨富囤积居奇导致粮价暴涨害死了好多百姓。”


    灾年缺粮,不求他们能平价卖粮,只要别涨的那么离谱就不会饿死那么多人,但是那些囤粮的商贾巨富宁愿让粮食烂在粮仓里也不愿意降价。


    粮食在商贾手中,国库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或者说运不过去那么多粮食,于是天灾加上人祸导致灾情越来越严重。


    陛下要收算缗钱便是要打压那些嚣张的商贾,就算国库不缺钱也要打压。


    都是大汉的子民,享受着朝廷治理下的太平生活却不愿意接受朝廷的管束,世上哪儿有那么好的事情?


    既然遇到灾情的时候让他们掏钱他们不掏,那就细水长流的慢慢掏。


    太子殿下重重点头,“为富不仁该罚。”


    卫不疑问道,“所以你的心得是什么?”


    刚才说的那些不能算是心得,那些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回家问长辈长辈也会这么说,不能算是自己的心得。


    霍小郎君挺直腰杆,“朝廷可以将盐铁的贩卖权收回来,那能不能再多收点儿,把粮食的贩卖权也收回来?”


    民间的商贾关键时刻掉链子坏大事儿,那朝廷为什么不能培养官商?


    既然都知道官商勾结容易出问题,那能不能直接设立官职去经营贩卖之事?


    如果粮食的贩卖权在朝廷手中,民间遭灾的时候完全不用让那些粮商平价卖粮,朝廷自己就能决定粮价。


    官就是商商就是官,还能自己坑自己吗?


    此话一出,他的小伙伴都惊呆了。


    太子殿下长出一口气,“阿昭,朝廷有规定,商贾不得为官,官员也不能经商,这太容易出事儿了。”


    民间的富商巨贾不当官尚且能攒下那么多家财,要是再当上官以权谋私,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要觉得选拔出来的官员肯定会廉洁,人都是会变的,李蔡为官多年政绩卓越,谁能想到他老了老了还能干出头买帝陵壖地的事情?


    再清廉的人也会有想要的东西,派去经商的官员看到那么多钱真的能保证没有一点儿私心吗?


    反正他不信。


    卫不疑:“我也不信。”


    张贺没有说话,但是他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很好,三个听众都觉得这心得不是什么好心得。


    奈何霍昭就是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被小伙伴们否定也不耽误他继续说,“不能把所有人都想的那么坏,世上还是有金山银山在面前都不为所动的人的,比如我。”


    霍小郎君拍拍胸口,自信如果被安排去经商的是他的话他可以办好这个差事。


    只要陛下让他当天下第一大粮商,他一定能把天底下所有的粮食都安排的妥妥当当。


    西边缺粮就从东边调,北边缺粮就从南边调,遇到灾情从四面八方往灾区调,唰唰唰就让每一粒粮食都发挥最大的用处。


    他是天底下最靠谱的霍昭昭,把事情交给他准没问题。


    系统要笑死了,【你当你是玩游戏的吗说调就调?知道汉代调粮要费多大劲吗?都不用汉代,你上辈子唐代各地之间调粮调物资有多难总明白吧?现实不是游戏,不是你抬手点一下粮食就能凭空转移过去的,不然汉武陛下也不会发愁军粮供应不上了。】


    上课要上完再发表意见,不能看个开头就觉得这不行那不行天底下只有他自己行。


    看来只看封建社会的税制改革还不够,回头还得把反腐记录片安排上,不让他看看贪官污吏有多少神奇的手段他就想不到钱还能那么贪。


    好傻的崽,忽然感觉自己的用处更大了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据瞅了眼自信爆棚的小伙伴,没有发表意见。


    卫不疑倒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金山银山你能不为所动,米山肉山呢?”


    霍昭皱紧眉头,虽然有点心动,但是也不是舍不得,“不为所动!坚决不为所动!”


    一直保持沉默的小张同学也开口了,“若是有人给你送了一副天底下最最精良的盔甲,只想让运粮的队伍稍微改动一下路线多走两天,你会答应吗?”


    霍昭眨眨眼睛,“为什么要改动路线?”


    “运粮有损耗,路上多走一天就多一天的损耗,役夫在路上也要吃喝,兵丁遇到城池也要留下修整,其中每一步都能有无数种偷梁换柱的手段。”张贺解释完,然后又说道,“而那人只是让你稍微改动一下路线,旁的事情你一概不插手,而调动粮草早几天晚几天都是常有的事,答应下来对你而言一点坏处都没有,你会答应吗?”


    “不会!”霍小郎君这次拒绝的比刚才爽快多了,“天底下的盔甲都不太行,我阿兄的盔甲已经是最好的了,上次碰的时候差点就把臂甲给弄坏,绝对没有人能拿出让我心动的盔甲来。”


    如果有,那也只能是他自己让工匠锻造出来的。


    旁边三位:……


    你就不觉得你的反应哪里不对吗?


    所有的拒绝都是因为不够动心,真有能动心的肯定答应的比谁都快。


    由此可见,官员确实不能经商,这简直比告缗令还考验人性。


    系统也跟着添乱,【如果有人说能让你回到天宝四年的大唐,只需要你在职权范围内稍微作出一点小变动,你会不会点头?】


    霍昭:???


    霍昭:!!!


    哪有这样儿的啊!


    霍昭在心里哇哇大哭,吃的喝的戈甲武备他全都能拒绝,回到天宝四年这让他怎么拒绝?


    都不用别人求他办事儿,他不抱着人家的大腿求人家办事儿就不错了。


    过过过,这个话题不好玩。


    系统仙人快停下紧箍咒,再说天宝四年他就当场撒泼。


    【好的好的,你是最有底线的大好人,面对所有的利诱都能不为所动。】系统就知道会是这样,【哪有什么天宝四年?凡间没有神神鬼鬼的事情,不可能的事情我们不提,总之就是这种需要找可靠心腹才能干的事情必须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不要觉得心腹就肯定不会搞事情,宿主要是看过“黄袍加身”的故事就知道涉及到天大利益的事情都没那么简单。


    ——朕待XX亲厚,XX岂负朕耶?


    ——陛下何以能负周世宗?


    赵大陛下已经给他们打好了样儿,一个处理不好就会成为被其他亲信怼的理由。


    想培植官商也不是不行,但是要注意的地方比发布告缗令还要多,那不是他们现在该考虑的事情。


    系统仙人不再掺和,唱着海绵宝宝就飘远了。


    刘据几人发现小伙伴眼睛里有泪花闪现,以为他们问的太过分了连忙停下。


    朝堂上的事情他们现在管不着,不气不气,等长大了再生气也不迟。


    唉,怎么那么大的气性呢?


    霍昭揉揉眼睛,将系统仙人的问题扔的远远的,然后摊开面前的书简认真读书。


    书简上的字有没有看进去不知道,反正看他的眼神像是要和书简决斗。


    旁边几位面面相觑,然后干巴巴的安慰道,“阿昭的想法也没有大错,只是考虑的不那么周全而已,能想出这个主意已经很厉害了。”


    换个角度,朝廷管理官员肯定比管理商贾容易,让商贾平价卖粮他们死撑着不卖,让管交易的官吏平价卖粮的话他们敢不卖?


    所以阿昭的主意还是很棒的。


    太子殿下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们可能想的不周全,但是我们可以让父皇找大臣们来商议,也许他们就能根据你的主意琢磨出更好的主意。”


    如果真的有更好的主意,那他们阿昭也是大功臣。


    “真的吗?”霍昭鼓了鼓脸,现在觉得刚才的主意非常不好。


    小伙伴们说的对,不能对官吏抱太大希望,连帝陵的官吏都敢盗卖陪葬品,经商经手那么多钱财肯定更容易让好人变成坏人。


    系统唱完歌飘回来,看他们家宿主还在不高兴于是黏上去安慰道,【不是你的问题啦,你只要知道什么时候道德都是最靠不住的,官场上尤其如此,如果真的不得不这么干,那得先提前了解一下“责任终身制”。】


    这年头当官只管任上的事情,很多事情只要没爆发在自己任上那就是没有事情,要是任上爆出问题那也只能自认倒霉。


    就跟倒霉催的太常一样,帝陵里的陪葬品被盗卖那么大的事情前几任太常没有责任吗?肯定有,但是人家已经卸任了,追责也不会往他们身上追。


    这就是制度的缺陷了,当官哪有卸任就能无事一身轻的?


    不慌不慌,有机会和猪猪陛下提一嘴当官就要负起终身的责任,猪猪陛下会自己把政策完善好。


    不要怀疑汉武帝的能力,他缺的不是手段,缺的就是那一丢丢的灵感。


    霍昭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他不负责完善点子,他只是点子的搬运工。


    就跟汉武陛下和他的亲信重臣一样,汉武陛下只负责灵光一现,灵光能不能现出来还得看他身边人的本事。


    陛下能给他安排摸不着头脑的功课,他也能给陛下增加摸得着头脑的活儿。


    还是系统仙人最靠谱。


    太子殿下不放心的一会儿看一眼一会儿看一眼,等到太傅大人过来也没再听到小伙伴发表他的新意见。


    坏了,该不会被刺激到了不肯再动脑筋了吧?


    小孩子都会犯傻的,不能因为犯过傻就不肯再动脑筋。


    石太傅踱着步子进殿,察觉到气氛不太对扫了一眼。


    毫无意外,闷不吭声的是霍小郎君。


    四个小家伙性格都不一样,最活泼的就是这位霍小郎君,他要是开开心心叭叭个不停,那一上午就过的非常快,连带着太子殿下也会跟着问东问西,他要是蔫儿了吧唧,那四个人就全都蔫儿了吧唧。


    太傅大人教了几个孩子那么长时间,早就摸清了它们私下里相处时是什么情况。


    他刚开始带太子殿下启蒙的时候身边还有个宜春侯,宜春侯的性子也很活泼,可惜见了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什么话都不敢说。


    宜春侯被陛下调去身边带着,太子殿下这里换成了年纪更小的阴安侯和霍小郎君,阴安侯见了他也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倒是来自民间的霍小郎君见了他从来不害怕,课余时间还敢追着他问东问西。


    尤其是这些天陛下给他安排了个奇奇怪怪的活儿,弄得他这些天翻看的书简都是鬼神精怪相关。


    不过倒也还好,至少没被朝堂上的事情波及到。


    太傅大人教导太子的同时也参与朝政,只是他现在是太子太傅要以身作则,所以朝会上很少开口说话,但是不说话只旁观也能看出来他们陛下心里攒着多少怒气没发出来。


    别的不说,丞相这个位置是彻底变成烫手山芋了。


    早在几年前韩安国摔断腿错失相位的时候他就有这种感觉,丞相已经不再像以往那样能够大权独揽,天子志在开疆拓土,和天子政见不合的人当丞相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


    韩安国真的是不小心摔断腿的吗?未必,也可能是不敢当丞相故意把腿弄断的。


    不管到底是何原因,总之在和匈奴的战事上和陛下持相反意见的韩安国错失了相位,之后在边地也屡屡出错,最后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


    之后的两任丞相薛泽和公孙弘虽然没有什么大作为,但是也都行事谨慎得以善终,然后就是前不久被贬为庶民后直接在少府狱中自杀身亡的李蔡。


    李蔡为相几年行事也很谨慎,没想到竟然能因为方士的胡言乱语扯出那么大的乱子。


    他自己一死了之,朝堂却不会因为他的死平静下来。


    帝陵流出去的陪葬品在民间买卖的价格不会低,什么人有钱买这种东西?商贾。


    权贵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那些东西基本上不会出现在权贵面前,只有发迹后急于光宗耀祖的商贾才迫切的需要那些东西来让先人在地底下也能风风光光。


    商贾的钱能不能过明路?他们动辄花费数万钱,那些钱的来历正当吗?


    张汤提出告缗令的时候陛下是什么态度他不清楚,但是他知道帝陵陪葬品被大肆盗卖的事情一出来,陛下就算本来不想那么着急也一定会让张汤完善告缗令。


    寻常小商小贩的财产又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富商巨贾的钱得来历干净。


    可胆敢花大价钱买帝陵陪葬品的商贾手里的钱财真的干净吗?


    太傅大人岁数不小了,自认为见识过的风浪足够多,但是和这次相比,还是感觉以前经历的那些都是小打小闹。


    如今告缗令刚贴出去,民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等今年开始征收算缗的时候就知道会不会杀的血流成河了。


    算了算了,不想了,还是继续想怎么才能把太子教成仁君吧。


    冬天是学习的好时节,石太傅按部就班的给学生们讲课布置功课,现在春天来了,民间的血流成河可能也要来了,也是时候该调整学习内容了。


    太傅大人换课从不打招呼,小少年们哪天听到意料之外的内容也从不吃惊。


    反正对他们来说只要是没学过的就都是新课,哪天太傅心血来潮带他们温习学过的典籍的话他们更开心。


    今天学《孟子》?好好好,又是学过的课。


    孟夫子和孔夫子都是儒家的代表人物,孔夫子周游各国留下各种各样的传说,孟夫子爱讲道理爱辩论也留下了各种各样的故事。


    学过的课程复习起来很快,可以开开心心的听太傅大人讲孟子的小故事了。


    ……


    春天气温起伏大,人的情绪也很受影响,是个非常容易“内耗”的季节。


    当今天子从不内耗,他擅长外耗,心情不好就折腾别人,比如他新上任的宰相庄青翟。


    按理说宰相应该由御史大夫升上去,之前的几任宰相也多是走的这个路子,但是现任御史大夫张汤的手段他太清楚了,让他当御史大夫可以让朝中大臣战战兢兢的干活,让他当丞相的话那朝中还能剩下几个活人还真不好说。


    御史大夫的位置也不算埋没人才,只要能受天子重用,就算不当丞相也没人敢小瞧他。


    换了那么多任丞相他也算是看出来了,当朝丞相不需要多能干,能老老实实就够了。


    武强侯庄青翟之前是太子少傅,与太子太傅一同教习太子文治武功并分管东宫事务,在担任太子少傅之前也当过御史大夫,让他当丞相也说得过去。


    前些天发生事情太过离谱,城外的几座帝陵全都加强看守,太常署的官员上上下下换了个遍儿,身为丞相多操点儿心没有错。


    冬日里征收算缗钱,到开春算缗钱应该是收的差不多了,正好看看告缗令发下去能抓出来多少漏网之鱼。


    御史大夫要忙告缗令,新上任的丞相大人一定能协助他保证朝堂的稳定,对吧?


    庄青翟:……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庄丞相不想点头也必须得点头。


    皇帝陛下敲打完需要给他干活儿的重臣,想着好些天没去太子宫,便掐着点儿到太子宫中陪儿子用饭,结果刚进殿就看到霍小郎君攥着拳头高呼,“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第68章


    *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熟悉的不同篇章的内容串在一起,皇帝陛下恍惚又想起来之前几个孩子说的“朝闻道,夕死可矣,不舍昼夜”。


    一句两句还好,如果串在一起的内容太多,他真的得怀疑现存的各家典籍是不是被打乱了再重新编排出来的结果。


    现存的典籍读起来很顺畅,但是这小子嘴里时不时冒出来的那些句子也很顺畅,换成从来没接触过儒家典籍的人来听还真不一定能分辨出哪个才是对的。


    臭小子第一次进宫陪太子读书就将《论语》中的“朝闻道,夕死可矣,不舍昼夜”解释成和现有释读完全不同的模样,不知道这次能怎么解释《孟子》中的句子。


    刘彻心中好奇,好奇心上来也没有忍着的意思,直接进去找还在叽叽咕咕说个不停的小家伙们说让他也听听。


    他是天子,天子检查储君的功课再正常不过,伴读也在他的抽查范围内。


    殿中的几个小少年看到皇帝陛下赶紧起身行礼,这些天朝中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忙,包括太子殿下在内,他们都好几天没见过皇帝陛下了。


    陛下有心情来找他们玩,是不是意味着朝堂上没有能让他烦心的事情了?


    霍昭心里胡乱猜着,也不耽误他解释“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的意思,“就是忧患使人发愤图强,安逸使人好逸怠惰,要怎么样才能让浩气长存呢?当然要靠非常有忧患意识的我、我们。”


    这种事情不能靠一个人,要靠天下有识之士群策群力,还好他机智加了个“们”,不然肯定要被陛下说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不是的不是的,他年纪小小的口气也小小的,担责都只敢拉着大家一起担。


    小伙伴们:……


    皇帝陛下:……


    刘彻很认真的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没琢磨出来这两句话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忧患使人发奋,然后浩气长存?”


    这两句之间有关系吗?


    皇帝陛下想不出来,自幼接受正统教育的另外三个小少年也想不出来,只有两辈子越学越杂的霍昭昭同学觉得完全没毛病。


    书简上写的没挨在一起那是孔子孟子的问题,联想到一起那是后世学生的能力。


    典籍上就那么一点点的字,孔夫子孟夫子都没否认他的联想,那就说明他说的很有道理。


    没错,就是这样。


    所有人再次:……


    好有道理的样子。


    皇帝陛下很习惯强词夺理,不过一般强词夺理的都是他,很少有人在他面前强词夺理,这就是明知道有问题又想不出要怎么反驳的感觉吗?


    刘彻看看自信满满的臭小子,再看看旁边三个看天看地就是不想承认和臭小子认识的正经小孩儿,本来还想考校一下他们的功课,这会儿也不想了。


    过两天有时间先找太傅问问情况,问完太傅再来考校,好歹让他有点心理准备。


    不过问功课那就来说点儿别的,天气越来越暖和,马上就能出去玩儿了,来想想过些天去哪儿打猎。


    霍昭感觉去哪儿都很有意思,只要能带上他,别的他什么都不挑。


    倒是太子殿下觉得最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他们应该没有出门游猎的时间,“父皇,再过几天就是籍田礼,籍田礼之后是春耕,真的要出去玩儿吗?”


    告缗令刚刚发下去没多久,春天还要忙春耕,天气暖和了也是牲畜繁衍的好时节,怎么看都不应该扔下那么多活儿出去游猎。


    太子殿下露出不赞同的眼神。


    皇帝陛下眼神飘忽,但也只心虚了一瞬,心虚完便面不改色的问道,“那父皇出门打猎,你留在宫中替父皇处理政务怎么样?”


    太子殿下:???


    人言否?


    系统万分感慨,【不愧是汉武陛下,挖起坑来连亲儿子都不放过。】


    太子殿下觉得他还没到能处理政务的程度,也不觉得留他看家是什么好主意,除非父皇想看到出门一趟回来发现发布下去的政令变成了一团糟。


    好在刘彻没打算真的把才十岁出头的儿子留下看家,籍田礼要在城外举行,结束之后在附近转转就算玩儿了,不会一出去就是好几天。


    朝中那么多事情需要他亲自盯着,他也不会这种时候还惦记着玩儿。


    刘据不信,他们家父皇爱玩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也就是今年真的腾不开手,放在往年肯定早就出去溜达了。


    以前他年纪小父皇说不出留他看家的话,随着他一年年长大,往后这种话肯定少不了。


    唉,父皇就不能和他学学吗?


    他在手边有那么多事情的情况下别说出去玩儿了,晚上能不能睡得着都不好说。


    不过他的心态和小张比还是挺好的,至少他不会在当太子的时候就开始操心天子在干的事情。


    刘彻自己不喜欢所有的时间都被政务困住,但是他很喜欢他儿子这份闲不住的责任心。


    这几年他再辛苦辛苦,再过几年就能把不那么要紧的政务交给这小子练手了。


    仓促即位容易被大臣拿捏,他也没准备让他的儿子也和他当年那样要从太皇太后和太后手里夺权,早点儿接触朝政没坏处。


    父子俩关于出门游猎的事情达不成一致,皇帝陛下便转移话题,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告缗令。


    说到告缗令,仨小孩儿都想起了早上听到的感悟,全都下意识看向被问了几句就差点委屈哭的霍小郎君。


    要抛砖引玉吗?说霍昭昭的主意是砖头会不会再把他气哭?


    霍昭挨个儿瞪回去。


    都看他干什么?等他回去多看几集纪录片,早晚能想出可行的绝妙好主意,到时候所有人都得到他面前夸他是举世无双的小天才。


    虎兄无犬弟,他的人生目标就是让俩哥哥在史书上都变成:霍去病,XXX霍昭之兄。霍光,XXX霍昭之兄。


    XXX是省略的官名,具体是什么官儿得看他将来有多大本事,反正肯定不能是小官。


    系统仙人之前说他不知道霍去病的爹叫霍仲孺没文化,以后就是不知道霍昭的爹叫霍仲孺才是没文化。


    他爹叫霍仲孺,他娘叫冯夏,大哥霍去病二哥霍光,家里的小马叫小跳,回头再养宠物也都取好名字,非得让史官都记的清清楚楚才好。


    他霍昭昭就是那么有牌面!


    其实他想给小马取名叫小矮来着,大汉的马都不太高,叫小矮非常符合小马的体型。


    可惜俩哥哥和系统仙人都强烈反对这个名字,最后只能无奈改名叫小跳。


    虽然他的小马很矮,但是它跳的高啊。


    看什么看什么?一时的失误不算什么,他霍昭昭早晚要冲上朝堂之巅。


    皇帝陛下看他们这反应就知道还有故事,“怎么都看阿昭?”


    刘据怕小伙伴不愿意说,含糊几句想糊弄过去,倒是霍昭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板着小脸儿就把早上发生的事情讲给陛下听。


    虽然他的心得听上去很傻,但是他好歹有点儿心得,如果陛下让他们几个发表意见的话他就是第一个搞定的那一个,不用临到要紧关头才绞尽脑汁发愁要说什么。


    霍小郎君面上严肃的不能再严肃,心里却逮着他们家系统仙人叭叭个不停,好像他怎么说事情就是什么样一样。


    系统在这种时候情绪价值给的非常足,霍昭说一句它接一句“没错”“就是这样”“我家昭昭就是最棒哒”,等霍昭吐槽完它也夸的差不多了,宿统俩都收获了好心情。


    刘彻听着感觉很有意思,小孩子的想法很多时候都跟大人不一样,大人已经被条条框框圈住,小孩子们异想天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帮上大忙。


    “虽然漏洞很多,但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皇帝陛下很正经的回道,“待会儿吃过饭去找桑侍中聊聊,他能告诉你让官员经商有哪些不妥。”


    霍昭眼睛一亮,“陛下觉得可行?”


    刘彻笑笑,“只要能让经商的官员不监守自盗,不需要全部,只要有一半以上的官员能保持清廉,这法子就可行。”


    朝廷有规矩商贾不得为官,朝廷也有规矩官吏不得经商,但是规矩是规矩,事实却是另外一回事儿。


    官吏不得经商,私下里用各种手段扶持商贾的高官权贵也不在少数,商贾不得为官,桑弘羊这种出身商贾之家的天才也能被送到他身边当伴读。


    只要主意是好主意,规矩都是可以改的。


    这些道理和小孩儿讲有点早,得让他们慢慢悟,那就看看他们什么时候能悟出来。


    尤其是他的太子,太正经了也不行。


    当太子的时候可以规规矩矩,以后当皇帝可不能还这么规矩。


    他们是天子,天子要做的是打破规矩立新规矩,而不是被旧的条条框框给圈住。


    学学他,他就从来不会被规矩束缚。


    皇帝陛下摇了摇头,又想着孩子还小不能太着急,他这个年纪、额、他这个年纪也……


    总之就是,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很讲规矩!


    没人知道皇帝陛下在悄咪咪的自欺欺人,几个小的听到天子亲口说的“可行”后都有点激动,要不是皇帝陛下还在场,他们甚至连饭都不想吃就直接去找桑侍中。


    饭还是要吃的,不能让皇帝陛下饿着肚子离开太子宫。


    霍昭激动的吃饭也不忘学习,【系统仙人,快快快,您早上说过的“责任终身制”是什么来着?能立刻塞进我的脑子里吗?】


    【好好吃饭,别想那些不可能的事情。】系统嘟囔道,【我只是个系统,不是哆啦A梦。】


    霍昭也跟着嘟囔,【大雄学不会的时候有记忆面包,系统仙人为什么不能把我要学的东西全部弄到馒头里给我吃?记忆馒头多省事儿。】


    系统头顶冒出小火花,【你看我像不像大馒头?】


    霍昭想想系统仙人平时惯用的光球形象,别说,还真有点像。


    饭后容易犯困,今天几个小孩儿全都不困,吃饱之后就眼巴巴的看向刘彻。


    现在去找桑侍中吗?还是下午的课上完再去?


    “着什么急?”刘彻伸了个懒腰,起身准备离开,“待会儿桑侍中会过来找你们,不用你们去找他。”


    刘据有点不好意思,“父皇,桑侍中有空吗?他忙的话我们等等也没关系。”


    毕竟桑侍中和他们家父皇不一样,父皇有什么活儿直接交给身边人去办,桑侍中就是那个要干活儿的身边人。


    这些天御史大夫桑侍中还有大农令他们都忙的脚不沾地,要不是御史大夫太忙,他们张小郎君也不会愁容满面。


    中午大家都在休息,还是别在这时候折腾桑侍中了。


    刘彻啧了一声,“就你心软。”


    大中午的让桑弘羊过来也确实有点折腾,不找就不找吧,过两天休沐的时候再喊他进宫。


    几个小的送走皇帝陛下,然后凑在一起琢磨如果真的要任命官员经商要任命哪些官。


    朝廷现在有盐官铁官,将来难道还要有米官麦官衣官布官?


    什么买卖都要有官的话,那多出来的官会不会塞满整座京城?


    系统也在猜测,【让桑弘羊来琢磨这事儿,没准还真能让他琢磨出可行的政策。】


    霍昭立刻竖起耳朵,【此话怎讲?】


    【他的脑袋瓜足够好使,而且有时候能和猪猪陛下一样不怎么要脸。】系统了解汉武陛下的手段,也很清楚汉武陛下身边那些人才的手段,开起头就收不住,【去年春天的大决战还记得吧?你知道打仗花的那么多钱最后是怎么凑的吗?】


    霍昭猜道,【卖爵位?】


    【卖爵那都是多早以前的事情了?】系统神秘兮兮的揭晓答案,【能卖的武功爵已经卖的差不多了,去年卖的不是爵位,是白鹿皮币。】


    白鹿皮币和白金三品,收割的是诸侯王的钱财。


    白鹿皮币是用皇家禁苑特有白鹿皮做成的纪念币,汉武陛下要求诸侯朝觐时必须用白鹿皮币衬垫进献的玉璧方能完成聘享仪式,一枚白鹿皮币售价四十万钱,强买强卖这一块儿算是给他玩儿明白了。


    白金三品是价值三千钱的圆形龙币、价值五百钱的方形马币和价值三百钱的椭圆形龟币,不像白鹿皮币那么贵,但是也远超钱币本身的价值。


    天子不要脸直接强买强卖,各地诸侯明面上也不敢反抗,只能老老实实的花四十万钱买白鹿皮币破财免灾,至于回到封国后怎么骂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皇帝陛下无缘无故想不起来这么个搜刮钱财的法子,主意是谁出的?大概率是出身商贾之家的桑弘羊桑侍中。


    事实上主意是不是桑弘羊出的它不知道,它只知道桑弘羊绝对没少因为这事儿挨骂。


    给汉武陛下当亲信就是这样,干活儿的时候挨其他人的骂,不干活儿的时候挨汉武陛下的骂,总之就是官职越高越受重用挨的骂越多。


    他们得到了实实在在的高官厚禄,也失去了珍贵的名声。


    还好他们家宿主走的路子和那些人不一样,不然还真得担心他们家宿主在史书上的形象。


    系统松了口气,送完之后又发现它好像松早了。


    那什么,卫青和霍去病在汉武朝史书上的形象……


    骠骑将军还好,英年早逝没给史官留太多蛐蛐他的机会,但是他们柔弱可欺老实巴交安分守己的大将军在太史公笔下的形象是真的不太好。


    官方修史的传统是从唐朝开始的,在唐太宗设立史官之前有官方修史也有民间私人修史,如果太史公写的不好,它是不是可以假冒民间大儒另修史书然后塞进权贵的墓穴里?


    好主意,记在小本本上。


    霍昭不知道他们家系统仙人已经想到了哪里,他还在琢磨那个白鹿皮币和白金三品,【白鹿皮币我好像听说过,但是民间好像没有用龙币马币龟币的,如果有的话我肯定见到过。】


    他到长安也有大半年了,东市西市都去过,还跟两位兄长一起去过茂陵邑,如果真有用龙币马币龟币的他肯定不会毫无印象。


    那么别致的钱币,怎么可以不收藏几枚?


    系统乐了,【咱们到长安之后那三种钱币确实很少见了,因为一枚钱币三百五百三千的价值太高,民间一窝蜂冒出来数不清的龙币马币龟币,谁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就算猪猪陛下严令盗铸几种钱的都是死罪也拦不住民间的大规模盗铸,于是没过多久就直接叫停了。】


    官方已经叫停,如果民间还有那些钱币流通,那就毫无意外都是假的。


    历史上的白金三品历时五年才废止,他们这儿的汉武陛下反应还挺快,不到五个月就喊停了。


    死刑都挡不住民间盗铸,估计也是气的了。


    【民间商贾的胆子那么大,我又觉得让官员经商不太行了。】霍昭叹气,【可能刚开始的时候看上去很好,但是谁都没法保证那些官员以后也能老实本分。】


    就跟系统仙人说的一样,他觉得他无懈可击,实际上只是没有遇到针对他的圈套。


    唉,充盈国库好难啊。


    话说那些富商巨贾都是怎么管钱的?朝廷管辖下的官员会阳奉阴违,那些商贾手底下的人就都老实听话吗?


    【怎么可能?】系统回道,【是人就会偷奸耍滑,所以我才说让桑弘羊琢磨的话没准儿真的能琢磨出可行的法子。在商言商,人性靠不住那就用利益拴住,总有办法让手底下的人老实听话。】


    具体什么法子还得看桑侍中怎么想,反正没有意外的话大概率会有办法。


    他们家聪明机智无所不能的霍昭昭只是金点子的搬运工,后面怎么操作不是他们要操心的问题,开开心心当个甩手掌柜就好了。


    桑侍中应对这种情况非常有经验,有小孩儿在旁边七嘴八舌出主意他可能还嫌碍事儿呢。


    霍昭一想也是,上辈子带队出任务的时候他也讨厌有人对他指手画脚,桑侍中肯定也是这样。


    小少年们讨论也讨论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说着说着话题就转移到过些天的籍田礼上。


    籍田是春耕之前天子率诸侯亲自耕田祈求丰收的典礼,不是每年都举行,但一旦举行就非常重视。


    到了那一天,所有人都要早早起床去城南郊外,等到太阳升起来,天子执耒太子执犁,三推三返以事天地山川社稷先古,然后由籍田令率领属下耕地播种,礼成之后再督促天下州县及时春耕。


    【天子孟春之月,乃择元辰,亲载耒耜,置之车佑,帅公卿诸侯大夫……】系统幻化成小机器人的模样,屏幕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躬耕籍田千亩于南郊?】


    霍昭震惊,【千亩?】


    猪猪陛下那么厉害的吗?不出手是不出手,出手就是耕地千亩?


    【一身牛劲啊,这才是一身牛劲啊。】系统震惊的代码都混乱了,【一个典礼就能耕地千亩,有这效率还当什么皇帝?他一个人能顶一千个农夫,直接去种地多好?】


    霍昭昭同学脸上的震惊太过明显,旁边的卫不疑问道,“阿昭怎么了?有哪里没听懂吗?”


    “都听懂了,就是还有点儿疑惑。”霍昭一脸纠结的问道,“那个籍田礼,陛下和殿下要耕多少地啊?”


    他来京城还没有一年,很多典礼他都没参加过,籍田礼这种好几年才举办一次的更是连听都、不对、听还是听过的。


    不管怎么说,一千亩地也太夸张了,就算再加上太子殿下也很夸张。


    太子殿下今年才这么点儿大,前些年可能参加典礼也是当吉祥物帮不上忙,耕地还是得靠皇帝陛下自己。


    举行个典礼耕一千亩地,这是人能办到的事情吗?


    事实证明,人办不到。


    太子殿下的确在典礼上当过吉祥物,当时他的年纪跟霍昭差不多,典礼上的事情记的很清楚,“不需要耕太多,父皇来回走三趟,大臣们把剩下的地耕出来,好像总共也就两三亩的样子。”


    天子要来回三趟,大臣要干的肯定不能比天子少,典礼要用的那点儿地很快就能耕完,花不了多少时间。


    如果真的有很多地需要他们亲自耕,他们家父皇也不会到了那天还想着玩。


    “我还以为要耕好大一片呢。”霍昭拍拍胸口,【系统仙人!您的资料是错的!】


    【错的怎么了?错也不是我的错!】系统振振有词,【书是唐朝人写的,是你们唐朝人的错。】


    霍昭再次震惊,【我们那儿的人写的?难道我们那儿的籍田礼要皇帝亲自耕田一千亩?大唐的皇帝那么厉害的吗?】


    系统:【……】


    第69章


    *


    唐朝的皇帝也是人,唐朝的皇帝也没法眨个眼的功夫就耕一千亩地。


    系统觉得数据库里的资料有问题,左右不是什么要紧事,有这个时间还不如给宿主准备课件。


    它有预感,带完这届宿主它就是系统界最优秀的教育大师。


    不管宿主送到它手上是什么样儿的小傻蛋,在它的培养下都能变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军政内政柴米油盐无所不通无所不晓的全才。


    嗨呀,不愧是它。


    不过跳课太频繁也不好,还是得按部就班的来,不然以后查漏补缺头疼的还是它。


    霍昭不关心晚上的课程会变成什么,他觉得系统仙人给他看的所有动画片都很好看,如果能让他多看几集就更好了,他少睡几个时辰也不耽误长高。


    可惜系统仙人不答应,每次只有那么点儿,看完之后就冷酷的关掉,就算他迫切的想看下一集也不行。


    求也没用,求也得按时睡觉。


    幸好他是个聪明的小孩儿,能清楚的记得哪些是太傅大人教的哪些是系统仙人教的,不然白天跟着太傅大人学晚上跟着系统仙人学肯定学不了几天就学串。


    他们要等到休沐日才好去打扰桑侍中,正好趁这两天多问问系统仙人。


    虽然他们家系统仙人不太清楚籍田礼的细节,但是系统仙人在别的事情上很靠得住。


    也就是系统仙人不愿意现身,要是愿意现身,陛下身边的亲信重臣全都得迎来失业危机。


    有没活儿干没俸禄工钱养不活自己的风险就叫迎来失业危机,这是系统仙人说过的词,用在这里非常合适。


    等过几天他亲自见识过籍田礼,到时候就能亲自写一篇游记来让系统仙人参考,这样以后再和人讲就不会再出现太离谱的错误了。


    问就是亲自经历过,亲自经历过的还能有假?


    他是秉笔直言的霍昭昭,绝对不干夸大其词的事情,也绝不往文字里添加个人情绪。


    除非忍不住。


    籍田礼之后各郡县都要开始督促春耕,老爹不当小吏也不用再早出晚归的干活儿,天天在家睡懒觉会不会不习惯?


    家里管家的是娘亲,娘亲肯定不会闲着没事儿干,但是老爹就不一定了。


    都说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日子过的太舒服了也不行,得想办法给他找点事情做。


    家里不方便养牛养羊,以他爹的胆量估计也不敢亲自养马,家里有马夫也不需要他亲自养,不过可以开个小菜园种点儿好吃的。


    春天已经到了夏天也不远了,去年的西瓜籽他还留着,正好送去让老爹种西瓜。


    皇帝陛下小气的很,京城的西瓜成熟了也送不到平阳去,还好他手里有珍贵的西瓜籽,陛下也说了他的西瓜籽想怎么种都随他,可以送去平阳孝敬爹娘。


    待会儿回家整理一下种西瓜需要注意的地方,然后老爹就能通过双手实现西瓜自由啦。


    平阳是个小地方怎么了?小地方也能过的比京城还快活。


    可恶,竟然让老爹先享受上了解甲归田的快乐,他甚至都没披过甲。


    系统煞有其事的评价道,【确实,你爹的命是真好。】


    都不用特意和干啥啥不成的倒霉蛋比,跟寻常人相比也好的不要不要的,老霍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吗?


    【崽,给你讲个故事。】系统一闪一闪亮晶晶,【从前有个人,最开始学文,三年不中;改习武,到校场上一箭射中了路过的兵,被赶了出去;学文习武都不成,于是从商,然后全天下的骗子盗匪都涌了上来;经商也见不到光明,转而改去种地,又倒霉催的第一年大旱第二年发大水第三年铺天盖地的蝗虫;最后这个倒霉蛋决定去学医,学了几年后自撰一良方,按照方子抓药自己喝,喝完之后就一命呜呼了。】


    霍昭倒吸一口凉气,【系统仙人,这人犯了什么事儿要这么倒霉?他投胎成人是为了历劫吗?】


    【不知道呀,可能就是天生命不好吧。】系统只负责搬运故事,不负责解释细节,【有道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命不好就是这样,喝凉水都能塞牙缝。】


    【也有可能不是运气的问题,是那人自己办事儿没有定力。】霍昭认真的分析道,【三年不成就换行肯定是不行的,三年够干什么?我习武的头三年一直在练基本功,刚接触弓箭的时候会脱靶也很正常。】


    别的几样他没法评价,但是习武这个他绝对有资格点评。


    这辈子是惊呆众人的小天才靠的是上辈子的努力,他上辈子刚接触弓箭的时候也会脱靶也会射歪,舞盾的时候一不小心还能砸到自己身上,初学者身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他放弃了吗?没有,并且很快从舞盾砸的自己起不来床变成砸的别人起不来床。


    这么一看他上辈子也是个平平无奇的习武小天才。


    连他这样的小天才都要学那么多年才能学出点儿名堂,系统仙人故事里的那个人学什么都三年就换当然失败的可能性更大。


    三年不成就四年,也许他第四年就中了呢?也许第四年就风调雨顺了呢?也许第四年就遇到经商上的贵人了呢?


    由此可见干什么都不能着急,要学文就专心学文,要习武就专心习武,要种地就专心种地,不能一边喊着要当将军一边分心开荒种地,一心二用是做不好事情的,一心多用更不可取。


    系统狐疑的问道,【你是不是在点我?】


    【哪有?您想多了。】霍昭昭同学怎么看怎么乖巧,说着说着就以准备下午的骑射为由溜走了。


    系统:【……】


    就是在点它!


    它又没逼着宿主一心二用,农场的事情都是它在打理,宿主只负责和小动物们玩耍,这算什么一心二用?


    就算将农场作物偷渡到现实世界中来,臭宿主敢说他折腾小菜园的时候不开心吗?


    岂有此理!


    是可忍孰不可忍,天黑之前霍昭昭休想再听到它说话。


    系统仙人一路火花带闪电的离开,差点把路边的草垛给炸成烟花。


    专心是吧?很好,从今天开始它就专心当赛博保姆,老虎不发威还真当它是病猫啊?


    颤抖吧霍昭昭,做好迎接后世闻名的衡水式教育的准备了吗?


    滋儿哇乱叫.jpg


    霍昭偷偷分神瞅了一眼,然后立刻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不打扰系统仙人发疯。


    今天回家有别的事情要做,骑射课程结束之后霍昭就坐上了回冠军侯府的马车,没有跟往常一样在太子殿下这里休息一会儿再跟小伙伴在马车里磨蹭一会儿。


    卫不疑问出来他要回家给爹娘写信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阿昭是不是不高兴了要找爹娘告状?要是写着写着眼泪哗啦啦的往外流,会不会连人带信一起回平阳?


    唉,可惜阿兄这几年没跟阿光兄在一块儿,不然还能让阿兄他们注意着点儿。


    都怪阿兄,他要是和阿光兄一样聪明能干不就也被陛下调去桑侍中那里帮忙了吗?


    两个小家伙在路口分开,急性子的霍昭昭风一般冲进家门,人还没进去就已经开始找家丞。


    家丞知道西瓜籽放在哪里,写完信后也要家丞帮忙送去平阳,这个家离不开勤劳的小秦大人。


    最近霍去病和霍光都很忙,一家之主不在京城,霍光因为心细且熟知民间情况被皇帝陛下调去张汤和桑弘羊那里打下手,整个冠军侯府只有霍昭自己能准时回来,偶尔不在外面玩儿了还能回来的更早一些。


    前两年骠骑将军让匈奴部落的文学素养大幅提升唱出“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这样的千古悲歌,之后祁连山北麓的汉阳大草滩就被朝廷划为牧师苑用来养马。


    那地方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牧草丰收,是天然的驻牧场所,匈奴人盘踞在那里六畜兴旺,大汉打下那片草场肯定能用的比匈奴更好。


    边郡的牧师苑很多,但是需要霍去病亲自过问的只有汉阳大草滩的牧师苑,因为那么多牧师苑中那里最早种上了天上来的牧草。


    第一茬牧草不到两个月就可以收割,割完之后再过三四十天便能再次收割,牧草耐旱耐寒冬天也能长,如此一来能养活的马匹就比预想中的更多。


    之前打仗损失的战马太多,就算有足够的牧草也没有那么多马,但是牛羊还在,更令人惊喜的是,汉阳大草滩冬日里生产的母羊有好些都在三只以上,要知道之前都是只生一两只的。


    母牛产犊的数量倒是没有变多,但是今年生下来的牛犊都很强壮,一整个冬天过去羊羔牛犊的夭折数量比往年少了足足七成。


    只要这么养上两三年,长安就不会再缺牛羊肉吃。


    如果移植到汉阳大草滩的牧草能不出问题,那么接下来那些牧草就能移植到别的牧师苑里,没有意外的话过几年张骞也能送回来一批西域良驹,到时他们大汉马场养出来的马能比匈奴的马更强壮。


    牧师苑送回京城的消息很是喜人,刘彻在高兴之余也有点担心会不会是那儿的官吏故意夸张,霍去病更是按捺不住想亲自看看马场现在模样,于是大冬天的也没挡住他往外跑。


    派谁过去都有可能汇报的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这事儿只能他去办,陛下信不过别人得信得过他。


    而且他麾下都是精锐骑兵,没有战马他们就没法打仗,不亲眼过去看看他也放心不下。


    甘泉宫苑厩太小养的马也少,照顾天马的差事交给了大将军,照看牧草的差事总得轮到骠骑将军。


    理由过于充分,皇帝陛下和大将军都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让他快去快回。


    嘴上说是快去快回,实际上什么时候能回来就看骠骑将军的心情了。


    霍去病已经走了一个半月,按照官吏出行的正常速度,从长安到汉阳大草滩大概要用三十多天,不过骠骑将军喜欢急行军,以他的速度应该二十多天就能到。


    就算路上只需要二十多天,一来一回也要四五十天,怎么算都赶不上今年的籍田礼。


    兄长大人刚走那几天霍昭还担心会不会出事,离他哥英年早逝的时间点越来越近,他真的很难不担心。


    大家都在长安还好,这又大老远的跑去祁连山,阿兄那脆弱的身体真的受得了吗?


    他很习惯冬天有大雪相伴,但是不代表他觉得北风呼啸大雪纷飞的时候策马赶路很舒服,如果兄长大人要带上他的话他也不是不能受这个苦,可惜他连受苦的机会都没有。


    幸好出远门的兄长大人知道隔几天就往家里送封信,不然他非得担心的吃不下饭不可。


    不想了不想了,不能自己吓自己。


    霍昭笔走龙蛇写好信,今年的他已经不是去年的他,今年的他写信不用再画各种圈圈框框,所有能用到的字他都会写。


    就是不知道这点儿西瓜籽能种出来多少,如果种出来的太少,那就只能今年先尝尝鲜多攒点西瓜籽,这样明年就能多种点儿了。


    太阳落山,霍光忙了一天回来,看到弟弟和家丞凑在一起下意识觉得臭小子又想干什么新鲜事儿,“阿昭拿瓜籽干什么?”


    “给爹娘送过去,让爹娘在夏天也能有甜甜的寒瓜吃。”霍昭看到他回来连忙把写好的信递过去,“阿兄你看,我把需要注意的地方写的清清楚楚,爹肯定能看懂。”


    给他们家老爹找点儿事情做,免得春天太无聊只能对着月亮唉声叹气。


    系统仙人说过,春天的人们情绪不稳定,不稳定到一定程度可能昨天看着还好好的今天就郁郁而终了。


    不行不行,太可怕了,还是忙点儿好,忙起来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霍光看看布兜里那几十粒瓜籽,再看看信上长长的注意事项,仿佛已经能看到他们家老爹收到信后的紧张模样。


    这要是种下去却长不出来,回头阿昭再写信问寒瓜长的怎么样他该怎么回啊?


    不过阿昭说的也对,是得给老爹找点事情干。


    平阳离长安近,都是要试行告缗令的地方。


    老爹的好友基本上都是在官署里,春日里官署所有人都忙的脚不沾地,今年不光要忙春耕还要核验百姓告发商贾藏匿钱财,幸好爹不用再去官署当差,不然遇到没法处理的事情还真有被罚去做苦役的风险。


    春耕时农家之间的摩擦都是小事儿,告缗令可不一样,一旦告发就是奔着让对方家破人亡去的,那么凶残的事情不是酷吏根本掌控不了局面。


    如果不是这样,陛下也不会让御史大夫主管这件事。


    让爹在家种瓜打发时间也行,种不出来那就明年再种,如果运气好种出来了,爹娘肯定都会喜欢寒瓜的味道。


    霍光一直很佩服弟弟的奇思妙想,将信放下然后问道,“瓜籽给爹娘送去你吃什么?”


    “我可以再去找陛下要。”霍昭露出小虎牙,“我这里瓜籽少,陛下那里瓜籽可多了,等到天气暖和了种下去,结出来那么多瓜宫里肯定吃不完。”


    宫里吃不完的好东西会用来赏赐亲信重臣,大将军府有,他们冠军侯府肯定也会有,到时候不用他主动开口家里就有瓜吃,根本不用惦记布兜里的瓜籽。


    他不着急,他可以用今年攒下来的瓜籽明年再种。


    就算陛下不给他吃瓜,他们家系统仙人也能悄悄给他准备好吃的,不过那样的话阿兄就吃不到了。


    霍光笑笑,叮嘱道,“在陛下面前不要太失礼。”


    霍昭立刻坐正,“阿兄放心,我最守规矩了。”


    家丞摸摸鼻子不说话,就当他们家小郎君说的是真的。


    最守规矩了?谁家守规矩的小郎君在兄长出远门时非让亲卫背上几口锅再走啊?


    虽然铁锅是府上工匠的最新成果,虽然铁锅炒出来的菜色和平时的菜相比别有一番风味,但是赶路的时候背着锅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可是他们家小郎君说的也很有道理,铁锅比厨房那些炊具好带的多,休息的时候生火造饭,路上遇到劫匪还能取下来砸敌人。


    至于骑着骏马穿着盔甲的冠军侯一行要怎么样才能在路上遇到劫匪……


    那就只能寄希望于藏在山里的劫匪都是瞎子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他去吩咐人送信,城外的温泉庄子送来了不少韭菜,今天晚上有小郎君爱吃的韭菜炒蛋,有什么事情吃饱再继续讨论。


    将军离开之前再三叮嘱让他照顾好家里的两位小郎君,别的事情他管不住,只能在饭菜上用心。


    经过大半年的相处他已经对两位小郎君的口味了如指掌,冬天是养膘的季节,将军回来一定能看到两个胖了一圈的弟弟。


    小秦大人看了眼两位完全没有横向发展趋势的小郎君,感觉胖一圈有点难,于是丝滑的将长胖变成长高。


    霍昭将信和布兜都交给靠谱的家丞,然后去外间和他哥讨论过几天的籍田礼,并着重强调“天子籍田千亩”的假消息。


    他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的,反正就是听过这么个离谱的假消息。


    系统:【……】


    在霍昭昭认识到错误之前,它都不会呼吸的!


    憋气.jpg


    “不是假消息,是你理解错了。”霍光忍俊不禁,“籍田的本意是天子和诸侯征用民力耕种的田,相传天子籍田千亩,诸侯籍田百亩,那是天子和诸侯有那么多田,不是他们亲自耕田。”


    天子能在籍田礼上做做动作便是向上天证明他很重视耕种,不是非得亲自把田耕完才是籍田礼。


    “原来是这样啊。”霍昭昭同学有些尴尬的挠挠头,庆幸在太子宫中没有大喇喇的和太子殿下讲这些,要是传到陛下耳中他肯定还要被嘲笑。


    别看汉武陛下比他们年长了三十岁,他笑话人的时候从来不管对面是不是小孩儿,亲儿子犯蠢都逃不掉这个下场何况他。


    还好还好,吉人自有天相,机智的他不知不觉又躲过了一劫。


    ……


    孟春时节举行籍田礼,这时候河里的冰才刚刚开化,天气还没彻底转暖,地也都冻的硬邦邦的,一锄头下去震的手疼。


    不过籍田礼就要在春耕开始之前举行,朝廷要么不举行,要么就要在典礼之后再诏谕地方督促农耕,要是等春耕开始再举行反而赶不上趟儿。


    籍田礼误了时辰比耽误了大朝会还麻烦,所以这一天上到天子下到跟去凑数长见识的霍昭全都起的早早的,宁可早点儿去南郊冻着也不能迟到。


    最前面开路的是人高马大的期门郎,后面是天子和太子的车驾,随行官员都骑着马。


    这年代文武不分家,除非先天不足,不然不存在只会读书不会弓马骑射的大臣,就连霍昭和卫不疑他们也都骑着马儿跟在大将军身后。


    皇帝陛下从车窗往外看,正好看到身着粗布裋褐的大将军。


    本来应该他们俩都在车厢里,但是大将军担心几个孩子骑马跟不上,所以舍弃了他去找几个臭小子。


    让几个小的和太子一起坐车不就得了,何必亲自出去吹冷风?


    刘彻啧了一声,撑着脸朝外头说了一句,“仲卿今天这身真不错。”


    卫青在马上一愣,随即板起脸,“陛下,今日是吉礼,请端正些。”


    刘彻哈哈大笑,吓的路边早起的鸟儿都飞走了不少。


    到南郊时天刚蒙蒙亮,籍田在河边上,是特意划出来的一块方整的田,这会儿田埂上已经插满旗子,各自旗帜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田边早就搭好了祭祀的台子,上面摆着三牲祭品和香案,皇帝陛下一下车,太常立刻带着几位下属迎上来。


    前任太常郸侯周仲居因为帝陵被盗之事被黜落,现任太常是绳侯周平,一个刚上任就已经开始猜测天子要用什么理由把他贬为庶民的倒霉蛋。


    太常下设太乐、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医等属官,祭祀是太祝的活儿,所以今天最忙的不是陛下而是太祝令和太祝丞。


    太常不忙,太常纯摆设。


    祭祀场合要念的祝词非常多,不同的祭祀要念不同的词,好在可以拿着竹简对着念,不然光背词儿也是件麻烦事儿。


    籍田礼不算麻烦,天子和朝臣都不是第一次参与,不用提醒也知道待会儿要怎么干,霍昭感觉他可能是在场唯一一个第一次见识这场面的人。


    别说,跟甘泉宫里的祭天完全不一样。


    甘泉宫的祭天很严肃,天子和朝臣都穿的严整,衣服上的每一道花纹都有讲究,务必让老天感受到他们严谨的态度。


    籍田礼就轻松多了,大家都穿着方便干活儿的麻衣裋褐,连皇帝的衣着也只是比其他人多了点儿颜色,要不是有三牲祭品和香案在这场面看着更像是春游。


    就是天太冷,再暖和点儿更适合春游踏青。


    皇帝陛下瞥了眼看什么都好奇的小少年,一边呼吸新鲜空气一边说道,“先祖立籍田礼是为了让后世子孙别忘了吃饭的本事,不是让我们穿着好衣裳在地头上走个过场。要先敬重天地,然后才有资格祈求风调雨顺。”


    要是连籍田礼这种场合都变成花里胡哨走过场,那老天不保佑纯属活该。


    霍昭一脸严肃的点头,“记住了,要敬重天地。”


    他没穿错衣裳,待会儿陛下走完过场他就能哞的一声开始干活儿。


    太子殿下说陛下在籍田礼上只需要三推三返,这点儿活动量跟走过场也差不多,他待会儿就让陛下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不走过场。


    第70章


    *


    清晨的薄雾散尽,旭日东升,阳光洒在大地上照的到处都是金灿灿。


    也就是天气好才能看到这么令人心情愉悦的场面,若是阴沉沉的见不着太阳大家肯定笑不出来。


    由此可见,太常署的官员在算良辰吉日的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霍昭头一次参加这么快活的祭祀,耕田跟他折腾小菜园不一样,这可是正儿八经有铁犁和耕牛的耕田。


    他以前只见过农人耕地,还没亲自上手试过呢。


    所有人都换下了平日那些好看但是不适合干体力活儿的漂亮衣裳,皇帝陛下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其他人也都做好了干活的准备。


    耕牛和农具已经就位,老黄牛看着脾气就很好,铁犁有大有小,耒耜的木头把手磨得光溜溜的,绑绳也是新搓的麻绳,看上去待会儿他们要干的活儿还不一样。


    时辰还没到,籍田里已经热闹了起来,大臣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来谁和谁玩儿的好。


    霍昭不知道待会儿的具体分工,这种事情也没法指望他们家系统仙人,好在身边都是参加过籍田礼的人,抓住谁都能问。


    阿兄也是第一次参加,正好拉着阿兄一起听。


    皇帝陛下和大将军在试农具,太子殿下还闲着,霍小郎君哪里不懂问哪里,直接化身十万个为什么。


    他是见过民间耕地,但是摆出来的这些农具和他以前见过的很多都不一样,民间有那么多不一样的犁吗?


    这个大铁犁是干什么用的?这个小铁犁是干什么用的?怎么耕地还有那么多不一样的犁?籍田礼上跟民间耕地时一样吗?一个人要用几头牛啊?


    也就是太子殿下上次参加籍田礼的时候足够认真,换个不太认真的还真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阴安侯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很快到了吉时,太祝带着竹简走到最前面念祝词,今天的祝词和寻常祭祀一样都是慢悠悠的,但是祝词念完之后的鼓乐却很欢快,听得霍昭下意识想跟着晃两下。


    地头上最大的那个犁是用来看的,那是开大沟用的浚犁,要好几头牛才能拉动,一般修水利的时候才能用到,耕地不用这么大的犁。


    最小的那个犁铧是除草翻地开浅沟的,用起来比较省事儿,民间用的也多。


    不过皇帝陛下待会儿不用这个,身为天子就算耕田也要和别人不一样,皇帝陛下待会儿用的是旁边那个大铁犁。


    大铁犁要用两头牛来拉,最底下是个老长的舌型大铧,一看就知道不太好控制。


    太常将犁轭架在牛脖子上,围着耕犁转一圈确定所有的部件都妥妥当当,然后才小步快跑到天子面前汇报情况,“陛下,牛和犁都准备好了,您扶好把手,臣会在前头牵牛……”


    “你牵牛?”皇帝陛下促狭的笑笑,“别了,你这身板儿朕怕你被牛牵走,换大将军来。”


    旁边的其他人:……


    籍田礼上的老黄牛温顺的很,不用牵也能找准方向,陛下想让大将军来就直说,不用刻意找理由。


    卫青无奈过去。


    刘彻握住把手往下使劲,铁铧确实是陷入了土中,但是入土也没多深。


    耕地需要力气,打猎骑射也需要力气,不过两种活儿需要的力气不太一样,就算皇帝陛下出门敢和熊搏斗,干不熟悉的农活儿的时候也不太行。


    好几年才耕这么一次,他能熟练才见鬼了。


    “这地还挺硬。”皇帝陛下嘀咕了一句,胳膊上加了把劲儿,鞋边上也沾了一圈湿漉漉的泥。


    耕地用的是铁犁不是他的鞋,不能鞋陷的比铁铧还深。


    天子扶犁,大将军在前面牵牛,老黄牛甩着尾巴慢吞吞往前走,很快便在土里犁出一道浅浅的沟。


    三推三返就是三道沟,天子犁三道沟,然后其他人把剩下的地方耕完重上五谷,到这里籍田礼就算完成了。


    皇帝陛下用的犁要用两头牛拉,其他人用小的铁犁,那个不用耕牛全靠人力。


    虽然牛耕可以节省人力,但是民间并没有那么多用得起耕牛的人家,还有很多只能纯靠人力,所以籍田礼也要有多种犁地的法子。


    等皇帝陛下和大将军犁出三道沟回来,紧接着便是太子殿下。


    还没化冻的地耕起来确实费劲,有牛拉着也不行,刘据扶着犁闷头往前走,往前走了没几步,脚底一滑差点栽进刚犁出来的沟里。


    刘彻笑了一声,却也没打算让人去帮忙。


    不一会儿,太子殿下满头大汗的回来,老黄牛开始带着九卿犁地。


    等九卿也犁完,接下来就是所有人齐上阵犁地播种。


    在霍昭的想象中,力气很大的他会在摸到铁犁把手的下一刻就惊呆所有人。


    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因为没能及时把犁头摁进土里,直接连人带犁都被牛给拖走了。


    太子殿下刚才差点栽倒只有皇帝陛下一个人笑,现在该走的过场都走完了,鼓乐也停了下来,被逗笑的也成了所有人。


    霍小郎君红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是不可能的,这种场合他只会小声嘟囔,“是犁不好用,不是我的问题。”


    皇帝陛下心头一动,忽然想起来这小子上次说马具不好用转头就让工匠捣鼓出了好用的马具,这犁对他来说不好用,他是不是能带着工匠琢磨出好用的犁?


    他们这些大人不觉得铁犁有哪儿不好用,大汉的牛耕比秦朝的牛耕更先进,跟那些至今还在刀耕火种的偏远部落相比更是好到天上去了。


    犁是铁做的,大汉的冶铁技术比之前好太多,好到带着兵器的大汉将士能一汉敌五胡,好到铁制的农具能飞进千家万户,好到一个农人能耕种的田亩数量十倍于百年前。


    不过小孩子不懂这些,他们觉得不好用那就是不好用。


    之前也没谁觉得他们的马具不好用,跟匈奴比他们的马具好上天了,不耽误新马具造出来后所有人都豁出去脸皮到他面前求。


    马具对将士们而言很重要,农具对农人而言也很重要,若是能有更好的农具出现,对大汉的影响比马具还要大。


    所以娇气的霍小郎君还能给他带来点儿惊喜吗?


    刘彻看看还在和耕犁较劲的小家伙,转过身压低声音和卫青说悄悄话。


    他有一个好主意,成可利万民,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大将军听完那个“成可利万民”的主意后心情相当复杂,这么折腾人家小孩儿真的合适吗?


    也就是去病还没回来,不然能直接带着弟弟扭头就走。


    小孩子个头儿还没长成,“利万民”那么重的担子他担不起来。


    皇帝陛下觉得他的想法没毛病,成了可以利万民,不成他也没什么意见,只是会有点遗憾罢了,不问问怎么知道没有结果呢?


    真的,他现在感觉去病带回来的两个小子都很神奇,跟老天特意派下来帮他们的一样。


    先前只是觉得小的这个充满奇思妙想,最近把大的那个调去桑弘羊手底下干活儿,小小少年干活儿细致还对民间知之甚详,什么小细节都能注意到,桑弘羊每次见他都能把那小子夸出花儿来。


    他就是问问,又不是非要小家伙弄出什么新东西。


    霍昭刚才还觉得太子殿下犁一个来回就满头大汗很夸张,觉得那是太子殿下平时缺少锻炼,换成他肯定轻轻松松,没想到他自己犁一个来回更狼狈。


    系统录下早期人类驯服铁犁的视频,乐颠颠的问道,【需不需要耕犁的资料?我这儿有现成的,要吗?】


    众所周知,他转职之前是个战争系统,不光要辅佐宿主打天下,还要辅佐宿主治理天下,百炼钢曲辕犁造纸术印刷术制糖制盐水泥棉花乃至科举它都熟。


    变成种田系统不意味着要把数据库清空,这些能提高生活水平的资料对种田系统来说更对口,它当年搜集的时候就是找别的种田系统帮的忙。


    搜集资料它是专业的,想要什么都能找出来。


    汉代耕犁基本上已经定形,但是汉代的犁是长直辕犁,到唐代后期民间改进了曲辕犁,改进之后的耕犁轻便省力,直到清朝都没有再发生大的变动。


    宿主上辈子那个年代曲辕犁还没出现,不过没关系,它可以用动画片来对比,一对比就能看出两种犁的不同。


    耕地时回头转弯不够灵活,起土费力,效率不很高;


    霍昭擦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谢谢系统仙人,我们回去再看吧,耕地好累。】


    好累好累好累,比在军中训练一整天还要累,他怀疑籍田的地在故意和他过不去,怎么别人犁轻轻松松就能犁出来沟换成他就怎么摁都摁不下去?


    他的力气那么大,他都能拉四钧的弓了,这合理吗?


    系统熊家长附身,【就是就是,都是地的问题,都是犁的问题,前面拉犁的老黄牛就一点儿错都没有吗?】


    【也没有那么不讲理。】霍昭缓了口气儿,和系统拌了几句嘴便要去找小伙伴们会和。


    他耕的艰难阴安侯耕的比他还艰难,他好歹亲自把耕犁拖了回来,阴安侯那里走到半路就走不动了,还是太子殿下过去帮忙才又动起来的。


    籍田礼是个快乐的节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笑话的人。


    然而他还没找过去就被皇帝陛下给拦住了,跟皇帝陛下一起过来的还有大将军。


    刘彻瞅瞅小家伙犁出来的一道沟,歪歪扭扭还不深,不过好歹犁出来了,太子这个年纪参加籍田礼的时候还是他手把手帮着犁出来的呢,“怎么样?犁好用吗?”


    霍昭:???


    什么嘛?笑话一遍不够还要再笑话一遍吗?


    小少年鼓了鼓脸,火上心头起怒向胆边生,非常不客气的回道,“不好用,推的时候很费劲儿,到尽头后转弯也转不过来,一点儿都不好用。”


    他那么大的力气推起犁来都差点跌跟头,寻常人耕地肯定更费劲。


    以前没发现老农耕地费劲是人家老农有经验知道要怎么省力,但是经验可能要七八十来年才能摸索出来,人生在世能有几个十年啊?


    得改善,必须得改善。


    民以食为天,他们要让百姓拥有趁手的耕地工具,争取耕完地回家还有力气再打一套拳。


    刘彻笑得不行,“你想怎么改?”


    霍昭是个脑袋瓜非常好用的小孩儿,虽然还没看过系统给他的耕犁对比,但是也能根据刚才的亲身经历说出点儿问题。


    大汉好像还没有耧车,至少他这些年没有见过。


    开沟、播种、覆土分开进行太费事儿了,可以加个耧车好同时完成开沟、播种、覆土,要是耕牛和人配合的好,甚至可以同时开三道沟。


    到那时候再举行籍田礼陛下就不用来来回回走三趟了,直接一趟就完事儿。


    也不用像现在一样开完沟再去播种,总之就是省事儿到家了。


    刘彻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很有道理,所以要怎么改?”


    小孩子幻想起来天马行空,说的他都开始心动了。


    要是能一趟种三行还省去播种覆土的功夫,相当于以前六个人干的活儿今后一个人就能干完,如此民间便能开出更多的荒地。


    地多粮食就多,粮食多就能养活更多的人,到时候莫说五万大军,就是五十万大军也能轻轻松松组建起来。


    谁能不心动?


    他是个抵抗不住诱惑的皇帝,要是真的有那么便利的农具,他把这小家伙供起来都没关系。


    霍昭说的很开心,但是让他做他还真不一定能做出来。


    系统仙人给他准备的学习资料他还没开始看,上来就让他说要怎么改他也答不上来。


    农具要是那么容易改善的话经验丰富的老农自己就会上手改,哪里轮得到他在这里叭叭?


    不能让陛下对他抱太大希望,就算他真的能凭借系统仙人给的资料让工匠改进农具也不行。


    现在就那抱那么大的希望,过段时间真的做出来就没有惊喜了。


    于是乎,霍昭昭同学诚实的表示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改。


    他只是觉得耕犁可以增加别的功能,具体怎么改进还得工匠来努力。


    “得让你和工匠一起努力。”皇帝陛下自顾自的点点头,他感觉这小子的想法很好,工匠未必能想那么多,让他在工匠旁边这里戳戳那里问问没准儿还能让工匠冒出来更多主意,“朕待会儿和少府令说一声,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去找少府的工匠,少府的工匠什么都能做,不用再折腾冠军侯府的工匠了,怎么样?”


    【刘猪猪之心,路人皆知。】系统指指点点,【这是让我们家阿昭随便玩的吗?分明是让我们家阿昭给他打白工。】


    【这叫瞌睡了陛下就来送枕头。】霍昭补了一句,然后问道,【系统仙人,您没有提前给汉武陛下托梦吗?我怎么感觉他好像笃定了我能改进农具?】


    【我才不会给他托梦。】系统嫌弃的退退退,【他不是笃定你能改进农具,他就是有事儿没事儿先吩咐下去,能成最好,不能成也没关系,反正干活儿的不是他。】


    动动嘴就能搞定的事情罢了,不要被他骗到。


    霍昭感慨不已,【汉武陛下的命也好,虽然他没有仙人托梦,但是系统仙人也不会真的放着他不管。】


    别人动动嘴说完就没有然后了,他们汉武陛下说完是真的能有后续,这才是真正的命好。


    汉武陛下命好能利国利民,比他爹厉害多了。


    少府的工匠平时都在哪儿呢?离冠军侯府近吗?离得近的话他天天都可以过去。


    就是这样的话晚上就不能看动画片了,为了让工匠能成功改进农具,他也提前一步将系统仙人准备的资料都看一遍。


    唉,能者多劳,谁让他这么能干呢?


    卫青听完俩人的交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真就一个敢说一个敢答应。


    小家伙拍着胸口答应的轻松,希望和工匠一起琢磨耕犁的时候不要哭着离开。


    不行,现在就得给他提个醒儿。


    “做不出来也没关系,农人知道耕犁要怎么用,你只是第一次用,第一次会觉得难用很正常。”


    大将军操心不已,皇帝陛下负责异想天开,他负责把想上天的皇帝陛下拉下来。


    然而他身边异想天开的远不止皇帝陛下一个人。


    犁完地跟刘据一起回来的卫不疑知道小伙伴接下来要做什么后对小伙伴非常有信心,耕犁怎么了?马具那么难也没难住他们家阿昭。


    爹又不是没见过阿昭画的马具图纸,一般人根本看不懂,回头他就能再画一堆看不懂的耕犁图纸出来。


    刘据重重点头,“不疑说的对。”


    卫青:……


    太阳渐渐升高,籍田里热热闹闹,沉睡了一冬的土地被翻出来又埋回去,连空气中都飘着耕地时特有的味道。


    地头已经摆上了酒水,是前几年籍田收上来的粮食酿的酒,天子和大臣们干完活儿就能过来喝几口。


    霍昭接过碗小小的尝了一口,这酒不知道是怎么酿的,味道酸中带着点儿甜,很奇怪,就是不像熟悉的酒。


    大臣们干完活儿聚过来喝酒解渴,得知他们陛下让霍家小郎君随时去找少府的工匠捣鼓新鲜玩意儿都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他们懂他们懂,小郎君娇气,肯定是觉得耕犁不好推想要更轻便省事儿的耕犁。


    新式马具造出来之前他们也没想过会有这么好用的马具,是不是意味着小郎君还能带着工匠捣鼓出更好用的农具?


    小郎君什么时候去找工匠?他们都有一把子力气,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千万别客气。


    凑过来开玩笑的都是大将军和骠骑将军手底下的将领,霍昭也不和他们见外,谁来毛遂自荐他都答应。


    什么想看他笑话?分明是主动找上门的壮劳力,是好心还是虚情假意他那么聪明会分辨不出来?


    娇气就娇气吧,反正他的名声在马具造出来的时候就被陛下毁掉了,不介意让娇气的名声传的更远一些。


    系统看着数据库里那堆“土法制青霉素”“土法制大蒜素”“土法制肥皂”“粗盐提纯”“硝石制冰”,非常看好他们家宿主的将来。


    换个角度想想,如果猪猪陛下真的决定插手商贾之事,那他们家宿主搞出来这些东西全都能赚大钱。


    不光赚民间百姓的钱,还能赚朝廷的钱。


    果然种田和经营不分家,种着种着一不小心就能种出一个商业帝国,野心再大一点儿的话那就是货真价实的帝国。


    系统仙人在识海空间里兴奋的转着圈,然后提醒道,【傻崽傻崽,少府有汉代水平最高的工匠,让他们改进农具的同时也能试着造纸,这里的纸太不好用了,造出好用的纸我就教你计里画方和制图六体。】


    【计里画方和制图六体?这个不用教,我会。】霍昭昭同学臭屁不已,【军中要画舆图的话都得学这个,我学过啦。】


    【忘了唐朝已经有了。】系统敲敲生锈的脑壳,【那也没事,反正能用来写字画画的纸造出来没坏处。】


    霍昭不怕活儿多,【我努力!】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就多来点儿活让他打发时间。


    君臣在地头坐了一会儿,歇息好便开始进行籍田礼的最后一个流程,诏令地方郡县开始春耕。


    今年要让郡县注意的不光是春耕,还有那个得了就治不好的包虫病。


    诏令发到民间不能那么文绉绉,得用百姓熟悉的名字,所以得写成水疙瘩病,不然百姓听不明白那是什么。


    那个病中原地区少见,边郡必须得提高警惕。


    仙人说的简略,让民间平阳侯等人花了一整个冬天才将所有要注意的地方都整理出来,所有参与整理的人如今都瘦了不少。


    不是累的,而是接触了太多病例吃不下饭硬生生饿瘦的。


    有功得赏,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赏赐也发下去。


    诏书是一早就准备好的,近侍得到天子的示意直接走上前宣读,大部分都是赏金,少数几个犯过错被撸了差事的再给他们个校尉的官职。


    有功就赏有过就罚,就是那么直接。


    赏赐都念出来,地头上又是一片欢呼。


    高兴会传染,今天本来就是高兴的日子,地头上放着的酒坛很快消耗一空。


    可能酒坛里装的压根就不是酒,所以一个喝醉的都没有,喝完都跟没事儿人一样。


    系统把“曲辕犁”“造纸术”还有后面那一大串儿都放进备忘录,听到宿主的嘀咕后说道,【问题不大,蒸馏酒安排上,能喝还能用来消毒疗伤,那可是居家旅行的必备好物。】


    只要粮食足够多,什么样儿的酒都能酿出来。


同类推荐: 考官为什么看到我就跪下了?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