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熟悉 与从前不同
傩戏。
郑明珠有一瞬晃神。
世上最会演傩戏的人不在蜀中, 比他们更有功夫,更会耍把,更会戏鬼娱神的人,比比皆是。
可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想到在蜀中的那段时日。
“好, 我答应你。”——
时日匆匆而过, 暑夏渐入尾声。远山群翠泛黄。除却春日的温和暖煦,长安的秋日是四季中极为舒适爽朗的天气。
当今陛下的身子日渐羸弱, 前朝政务繁忙。萧玉殊受制于人, 终日忙于不大不小的琐事,难以拨冗。
七夕后,郑明珠只见过他一面, 没能说上几句话。
许是萧姜上次的说辞打动了她, 郑明珠没再急着与萧玉殊促进感情,就这般不冷不热地度过大半个月。
只是最近几晚, 三夜里有两夜都被噩梦侵扰,且梦境的情形比往常更为真实。
这种对未来的忧心恐慌又促使她行动。
恰好一个月后是萧玉殊母妃卫夫人的阴寿。
去岁那个时候, 她与萧玉殊因皇后闹出不小的矛盾来, 给卫夫人备好的经文也没有亲手送去给萧玉殊。
这次,必得让萧玉殊看见她的心意才行。
石渠阁。
穿过皇城内宫人来往最为频繁的中央宫道,是一座僻静安宁的高楼。渠水为隔,几名侍卫戍守于外, 依稀可瞧见殿内黄门来往搬动竹简的身影。
层层朱门后, 是比石渠阁正殿还要偏远的后殿。此处的藏书不涉及前朝的文书经集, 多为高皇帝时收录的民间杂书。平日无人来此, 只有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娥。
低低的谈话声隐匿在几排高架后,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时不时在竹简缝隙中穿梭。
“找到了吗?”
郑明珠视线掠过书柜,抽出其中的绢帛翻看。
萧姜扶着书柜边缘, 每经过一处隔断便随机抽取一卷竹简。摩挲到卷首的镂刻文字后,再放回原处。
“此处典籍浩比烟海,自然没那么快。”
三言两语间,郑明珠已检索完整排书柜。
当初外域的高僧将经文带到中原荆地,此后大魏独尊儒法,再未遣人出使西域。此后再多的经书,也不过是当初高僧带到别山寺的注本。
去年此时,她在长安内的各大书肆搜罗,把能找到的注本都买了回来。
钻研佛法的人本就极少,如今不到一年的时间,有新注本的可能性近乎于无。
如今,也只能在宫中的藏书阁碰碰运气。
“快点,你的眼睛不是能看清一些了吗?”见萧姜远远落在身后,郑明珠催促道。
一定要找瞎子干这种苦力活吗。
想到此次找经注的目的,萧姜扔下手中的竹简,动作更缓了些。
日光西斜,暖阳顺着侧窗洒落在二人身影上。
“我找到了!”
“这些,全部都是。”
郑明珠眼前一亮,这些都是当初荆王在别山寺的藏书。
她踮起足尖,勉强够到隔断最下层的两卷书。
他们二人是悄悄进来石渠阁的,不想令太多人知道。自然没有宫人帮忙,也没有借来取书的木梯。
“瞎子,快过来。”
郑明珠定睛扫视,指着几册没听过的经注道,“帮我把这几册取下来。”
男子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最终定在她身后。修长结实的手臂越过她的身躯,轻易地触到上层的书卷。
抬臂时身子前倾,二人似有若无地贴近。
“不是这卷,再往左。”
“太过了,往右。”
郑明珠叹气,不耐烦地抓住这人的小臂,挪到合适的位置附近。
她气力大,指头深陷在萧姜手臂肌筋内,掌下的浅青血脉一下下弹滑,和缓有力。
“别动,就是这两卷。”
正要挪动男人腕子时,指掌被反手扣住,牢牢按在堆叠的书册上。
“哪卷?我看不见。”
怕惊扰到外阁的洒扫宫女,萧姜的声线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在耳侧缠绕,勾起绵绵痒意。
脑海中突然闪过相似的一幕。
心头忽地涌起阵阵恐慌,郑明珠眉头紧蹙,即将挣脱男人的手掌时,身子骤然变轻。
萧姜单手抱起郑明珠,说道:“你自己取下来吧。”
郑明珠垂眼,欲言又止。最后飞快抽出所需的书卷,语气带着暗恼:“快放我下来。”
落地后,她立刻弹开几尺的距离。
都怪那些古怪的梦。
都怪萧玉殊…哎,萧玉殊又有什么错处。
郑明珠心情低落,捧着书坐在的木阶旁。
模模糊糊看见少女低垂着脑袋,整个人蜷坐在地。任是面前朦胧一片,萧姜也察觉出不对来:
“你近日是怎么了?”
心绪时好时坏的。
郑明珠摇摇头,不愿多说,她岔开话题:“过几日,我会向椒房殿请示,允我出宫照拂晋王的起居。”
“皇后不会允许我独往,郑兰大约会同去。”
“不行。”
萧姜斩钉截铁地拒绝。
“过些日子,是晋王母妃的阴寿。为什么不行?”郑明珠面露疑惑。
萧姜握紧手中的竹简,并未多解释:“只需在卫夫人阴寿那日出宫即可。”
“你放心吧。我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郑明珠无奈地看着萧姜,“我知道你担心前程。我又何尝不是殚精竭虑,会小心谨慎的。”
“出宫后,在晋王府停留多久。”
萧姜知道此事多说无益,转而问道。
“半月总是要的。”
话罢,郑明珠便见萧姜的视线冷冷照过来。这些时日由医士诊治,他的眼神不再似往常那样空洞,总能精准找到她的位置。
他到底没多说什么,只道:
“尽早回来。”——
三日后,郑明珠与郑兰坐上出宫的车马,前往晋王府。路上,郑兰虽未表露出不满的态度,但郑明珠仍能看出来,她不想出宫。
自她们上次来到晋王府常住,府中的两间空房便一直替她们备着。
郑兰进府之后,也没有多问什么,便躲在自己房里,见不到半个人影。
从前,郑明珠还会怀疑郑兰是不是有什么旁的心思。这次倒证实了,这人对萧玉殊,的确是没心思的。
“从前,二姑娘与几位皇子皆相处融洽,待晋王殿下也算关心殷切。”
“难道,二姑娘当真无意于日后的中宫之位?”连思绣都觉得奇怪,大着胆量,压低声音嘀咕。
“我这个妹妹,自来心思重。说话七句真三句假。”
郑明珠也不想探寻她的心思。
二人来到晋王平日里处理政务的书房外,不料迎面撞见卫大监。
对方率先行礼问安,面带笑意:“郑姑娘万安。”
“殿下今日在官署与太尉、丞相商议政事,怕要天黑才回来。”
郑明珠见这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态度,禁不住打趣:“多谢大监告知。”
“只是,大监如今待我,倒与从前不同了。”
卫监轻笑两声,眉目间有种放任自流的无奈:“情势无可转也。”
“从前对姑娘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涵。”
郑明珠微微颔首,两厢错身,各自离去。
顺势而为,未必不是好选择——
点点星子攀上薄暮,缺月夜,府内安静清宁,唯闻鸟虫低鸣。
戌时过半,萧玉殊踏着月色归来。
午后处理过各州郡的奏表,随后便被唤去官署,商议越地治辖之事。
郭丞相为当今圣上亲自提拔,是寒门士子出身,但手底下的人无不来自公卿世家。往日的权利,不过是圣上给的。
如今圣上病倒了,他倒明白激流勇退的道理。数次向太尉、皇后请辞,但郑氏没有答允。在这之后,再没忤逆过郑氏,在朝中装聋作哑。
今日议政,自然也都点头附和。
郑太尉连续几个时辰的诘问、敲打,明里暗里的训教。任是自幼遵循明哲保身之道的萧玉殊,也免不了感觉心力交瘁。
既踏上这条路,萧玉殊不会后悔。
只是日后,若有子嗣……
该如何保全她,如何保全他们的孩儿,而不被人利用。
萧玉殊脚步沉而缓,他握紧腰间佩剑,平和的目光中第一次涌现几分戾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诬告 晋王勾结朝
书房内, 如豆灯火燃气三盏,微弱光芒照亮赤黑木屏上栩栩的花纹。
少女跪坐在案旁,眉眼低敛,昏昏欲睡。她似乎等待了许久, 搭在案角的手背已被压出红痕。
厚重的木门吱吖作响, 带入阵阵冷冽的夜风,拂动烛火明灭。
郑明珠双目惺忪, 视线缓慢地移到远处。在瞧见那抹身影后, 目光如被墨迹点染,重新熠熠发亮。
“殿下,你回来了。”
推门进来时, 萧玉殊将这幕尽收眼底。
所有的疲乏在这一刻消散, 他轻笑,目光牢牢黏在少女身上, 不肯移开。
“等了多久?”
郑明珠摇摇头,并不回答。
“早知你来, 我该加快脚步回来。”
见她面上残余的倦怠神色, 萧玉殊面露歉疚之意。
二人来到内室。
郑明珠一眼瞧见书案上堆积成山的公文。她上前,随意捡起其中一卷翻看。
汾阳县志….
她蹙眉,又挑起另一册。江夏衙历年疑案……
哪有储君会处理这样细碎的琐事。
郑明珠将公文安放到原处,见萧玉殊看过来, 便道:“眼见殿下辛苦, 我却不能帮衬一二。”
“近几日的公务已处理妥当。”萧玉殊示意她落座, “府中苦闷, 倒是能抽出空闲来陪你。”
“多谢殿下。”
郑明珠注意到窗边的瓷盆,上年长着大约两尺高的树苗。她定睛瞧了几眼,才意识到这是上次送给萧玉殊的新叶菩提。
高大茁壮, 枝繁叶茂。
她方才竟没认出来,是当初那株瘦弱干枯的小菩提。
“殿下竟将它照顾得这样好。”
她轻轻抚上绿叶,笑意还未浮上脸颊,便被失落取代。
“可惜了我带回去的那一株,没过多少时日便枯死了。”
“万物皆有造化,不必强求。”
“天渐冷了,改日便把它移栽种到行宫旁的暖泉旁。”
“嗯。”
第二日晨起,郑明珠正要去面见晋王。穿过花厅时,迎面撞见步履匆匆的郑兰。
这人面色不似往日平和,向着府外的方向去,差点撞上她的手臂。
“啊….”
郑兰抬起头,对上郑明珠的视线厚,方站定脚步,“姐姐。”
“这样着急,去哪?”
郑明珠随口询问。
沉默良久,郑兰犹犹豫豫地答:“昨日表哥来信,说是回春堂人手不够。闲来无事,我便想着去帮忙。”
“还有……四殿下。”
涉及到萧姜,郑明珠狐疑地看着对方,等待这人的下一句话。
“上次姑母为四殿下寻来医士,这些时日四殿下的眼睛虽逐渐好转,但终究进程缓慢。”
“姑母便吩咐孟表哥与那医士一同诊治。”
“今日,四殿下来到回春堂。”
郑兰又仿佛没那么焦急了,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郑明珠点头,没有多话。
皇后一向视萧姜为眼中钉,又怎会对他治疗双目的事如此上心。
除非,萧姜对郑氏有旁的用处。
她想不通,只能当是越地需要封王,便暂时压下疑心。
午后,萧玉殊在书房内抄经。
郑明珠坐在一旁的矮案前,提着笔在绢纸上誊写。这些经文晦涩难记,她抄写的速度也就慢些。
府中长史站在屏风后,细细向萧玉殊禀报公务,最后提及一件事今日上午才在前朝闹开的事。
说是午后传来的消息。长安内远近闻名的酒楼宝元斋出了一起命案。
死的是一位宗正丞,本来此事交由廷尉府。查出真凶后,秉公办理即可。
但这宗正丞乃是去岁自渭南郡拔擢到长安的儒生,才上任不久,便遭此劫数。惹怒了朝中诸多出身士儒的臣子,群情激愤。
此事前两日发生,现在消息已经传入内宫,闹得沸沸扬扬。
必不能草草了结。
在繁复无聊的琐碎公务中听到这样的事,郑明珠不由搁下笔墨,认真倾听起来。
“烦问甘长史,被害的是哪位大人?”郑明珠好奇问道。
“宗正丞,袁犁。”
长史告退后,二人皆放下手中的经文。
萧玉殊忽而想起什么,说道:“这位宗丞的名字,有些耳熟。”
“前段时日,他曾多次上奏,请命为四皇子医治双目。”
奏表中多以仁义道德来暗讽皇后,没有尽到国母职责。不日,椒房殿倒也请了医士。
如今这袁犁,却突然死了,确是古怪。
“殿下的意思是,此事并非意外。”
郑明珠若有所思。
事关朝局,任何不起眼的小事,可能都会掀起不小的风浪——
广济街,回春堂。
秋凉换季的时节,格外容易着凉生病,这条巷口也比往日忙碌些。
来此开方问诊的百姓络绎不绝,回春堂不算这里最大的医馆,所以在白日里歇业,也没人能注意到。
虚掩的木门后,站着两个神色肃冷的高大宫人。因出宫后出行不便,换下黄门的衣裳,只作寻常装扮。
他们不错眼盯着堂内诊案前对坐的二人,仿佛在看管囚徒。
“殿下的眼睛,已经恢复十之三四。”
“皇后娘娘仁心,惦念殿下的眼疾,想寻尽快治愈的法子。”
“只可惜,臣医术不精,实在无能为力。”
孟元卿快速瞥向门口的两名宫人,收回搭脉的手指,淡淡道。
萧姜点头:“有劳孟大人了。”
“殿下才服过药,不妨在陋舍小憩片刻,再随两位大人回宫吧。”
话罢,孟元卿进入内堂。
药杵撞击石钵声响均匀回荡在不大不小的铺面内,盖住内堂中细微的交谈声。
郑兰掩上外窗,声音极低:“表哥唤我来,有何要事?”
“皇后起疑了。”
“从上次兰棠行宫夜宴开始,郑氏的人便一直在暗中追查。加之近来命父亲的门生替四殿下请旨的事,更令他们起疑。”
“只是暂时,还未怀疑到我们这里罢了。”
孟元卿抓过簸箕中的干草药,捣药动作更快。
“袁犁的事,是你们动手的?”
郑兰不由得蹙眉。
宗正丞袁犁是去年由渭南郡守举荐,从渭南拔擢到长安的。同行的还有其他二人,皆是各地县衙小吏。
袁犁儒子出身,虽是靠郡守举荐,但在长安几乎与孟氏没有交集。
就算查下去,也未必会查到孟氏头上,又何必那么心急呢?
“是。”
“皇后不满袁犁多次上表,责她枉为中宫。已打算给袁犁安个罪名,送进廷尉府去。”
“一旦被查出什么来,从前的筹谋便白费了。”孟元卿面色沉沉。
只能先一步灭口,以绝后患。
死个无足轻重的宗正丞,本无人会在意什么,不日便能揭过去。
但他们没有料到,朝中儒子出身的朝臣,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若袁犁的死因彻查下去,一样会暴露。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借着内堂隔帘的缝隙,郑兰向外瞟了几眼,“表哥,可需要我做些什么?”
“回去后,探探椒房殿的口风。”
“嗯。”
木门微动,闩轴泛起沉重的声音。
内堂二人皆是一惊,不敢再言只言片语。
两息后,传来叩门声。
孟元卿拉开门,见来者是萧姜,暗自松了口气。他视线后移,见守在门口的宫人不见踪影,许是已被萧姜支走。
“殿下,请。”
萧姜负手跨入内堂,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无意窃听二位所言,只因常年目盲,耳力敏锐。”
“所谋所求,皆为殿下的前途。自然没什么可欺瞒殿下的。”
孟元卿语气平平。
萧姜步伐缓而稳,未曾碰撞到四周晾晒的各式药罐,径自寻到一把灯挂椅落座。
眼疾才恢复三四分,便已行动如常。
“孟大人多年追随太尉大人,劳苦功高。又与太尉大人姻亲相连,又怎会轻易怀疑常伴身侧的亲眷呢。”
“皇后娘娘不满宗正丞的所作所为,归根结底是因我而起。”
“我得利,皇后自不安乐,也只会找出那另她不安乐的人。”
萧姜停顿片刻,意味深长道:
“视皇后为仇忾的人。”
萧玉殊。
宫人推门而入,目光扫过三人,语气不善:“四殿下,请回。”
萧姜离开后,内堂重新陷入死寂。
祸水东引,不失为一种办法——
翌日,椒房殿。
朝会之后,郑太尉和孟元卿并未直接离去,而是被皇后身边的女官引去内宫。
参拜寒暄后,皇后直切正题。
“宗正丞死于非命,朝臣激愤。”
“依两位大人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郑太尉面色铁青,沉默不语。
分封四皇子到越地,本也在郑氏的计划内。但小小宗正丞袁犁,敢顶着得罪皇后的风险,数次上奏为萧姜请封。
说背后没有推手,谁会相信?
或许是看不惯郑氏一手遮天的其他世家,譬如在今上刚登基时便任太傅的陈钟和。如今虽无实权,可担任祭酒多年,门生遍布。又或许是那些隐忍不发的寒门子弟。
若这些人聚在一起,想用着四皇子搅浑郑氏谋划好的朝局,也不是不可能。
“小孟大人,对此事有何看法?”
皇后目光幽幽。
要知道,封宗室去百越的主意,可是孟元卿提出来的。
孟元卿后脊惊出冷汗来,他抿唇,定了定神,心一横便答:
“娘娘,臣下以为月前行宫猛虎伤人一事。以及近两日宗正丞死于非命,皆非偶然。”
“哦?那你说说看。”
“朝中有人浑水摸鱼,借百越封王一事,谋私利。”
“这背后的人,或从月前在行宫时,便有意拉拢晋王殿下。才会使计放虎伤卫小公子。”
“而当日操持宫宴的,正是郑家的三位姑娘。晋王殿下会不会猜测此事是郑氏所为?”
孟元卿抬眼,见皇后目光停顿,似已有猜忌,立刻添油加醋:
“若四皇子他日被封百越王,也能成为晋王殿下及其背后势力的助力。”
明里暗里,只说了一件事:
晋王勾结朝臣,意欲摆脱郑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相贴 吧唧一口
孟元卿话罢, 殿内一片死寂。
郑太尉端起茶盏,目光瞥向画屏前的女子身影。二人视线交汇,各揣心思。
这二十几载来,晋王一向听话, 对郑氏、皇后皆唯命是从, 不曾有忤逆的时候。
可上次,他却不顾郑氏的颜面, 自请离开长安。
兰棠行宫纵虎之事发生后, 倒再没提起离开长安。是真的认命,还是蓄谋要翻覆郑氏,妄想亲政。
猜忌的种子, 一旦鼓起苗头, 便覆水难收。
“晋王为人宽厚仁善,又素有孝心, 本宫总不能无端疑他。”
孟元卿抬眼,回应道:“娘娘所言极是。”
“其实……若想了解晋王殿下的心意也不难。”
“宗正丞的案子, 触怒天下儒生, 他们想借此讨个公道。此事由行善德高的晋王殿下处理,是最为合适的。”
一个时辰后,二人离开未央宫。
入夜,几道旨意悄悄送出椒房殿。
郑家与孟家在朝堂同进同退多年, 数次在党争和世家倾轧的浪潮中联手。但事关郑氏日后的前途, 自然不能偏听孟元卿一面之词, 从而冤了晋王。
只是, 派了廷尉府的多名刑官案中寻找那杀害宗正丞袁犁的幕后真凶,皆说线索皆断,无法继续查下去。
最后是个平日不起眼的廷尉左监顺藤摸瓜, 找到杀害袁犁的乞丐亲眷,一家人得到数百金,因急着购置了房宅田地,才暴露行踪。最终拷问出真凶。
是一个表面中立的小官,并不依附郑家。子孙与长安世家结为姻亲。
可见背后的人,乃是不满郑氏势大的其它世家。
水落石出后,皇后压下此事。另吩咐太尉草拟旨意,命晋王勘破此案,还天下儒生清白公道——
晋王府接到旨意时,正是第三日晨起。
秋日的艳阳天,不冷不热。
郑明珠抱起书房几案上那盆菩提苗,摇摇晃晃向门外有光的院子去。
多晒些太阳,长得快些。移栽到土地时,成活的机会也就越大。
萧玉殊见状,连忙上前接过沉重的瓷盆:“过正午后,阳光还是太烈,只放在廊下即可。”
“嗯。”
郑明珠拿起铲子,小心翼翼培土。
就在这时,府中长史匆匆忙忙来到廊下,站定后气喘吁吁道:
“禀报殿下。”
“皇后娘娘有旨。”
浩浩荡荡的宣旨宫人鱼贯入府,宣完旨意后,为首的老黄门特叮嘱:事关天下儒生,万望晋王谨慎行事。
待众人离开后,府中重新安静下来。
长史看着手中的赤金霞锦绢帛,望向萧玉殊,疑惑不解。
皇后下旨,命晋王殿下协助廷尉府高大人查处宗正丞袁犁的死因。
“午后,去廷尉府。你先下去吧。”
萧玉殊接过绢帛,吩咐道。
“是,殿下。”
郑明珠走近了些,瞥见绢帛上的旨意后,第一反应是奇怪。
如今宗正丞袁犁横死酒楼,在长安城内闹得沸沸扬扬。甚至有不少未出仕的儒子向官署投书,上表打抱不平。
这样大的事,皇后却交给萧玉殊来办。
要知道,前几日她在书房案上看见的公文,还只是一些地方州郡的琐碎小事。
现在却把这个案子扔给萧玉殊,一时间倒猜不透椒房殿所思所想。
“本想这几日空闲,能在府中多陪你。”萧玉殊走近,目露歉疚之意。
“何必要殿下来陪我,这次,不如换我陪你。”
郑明珠如此提议。
萧玉殊犹豫了,他停顿半晌,措辞拒绝:“廷尉府那样的地方,多是刑审厉严的事,少不了血腥。”
“我担心……”
话还未完,他忽然想起郑明珠上次面不改色跳入虎穴的情形。
她生长在风暴泥沙遍布的荒凉土地,在野性难驯的乌孙人堆里摸爬滚打。怎会怕一点血腥。
见到严酷刑狱手段,说不准是谁更为心悸。萧玉殊不由自嘲一笑,此刻竟有几分厌自己这份仁软。
“殿下……”
郑明珠察觉到男人的低落,却分辨不出这抹情绪来自何处。
萧玉殊靠近一步,紧握住她的手,笑意又变得温和:
“好。”
“午后我们同去廷尉府。”——
廷尉高大人,昔日是郑太尉的父亲郑公的门生。因精通律令法典、断疑狱奇案无有错漏,前几年从上谷郡拔擢到长安。
无疑是郑氏党派之人。
来者阔面方颐,年纪大约过了五旬,留着一把络腮胡。神色肃整,目光清炯如灯,与平日刑案的模样别无二致。
“拜见殿下。”
高廷尉拱手作揖。
随后,他目光左移,瞧见了萧玉殊身侧的郑明珠,问:“这位是?”
萧玉殊答道:“郑姑娘。”
郑明珠微微颔首,廷尉也没见怪,立刻请他们二人入内。
高廷尉虽是皇后派来的人,倒也不怕这人将查案时的经过通报给椒房殿。
她的肆意心性不是一日两日,皇后不会多想,只会觉得是她偏要缠着晋王。
牢狱内暗不透光,排排烟烛挂在泥墙上,泛出呛人的烛油味。
或大或小的哀嚎从监牢里传来,四面八方,不绝于耳。
越向内,越有陈旧的腐气。
隔着面帘也难以抵挡。
郑明珠蹙眉,不禁掩唇。
高廷尉在前带路,走到长廊尽头后,站定在一块简陋的木板前。
板上盖着麻布,形状高低起伏,是那位宗正丞的尸身。
“殿下。”
“据臣所知,袁大人被害前,在宝元斋外与一乞丐发生冲突。”
“夜半时,袁大人醉酒,那乞丐心生不愤,翻进酒楼,用长棍打死了袁大人。”
“只是,那乞丐动手后,自知伤了朝廷命官。便投湖淹死了。”
说着,高廷尉掀开尸身上掩盖的麻布。
丝毫没顾及着面前两个金尊玉贵的人。
乍然瞧见已停多日的腐尸,郑明珠五官皱成一团。她连忙抬眼看向身侧的男子,见萧玉殊目光镇定,放下心来。
“刑狱之事,本王并不擅长,一切还要靠廷尉大人相助。”萧玉殊说道。
宗正丞的死因,前因后果倒是清楚。只是若真那么简单,也不用大动干戈给那些儒子交代。
此事另有隐情。
“自当尽心竭力。”
“殿下,可要验尸?”
“验。”
话罢,三人离开牢狱,来到廷尉府前堂。高廷尉派人准备验尸身的工具,两个小厮奉茶后也离开了。
堂中只剩下郑明珠和萧玉殊两人。
门阖上后,绷紧的弦松下来。萧玉殊敛下眉眼,端起茶盏却没饮。
无论是朝臣无端横死,还是因争权互相倾轧死于冤案,在长安屡见不鲜。
这次想必也不会例外。
帝王要制衡朝局,日后这样的事,会有大半经由他的手促成。
郑明珠见萧玉殊久久没动,斟酌片刻后,握住他的手腕。
“殿下仁心,骤然见到这样血腥残酷的场面,难免不安乐。”
萧玉殊的视线顺着手腕上的纤指上移,最终定在少女额前那几颗细小珍珠上。
她唇边带笑,目露关切。
没有半分对前途的忧虑和惧怕。
心头无端涌上几分慌乱,萧玉殊反手握住腕上的温度。指节相扣,俯身前倾,紧紧拥住面前的少女。
她坚定选择了自己,而他却在权利的刀口前多次晃神。
他要片片拔去身上的软翼。
他要护着她。
“殿下…”
郑明珠因这突然起来的怀抱而满目茫然,她侧过头。二人贴得极近,耳后碎发细细纠缠,依稀能听到对方有力平稳的心跳声。
萧玉殊一向克己复礼,与她相处从未有逾矩之处。
今日,已是例外了。
郑明珠回抱着男人宽阔的脊背,轻轻拍动:“殿下别怕,有我在。”
她以为萧玉殊不忍见方才那破败的尸身。
这拥抱更紧了些,像是要相互融化。
良久,身上的力道松下来。
二人缓缓分开,手指仍交握着。郑明珠抬眼,触见对方的复杂神色,只是露出个灿然的笑容。
“殿下是我此生遇见过,最好的人。”
“有我在,必不让长安的血雾尘波,染及你毫分。”
随口说出的漂亮话中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逢场作戏的假意,她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日后成婚,她与萧玉殊便是同帆共渡的一体。她要护他在身后。
更何况,杀人放火的事,她很擅长。
乱作的心弦拨出惑人理智的曲子,萧玉殊瞳光黯下来。不禁抚上她的脸颊,缓慢贴近。
清冽的松檀香逐渐笼罩过来,是不属于她的陌生香气。她瞪大眼睛,呆滞在原地。
距离太近,男人的眼睫轻轻扫过前额,如羽翅轻扑,带起阵阵微痒。
梦中那些旖旎的画面不断与这一幕重合。郑明珠攥住裙摆,心如擂鼓,红霞漫上脸颊耳尖。
昔日胆大比天,此刻反倒手足无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郑明珠下意识垂下眼帘。
半晌,预料中的触感并未到来。
她睁开双目,不期撞入男人温和的视线中。
萧玉殊眼眸清亮,仅是克制地靠近。他们两额相抵,像是两只相互取暖的狍鹿。
瞧见她怔愣的反应,萧玉殊抿唇低笑。
郑明珠第一次瞧见他促狭的笑容,也意识她自己方才的羞窘。不甘示弱似的,她甜甜唤了声:“六郎。”
吧唧一口,吻上男人脸颊。
萧玉殊面上闪过一丝错愕,耳尖渐红,他立刻偏过头去,欲盖弥彰地拿起茶盏。
这时,恰好门外传来脚步声。
“殿下,官署后已备好了验尸的工具,请。”
二人跟随高廷尉来到后堂的院子,像是后厨放置干柴的地方,地上没有铺石砖,是裸在外的泥土路。
院中央挖开了一个人形的坑道,不知要做什么。
几个刑官站在一旁,还有一位粗布衣裳打扮的男子,像是民间的巧屠,来此验尸。
高廷尉正与这几人攀谈。
“殿下,这桩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望着不远处盖着麻布的尸身,郑明珠低声担忧道。
皇后将此事交给萧玉殊,案子最后查出的结果反倒不是最重要的。
无论真凶是谁,只要能给那些儒子一个合理的交代,便可揭过去。
难办的是,在这把重担的背后。皇后到底是何用意,她想让萧玉殊做些什么?
萧玉殊侧目,知道她的用意,接道:“娘娘派高廷尉协助我查案,只能从他身上旁敲侧击。”
郑明珠点点头。
术业专攻,他们哪里懂这些刑狱的手段。此刻去外面再请一位靠谱的巧屠,全然听萧玉殊的才稳妥。
只是高廷尉是皇后派来的人,这样做反而会与皇后生嫌隙。
高廷尉自然也没有与萧玉殊多商议,只管做事。
宗正丞虽初步认定是被长棍打死的,但伤口似乎并不明显。
几个刑官在地坑里扔些炭火,点燃烧热后又尽数取出来。将尸身放进坑中,足烘了半个时辰。
而后又用泡了醋的绢纸贴在尸身上,伤处逐渐显现。
“这活计辛苦,怕还得顶着太阳站几个时辰。殿下可进入内室歇息片刻。”高廷尉提议道。
萧玉殊点头,随后吩咐:“劳烦廷尉大人,将宗正丞近两个月在官署管理的文书以及奏表抽调出来。”
“本王想看看这些。”
廷尉面色微变,答:“是,殿下。”
廷尉府奉皇命查案,抽调这些文书轻而易举。
一个时辰后,这些文书奏表便了过来。
郑明珠关上内室的门,坐在萧玉殊身侧的案前。
二人没怎么说话,专注于面前这些文书。
这袁犁小小宗正丞,到底是得罪了谁?
成山的文书看完,郑明珠头晕眼花,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她不抱希望地拿起奏表,在瞧见上面的字迹后,坐直了身子。
萧玉殊也在看奏表,二人将两册时日不同的奏表相互比对。惊觉内容大差不差,皆是些给四皇子萧姜请封的话。
有些语气还算恭敬。
到后来就差没指着皇后鼻子,斥其苛责皇子,中宫失德。
至此,他们心里已隐有猜测。
皇后与姜夫人有旧怨,连带着对萧姜不满,已不是秘密。
可……若真是皇后所为,为何还要把案子交给萧玉殊来查?
他们将文书交还给廷尉府,回到方才的后堂庭院。
几个刑官似乎验得差不多了,正奋笔记录着什么。
“高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高廷尉沉默半晌,答:“恐应了那些儒子猜测,此事另有隐情。”
“尸身上的诸多伤处,确为木棍所伤,但都不触及要害,不致死。”
“方才巧屠在查看尸身时,发现其口鼻中有干涸的血迹。这才发觉其脑后受过重创。”
高廷尉命人翻过尸身,指着隐藏在发后的淤青解释道。
“若是意外呢?只是不当心跌在地上,伤到后脑。”萧玉殊问道。
“观其脑骨破裂伤状,不像意外。该是铁铜圆器所为。”
高廷尉话罢,又是一阵沉默。良久后,这人忽道:“殿下,方才已看过宗正丞留下的文书,可看出了什么?”
高廷尉做事严谨,必定提前看过那些奏表。他这话的意思,也像是另有猜测。
萧玉殊蹙眉,摇头不答。
“臣与殿下,奉皇后娘娘和太尉之命勘查此案。只要皇后娘娘顺心遂意,方能彰显殿下恭敬孝心。”
高廷尉这话云里雾里地奇怪,又好似意有所指。
刑官架走尸身,廷尉又简单说了几句关于案子的事,也离开了。
郑明珠对着庭院中的深坑出神,下意识想到,曾经皇后对她明里暗里的试探。
莫非,宗正丞真是因为萧姜请封的事,得罪了皇后才被杀害的。
若真是如此,将这桩案子故意交给萧玉殊,只能有一个目的。
试探晋王的衷心。
看萧玉殊是否会无条件维护皇后,站在郑氏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夜奔 晨曦已至
高廷尉既说宗正丞是被铜铁器所伤致死, 外形大小皆可根据伤处大致推测出。
大魏前几年战事方休,精炼铜铁乃是稀缺之物,价格远高于从前十几年。普通平头百姓顾着买耕具,怎会打造这样伤人的东西。
他们一行人走遍长安的铁匠铺, 几番盘问调查, 没能找出什么异样。
入夜,天候微凉, 浓重霜露浸染薄衫。调访过最后一间铁匠铺时, 已月挂中天。
高廷尉状似无意地与身后的刑官交谈:“若说伤人的利器,倒像是锤锥一类的。”
两位刑官讪讪地点了点头,那位从民间请来的巧屠从头到尾便没说话。
“短锤, 倒不常见。”
奔波七八个时辰, 再旺盛的精力到此刻也撑不住。郑明珠木着思绪,听高廷尉与身旁的副监交谈。
在听见短锤时, 意识稍稍清明几分。
她转头看向萧玉殊,二人对视后又很快移开视线, 继续听高廷尉的话。
短锤是宫中虎贲卫所配的兵器, 只是平日戍守大殿,皆用长戟。短锤便闲置在库中,并不常用。
若说今日下午高廷尉是暗示些什么,这下便可算得上是明示。
虎贲卫听命于皇帝, 如今皇帝病重, 还能有谁能调动的了?
这桩案子是不能继续深查了。
就算宗正丞袁犁是冤死的, 也只能这样不明不白的揭过去。
现在唯一能做的, 便是忍。
沉默良久后,萧玉殊缓缓开口:“锤锥虽不常见,但在长安多如牛毫。更何况宗正丞的伤口, 也未必是铜铁所致,金银也无不可能。”
“无从查起。”
“是本王无能,不能给死去的宗正丞交代,更不能安抚儒子的愤懑。”
“此事,本王自会向娘娘回禀。”
高廷尉面上露出几分如卸重负的轻松,立刻躬身作揖:
“殿下英明。”
此事暂告一段落,两厢各自离去。
深夜静谧,漆暗的深巷中,两方车马的细碎蹄步声交叠在一起。
车辙平行汇聚时,马车四方吊角的铜铃停住。
“廷尉大人办案辛劳,您在江阳的亲眷,家父自会命人好生照拂。”
高廷尉掀开车帘,看向孟元卿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点了点头。
给尸身伪些伤痕,自是不难——
过了方才的困劲,现下反倒清醒起来。
郑明珠半坐起身子,为案上的两方空茶盏添热汤。
回来的路上,他们两个一致的沉默寡言,没有就宗正丞的案子多作交谈。
虽上次行宫虎兽伤人一事过后,她已算是对萧玉殊坦白了自己的立场。
但事关皇后和郑氏,依然不好多说什么。是怕引起萧玉殊对她不必要的猜忌。
郑氏的试探不会停止,只要向前走,就一定会扎到尖刺。
这次不过是开始。
拉着萧玉殊走上这条路,到底是对是错?
她不止一次思量过这个问题。怪的是,每次纠结于此,她几乎都会忘记,萧玉殊是那个梦中带给她痛苦的人。
她始终无法将他们联系起来。
茶烟缠绕着案上的文卷,转瞬弥散开来,淡淡的清冽香气清思醒神。
萧玉殊抬眼,见郑明珠耷拉着头,眉头微微蹙起,似有心事。
他收整心绪,将翻滚涌出的杂乱念头尽数塞回心底。
“本想着在这几日空闲,把这棵幼苗移栽到兰棠行宫附近的暖泉。”
“突如其来诸多事,只能耽搁了。”
“怕日后,再难找到合适的时间。”
萧玉殊看向窗边的那抹翠色。
薄叶随竹帘翕动,泛起沙沙微响。
草木无情,不懂世人的诸多困境与烦恼,茁茁向风而生。
月色如银,看着翠叶上那抹清白的光华。郑明珠心有所感,立刻起身。
她三两步来到窗边,抱起沉重瓷盆,笑着提议:
“何必要推到日后呢?”
“今夜,有我、有殿下,更有空闲。”
午夜时分,距天明只剩下两三个时辰,时不我待。
棚草厩中,七八匹骏马皆跪伏在草垛中安歇。唯有一匹白马立着身子,温驯的眼神放空望着远方,不疾不徐地反刍。
好像是特意在此等待他们的到来。
骑上马,悄悄穿过长安坊内的石板街,绕过戍卫和城门,来到空旷的野原山道。
青葱霜草没过马蹄,秋蝉夜莺此起彼伏呜鸣。
郑明珠望向远方山月,随后回身看着男子,笑意盈盈:“殿下,抓紧了。”
她勒紧缰绳,高喝一声“驾”。俊骢疾驰前奔,如一道有形的银光雷电,穿林而响。
悦耳的银铃被风揉碎在马蹄声里,少女的宽阔袖袍向后翻飞,她策马曲身时,脊背会弯起长弓般的弧度。
她卸下头顶碍事的钗环,几缕青丝张扬上漂浮,直指天际夜空。
萧玉殊目光不移,心神颤动。
这刻,她成了幼年那本陈旧的说文解字中,永远令他似懂非懂的“勇”字。
心之所至,力乃至焉。
勇是心之所向,从无顾虑。是除却隐忍外的另一种选择。
面对郑明珠,他总是无法拒绝,无数次偏离既定的道路。
许是因为,他想看看勇的最后,到底是何模样。
他开始期盼一个笙吹鼓奏的结局。
和郑明珠一起。
夜风猎猎,路在脚下,终点和黎明都近在眼前。
哪怕知晓此生都会困顿于皇室争权夺利的尘欲漩涡,哪怕此生都要在人心算计间周旋。
起码这一刻,他们是自由的。
或许,有些事本就不算困顿。
庙堂中自有高山阔水,樊笼里也盛得下江海湖河。
每一个心的选择,都不是错。
天然的汤池旁,花木长势茂盛。过早开花结果亦会快速凋零。片片暗黄的叶子在月色下看不出分别。
他们来到深林前,找到一处背风的土坡。
“就这吧。”
郑明珠拿着小铁铲,回忆着花鸟铺掌柜的叮嘱。
“好。”
萧玉殊拨开花盆中的燥土,小心翼翼取出菩提细小的根茎。
不多时,地上多出个小土坑。
幼苗被直放在坑内,郑明珠铲起土,将那些根茎轻轻埋没。
“若非今日,我还不知你如此擅长骑术。”萧玉殊神色落寞。
他们对彼此,知之甚少。
郑明珠拍了拍地上的棉土,渐渐打开话匣:
“在乌孙那几年,除了….陈王殿下,便只有成群的马陪着我。”
“那时,我要饲养一百多匹马,它们毛发色泽大致相同。每一只我都能认出来,还会给它们取一些年幼时记得的中原地名。”
“只盼着能早些回来。”
少女语气云淡风轻,话间没有丝毫的怨怼。
萧玉殊垂眸,满腹的话停在口边又咽下去。他卷起袖口,赤手为树苗培土。
一捧捧泥土填平树坑,缕缕赤黄色线云逐渐爬上远山。
微光隐去群星悬月,照亮蒸腾的暖泉。两道影子并立在菩提幼苗前,共祝一棵参天蔽日的将来。
晨曦已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真法 尽我所能
连续七八个时辰没合眼, 加之策马时消耗的体力。回去途中,郑明珠靠在身后人的怀中沉沉睡去。
马蹄放慢脚步,轻轻踏在晨露上,留下两道均匀的印子。
郑明珠是被一阵香气唤醒。
热油涂抹在面饼上, 被火炉烘烤出诱人的焦味。
她揉搓着眼睛, 目光滞滞地看向前方,乍然不知身在何处。她向后拱了拱, 侧目瞧见男人颈前的喉结。
束冠的红绸耷落下来, 蜿蜒到她松散的领口中,随走马动作轻移,轻蹭前襟的皮肤。
清醒后, 郑明珠立刻前伸, 想借着缰绳坐直。哪知下一刻,便被重新揽入怀中。
“醒了?”
萧玉殊垂眸, 笑意温和,“该饿了吧。”
话罢, 天旋地转, 郑明珠稳稳落地。
面前是一方不大的饼摊,粗糙支起草棚,两口大锅炉正翻腾着热浪。
才天亮不久,街巷行人稀稀零零, 也没有来买饼的客人。
但卖饼的老妪却卖力地揉面, 瞧见他们二人后, 露出个憨朴的笑容。
“客人, 要买饼吗?”
老妪目光看过来时,不由在他们脸上多停住了会,随口赞叹:“还没见过这样俊俏的人……”
“两张胡麻饼。”
老妪动作麻利, 只听铜炉中滋滋的炸油声响起,两张饼便被钳了上来。
“来,你们的饼,十钱。”
话罢,她又笑着低声嘀咕了几句,依稀听见两声“般配”。
萧玉殊接过饼,亦笑着与郑明珠对视。
“前些日子,我在这条巷子里,找到这家饼摊。”
“虽不知你幼时吃过的口味是什么样的,只知这饼确是胜过从前买来的。”
温热的饼握在手中,掌心的温度顺着指节蔓入心底。郑明珠看着饼上金黄的脆面,半晌才开口:
“殿下政务繁忙,又何必将我的随口之言放在心上。”
“在这世上,能有一件得到便能欣喜的东西,极为难得。”
“何况,这非是稀罕之物。”
“……多谢殿下。”
郑明珠敛眉,遮住自己寞寞的神色。
萧玉殊待她多好一分,她便多一分胜算。这是好事,可瞧见这人真切的目光,心底却像是覆了层厚土似得不是滋味。
非得有什么破土而出,方能解了这难受似的——
回府后,郑明珠紧闭房门,歇了个昏天黑地。
再醒来时,她第一时间去书房找萧玉殊。抱着扑空的念头来,却发现窗烛火通明。
破天荒地,皇后和太尉都没有政务交给萧玉殊。
进入书房时,这人案上放着两本经文,正专心致志地抄录。
郑明珠没有多话,自顾坐在案旁,也找出前几日誊抄了一半的绢纸来写。
灯烛渐暗,郑明珠看向窗外的高悬的月,才意识到夜深了。她打量着那些抄录好的经文,不由得问:
“殿下,我自认不算愚笨的人。”
“可这些经文誊抄多遍,经注也看了些。对其中的意思,仍无法理解。”
她伸起腰,又重新伏在案上,视线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暗影自身后投照过来,男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何处不懂?”
何处都不懂。
也算不上不懂,只是无法理解,无法认同。
她随手指向那句: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佛法,是解脱之法。”
萧玉殊坐在她身旁,周身骤然笼罩在暖意里。
“解脱之法?”
郑明珠抬眼,懵懂地等待他的下一句。
“众生所见的,花鸟游鱼、飞萤蜉蝣,沙土砖石。种种或好或坏的境遇,皆是幻非真。”萧玉殊徐徐道来。
她更为困惑了。
窗下的烛火炙热烤人,脚下的砖地坚硬无比。她受伤时流下的泪水是真,夙愿得偿时的笑声亦是真。
又怎能说是幻非真?
“我们常因失去困苦,因敌对愤懑,因所爱而生出贪恋。心绪随境遇改变而变化,烦恼万千。”
“若看破外在的虚妄,不再执着。再看自己的心境,便似看一场傩戏,看戏中的傩角。随其喜,随其悲,喜悲过后却仍是平和。”
郑明珠支起下巴,来了兴趣:“我们本该是看戏人,而非入戏人。”
“对吗?”
萧玉殊笑着点头。
“凡夫俗子,又如何能领悟这些。”郑明珠自将自己囊括于内,但她不相信这些,玩笑话而已。
萧玉殊笑容渐渐淡了,眼底藏着几丝伤怀,准瞬即逝。
“或许,到了苦无可苦的地步,便能了悟。”
话虽这样说,有几人能似佛陀一般呢。
郑明珠对上他平和包容的目光,不免想到佛陀舍王子身份出家的故事,心中果又升起些“虚妄”的忧思来。
“殿下钻研佛法多年,万一某日看透了这世间的虚妄,弃我而去,可怎么好?”
萧玉殊失笑,并不回答,只是紧紧拥住怀中人。
冷月高悬,笑声时不时自书房内回荡。
真法在书册内,而书册之外,不过是世间最平常的一对小儿女罢了——
宗正丞的案子未结,萧玉殊亲自前往椒房殿,向皇后回禀此事。
他自是不敢谈及此事与椒房殿的干系,只道是自己能力不足,难堪大任,查不到此案的真凶。
此事,无论做到什么地步,对他如今的状况而言,都是无害无利。可推脱不做,一定是稳妥的。
郑氏需要一个傀儡,而非有自己主见的君王。
皇后果然没有多加责难,只是命萧玉殊协助太常寺,筹备今年的秋祀。
秋祀暂定于七八日后,个中所需操持的大小琐事,不是短短几日就能解决的。虽有太常操办,萧玉殊亦不能撒手不顾——
翌日午后,郑明珠与萧玉殊一同去了妃陵。
他们没有在那多做停留,放下誊抄好的经书便离开了。
对于萧玉殊的母妃卫夫人,郑明珠了解得不多。只依稀听思绣和萧姜提起过一些,知道卫夫人是个生性淡泊的避世之人。
潜心礼佛,按说该心宽广阔,为何会郁郁而终。
晋王府后园,有一汪平静无波的小荷池。夏荷零落到湖底,只剩下稀冷的长梗,在湖面折出几道细线。
郑明珠和萧玉殊并排坐在池水前,夕阳暮光撒下来,为他们的面孔涂了层赤粉。
她拿出上次在石渠阁找到的荆地旧书,低声道:“殿下,这是我在宫里的藏书阁找到的经文,是从当初荆王所筑的别山寺所得。”
“我誊录了两份。”
这份赠给萧玉殊,另一份今日放在卫夫人陵前。
萧玉殊接过这几册经卷,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些早已看过多遍的文字上。
“其实我并不爱钻研这些经文。”
他是俗世的痴愚人,早知自己没有修心悟法的天分。
只要看见这些文字,不免会想起母妃常年愁眉不展的忧郁。深宫里长满了吞人的爪牙,退避是他学会的第一件事。
这亦是母妃终身所践的明哲保身之道。
从这些经卷中,母妃是否真的获得了心底的宁静平和,还是不愿涉足权欲漩涡的逃避。
母妃临终前,曾对他说过:
此生艰而困苦,得非所愿,身在囹圄而不得其解,才翻开这些经卷。母妃望你,永远没有需要佛法来开解自己的时候。
这些经卷,对他而言从不是出路,而是退路。
原以为,萧玉殊身为今上最为重视的皇子,前半生会比许多人顺遂。
听罢这些话,郑明珠静默良久。随后,她起身来到不远处的回廊下,垫脚取下高挂的灯笼。
她回到池水边,接过萧玉殊手中的经文,毫不犹豫地扔进琉璃灯里。
跃跃跳动的烛火燎着薄薄几册薄纸,焰心瞬时膨起,照亮池中的残荷。
“后半生的欢愉,我将尽我所能,许与殿下。”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快决裂了可能是五千字内,也可能是一万字内。反正,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第116章 听到 她永远不会
温暖的火焰在琉璃灯中跃动, 将二人的双眸照得赤橙。
萧玉殊的目光先是一瞬错愕,缕缕深沉而复杂的情绪上浮。这汪眼波似青萍之末,绵密的情意要以排山掀海之势汹涌而出。
郑明珠怔忡在原地,第一次觉得这人视线如此灼人, 不复往日的温润。
说出方才那番话时, 她并未多想,仅是随心之举。
可到底随的是那颗争权夺势的心, 还是不染尘秽的真心, 她无法分辨。
也不敢去分辨。
那是她的身家性命,是最后的底牌,怎能轻易交付。
她几乎是立刻偏过头, 望向湖水远处凋零的残荷。
萧玉殊仍在看她。
这一刻, 郑明珠竟希望他是个满腹算计的俗人。那样他们可以因利而合,因利共谋, 哪怕算计到对方身上,终究是你来我往, 谁也不欠谁。
而不是现在这样。
经文燃尽了, 她的诺言无可挽回。
寂寂的黑暗中,她被紧紧拥住——
椒房殿,
隔着锦绣画屏,两个郑氏的人商议着前事。
“晋王自幼聪颖, 自太子殿下故去后, 今上一直有意培养他。如何能没有后患?”
郑太尉语气透着担忧。
“兔子急了, 也是要咬人的, 到底是我们疏忽。”皇后叹了口气,又道:
“如今陈王在蜀,若贸然行更迭储君, 立赵采女的幼子。给陈王可乘之机,怕要出大乱子。”
二人俱沉默下来。
半晌,郑太尉突然开口:“四皇子……”
“不可!”
皇后骤然打断太尉的话,“我与姜夫人的旧怨,兄长不是不知道。又怎能起这样的念头,远远地外封也就罢了。”
郑太尉点点头,出言宽慰:
“晋王虽推脱了宗正丞的案子,但也未必是顾及朝中世家。”
“又何必急着易储呢。登基后一年半载,有了新的皇嗣,自然无忧。”
“若他有野心,那便留不得。”
皇后冷哼。
倒是忘了,萧玉殊是有个双生哥哥的。只是那孩子生来重瞳,卫夫人不想惹事端,便将那孩子远远送走——
卫夫人阴寿过后,郑明珠本该回宫。但念着七八日后是秋祀,还要折腾到行宫去,便干脆跟着萧玉殊的车马一块出行。
与去岁相同,郑明珠被分拨到一处僻静的宫宇。
收整好行装后,她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找萧姜。临要出门前却又缩了回来。
她得仔细思量,把这几日与萧玉殊的相处细节遮盖一部分。若让萧姜知道她又贸然行事,肯定会念叨很久。
萧姜,太恼人。
他们仅是合作的关系,便总爱刨根问底的,分毫皆要掌控。这日后若是谁与他成婚,那还得了?
编排好一切后,皇后却突然遣人来,请她们三个姑娘去听教。
足在坤仪殿待了一个时辰,耳朵快起了茧子。
结束后,有些疲惫,郑明珠不准备再去找萧姜,自顾慢悠悠向自己的殿宇走去。
谁料,在回宫必经的树林中,看见一道多日没见的身影。
男人蹲坐在假山石后,指尖夹着从身侧草丛里折来的尾巴草。像是听见她的脚步声,早早偏过头,目光若有似无地睨过来。
日光正盛,萧姜没带遮眼的白绸。
看来这几日眼睛又治愈了些。
不过这架势,像是来专门诘问的。
郑明珠蹲住脚步,想到等会还得应付他,竟不大想往前。趁着她没走过这片假山,转身便要离去。
“去哪?”
沉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听到这话,郑明珠忽升地一阵暗恼。也是,何时还需要她来躲着萧姜了。
她转身走近,正了正神色:“专程等我?”
萧姜不答,淡淡地抬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也没有移开。
郑明珠蹙眉,弯腰抬手在这人面前晃动:“你能看见了?”
“看不清。”
可下一刻,她便被抓住手腕,拽到平整的假山石旁落座。
“还说看不见。”
这郑明珠抽回手,狠狠打这人一下。
“比从前好些,只是……还看不真切。”萧姜侧目,缓缓答道。
现今,他能依稀分辨出少女衣衫的面料颜色。
“你既无事,那我——”
郑明珠作势要起身,但下一刻又被按了回去。
“有事。”
“说吧,这些时日你出宫都做了些什么。一一道出来。”
萧姜语气还算柔和。
“这么多天,我哪记得清楚。”
郑明珠白了这人一眼,“我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而且….”
她垂下头,话语突然变得迟缓,似若有所思。
萧姜面色微沉,静等着她的下一句。
“萧玉殊待我……很好,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
仿佛她多在他身边停留一日,他便会多好上几分。
好?
萧姜笑了,追问:“怎么个好法。”
是,似乎也没那么好。
自知这其中的门道不能示人,郑明珠犹豫半晌,才道:
“没什么。”
“他是个仁厚的好人,自然待任何人都好。”
好人、坏人。
像他们这样的人,看待世人还需分辨这些吗。
就因是好人,便不忍辜负。就因是坏人,便不与之共谋吗?
起了这样的念头,说明心中生出恻隐来。那恻隐之心的下一步呢,又会是什么。
萧姜冷哼一声,顺手扔下手中碎成几段的草。
“郑姑娘别忘了。”
“他再好,也只是你手中刀鞘。”
她被这话戳中,下意识反驳:“我当然知道。”
“我自有分寸。”
二人不欢而散——
秋祀事关社稷,君王祭五谷,并设宫宴以黍饭赐群臣。
当今陛下病重,祭祀一事,自然由皇后代劳。
与上次相同,郑明珠与郑兰她们二人替皇后操持宫宴,虽有流钥和女官从旁协助,也免不了繁冗琐事。
午后,在整理五谷宴单册的间隙时,忽而听到行宫外传来消息。
“晋王殿下受伤了。”
流钥与女官低语。
“什么?”
郑明珠听到后,立刻放下手中名册,“晋王殿下怎么了?”
流钥神色凝重:“回大姑娘话,一个时辰前的事。祭祀回来的路上,忽而遭逢刺客,晋王殿下被流箭刺伤。”
“姑娘别担心,只是刺破了手掌,并不严重。娘娘已遣了太医令好生医治。”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刺客。
“可有抓到刺杀的人?”
“抓到两人,皆咬舌自尽了。”
“此事已交由廷尉府查办,倒好似……与乌孙人有关。”
郑明珠想去瞧瞧萧玉殊的伤势,但眼下实在走不开,只能作罢。
一直到晚间,五谷宴筹备得差不多。郑明珠便想去与皇后请示,探望晋王。
夜间灯火昏暗,回廊内时不时能遇见由宫人引入内的朝臣。她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匆匆穿过长道,大步流星地向坤仪殿去。
“郑姑娘。”
郑明珠顿住脚步,回身看向方才擦肩而过的身影。
萧玉殊立在宫灯下,暖色为他玄黑的朝服披上一层霞光。他叫住她,轻轻抿唇笑。
郑明珠一眼瞧见他左手层层包裹的白布,依稀晕出点点血迹。
她上前一步,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才意识到此处大庭广众。
“殿下。”
远离宫宴大殿的一处廊亭中,唯有石案上一盏烛火。
郑明珠小心翼翼拆开男人手上缠绕的伤势。赤褐的血痂横断手掌,虽说伤口不深,看着仍觉触目惊心。
幸亏只是伤到手,若是被刺中要害可怎么好。
“今日的刺客,依殿下看,会是哪方的势力?”
“暂时还未查清,但不像是朝中势力。抓到的那两个刺客面貌,虽是中原长相,但身法和兵器无一不是乌孙人模样。”
“他们没想着隐藏。”
萧玉殊回答。
休战后的这几年,乌孙休养生息,从上次的岁贡开始,便有挑起战事的苗头。
去蜀中的路上,她与萧姜也的确遇见过乔装的乌孙人。若杀了既定的储君,使大魏内乱,乌孙人自可趁虚而入。
郑明珠指尖轻叩小瓷瓶,药粉撒在伤口上。
“殿下莫动。”
“可是疼了?我慢些。”她语气不自觉地软下许多。
“不疼。”
萧玉殊面色苍白,却仍挂着笑意。
“我时常会思量,把殿下拖进长安这摊泥潭中,是对是错……”
郑明珠取纱布的动作变缓,“殿下,可会怨我?”
此刻,倒想起那些梦了。
“留在长安,是我自己的决定。又怎会怪你?”
萧玉殊伸出另一只未受伤的手臂,揽住身侧的少女。
郑明珠扯起一抹勉强的笑意:“殿下,同去宴席吧。”
她正要起身离去,却见萧玉殊仍守在原地,支支吾吾的模样。
“怎么殿下?”
“可是我没有包扎好伤口。”
郑明珠重新坐回石凳,抬起他的手查看。
没有什么异处。
郑明珠抬头,忽然发觉面前的男人脸颊泛红。不会是得伤热了吧。
她触上对方的前额,他们的温度差不多,不是伤热。
“我伤口疼。”萧玉殊面上羞窘,迟迟没道出下一句。
“能否……”
郑明珠思量许久,将所有的情况都想了一遍,最后道:“药粉融在伤处后,便不会疼了。”
萧玉殊眼底划过一丝失落,点点头,便要起身离去。
而后,脸颊骤然贴上温软,转瞬即离。
萧玉殊垂眸,见少女明媚的笑意中带着两分戏谑。
“殿下,现在还疼吗?”
“……胡闹。”他偏过头去,话中气软,根本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郑明珠捉弄之心更甚,追在这人身后打趣。
和谐喜乐的笑声在廊亭附近回荡,为不远处孤矿的假山都添了几分热络。
萧姜坐在枯草旁,指节一下下叩着手中弯折成三段的软剑。冷铁的弹声没能盖住回廊里清脆的笑。
漆暗中,他耳力更敏锐,方才所有的话都尽收耳中。
阴沉的笑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惊走假山后栖息的鸟雀,振翅飞逃——
回到席间,郑明珠和萧玉殊各自分别。她来到筹宴的偏阁,见郑兰正忙碌地吩咐宫人。
“怎么了?”
郑兰压低声音:“姑母方才吩咐,命人将四殿下的坐席,挪到晋王殿下身侧。”
郑明珠心思微转,当即明白皇后的意图。
前段时间为着萧姜的事,那些儒生没少拿这条指责皇后。今日五谷宴倒是个机会,证明其没有苛待皇子。
兴许,也是筹谋为越地封王铺路。
总不能无缘无故拉出个掖庭长大,从不露面的皇子封王。
五谷宴,
没有什么绚丽的歌舞,也没有驱人心智的酒水,席间连闲话的人都少。
殿堂内皆是清淡的黍米香。
郑明珠喝了些米粥,便放下碗筷,瞥向前端紧挨而坐的两道身影。
萧玉殊和萧姜像是在交谈些什么,瞧着倒融洽。
她移开视线,百无聊赖地听着皇后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捱过半程,席间稀冷了些。萧玉殊已被郑太尉唤去偏殿议事。
片刻后,有个行动不便的小黄门走近到思绣身旁,低声说了几句又悄悄离去。
“姑娘,四皇子殿下,唤您去园中。”
思绣迟疑了片刻:“可要过去?”
郑明珠点点头,拢起披帛起身。
思绣放心不下:“大姑娘,奴婢陪您一块去吧。”
“不必了,去歇着。”
郑明珠来到约定好的园里,周遭寂冷,片片黄叶落铺落在灯影下。
她环视一圈,没看见半个人。
而后,一道挺拔的影子缓慢走近,最后驻足在她身后。
郑明珠警惕转身,见是萧姜,不满道:“……半点声息都没有,要吓死谁?”
男人站在暗影中,微弱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唯有一双黑瞳直而空洞地望过来,比从前多了几分实质。
“郑姑娘,可还记得,你我二人的盟友之约?”
萧姜淡淡开口,古井不波的语气中藏着火药气。
无缘无故提起这样的话,又语气不善。他是来质问的。
郑明珠蹙眉,心中也升起些燥来。
“又怎么了?”
“你答应过我,一切要与我商议后,再作决定。”
“前日还信誓旦旦,说自己从未有过出格之举,原来只是哄骗我的托辞。”
萧姜面色冷成冰,语气沉沉:“若知道郑姑娘是如此将前程当作玩笑的人,当初我断不会与你合盟。”
从他们相识开始,萧姜便一直伏低做小,从未有如此强横的时候。
郑明珠气极,一时没反应过来,干笑两声。
半晌,她冷哼:“我与萧玉殊在廊亭里,你听到了。”
萧姜没有眼睛,就算有眼睛也长不到宫外去。只能是今夜的事。
“是,我是与晋王有亲昵之举。可那又何妨?”
“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从前十数年,皆是我自己熬过来的,就算没有你,我也照样能得到想要的!”
“论起前程,无人比我自己更在意。”
郑明珠瞪着暗中的影子,一字一句道。
萧姜轻嗤,仿佛听到了玩笑话:“好,那我问你。”
“你能保证自己,对萧玉殊没有半分恻隐,永远不会动情吗?”
郑明珠眼瞳微缩,心头像被烙了,一下子慌了神。
“我….”
“情意于我而言,已是世上最累赘的东西。”
“我对萧玉殊,只有利用而已。从前是,现在是,今后更是如此。”
“……我永远也不会对萧玉殊动真心。”郑明珠眼眶泛红,紧紧攥住拳,压住轻颤的语气,就像按住胸口惊涛翻涌的心波。
字字句句道出来,是给萧姜听的。
更是说给她自己。
她不能迷了心智。
良久,冷风吹来,郑明珠抑住心绪。重新看向那暗影里的人,却发现萧姜站在原地不语,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
而是越过她,看向远处。
郑明珠转过身。
一道凄落寂冷的身影在树下,不知站了多久。
是萧玉殊。
作者有话说:
阴招+1
ps:这里还没决裂,可能还要一两章。
第117章 心病 蛊惑引诱她
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郑明珠僵在原地。周身如被泼了凉水,心头也坠入三九冰窟,沉甸甸地发冷。
相隔太远,她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许是失望、愤懑、后悔。
眼前不自笼起一层薄雾, 郑明珠张了张口, 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们就这样伫立相望。
不知过多久,秋梧桐树下那道身影走了, 唯有满地落叶可证明他来过。
这一切真实发生过, 不是梦。
怎能说不是梦,就是梦。
梦里的萧玉殊,会恨她, 永远不会再容忍她。
郑明珠缓缓转身, 唇边扯起一抹弧度,目光死死盯着萧姜。
半晌, 她举起拳头挥向这人的胸膛。手腕横在半空,被牢牢攥住。
“现在呢, 你满意了?”
“前功尽毁。何止是你后悔与我结盟, 我也一样。”
心头横冲直撞的复杂情绪,找到了突破口,尽数化为怒气。逼着她要说出最绝的话来。
“你该死在去西城的雪地里。”
二人贴得近,男人幽深空洞眼睛添了一丝变化, 他上前一步, 似要借着这点灯火将眼前人看真切, 视线如蛛网般缠压过来。
他该死?
他低低笑着, 颊侧两枚靥窝成了另一双眼睛,森然盯向猎物,衬得整张面孔都阴冷可怖。
像他们这样的人, 又怎能获得旁人的真心。
当吐露所有獠牙,剖开肚肠让陈腐疮疤尽数重见天日,没有人会再敢靠近他们。
他不过是让郑明珠清醒过来而已。
没有人会接纳她。
思及此,愠怒中难能涌上一丝愉悦。萧姜眯起眼,攥人腕子的力道放轻,他拉过少女温软的手掌,不轻不重拍向自己脸颊。
“往这打。”
他又一副面团似得和顺模样。
啪一声,是重重一掌。
“日后再和你算账。”
郑明珠转身,匆匆离去。
理智回笼,她回到五谷宴上,立刻思量对策。
到底该怎么办。
梦中的结局到底能不能摆脱。
她苦思冥想,直到宴席结束。
冷月高悬,临近三更天。
郑明珠站在萧玉殊的宫门前,此番犹豫也没有叩门。
该怎么解释,萧玉殊会相信她吗。
又等了半刻钟,郑明珠心一横,向内叩门。
半晌,卫大监走出来。
这人像是早知她会来此,叹了口气,回绝道:“夜深了,郑大姑娘请回吧。”
“殿下今日伤重,需要休息。”
郑明珠愣住,面色一白,随后点点头:“……劳烦大监,好生照拂殿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宫的,短短两刻钟的路,足走了一个时辰。
回去后,思绣见她脸色不好,不停追问。她不答,囫囵洗漱后便睡下了。
幻梦里,郑明珠独自坐在华丽巍峨的宫宇中,盯着镜中的赤色花钿出神。
好重。
她抬手抚上发髻,金银珠翠簪缀在额顶。垂饰随着动作摇动,冷凉的触感拍在耳后。
夙愿得偿,原是这番滋味。
可镜中人为何不笑。
掌心潮湿粘腻,她垂眸,瞧见自己股掌中布满淋漓鲜血。滴答滴答从指缝间流淌,怎么也流不尽似的。
血滴摔在锦盒上,碎成几瓣。
这是……玉螭玺。
她拨开锁扣,缓缓掀起盒盖,内中不是玉玺。
而是一颗跃动的心脏。
再看向铜镜,头顶的珠翠金簪也成了森森白骨——
郑明珠病了。
五更天的时候发了高热。
“快去,请太医令来。定是昨夜吹了冷风,才染上风寒。”
“一个时辰后再去坤仪殿回禀一声,便说大姑娘得了风寒,这几日不能去听教。”
“是。”
郑明珠身强体健,少有生病的时候。骤然发了高热,室中乱成麻线。
一直持续到巳时,伤热才退了些。
她睁开眼,拖着沉重的身子起来。
“姑娘醒了?快盖上,您得了风寒,得好好将养。”
思绣正端了药进来,见状连忙收拢棉被。
“……我没事,替我梳洗。”郑明珠扶着额,说道,“等会遣人去问问,晋王殿下今日是否得闲。”
思绣无奈地点点头:“姑娘,先喝药吧。”
郑明珠拿起药碗,一口气饮尽。
汤汁的苦涩味道在唇齿间经久不散。
这时,思服亦自外殿走进来,她端着粥饼,轻轻放在塌边的案上。
“大姑娘,这次是否还要打点行宫内府……”
不论在皇宫,还是两月前在兰棠行宫避暑时,皆会吩咐厨膳,照拂四皇子殿下那里。
郑明珠撂下空碗,语气冰冷:“不必,饿死了干净。”
思服不知内情,看着同样满头雾水的思绣,默默下去——
椒房殿,
萧玉殊跪在大殿内,背影寥落。前几日受的伤已痊愈七八,但他的面色却苍白比纸。
皇后放下手边的奏疏,视线落到大殿中央的人身上。她细细打量这个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皇子,有一瞬出神。
若太子还在,想必也是如此模样。
她已失去太多东西,总要赢回些什么,补上那些难填的沟壑。
皇后别开目光,眼中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冷漠。
“晋王,手伤可好些了?”
“多谢娘娘关怀,不日便可痊愈。”
萧玉殊态度恭谨。
“每次见到你,便会想到从前卫夫人还在的时候。她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若说何事能牵动她的心绪,也就只有你这个孩儿了。”
骤然听到皇后提起卫夫人,萧玉殊不由升起些警惕来。
“你受伤,你母妃在天上,也要担忧了。”
萧玉殊沉思片刻,答:“有娘娘照拂儿臣,母妃自感念娘娘仁心。”
皇后轻笑两声,忽道:“晋王,本宫知你本无心于世俗权欲。”
“若本宫给你个机会,改名换姓,放你出长安。此生只做个富贵闲人,你可愿意?”
萧玉殊缓缓抬起头,目光仍是一片寂冷。
“若你答应,本宫向天下昭告。只道你重病垂危,此后便再没有萧玉殊这个人。”
“你自可脱身而去。”
殿中安静,唯闻灯漏滴答声响。
皇后紧紧盯着殿中人的神色,没能找到半分期盼动摇的情绪。
“此事,倒是不急。”
“你自可思量几日,再回答本宫。”——
今日天暖,云湄和思绣坐在外殿廊下,她们看着面前的药炉,不时闲话两句。
打远看见思绣回来,云湄起身问:“绣姑,这是怎么了?”
思绣眉头紧皱,衣袖下的手指轻颤,甚至没有注意到面前的云湄。
“绣姑?绣姑……”
“啊……”思绣停住脚步,缓了半晌道,“你们二人煎过药后,再去准备些汤饼来。未经传唤,不要进内殿。”
“是。”
话罢,思绣进入内殿,紧闭殿门。
郑明珠晨起服过药,小睡了半个时辰,现下精神了些,正倚在榻边小憩。
“大姑娘。”
思绣欲言又止,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怎么了?”
郑明珠没什么气力。
“……大姑娘,奴婢方才去坤仪殿向娘娘禀报您的病情。”
“无意间得知,皇后娘娘似有意……放晋王殿下出长安。”
思绣面色忧虑。
闻言,郑明珠耳边如被狠狠撞了一锤,霎时头晕目眩。
怎么可能?
除了萧玉殊,长安可再没有适合继位的皇子了。
难道郑氏要扶持赵采女的幼子……虽然这样风险大,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姑娘先别急,只是皇后娘娘这样问了,晋王那边还未答复。”
郑明珠摇摇头:“没那么简单。”
郑氏不会无缘无故易储,皇后亦不会贸然发问。
那萧玉殊呢,他会借此次机会远远离开长安吗?
她说出那样绝情的话,甚至不止一次。他大可一走了之,免去长安诸多纷扰。
若是,萧玉殊没离开呢。
郑明珠紧闭双目:“绣姑,你先出去吧。”
黑暗中,梦里那间逼仄的院落格外清晰。雨后的庭院会泛出沉闷的土气,巨大的琉璃日晷沾满水汽,无法再折出任何色泽。
萧玉殊温润的模样逐渐模糊,变成狰狞恶鬼。
郑明珠在枕旁摸索,她拿起那方木柄短刃,缓缓睁开眼。
看着刀锋一侧的寒芒,不禁出神。
谁也别想挡她的路——
病来如山倒,谁也没想到,只是轻微的风寒,会令郑明珠昏睡几日。
高热时退时来,措手不及。太医令拟了几个药方,就是不见好转。
此事也惊动了皇后,两日里多次遣人来问候,赐了好些滋补良药来。
缺月夜,内殿留下两盏烛火。
微光仅照亮榻边影纱,一道修长的身形悄然靠近,驻足在帐前。
萧姜探出手,拨开纱慢。
少女微弱的呼吸声时重时缓,不均匀。她睡得不安稳,像是深陷于梦中。
粗粝的指节触碰温软的面颊,发了薄汗。
她病了。
素来身强体健的人,不会轻易病倒。
这是心病。
没有心的人,也会生出心病吗。
萧姜紧盯眼前模糊的面孔,勾起一抹冷笑。软剑被暖灯折出赤色的光,剑锋横在少女细颈前。
只差厘毫,便清净了。
她是因萧玉殊而病的。
她怎么能因萧玉殊而病?
他们不是一样的人吗。
他们应是相似的,否则他怎会如此了解她,甚至每次都先于郑明珠自己,察觉到她那份心头萌动。
可他们终归不同,否则郑明珠又怎会对一个人生出心病来。
究竟是重新长出一颗血肉心,还是那颗火种从来没灭。
她不是合适同行的人。
这颗棋子,是时候丢弃了。
暗光下,那两颗空洞的眼睛愈发鬼气森然。萧姜俯身,剑锋逐渐逼近少女细颈。
缠绕软剑的指腹先一步触到温软的肤。他动作微顿,转而上探,抚上未曾看清过的眉眼口唇。
一遍又一遍。
绷紧的软剑松懈,像丝绸一样绕在少女前襟。
空洞的目光逐渐染上暗恨。
不,郑明珠与他是一样的。是有人存心蛊惑她,才引得她忘却前程本心。
蛊惑引诱她的人。
该死。
萧玉殊
该死。
作者有话说:
要说现在男主爱女主也不至于的,没那么严重。
大家追过星吗,毒唯事业粉。
男主算是
第118章 复明 如初见
行宫戍卫稀少, 夜间来往巡逻隔了半个时辰。
萧姜跃下宫墙,穿过窄道向大路去。脸颊有几处磕伤,他不以为意。
眼前是几盏间隔均匀的灯烛,宫门前则要多两盏。有道暗影伫在宫门附近, 不时晃动, 遮蔽烛光。
萧姜顿住脚步。
他稍稍睁眼,辨出那模糊的轮廓的冠冕衣袍是亲王装扮。
萧玉殊。
他这位王弟, 天性仁善直正, 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可不知怎的,无端便理解了,从前掖庭里那些疯女人口中时常念叨狐狸精的心情来。
“你为何在此?”
萧玉殊亦注意到不远处的人, 看清萧姜过来的方向, 他不由蹙眉,语气也冷几分。
萧姜走近, 露出个还算得体的笑:“自是有人唤我来。”
想到这话背后的意思,宽袍下拳头紧握。萧玉殊盯了萧姜半晌, 转而望向宫门内, 没有作声。
“晋王殿下莫多思,不过是议几句前事。”
“她睡了,殿下改日再登门也不迟。”
萧姜神色恳切,认真提议道。
见对方久无动静, 他勾起唇角, 自顾沿道离开。
三更天, 一道影子立在微光下。直到霜露渐重, 方才离去——
郑明珠苏醒了。
趁着自己还有些意识和气力,连灌两碗汤药。
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她不能这么一直病下去。
许是靠这点念头撑着, 当天午后身子便好转起来,渐渐能吃下些东西。
连在榻上躺了几日,筋骨都是酥的,她决定独自出去走走。
午后日光盛,照在身上如同披了件暖帛。
不知不觉,脚步转向晋王的宫宇。
郑明珠站在夹道旁,只是远远望了一眼。
罢了,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解释找补的话,说再多又有何意义。
她转过身,缓慢挪腾步伐。
鞋履踏在枯黄碎叶上,泛起脆声,她盯着这些叶子出神。
忽而,头顶的日光被遮蔽,投下小片暗影。
郑明珠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瞳孔微缩。
萧玉殊似是自前朝议事而归,身上还穿着玄色冕服。他一如往常,只是眼下添了淡淡的乌青。看向她的目光,格外平静无波,没有丝毫诘问期许。
她连忙移开视线,好半晌才哑声道:“见过殿下。”
她宁愿萧玉殊大发雷霆。
也好过此刻这样。
郑明珠挤出个不自然的笑,强迫自己迎上对方的视线:“殿下……伤口好些了吗?”
“嗯。”
萧玉殊点头。
皇后意欲放萧玉殊出宫的事,并未声张。她也没什么立场问出口,半晌道:“殿下议政辛劳,我便不打扰了。”
话罢,她加快脚步离去。
日后再思量别的法子吧——
秋祀结束后,没有在行宫耽搁太久,不日便启程回未央宫。
因着上次晋王遇刺的事,随行的侍卫郎官,足足多添了一倍。
随车马前进时,相互碰撞的甲胄铁鳞如同乱作的锣鼓,在耳边不停的响。
郑明珠双目紧闭,被这声响扰得烦闷不已。
“绣姑,上次的刺客,廷尉府那边可有消息?”她怏怏地问。
“前几日奴婢留意着,听皇后娘娘身旁的宫人说起,八九不离十是那乌孙蛮子做的。”
“如今长安全城戒严,正搜捕刺客余党,人心惶惶的。”
郑明珠点头。
能把手伸到长安来,该是有人里通外敌了。
来到山道时,车马行进速度明显缓了许多。
郑明珠本昏昏欲睡,只闻外间有侍卫大喊一声:“当心流箭!”
四周便窝蜂嚷起来,兵戈和呼喊声交杂在一起。箭矢射中车身,如铁雨落下,撞得咔哒响。
郑明珠立刻按住思绣的身子,二人趴伏在车厢下。
马匹中箭受惊,横冲直撞向前,车厢摇晃的厉害。
她抬眼看向窗外的山崖,暗道不好。
“快走!”
顾不上太多,郑明珠扯起思绣的手腕跳下车。
流箭停下没多久,狭窄的山道中冲出数不清的刺客,与随行侍卫侍卫混战一片。
这些刺客作山匪打扮,手中的兵器却不比侍卫粗糙,均是精铁打造。
分明是有备而来。
郑明珠扯下腰间的短刃,躲避人群,向远处的山外跑。
惊惶四窜的宫人时不时撞上来,挡住去路,也冲散了她和思绣。
忽而,有人攥住她的手腕。
郑明珠举刀回身,正要刺过去,才看清身后来人。
“是我。”萧姜道。
刀锋偏了两寸,刺破衣裳,幸而没伤到皮肉。
侍卫都紧着前方贵人的车马,自己人越来越少。伪装成山匪的刺客围过来,渐渐逼近。
“别动手,这些人有备而来,打不过的。”
郑明珠看向身后山崖下的湖瀑,没有任何犹豫,拽着萧姜的衣袖一跃而下。
深秋季节,湖水冰冷。
郑明珠费力爬到湖边的石礁上,不停喘着粗气。本就重病未痊,现下喉咙更火辣刺痛。
她看向身旁同样狼狈的萧姜,不由白了一眼。
这场面怎么这么熟悉。
左右每次和这瞎子一起,准没好事。
“……快走,这崖瀑不高,有人追过来就麻烦了。”
二人连奔带跑,直到听不见崖顶的厮杀声才停下。
郑明珠跌坐在地,歇了半晌才挪动几步,寻了个有太阳的地继续休息。
她抬眼看向萧姜。
方才逃命时,这人外衫早已不知零落到何处,被她刺破的布料垂落,裸出大半肩肱。
像是感受到这股视线,萧姜回望过来。他脸颊凹陷进去,颌角也似比从前锋锐,目光依旧空洞洞的。
看见他这精瘦样子,郑明珠才想起,在行宫这些时日是没人给他送吃食的。
“愣着做什么,生火。”
风吹过来,郑明珠抱紧双臂,打了两个喷嚏。
萧姜起身,在附近的泥地上摸索枯枝叶。好半晌,总算凑够小堆,窝在一起点燃。
四周空气暖和起来。
忙完后,萧姜在她身侧落座。风吹来的方向被宽阔的身躯严严实实遮住,没了那种刺骨的凉意。
二人沉默良久,无人先开口说话。
郑明珠也不想搭理他。
上次的事,还没找萧姜算账呢。
肩头骤然一沉,男人歪靠在她身上。
“你……”
郑明珠蹙眉,正要将人攘开,便瞧见萧姜双目紧闭,唇色苍白,虚弱万分的模样。
见她没推开,那身子又贴近,紧缠过来。衣料薄,湿沾在身上,灼热的体温很快交融。
罢了。
郑明珠认命般叹气,而后在随身的布口袋里摸索,竟真摸出两块糖糕来。
是为着佐药带在身上的,只是被湖水泡过,大部分细碎地黏在布袋皮上。
她抓起碎糖糕,一把塞进男人口中。
微薄的气息吹在掌心,细痒痒的。她很快收回手,不忘在萧姜衣襟上抹几下。
日光西斜。
郑明珠睨向仍伏在自己肩上的男人,语气不善:“躺够了吗?”
萧姜慢悠悠起身,面色也红润几分,看起来恢复不少,应该能赶路。
想必那些刺客也都被处理得差不多了。
“原路回去。”
郑明珠没顾着身后的萧姜,一路向前,任凭这人磕磕绊绊。有时遇见横在路上枯藤,还会摔一跤。
“快点。”
“好。”
萧姜也不恼,应声上前。
二人行至山涧附近,有水汽在,空气变得潮湿
郑明珠掬了捧溪水,拍面醒神。
枯叶丛中传来窸窣声,蜿蜒靠近,与风吹发出的声音不同。萧姜耳尖微动,箭步上前推开郑明珠。
下一刻,细蛇窜出草丛,血口咬上他的手臂,血滴顺着指尖淌。
山涧旁的岩石缝隙中,有一个隐蔽的空洞。此处温湿,像是蛇窝。深秋里,蛇正是觅食的时候。
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数不清的蛇自枯叶丛里爬过来,速度飞快,令人措手不及。
郑明珠反应过来,拿起短刀快速斩断咬在萧姜手臂上的那只。
另两条却已爬至她脚边。
“当心!”
萧姜将人单臂抱起,抬起那只被咬伤的手。
郑明珠领会他的意思,抽出袖口软剑挥向地面。几息间,十几条蛇尽被斩断。
“此处靠近蛇窝,快走。”
郑明珠落地,拽着萧姜的衣袖离开山涧,来到一处干燥平地。
她回过身,瞧见见男人手臂的袖口,腰腹左下都被蛇咬伤了。深赤的血汩汩外流。
萧姜踉跄两步,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瞎子!”
郑明珠意识到不对,将人扶坐在地后,立马拨开萧姜的袖口,咬上伤口吮毒血。
来不及了。
手臂和左腿逐渐沉重发冷,麻痹的感觉自伤口蔓延。
萧姜跌进一个温软的怀抱中,他仰起头,感受着不再受控的身子。
这条命在点滴流走。
前段时日的顽笑话,竟要一语成谶了吗。
他睁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模糊轮廓。
迎着残阳,少女额顶的珍珠格外明亮,那点依稀的轮廓被这光衬得黯淡下去。
更看不清。
恨这双眼。
恨今日残阳太盛。
更恨这对明珠。
他想抬起手,能动弹的唯有指尖。
四肢无力地垂落。
双瞳钝痛,他眨眼,刺目的光照进眼底,白亮后是一张清清楚楚的面孔。
“瞎子……”
“不行,你不能死在这,你得跟我回去……”
感受到手心流逝的温度,郑明珠愣住,不禁红了眼眶。
“我现在就带你走。”
耳畔的声音逐渐远飘,如同隔着厚纱迷雾。万籁俱寂,萧姜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这一幕。
远山细眉,圆面尖颐。
方才沿路颠沛,乌发委堕在耳边,两只珍珠垂饰高低错落在前额。
而一切的一切,在这双炯亮的眼睛下,皆似蚍蜉尘灰。
这双,
满含关切,因他动容,只装着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双痣 一切都变了
郑明珠撑起手臂, 咬牙使劲将男人架在自己肩上。
她已许久没像此刻这样惶惶了。
许是近来缠绵于病中,又屡屡因噩梦而忧愁,心气被磨去大半的缘故。
她从来都是一个人。
如今终于有个人站在身旁,却又要先她而去。
“……你不能死。”
“我留你另有用处。”
“日后萧玉殊待我不好, 我要你起兵杀回长安, 你现在还不能死……”
“富庶封地,亲王爵位你都不要了吗?”
郑明珠再也支撑不起重量, 二人齐齐跌倒在地。
她发了狠, 挣扎着重新爬起来。
感受到前襟被轻轻点了一下,她垂眸,见萧姜颤着手臂, 缓慢伸向她的两鬓。
他在盯着她看。
目光不再是空洞无神。
郑明珠怔住, 对着这双漆黑的瞳仁发呆。
“你……”
萧姜唇角微扬,指节碰上她前额的珍珠擿, 只道了一句:
“太亮了。”
“你能看见了?”
郑明珠笑起来,面上的忧虑焦急被惊喜取代。
她是真心为萧姜高兴的。
半晌, 萧姜看向脚边的半截蛇尸, 是方才不小心从山涧附近拖过来的。
黑链蛇无剧毒,只是暂时痹人筋骨,严重时会昏睡过去。
“死不了。”
萧姜气力虚浮,“这辈子就是给你当牛马的命, 怎能轻易死在这。”
郑明珠亦看向蛇尸, 整个人松懈下来, 缓缓坐在地上。她拍掉萧姜的手, 不自然地正了正神色:“……别以为我是担心你。”
“你死了,我就少个帮手。”
“各奔前程而已。”
萧姜也不答话,视线紧紧黏连在她身上, 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半晌,郑明珠回过神,重新抬起萧姜的手臂。她轻轻抚上伤口,仔细打量。
方才那些蛇体型不大,咬出的伤口也小,现下已不太流血了。
她从袖口撕下两块布条,紧紧扎在伤口上方,防止毒性继续蔓延开。
“另一处呢,咬在哪?”
郑明珠问道。
还是把毒血清出来的好,这么大人,一个人背回去得累个半死。
像方才那样,把毒血吮出来,说不定半个时辰内还能行走。
郑明珠上手拨弄萧姜的外袍,解开松散的系带后,掀起最后一层内衫。
伤口在腹部左下,靠近耻骨。
白皙腹骨斑驳着点点血痕,两个血窟窿一上一下,依稀能看见几道青筋。
她动作一顿,讪讪收手。
累死就累死吧——
山道险峻,鸾驾在行驶时相距甚远。宫妃的车马远远落在后方,隔着几圈蜿蜒山路。
侍卫与刺客交战,已有不少宫人倒地不起,道旁的枯叶上血迹斑斑。
萧玉殊闭了闭眼,握紧手中剑。
铁刃在空气中飞舞,带起阵阵风声。长剑刺向正前方,温热的血洒在袖口,与暗玄色交融,隐匿其中。
刺客应声倒落,最后挣扎几下便不再动了,只有血流如注,不停向外喷涌。
手中沾血的剑,好似成为身躯的一部分。切实地感受到锋刃扎进腑脏后了结人命的过程。
“殿下!娘娘遣臣来此,奉命护送殿下离去。”
虎贲卫终于在人群中找到萧玉殊的身影,连忙上前支援。
“殿下,快走!”
萧玉殊望向远处被群山遮住的宫妃车驾,再次攥紧刀剑。他侧目,吩咐道:
“暗敌当前,该肃清兵乱。”
“回禀皇后娘娘,本王受庇护恩惠,此刻自应效忠。”
萧玉殊踏进厮杀的人群,几名亲卫紧随其后,身影不消片刻便隐没在刀光剑影里。
前些时日皇后抛出的选择,在今天给出答案。
他不会离开长安——
郑明珠在山林里上下寻觅,最终在山谷边找到一根掉落的树干,上面细枝茂密穿插着,延伸开来的长度正好能容纳一人。
此刻也顾不得萧姜会不会被地上的荆棘碎石擦伤,左右这人也是个不会喊疼的。她只管拽着树干,使出浑身气力向前拉。
萧姜虽然四肢动不了,但嘴还会说话,时不时蹦出几句扰她。
“再说一句,就把你扔到山谷里喂蛇。”
郑明珠烦不胜烦,不耐喝道。
身后的人果真安静下来。
但没安静太久,一刻钟后,萧姜温声开口:“与萧玉殊生了嫌隙,你不怨我吗?”
郑明珠闻言步子慢下来,半晌才答,语气坦然:“怨你做什么,你又不是故意为之。”
萧姜抿唇不语。
“如你猜测的那样,萧玉殊其实什么都知道。”
那些利用,那些欺瞒作不得假,她也不想再解释。
“就算那晚的话他没听到,我与他也终有撕破表面和谐的一日。”
郑明珠语气逐渐低落。
她知道,萧玉殊是真心待她。
又走了两刻钟左右,郑明珠筋疲力尽,唇角因干渴起了皮。她扔开树干,缓缓捶打酸痛的手臂,蹲在溪水旁。
入夜后,山林里格外静谧。
所以她第一时间便听到面前渐近的脚步声。
郑明珠抬起头,瞧见来人后动作滞住。
一道高大的影子立在清溪前,圆月冷光背照过来,萧玉殊的身形近乎与暗色夜空相融。他手持长剑,目光丝丝缕缕落在她身上。
郑明珠有一瞬晃神,想起去岁生辰时,她跪在洛什门外受罚。那时,萧玉殊也如今夜这般,突然出现。
浓重的血腥气扑过来,盖住素日里清冽的松香。
郑明珠视线下移,注意到这人脸颊、衣袖、剑身皆布满斑驳血迹。
可惜一切都变了。
那时的萧玉殊光风霁月,是她亲手将这人拉进血潭泥沼中。
但她不后悔,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只要能达目的,还要择手段吗。
若说错,错在萧玉殊不该遇见她。
想到那些怪梦,心口如扎进钝刺,时不时撕扯出疼意。
真有那样一日,她会送萧玉殊上路,不会手软。
郑明珠倔强地别开目光,试图用对梦中男子的恨意遮盖心底涌动的莫名情绪。
下一刻,她的手被牵起,暖意包裹整个手掌。
“天冷了,回家。”
萧玉殊扬起一抹温和笑意,眉眼弯起的弧度与从前别无二致。
心头紧绷的弦断了。
郑明珠眸光闪过一丝错愕,似初生孩童般,懵懂不解对方的意思。她呆愣滞在原地,目光随着男人弯起的眉眼而动。
这时,萧姜撑着麻痹的手臂,勉强起身,抬眼看向不远处紧靠的二人。他视线游移,最后停在少女面庞上。
他勾起一抹冷笑:“多亏晋王殿下,及时赶到。”
萧玉殊这才瞧见,远处还有个多余的人。前几日的事,始终令他心有芥蒂。
“来人,带四殿下回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拿捏 怪症常常发
顺着他们跌落的山谷向上走, 很快回到正路上,白日里交战留下的尸身皆已被妥善处置。
只剩下满地的血迹和几柄残剑。
郑明珠收回视线,放下竹帘后车厢透不进月色,昏昏暗暗。
虽然看不见, 但依稀能听到轻微稳定的气息, 以及那股化不开的浓重血腥气。
从前,萧玉殊给她的感觉像是水, 清清淡淡的。不似今日这般, 不容忽视,存在感极强。
坐上马车后,她没有像之前那样, 直接贴在萧玉殊身边, 自觉坐远了些。
前些时日的那番话,总要有个解释的。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干脆当起哑巴,一路沉默寡言。
可这行为, 落在男人眼中, 便变了意思。
看着在角落缩成一团的身影,萧玉殊不禁抚上袖口衣襟,先前那些血迹未干,还湿答答透过外衣黏在身上。
这模样, 确是不堪。
她不喜欢他这样吗?
一盏灯烛燃起, 黑暗霎时退尽, 两人都无处遁形。
郑明珠悄悄向旁侧看了一眼, 恰撞上萧玉殊的目光。
这时,她才彻底看清,萧玉殊身上沾染了多少血迹。
“殿下……”
她下意识伸出手, 想问问这人有没有受伤。可话停在嘴边,到底没有说出口。
车厢内又是一阵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侍卫回禀:“殿下,到了。”
郑明珠顾不得什么礼数,逃似得跳下马车。她站定在地,环视四周才发觉,这里不是未央宫。
旷野无垠,大多花木枝叶凋零,月光洒下,为天地铺上一层灰。
几眼暖泉蒸腾出袅袅轻烟,郑明珠下意识向远处眺望,一株细幼的菩提苗仍安然生长于土坡前。
正愣神间,见萧玉殊提着木桶,向土坡方向走去。
他挽起宽袖,抬着木桶底端,黑灰的液泥落在树苗坑里,零星溅在锦鞋和衣摆上。
本就沾满血污的衣裳更加凌乱。
郑明珠站在一旁,直到不算好闻的气味弥散在空气中,才知道木桶中的黑泥是土肥。
他在为这棵树施肥。
她说出那样的话,萧玉殊不来质问,不讨个说法,却还想着这棵菩提树。
她攥紧袖口,忽而觉得坐立难安。
“殿下,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郑明珠心一横,问道。
“快入冬了,此处地气虽暖,但树干若裸在雪地里,免不了冻伤。”
“用棉布包裹起来,会安心些。”
“今晨想着,回宫可以路过此处施些肥土,没料到会遇上这些风波。”
萧玉殊边拨土边道,依然没有提起那件事。
“殿下,不怪我吗?”
郑明珠不想这样轻轻揭过去,直接挑明了问。她垂眸盯着脚下的土,不敢看向他。
沉默良久后,萧玉殊起身站在她面前。
男人伸出双手,似想握住她的指尖,最终却悬在半空,仅触上袖口的淡色云纹。
“种下这棵菩提树时,我从未盼着它能开花结果,”
“待你亦是如此。”
“人非草木,听到你说的那番话,心中的确不安乐。”
“既说定了,我们要在未央宫里相互扶持此生。无论如何,我不会丢下你一人。”
萧玉殊温声细语,弯起的眉目似盛了一汪暖泉,能化经年冰雪。
字字句句落在耳中,像片片柔软鹅绒,悄悄托住她绷悬多日的心。
郑明珠抬眸看向面前的人,哑然失语。
“日后,也不必为讨我欢心,做违心之事。”
“你原本的模样便很好。”
他不怨她屡次使手段欺骗,竟还愿意留在长安。
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她不相信,只觉得惶恐。
甚至想以己度人,揣测萧玉殊是别有用心,如今这番话不过是为来日加倍报复她。
如果换做是她,她会做出这样事。
多藏个防备心总是稳妥的。
可对上萧玉殊的目光,郑明珠却不由自主靠近,她向前迈一步抱过去。
这一刻,所有的顾虑都被抛之脑后。她只想紧紧抓住面前的人。
“殿下与我,本非同路人。”
“没有哪条路一定是错的,也没有哪条路非走不可。”
郑明珠松开手,重新打量萧玉殊身上的斑斑血迹。她掏出软帕,轻轻拭去男人手上沾染的红痕。
而后,她后退一步。
“我生性顽劣,殿下天潢贵胄,自来被人捧着,也能忍得了我吗?”
郑明珠扬起唇角,眉宇间展露几分高傲,这是从前在萧玉殊面前从未有过的。
萧玉殊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她。面上愈加开怀的笑意已给出了答案。
“那我们走吧。”
郑明珠先行向马车去,全然是命令的语气,没了从前的恭谨。把人当小厮使唤一般。
转身那一瞬,笑容抑不住地绽露,额前的碎珠也跟着颤动,沙沙轻响。
小厮心甘情愿着呢,提起木桶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银月下,两道影子被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郑明珠心念:
待日后大仇得报,也不是不可以抛下长安的一切,与萧玉殊一起离开,去踏山游水。
这富贵乡,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椒房殿,
太医令跪在榻前,小心翼翼探出诊脉的手,半晌道:“娘娘身子无大碍,手臂上的剑伤并不严重,休养几日便好。”
“切忌操劳。”
话罢,太医令提起药箱离去。恰逢流钥进入内殿,回禀道:
“娘娘,太尉大人在外等候多时,可要现在接见?”
“让他进来。”
屏退众宫人,内殿只剩下郑氏兄妹,说话自不顾忌。
“晋王,留不得。”
皇后直言召太尉来此的目的。
萧玉殊一向厌世俗争名逐利,现在有机会离去,竟放弃了。
郑太尉闻言搁下茶盏,犹豫道:“此举太过冒险。”
“纵然晋王有那么两分亲政的野心,丰满羽翼也需要时间和手段。”
“足够郑氏女儿诞下皇嗣,到那时再动手更稳妥。”
皇后看向自己手臂上的剑伤,强硬地开口:“兄长真以为,郑氏在朝中能永立于不败之地吗?”
“先不论蜀中陈王的势力,单是那些多年受郑氏排挤的世家,面上恭顺的寒门官员。这些人联起手来,郑家又能有几分胜算?”
“兄长又怎能保证,跟在郑氏身后的小族能足够忠诚。墙倒众人推,只看曾经的周家,便知道了。”
提起周氏,二人许久无话。
“现在朝中风平浪静,不过是看晋王的脚步还踏在郑家的地盘上。”
“晋王登基后,纵然我们浑身长眼睛,也是看不住的。”
郑太尉抬眼:“娘娘如何打算?”
“杀了晋王,换个更听话的人。”
当年,卫夫人生产,诞下双生子,其中一子天生重瞳。
自古以来,生来重瞳被认作帝王圣贤之才。卫夫人自知家世微末,扛不起这孩子带来的风浪,保不齐会招致灭族祸患。
所以在孩子刚降生后,便悄悄托宫人带出长安,远远地送回吴郡。
卫氏没敢将那孩子放在族中抚养,而是交到当地一家境殷实的农户里。
卫夫人在世时,卫氏族人倒还时不时送银子给那户人家,照看一二。卫夫人过世后,往来渐少,到最后干脆断了,只当没这个孩子。
那家农户多年无子,拿这孩子当眼珠子疼,竟养出个不学无术、欺男霸女的混混出来。
卫氏不愿再往来,大概也见这孩子实在不成器,恐惹出祸端。
这些事,皇后一直知晓。
当年念着卫夫人与世无争,便没有理会,也没戳穿。
现在,倒是派上用处了。
前些时日,皇后派人去吴郡暗访。
那孩子名叫康茂,面貌乍瞧着,与萧玉殊无半分差别。
性子却恶劣,惯会欺软怕硬。没什么见识,贪财好色。
这样的人,最容易拿捏——
回宫后,难得几日清净。
前朝就不太安宁了,为了查那日的刺客和背后乌孙人的接应。牵连了许多人,一时间长安人人自危。
这些倒与郑明珠无关,她回来后,抽空去了锦丛殿一趟。
椒房殿如今对萧姜格外上心,不能像从前那样方便,即来即走。
寻了个午后,郑明珠悄悄来到锦丛殿。廊外没见到人影,她自顾进入内寝。
萧姜倚在软卧旁,似在闭目养神。
她三两步站定在这人面前,挥舞手臂:“是我,睁眼。”
“算起来,我们才见过一面,不甚熟识。”
萧姜眼睫颤动,睁开双目。眸子聚焦在她身上,视线却空空洞洞。
“你又看不见了?”
郑明珠蹙眉。
“蛇毒未清,牵动眼睛。过些时日就好了。”萧姜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模糊的身影。
“好吧。”
郑明珠落座,“左右你现在是板上钉钉的越王,皇后需要你,再精贵的药材都能找来。”
二人又闲话几句。
而后,枉生端着伤药进来。
“殿下,该换药了。”
“放这吧。”
枉生遵言离去,并阖紧门。
萧姜动作迟缓,像是余毒未清的模样,抬手在案上摸索。
咔哒一声,碰倒了药瓶。
亏得郑明珠眼快接住:“别动了,我帮你。”
“好。”
萧姜没推脱,眼底得逞的笑意转瞬即逝。
她拔开瓶塞,撸起男人袖口的布料,药粉抖落在那两处红点上。
都快愈合了,也不知上个什么药。
还有一处伤口。
想到那伤的位置,两人都没说话。
郑明珠犹豫片刻,将药瓶塞进萧姜手里,随后转过身去,盯着角落里堆放的木料。
衣料摩擦,沙沙作响。
良久,殿内安静下来。
郑明珠以为他上完药,回过身。
只见萧姜仰卧在软枕上,衣襟敞开,露出大半胸膛。日光透过窗棱照在他身上,白亮一片,唯有一抹赤色晃眼。
“……我先走了。”
郑明珠语塞,就要推门离去。
“等等。”
“有话便说。”
“我近来,那怪症常常发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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