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真相 目光逐渐炙
郑明珠放下扶着门闩的手, 却没有转身。思量许久后,才想起萧姜所说的怪症。
“太医令查不出症结所在,也无计可施。”
萧姜目光模糊望向殿门,开口:
“医士今日不会再来, 再多坐片刻吧。”
郑明珠没说话, 转身回来,重新坐在案旁。
男人已穿戴整齐, 自行上过药后, 药瓶被妥当放回木盒中。
“怪症发作时,痛意真切入骨。”
“有时如长剑刺入心脏,白绫勒断喉咙。有时是周身冰冷, 像血气点滴流尽, 浸泡在酒缸中。”
萧姜语气淡然,眉眼低垂, 神色有几分惘然。
“或许,我命不久矣。”
郑明珠看向萧姜, 见他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立刻打断:
“别说这些。”
“就算真得了什么怪症,天下之大,也能找到医治的法子。”
“想要的还没得到,你甘心就这样死吗?”
萧姜轻笑不语, 视线若有似无投在身旁, 不断描摹少女模糊轮廓——
晚秋时节, 距年关不剩几月, 前朝各司忙碌。少不得需要晋王出场面的时候。
郑明珠多次向皇后请求出宫去晋王府,但十次有八次被拒。借口都是晋王政务繁忙,不能搅扰。
陛下的身子愈渐衰弱, 免不得提前筹备丧仪,忙碌些也是应该的。
所幸萧玉殊时常递信进宫来,或报平安,或诉琐事。与日日相见没什么区别。
有时,郑明珠会偷偷跑去锦丛殿,与萧姜商议来日的计划。或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锦丛殿消磨午后的乏味时光。
随着天候渐冷,她也不愿在冷风口里走那么远的路,连萧姜那里也去得少。
北风连刮三日,殿门紧闭,依然能听到外面的呼啸声。干碎枯叶打在窗牖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扰人清梦。
炉火暖,郑明珠卧在榻上,额前发了薄汗。
她又做噩梦了。
近几日只要闭上眼,便是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梦。不同的是,梦中的身影面容,越来越清晰。
梦得次数太多,再回想起那男人赤身裸体的模样,竟也没什么难堪的感觉了。
其余的特征梦醒后会渐渐淡忘,唯记得他耻骨旁那两颗淡红的痣。
的确像萧玉殊。
可又……截然不同。
也没有旁人了。
郑明珠再睡不着,起身看向窗外。北风不知何时停了,鹅绒大雪簌簌飘落。
天地寂白一片,银装素裹。
外殿的小宫娥跑回院中,踩出一排齐整的脚印,轻快地喊着:“梅花开了!”
不多时,两道人影从偏殿出来,像是郑兰和郑竹。她们提着木编篮,朝宫门外去,可能要折梅花回来做糕。
许是被漫天大雪吸引,方才梦中的沉郁消解大半。郑明珠下榻穿衣,披上厚重的棉锦斗篷,随意从库房找出个瓷瓶和长剪,独自向游园去。
行至半路,脚步一转,便又到了锦丛殿前。
长街寂冷,一墙之隔的掖庭里却传来女子略带疯癫嬉笑尖叫声。她听了好半晌,才推开殿门。
南地的狐狸,第一次见到长安的雪,在雪地里冬嗅嗅、西闻闻。不停地乱转,像团会跑的火。
萧姜坐在廊下,视线随着狐狸的动作而游走。他现在还看不见,眼睛不知何时能痊愈。
痊愈后,萧姜便该去封地了。
虽然还没有明面的旨意,但此事已敲定,没什么转圜余地。
山高路远。
此生也不能再见几回。
“瞎子,过来。”
萧姜早注意到院中多出来的影子,先一步起身,依言来到宫门口。没等站定,一只冷凉的东西便被塞进怀里。
他摸了几下,认出是插花瓷瓶。
“跟上。”
郑明珠换了个方向,抄人少的小路前往游园。
萧姜没问要去哪,只是跟在脚步声后,直到闻见与少女身上不同的阵阵梅香。
他抬手,抚上眼前那团模糊艳色,几片花瓣卷起新雪落在掌中。
出神间,耳畔已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
郑明珠拿着长剪,已站在刺梅树前,默不作声修剪枝叶。
“你在剪花枝?”
“剪去多余的,花树能开得更久。”
这些事,自有宫人来做,不用她来动手。只是这些被剪去的花枝扔掉可惜,还不如带回去。
刺梅花瓣小而稀疏,长满了尖刺,远不如普通梅树得世人欣赏。宫内游园也只在这角落里种下四棵。
郑明珠动作利落,半个时辰已剪完三棵。
树下落雪无尘,只有几片细小的红瓣。而不远处的假山前,素白瓷瓶装满花枝。
萧姜则坐在石头上,左右手臂各抱着大捧花枝。实在没地装,零星几株便塞在后颈衣领里。
一大一小两个瓶,都插满花。
萧姜盯着梅树前晃动的身影,模糊的视线不知何时变清晰了。
身影也清晰可见。
梅花掩映的隙间,那张只见过一次的面孔时隐时现,总瞧不真切。
他的目光逐渐焦灼。
炙热。
雪停后,天更冷。
郑明珠放下长剪,双手缩回袖口里,坐在花树后的长板石前小憩。
隔着一株刺梅,二人视线相触。
郑明珠动作僵住,脊背霎时攀上凉意。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忽而在脑海浮现。那种幽暗黏腻的目光,如同经年潮湿的枯井,深不见底。
她缓慢起身,脚下像灌了铅水,一步步挪动到假山前。
对视良久后,萧姜低敛眉目,长睫遮住眼底。
郑明珠掐住男人的下颌,向上抬起,目光再次交汇。
萧姜没再躲,瞳仁紧紧锁在她身上。他牵动唇角,似要如从前那般露出个和顺的笑意。
只可惜眼底的湿漉热意掩盖不住,反衬出猛兽将出牢笼的癫狂,仿佛下一刻便要将猎物按在股掌里。
就是这样的目光。
梦中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那男子的模样,终于在今日补上全貌。
她想起那男人耻骨旁的两颗痣,根本就不是什么痣,而是蛇咬的伤疤。
现下不用怀疑了。
原来如此。
是她一直错怪了萧玉殊。
郑明珠浑身发冷,血气却直直向头顶汹涌。她点点头,干笑两声,下一刻抬脚踹向男人胸膛。
萧姜仰倒在厚雪中,怀中的刺梅散落满地。几片秾艳花瓣飘在脸颊侧,与尖刺扎出的血滴融在一起,辨不出彼此。
那视线仍不安分地扫过来。
怒意愈演愈烈,她指尖颤动,目光冰冷如剑,瞪着地上的人。
盟友之谊?只有她当了真。
说什么为了共同的前程,助她夙愿得偿,全都是假的。
萧姜所念所想,是忍辱负重,一朝翻身要置她于死地。
她捡起一束刺梅,狠狠砸向男人脸颊,玉色的皮肤添了几道血痕。
刺梅脱手落地。
郑明珠因血气上涌头晕目眩,不由向后趔趄两步,眼前昏花一片。
摇摇晃晃,栽倒在雪地中。
作者有话说:
老登可能要下下章出场,开始逆风局了呀
第122章 杀意 这双眼睛看
郑明珠再一次深陷于梦中。
宽阔巍峨的殿宇内, 赤色绫罗随风飘荡。颊前黑羽扇扫过眉目,泛起细痒。
郑明珠接过礼官递来的瓠瓢,色泽清亮的椒酒在木葫中轻晃,香气辛甜。
她盯着酒面倒映的人影, 不禁出神。
玄黑外袍绣着暗绛色龙纹, 剪裁得适,衬得男人格外挺拔端正。十二玉旒珠遮住对方的面孔, 怎么也看不真切。
她指节微抬, 酒面转换了朝向。男人的眉目前覆了一层暗纱,瑱珠垂在其耳侧,日光斜照而来, 露出的半张面容皎皎似玉。
只是男人唇角带笑, 无端添了几分妖邪气。
礼官低声催促。
郑明珠举起椒酒饮尽。
两瓣瓠瓢相合,再用赤绳紧紧绑在一起。
同牢合卺后, 礼成。
她盯着瓠瓢中间那道不容忽视的裂痕,心头忽地出现一个疑问:如果目的是相合, 为何最初要分开?
疑问在心底扎根, 迅猛生长,随着周身的血上涌到耳边,一遍遍拷问。
这声音像剪不断的丝线,紧紧缠绕过来。她呼吸变得急促, 警惕地看向四周。
宫人、礼官、公卿宗室、无数道呆滞无光的视线正盯着她。
她缓缓转过头, 拨开男人面前的玉旒珠。
黑纱不知何时垂落。
纱下没有眼睛。
唯有两个血淋淋的黑窟窿。
耳边的声音消失了, 殿中恢复寂静, 连祝乐也凝滞住。
郑明珠僵在原地,后脊阵阵发冷。
半晌,她推开身前的几案。咣当一声, 炙肉刀筷倾倒在地,瓠瓢重新碎成两瓣。
她提起厚重的衣裙,拼尽全力跑向宫殿门口的光亮。
跨过门槛那一刻,她扑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萧姜垂眸,眼睫遮住大半瞳仁,看不清其中神色。唇边扯起的弧度一如既往的温驯。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身,指尖轻轻摩挲。
他在这?
那她身后的人,又是谁?
郑明珠缓慢转身,再次对上那双空洞的眼眶。
过分秾丽的面孔渐渐变得端庄持重。
是萧玉殊。
她伸出手,上前一步。
身后的男人却骤然收紧力道,拥她入怀。灼热的气息贴在耳边,低声呢喃。
这双眼睛看了不该看的,理应剜去。
再靠近,他没有的不止是眼睛。
掐在腰腹的指尖点点上移,最终停在绣着鹅黄梅蕊的丝质小衣前,隔着布料,粗粝的手掌握住那团棉软。
往日里摆弄雕刀木玉的手,寸寸抚过片片梅叶。
郑明珠双目紧闭,再睁眼时场景变幻,方才大殿中的人事物如潮水般褪去。入眼是绯红的纱帐,一盏灯火在帐外明灭,暖光昏昏暗暗。
唯有前襟作乱的指掌尚未消失,时轻时重。
她伏在榻枕前,发髻垂落,金珠步摇轻轻晃动。额心的花钿被薄汗晕开,几抹赤色蹭上男人腕骨。
灯烛矮下去,火光渐渐黯淡。
翻过身,对上男人似笑非笑的目光。
萧姜衣帛齐整,周身玄纁礼服没有半分凌乱。榻内温度升高,他慢条斯理扯松领口。
阉人罢了。
思及此,郑明珠回瞪过去,笑容中带着戏谑和讽刺。
红宵帐暖,可萧姜却奈何不得。
这对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极大的羞辱。
萧姜面上笑意淡了些,他没有气恼,眼中多几分疑惑。像是在思量些什么。
下一刻,她的双目被手掌遮挡,严严实实。
修长如玉竹般的长指下探,深深埋进软土,前伸后又曲起。
郑明珠眉头紧蹙,推攘眼前的手臂。掌心灼灼的温度抚过脸颊,下颌,复而停在鹅黄的梅蕊上。
夫妻之间,本该如此。
这个受制于世俗礼法的称谓,就像两瓣瓠瓢上的红线,能将两个终要渐行渐远的人紧紧栓在一起,再没旁的作用了。
这种事,萧姜并不热衷。
许是生有隐疾,许是被中下蛊损了身子,又或许是看见女人便想起幼时那一张张疯癫的面孔。
但总得想个法子,将这根红线绑紧,坐实。
他曲起指尖,看着郑明珠失神的视线,露出个满意的笑来——
一碗黑褐色的苦药见底。
郑明珠苏醒过来,起身那一刻,头痛欲裂。
她撑住上半身,回忆着方才的梦。
还是从前那些零散的画面,只是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孔终于露出真面目。
想起萧姜,此刻倒没那么生气。
天下忘恩负义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更何况她待萧姜,只当是喂路边的狗,狗又替自己叫唤几声。
充其量是各取所需。
萧姜会因他们合作前的龃龉报复她,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她能做的,也只有防患未然。皇后恨姜夫人入骨,绝不会任萧姜做皇帝。
只要萧玉殊安稳登基,不愁没机会杀了萧姜。
哪怕没有十分的把握,她也只能走现在这条路。
萧姜表面和顺,实则心性与她无甚区别。既然肯忍辱负重在她身边蛰伏多日,便是打定主意要她死。
就算她现在放下身段讨好萧姜,这样人做君王,她无法掌控。
倒不如放手一搏。
醒来后,听思绣说起,她已经昏睡整整一日。昨天亏得游园的洒扫宫人路过,及时发现了她,只怕要大病一场。
萧姜便没那么好运了。
他倒在假山后的雪地里,怪症突然发作。路过的宫人没能看见假山后的萧姜,不知在雪地躺了多久,才被枉生找到带回去。
雪融化时,天极寒。
锦丛殿冷如冰窖。铁炉里,堆放着沾雪的枯枝,怎么也点不燃。
今年份例的炭火还没送过来,想必也无人会送了。这一年来锦丛殿的份例,皆靠郑明珠打点才不被苛扣。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萧姜紧紧抓着被褥,手臂青筋鼓起,冷汗淋漓。颈前的刺痛深入骨髓,紧接着便是席卷全身的凉意。
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从前只有在梦里,他才能看得到。所以在巨大的疼痛里,他已辨不清梦境和现实。
他心底唯有一个念头。
让萧玉殊死。
郑明珠不会无缘无故发难,昨日的气恼,是想明白了那日五谷宴的事。
想明白他是故意引萧玉殊听到那番话的。
多日同甘共苦的盟约,说散便散。就因为郑明珠与萧玉殊生出裂痕来。
郑明珠可以因为他的算计生气,也可以因他的欺瞒生气,唯独不能是因为萧玉殊。
萧玉殊必须死。
怪症持续大半日,终于有片刻停歇。紧接着是风寒发热。
殿内无火炉,无热汤,萧姜硬生生挺了过来。
夜半,他起身坐在榻边。
这双刚重见天日的眼睛,幽幽地望向窗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刻痕 趁手的工具
雪停后的第三日, 是个艳阳天。
房檐上的雪融化成水,顺着黑瓦滴答落下来,在廊前的凹槽聚起小滩水波。
萧姜坐在门槛上,一瞬不瞬地盯着锦丛殿的大门。
好似在等什么人。
沉重的木门自外推开, 两个身形高壮的小黄门率先走进来, 在庭院中扫视一圈,神色不善。
郑明珠站在褪尽朱红的大门后, 犹豫片刻, 还是踩着雪水进入庭院。
“愣着做什么,找。”
带来的两个小黄门得令,不由分说闯入内殿。
萧姜仿若未闻, 抬头看向站在廊下的郑明珠, 唇边微扬:“郑姑娘,今日怎么屈尊来此?”
郑明珠又走近两步, 居高临下地打量萧姜。他眼下两片乌青,双颊凹下去, 几道被刺梅扎出的红痕还留着脸上。他衣衫单薄, 风吹便倒的纸人一般。
看着真是可怜。
郑明珠冷笑一声。
没见过这么会装的人。
搏人同情这一套,如今在她身上可没用。
不多时,小黄门从内殿出来,手里抱着一只红毛狐狸。
“大姑娘, 找到了。”
狐狸撕咬小黄门的衣袖, 左右挣扎, 似想要挣脱出去, 吱吱乱叫。
“带走。”
话罢,郑明珠头也不回地离去,从始至终没有与萧姜搭过一句话。
萧姜笑意淡去, 又在廊下坐了许久,方才起身离去。
狐狸吱哇叫了一路,回到文星殿也没歇着,在庭院中乱窜。
思服和云湄带着几个小宫娥,拿鲜肉和猪脏投喂安抚,也没能消停。
“大姑娘,再这样下去,怕这狐狸叫坏了嗓子。”
云湄担忧道。
狐狸扭头,瞧见殿内的郑明珠,飞窜过去。小心翼翼挨在她脚边,叼着裙袂轻蹭,状似讨好。
半晌,郑明珠叹气,弯腰抱起狐狸。夹起几块生肉喂进去后,终于不再叫唤了。
方才闹腾起来的动静,也惊动偏殿的人。郑兰推门出来,走近询问:“这是怎么了?”
而后,郑兰瞧见郑明珠怀中那坨圆咚咚的赤色,诧异道:“这不是四皇子殿下的狐狸吗?”
见郑明珠不搭理,郑兰也不恼,指着手中食盒:“正巧,听说四殿下近来病了,姐姐可要同去探望。”
郑明珠忽而想到连日的梦,梦里的自己,可谓输得彻底。心头逐渐笼上一层躁郁,语气也带刺:
“二妹妹心善,我若不去,倒像是恶人了。”
郑兰愣住,随后笑道:“怎会。”
“姐姐若忙碌,我便行一步。”
待人离开后,郑明珠把狐狸交到思服怀里,吩咐:“喂饱后,关起来。”
“是。”
在文星殿待了几日,这狐狸也算彻底适应了。不吵不闹,整日缩在暖炉旁呼呼大睡。
宫人便没再把它关进笼子里。
深夜,狐狸在炉火旁悠悠转醒,抖了抖皮毛,从内殿出来。顺着枯树爬上高墙,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姜立在宫墙下,手中端了一只碗。碗中是黑红的液体,散发浓重的血腥味。
生肉淋上猪血,这狐狸素日里最爱吃的。
狐狸跃下宫墙,蹲在萧姜肩头,伸头舔舐碗中的食物。
萧姜侧目,低声自语:“瘦了一圈,她待你不好吗。”
而后,一人一狐在宫道上渐行渐远。
第二日晨起,文星殿上下闹翻了天。狐狸不见了,似乎是半夜跑出去的。
宫人们在附近的宫殿找,始终没瞧见狐狸的影子。
到底是吃肉的牲畜,若在宫里咬了人,冲撞了哪宫的贵人。必会责怪文星殿的。
最后实在找不见,宫人硬着头皮回禀郑明珠,说狐狸跑丢了。
郑明珠没什么太大反应,思量片刻便道:“去锦丛殿,把狐狸抱回来。”
宫人得令,带着几人匆匆离开。
半个时辰后,为首的小黄门归来,战战兢兢回禀:
“大姑娘恕罪……”
“四皇子殿下不肯交出狐狸,还说……要大姑娘你亲自去才肯归还。”
思绣见郑明珠面色不佳,开口劝:“姑娘别恼,午后我带着人再去一趟。”
“罢了。”
“一只狐狸而已。”
她不想看见萧姜——
郑明珠从椒房殿出来时,天已快黑了。上午她们姐妹三人一同听教,午后却单独留她在椒房殿,说了许多似是而非的话。
磨到这个时辰,她也有些乏了。
长长的宫道上,零星几个匆忙往来的宫人,安然宁静。
暮色渐暗,灯烛一盏盏燃起。
橘色的灯火下,赫然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姜孤身一人,似是从锦丛殿方向过来的。他扶着墙,步伐很慢,身形不时摇晃。
像是……又看不见了。
近来听郑兰提起过,萧姜的眼疾时而复发,不知何时能彻底好全。
郑明珠瞥向那道疏落的影子,随后移开目光,没有停下脚步。
咣当一声,似有重物摔落在地。
郑明珠转头,见萧姜脚边是一口布包袱。包口未扎紧,里头的木头摆件大半散在地上。
有些机关锁甚至摔成两截。
这是要送出宫去卖。
郑明珠若有所思。
皇后虽派人给他治病,可却没吩咐各宫恢复锦丛殿的份例。
萧姜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摸索着地上零落的木雕。他垂着头,发丝遮住瞟向宫道中央的目光。
郑明珠笑了。
想阻她路的人,都该是这般模样。
萧姜最好此生都卧在烂泥之中,再由她亲手刺上一刀,结束这条本不贵重的命。
她站在原地,盯着男人狼狈的模样打量。
直到萧姜捡起最后一块木料,颤巍巍扶墙起身。
脚步声逐渐远去。
萧姜攥紧拳头,终先开口:“郑姑娘。”
脚步声停下来。
“从今往后,郑姑娘都不肯再与我合作了吗?”
合作?
郑明珠轻嗤。
“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用完还要摆在身旁碍事吗?”
“从前我没把你看在眼中,今后也一样。”
“有多远便滚多远。”
萧姜转过身,看向声音源头,眼底藏着几分幽怨。
“好。”——
午夜,怪症再次发作。
眼前从模糊变得清晰,没过多久后,由陷入昏暗。
这些细小的变化,在身上刺骨的疼痛来临时,都可算微不足道。
这样的痛楚,与真正的匕首扎进身体里,无甚分别。
他好似已经死过多次了。
陌生又熟悉的画面一幕幕在记忆深处浮现。
各种模样的郑明珠出现在眼前,冷厉的、温和的,华服端丽、白衣简素。
可从复明到现在,他只看过寥寥几眼。
比记忆更先来的,是覆上心头的疲惫和怠抑。像是一层层浸水的薄纱,覆在面上,直到再也喘不过气。
雕刀停顿在木料中间,偏了方向,削断一半的好木,也割破本就伤痕累累的指尖。
一滴血落在案上。
赤红色,像极了他死在郑明珠手里的那天。
萧姜扔掉截断的木料,自案上重新拿起一枚平木板。
轻轻划下几道刻痕。
作者有话说:
我不是萧姜,萧姜没有偷狐狸,狐狸是自愿跟着萧姜走的。
第124章 越王 萧姜也有登
椒房殿,
郑明珠她们姐妹三人跪在大殿中央,等待皇后的回话。
卷册翻动摩擦,哗啦细响。皇后草草看了几眼,并未认真要考校。片刻后, 皇后放下卷册, 目光落在郑兰身上:
“听闻,兰儿最近常去锦丛殿探望四皇子?”
郑兰身子明显绷紧, 斟酌答道:“回姑母话, 确有其事。”
“兰儿自幼在皇宫长大,说句僭越的话,是把几位殿下当成兄长看待的。”
“眼见四皇子重病, 实在不忍熟视无睹。”
“你一向良善周到, 本宫知道。”皇后停顿一息,“只是要谨记一点, 郑氏女儿永要以家族利益当先。”
郑兰头更低了些:“……是,姑母。”
皇后摇摇头, 语气软下几分:“因三言两语, 便可怜一个男人,向他伸出手。”
“你又怎知,他会将你拽到何处去?”
皇后并未明言,转而看向郑明珠:“珠儿也一样, 近日怎么像丢了魂一般。”
“若是因近日少见了晋王, 可要叫本宫失望了。”
郑明珠抬眼, 态度恭谨:“姑母教诲得是。”
皇后又看向跪在一旁, 目光呆滞的郑竹,终究没说什么。又嘱咐:“兰儿,近日四皇子册封, 人人都盯着锦丛殿,你莫要再走动了。”
“是,姑母。”——
鼓乐声响了半日,总算结束,得到点清净。
思绣敞开殿门,冷风霎时吹进来,带走炉火闷出的热浪。她回身看向案前的郑明珠,心底生出好奇。
从蜀中回来后,郑明珠与那位四皇子关系融洽不少,多次往来不说,郑明珠还特吩咐照拂锦丛殿。
近来走动得少不说,连四皇子封王封邑这样的大事,都不肯露面。
倒像是闹了矛盾。
外殿的布帘掀开,郑竹风风火火闯进来,站定在案前问:“郑明珠,二姐姐让我来唤你,同去给越王殿下赠贺礼。”
郑明珠面色冷下来:“夜里不是还有宴席?上赶着去做什么。”
“只是问问,你若不去便罢。”
郑竹感到莫名其妙。
总觉得郑兰和郑明珠这二人,有事瞒着她。
“……那我走了。”
黄昏将尽,郑明珠才磨磨蹭蹭出门。来到温室殿时,天边最后一抹云霞也散尽了。宫人们点燃灯火,廊道上仍不够亮,黑漆漆的。
冷风在耳边呼啸,她拢紧斗篷加快脚步。
回廊尽头,灯火昏暗。一道挺拔宽阔的身影立在枯树旁,夜色里,几道走势狰狞的黑枝从影子后蔓延出来,好似非人的怪物。
郑明珠慢下脚步,定睛看向光晕处。
萧姜今日一身玄色外袍,形修貌整,发冠高高束起。这样的亲王作扮,落在他身上,竟没有半分违和。
郑明珠心中暗嗤,缓慢踱步上前。
下一刻,男人转过身,目光寥寥望过来。他眯着眼,两颗黑瞳被狭长的缝隙挡住大半。沉郁气随视线丝丝缕缕外溢,微不可查。
好似有庞然大物被遏制住,又纵了零星,悄悄缠过来。
郑明珠定在原地,心头忽涌上两分不安。凉风吹进领口,后脊阵阵发冷。
转瞬间,那视线掠过又别开,如烙铁悬在皮肉却没落下,只留有点点余温。
她没再上前,怔怔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是萧姜没错。
可是……好似哪里不同了。
好半晌,她强行忽略心头那股怪异的错觉,拔动腿脚向前走。
回廊尽头转角空间狭窄,途经萧姜身旁时,二人擦身而过。
恍惚听到一句低沉的轻笑。
郑明珠攥紧衣袖,加快步子向正殿去。这时,她瞥见前方熟悉的身形,心防霎时卸下大半。
萧玉殊。
“殿下!”
她快步追赶过去,没顾上什么礼仪,当即扯住萧玉殊的袖口。
听到少女的呼唤,萧玉殊停下来,回握住郑明珠的手,眉目染上喜悦神色:“这几月忙于政务,已记不清多久没见了。”
话罢,他将人上下仔细看了一圈。
郑明珠笑着点点头。
因着方才那一幕,见过萧玉殊的喜悦被冲散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对来日的忧虑。
她做那样的梦,说明萧姜也有登基的机会。
思及此,郑明珠下意识回头。
萧姜仍站在回廊转角,此刻慵散地倚在木栏前,看不清神色,好似在盯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郑明珠立刻收回视线,不自觉握紧萧玉殊的手。沉默良久,她突然道:“殿下,我定会护着你。”
乍然听到这句,萧玉殊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为何突然这样说。”
郑明珠摇摇头:“没什么,皇城里危机重重,希望殿下能平安。”
闻言,萧玉殊抿唇浅笑:“好,那日后我就躲在你身后。”
话罢,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来。
到了正殿附近,二人先后入内。
因是以椒房殿名义置办的小宴,并未请来太多么卿。
只有郑氏、孟氏的几位族人在内。
殿中安静,郑明珠向皇后见礼,由宫人引着落座。
从萧姜迈进正殿开始,郑明珠的视线便追在他身上,试图看出那种违和感到底出自何处。
盯了片刻后,萧姜脚步转向,直直地朝着此处来。
郑明珠别开目光,摆弄案上的酒盏。
“殿下万安。”一旁的郑兰率先起身开口,“今晨匆忙,还未正式贺殿下封王之喜。”
郑竹见状也跟着起身,颇不自在地道:“殿下万安。”
郑明珠不动声色观察。
隔着薄纱帘,面容和神色都看大清。但殿内灯火很亮,将身形照得明显。
从前萧姜眼盲,走路时左手常要拄着一根竹杖,肩头也稍稍偏些。虽说现在眼疾痊愈,但行走姿态与从前截然不同,添了几分懒散颓气。
宫宴上,谁人不是战战兢兢,怕出差错。
他倒如在自己宫宇一般自在。
“何须多礼。”
“与两位妹妹相识多年,因身份生分倒可惜。”
郑明珠盯着纱帘后的身影,怎么也看不出所以然,心头涌起火来。她放下手中酒盏,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宴宫人。
随后,宫人拉起纱帘。
眼前再无遮挡,能清晰的瞧见站在案前的男人。
三人的目光皆落在郑明珠身上。
“这么说话不累吗?瞧你们还要嘘寒好一会,我便帮个忙。”
郑明珠看向萧姜,笑道:“你说是吧,越王殿下。”
她语气意味深长,连郑竹都听出话中的火药味,频频在二人间回看。
萧姜低笑两声,只道:“多谢郑姑娘。”
他眼尾上挑,露出颊边的两抹靥窝。
此刻,倒与从前无甚区别了。
郑明珠又打量几眼,方才收回目光。
萧姜离开后,她心头疑虑没散。
宴席过半时,终于禁不住,看向身旁的郑兰:“二妹妹,可有觉得越王殿下今日有些不同?”
郑兰思量着她这话的意思,犹豫开口:“有何不同?”
“没什么。”
郑明珠也不知该怎么说。
“当然不同了。”郑竹抢着接话,“四皇子现在获封王爵封邑,怎能与从前一样呢。”
是,萧姜现在是越王。不日便要前往百越,离开长安,还担心什么呢。
许是她忧虑过重的错觉吧。
宴上,皇后以亲眷身份自居,没说太多冠冕堂皇的话。
只说起,过些时日遣仪仗送萧姜前往百越就封,再择几位良臣辅佐。安镇越地的匪乱。
宴会结束后,郑明珠没有多作停留,早早回宫安歇。
第二日午时,思绣匆匆归来,带回外朝传来的消息。
说是越王初入百越,恐应对不宜,特允准晋王跟随协助。待百越诸事平定,再回长安。
“要晋王去越地?”
郑明珠惊诧问道。
饶是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也第一时间察觉出此事的蹊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油伞 别再回来了
以当今陛下的身子状况, 就凭着一口吊着,随时要准备国丧。再然后就是新皇登基,安稳朝局。
这种时候,要晋王这个储君离开长安, 不是徒增波折吗。
若陛下驾崩, 晋王没能及时从越地赶回来,难保就近的藩王不会蠢蠢欲动。岂不要生乱子……
椒房殿和郑氏, 到底是怎么想的。
“此事当真?”
郑明珠追问。
思绣点点头:“倒是有几位与郑氏亲厚的老臣提出异议, 皆被太尉大人驳了回去。”
“加之现在越地匪患刚平,四皇子又的确疏于郡国政务,派晋王殿下跟随协助, 倒也能堵住悠悠之口。”
郑明珠反复琢磨这话, 说道:“此事是郑氏的主张?”
思绣点点头。
前几个月皇后询问晋王,是否有意出长安。现在又要将储君远远地推出去, 莫不是对晋王不满,有易储的意思。
如今在长安的, 晋王、四皇子还有赵采女的幼子。
萧姜已封越王, 不日前往封地。
立幼子太过冒险,会引起内乱。
难不成还有旁的选择。
郑明珠静不下心,倒了一杯冷茶饮尽。
“姑娘别担心,随行的侍卫皆是个中翘楚, 必能保晋王殿下安然无虞。”
“若只有外敌, 倒不用担心了。”
思来想去, 郑明珠还是决定去一趟椒房殿, 探探皇后的口风。
近日皇后终日忙碌,心情不佳。
郑明珠跪在外殿,低声啜泣, 她克制着声音,不令哭声传到内殿去。却恰好能让守在殿门口的流钥心烦不已。
一刻钟后,流钥终于禁不住耳旁的嗡嗡,转身进入内殿回禀。
不多时,流钥出来扶起她:“大姑娘快别哭了,娘娘宣您进去,不能这样面见娘娘不是。”
郑明珠擦拭眼泪,进入内殿。
画屏后的女子见她进来,叹了口气:“又怎么了?”
“这么大个人了,还整日哭哭啼啼的,日后让本宫怎么放心将凤印交到你手中。”
闻言,郑明珠哭嚷声又大了些:“姑母,听说晋王殿下要去越地,那岂不是要离开长安几个月?”
“我…我……”
“越地又是匪乱横行的地方,殿下若是受伤了可怎么好。”
话罢,郑明珠用袖口遮挡眼睛,原地哭闹起来。
“姑母,能不能让晋王殿下留在长安。”
“我不要晋王殿下离开。”
皇后拍案,冷喝:“闹够了吗!”
郑明珠不吭声了,殿内寂静无比。
半晌,她小声开口:“姑母,我错了。”
“我只是太担心晋王殿下了。”
从蜀中回来后,她与晋王交好已不是秘密,皇后知道也默许。
“晋王去越地协助四皇子处理郡国政务,这是前朝之事。又怎能因你一己之私,耽搁军国大事。”
皇后语气冷淡。
看来此事是敲定了。
郑明珠无法,只得退而求次:“姑母,越地山高路远。途中不知多辛苦,便让我跟着晋王殿下身边,照顾一二吧。”
郑明珠若真是个能伺候人的主,皇后就信了这话。
“珠儿,莫要胡闹。”
郑明珠思量片刻,又接着道:“姑母,您有所不知。”
“晋王一向待二妹亲厚,胜过于我。如今好容易与我亲近了些,这一去几月,岂不要把我忘了。”
话罢,她又抹起眼泪。
流钥打量着跪在地上的郑明珠,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这样心无城府的人,如何能稳坐中宫呢。
“好了,你先回去。”
“……是,姑母。”
第二日,萧玉殊自宫外来信。
郑明珠展信看了好一会,才拿到烛台旁。薄纸悬在火焰顶,终究没舍得烧掉。
报喜不报忧的内容,剩下尽是问候她的。
萧玉殊在长安无根基,就连能出主意的幕僚谋士也没有。这次去百越,说不准又是郑家在盘算什么。
就算没想着伤害萧玉殊,也将他算计进去,没有任何利处。
让她如何安心呢。
接下来的几天,郑明珠日日去椒房殿哭诉,一跪便是大半日。可皇后始终不松口。
看着冷凉的砖地,郑明珠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来之前,她刻意在膝前多绑了几层棉垫。
椒房殿的宫人见她来此,习以为常,并未投来太多注目,自顾做自己的差事。
忽而,身后传来女子声音:
“大姐姐,天寒地冻,何苦要跪在这呢?”
郑兰停在她身侧,低声劝阻。
见郑明珠不答,她便转身进入殿内。
郑兰将手中的糕饼食盒交给宫人后,恭恭敬敬向皇后请安。
而后,她看向殿外方向:“姑母,大姐姐也跪了几日了,再这样下去怕要得风寒了。”
“哪里是本宫让她跪在那的,是她自己不懂事,吵闹着要跟随晋王去越地。”
皇后笑着道,“还是你懂事些,知道分寸。”
“只是,珠儿流落在乌孙多年,是郑家亏欠了她。她也是个高傲性子,从不愿屈居人下的。”
“日后宫闱之事,还要靠你多多辅佐她。”
言外之意,无论郑明珠再蠢笨任性,这后位都轮不到郑兰。
三两句话,便把矛头横在这两姐妹中间。
郑兰笑意淡了几分,应允道:“一切都听姑母安排。”
“姐姐的性子,确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从未替姑母和郑氏的将来考虑过。”
“莫说是我,有时就连姑母也规劝不住。”
过分痴蠢的人,有时比满腹盘算的人还可怕。像随时会炸的炮仗,你不知她何时会闯出大祸来。
皇后对此心知肚明。
郑兰又接着道:“这次,不妨就让姐姐跟随晋王殿下去越地。”
“见了外面的波折,日后做事,许就不那么冲动了。”
“我是郑家女儿,自然是盼着郑家兴旺繁盛。这话也并非出自私心。”
皇后未置可否,简单嘘寒几句后,便让郑兰退下了。
经过大殿前尚在跪着的郑明珠时,郑兰放慢了脚步。
她侧目暗笑,心中思量:
好姐姐,这次去了越地,可就别再回来了——
越王就封一事,是紧着办的。省掉许多虚礼,半年的功夫缩在短短一月内,十分仓促。
朝廷直接下令,亲指了几个重要的郡国官员。目的是协助越王尽快熟悉政务,也有几分监视的意味。
剩下无关轻重的职位,便由原来的郡守从交州城班底择合适的人选拔擢。
这一切办妥后,长安的仪仗才能出发。
而皇后是在出发前三天才松口的,允准郑明珠随晋王同去交州城。
郑明珠本已不抱希望,得到谕令后,立刻收整行装。思绣担心她无人照拂,想跟着去,但她没答应。
此行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文星殿几个为首的宫人,她一个也没带走。
三日后,天阴欲雪。
宽敞的车厢内,两个宫娥坐在尾端,垂着头一言不发。
这两人,外加车外的十几个宫人,皆是从椒房殿拨派过来随行左右的。
郑明珠知道皇后的用意,自然也没想着与这些人多打交道。
午后,仪仗驻足停歇。
掀开厚棉帘,几片雪花飘进窗里。看了片刻后,郑明珠缩回来,裹紧厚披风。
“两位姑姑,我能否给晋王殿下送些糕饼过去?”
“奴婢等奉娘娘命令,照顾姑娘,其他的大姑娘自便就好。”
两个宫娥态度恭敬。
知会过这两个宫人后,郑明珠带着糕饼下车。
哪怕是亲王仪仗出行,饮食方面,也不如在宫里齐全。所以离开前,她备了不少精致耐留的吃食。
萧玉殊的车马不远,只七八丈的距离。
可是……
郑明珠撑起伞,迟迟没有上前。她看向前方车马旁,萧姜正在炉边烤火,不时搓动手掌。
他身边站着一位武将打扮的臣子,是郑太尉分派到交州协助萧姜的官员之一。
这武将名叫荆冀,其父辈虽与郑氏交好。但这个荆中尉却脾气古怪,长安里没几人与他相处得来。不愿佩戴军中分发的兵刃,却常背着一柄鬼头长刀。
郑明珠握紧食盒,不疾不徐向前去。
萧姜似是注意到她了,远远看过来,那目光在她一点即离,最后停在头顶的油伞上。
随后他伸出手,像才发现天上下雪了一般,转身回到车厢里。再出来时,手中也多了柄伞。
油伞在掌中转了几圈,伞顶几道潦草墨痕露出来,狰狞的狼蛇图案渐被鹅毛雪覆盖住。
看清那把伞后,郑明珠脚步一顿。
萧姜没再看她,又与荆中尉低声交谈着。
两柄伞轻轻擦过,抖落几片积雪。
“殿下!”
郑明珠来到萧玉殊的车马前。
车帘立时自内掀开,萧玉殊探头笑道:“刚备下热羹要给你送去,不想你比我还早一步。”
“外头冷,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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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126章 思念 面对面,为
郑明珠刚上马车, 掀开车帘,粉丸羹的香气便飘过来。
一喂砂炉,水汽顶着盖子咕噜冒泡。
“从宫里拿了些冷糕出来,本以为够周全了。现在瞧来, 冰天雪地的, 还是喝一碗羹更舒坦。”
郑明珠放下食盒道。
萧玉殊盛出一碗,递给她。
“你随行就封仪仗的事, 昨日我才知道。随行奔波劳碌不说, 上次乌孙人刺杀的事还没了结,在我身边终究危险。”
“何苦来这一趟?”
郑明珠舀动碗中浓稠的汤汁,语气变得严肃:“此事的确不稳妥。”
“出发前连我身旁的宫女都多番劝阻。”
“而皇后娘娘, 又怎会不清楚。”
晋王是储君, 不好生护在戍卫森严的长安,却光明正大随行越王仪仗。
“我担心殿下的安危, 不能不来。”
郑明珠目露忧色。
若萧玉殊不能顺利登基,她日后又该如何。
萧玉殊点点头:“出发前, 我曾多次面见郑太尉, 明暗里说出此事的利害。”
“但太尉与皇后娘娘似乎商定了此事,没有转圜余地。”
“如今朝局,贸然易储会引起大乱,再者也无合适人选。”
随后, 萧玉殊看向车窗外, 宽慰道:“这次随行的人中, 有不少肱骨朝臣子弟。想必亦是在试探我的忠心。”
“我会小心谨慎。”
话罢, 萧玉殊坐近了些,指节轻轻触上她的掌心,紧紧交握。
二人正絮话间, 卫大监在外低声道:“殿下,小孟大人遣人来问,稍后是否得空一见?”
孟元卿。
正好用完膳,郑明珠放下碗盏道:“既如此,我先回去。”
“我送你。”
萧玉殊也跟着起身,对外吩咐:“去回孟大人,不必他跑一趟。我去他那走走,权当消食。”
“是。”
两人下了马车,向仪仗队伍后方走去。
郑明珠下意识看向后方车马,萧姜仍站在原地,撑起的伞面上积了厚雪。
那个荆中尉已经离开,剩下萧姜一个人,也不嫌天凉,正望着远山方向出神。
听到郑明珠他们二人的脚步声,萧姜转过身来。他轻笑作揖,颇为热络:
“晋王殿下。”
萧玉殊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不由想起上次的事,心有总有不快。半晌,他回礼:“王兄。”
萧姜横亘在道中间,没有多余的话,却也不让路。
僵持几息后,郑明珠道:“殿下,我们走吧。”
“嗯。”
看着神色冷淡的郑明珠,萧玉殊才后知后觉,这两人的关系似乎……不复从前。
从蜀中回来后,郑明珠和萧姜比之前融洽许多。往日见到总会寒暄几句,现在却像没看见对方似的。倒好像生出什么仇怨来。
发生了什么?
萧玉殊本该是担心,眉梢却先一步浮上几分轻松喜色。
“走吧。”
“天冷,王兄也早些回去。”
半晌,萧姜收起油伞,微微侧身。
郑明珠紧随萧玉殊身后,不去看道旁那个碍眼的人。
擦身而过时,手臂忽被攥住,不轻不重的力道拦住去路。她蹙眉,看向身侧的男人。
萧姜低敛眉眼,面含淡笑,一如往日他们没生龃龉的时候。两颗墨色的瞳仁躲在眼睫后,紧紧盯着她。
他不一样了。
郑明珠无比确认这一点。
若说与旁人听,或许会以为她得了臆症。
冷风吹开裙袖,灌入风雪,阵阵凉意逐渐攀上脊背。
“你掉了东西。”
半晌,萧姜弯腰抓起一捧厚雪,绵沙样的雪从指节间筛落,留下掌心一条玉坠子。
是她不小心遗落的。
郑明珠垂眸,看向仍攥住她手臂的力道。
“松手。”
萧姜依言放开,随后伸出尚有残雪的手掌。
郑明珠拿过玉坠子,快步离去。
掌心唯留一点余温。
这次仪仗出行,并非直接南下向着越地去。而是向西南行,途经吴乡,路途遥远了不止一倍。
虽说走官道会快些,但终究耗时耗力。
问过有司官员后,只说是这条道途多经大城,接应便捷。倒也说得过去。
逐渐向南,车马外的冰天雪地消失了。黑山枯草堆里也不知何时发出个绿芽来,天侯变暖。
不过二十几日的光景,从长安出来时那一身冬装已没法上身,只得套上两层不薄不厚的秋衣。
吴地虽比长安暖,但冬日多雨,也是阴冷冷的。
前段时日快马加鞭,已比计划早了五六日。所以来到吴地前,中尉大人便提议在秣陵休憩一日,整军补粮。
秣陵官署不算大,安顿这样大的阵仗足费了一两个时辰。
官署上下也战战兢兢,唯恐伺候不周。
马车颠簸,连日来郑明珠也没睡个好觉,在榻上安稳睡了两个时辰后,她方才起身。
收整一番后,她来到萧玉殊所居的院子。
庭中一口房中井,青绿藻水,屋檐上空淅沥小雨落于井中。几条黑赤小鱼卧于藻下,时隐时现。
几个心腹侍卫守在房门外,卫大监站在天井旁,像是也在看鱼。
“大监。”
卫大监目光滞滞,没听到郑明珠的呼唤。
“大监?”
郑明珠又唤了一句。
卫大监这才瞧见郑明珠,躬身见礼:“郑姑娘。”
“殿下正查看越地送来的卷宗,姑娘自便即可。”
郑明珠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入内,而是询问:“大监有心事?”
卫大监怔住,随即矢口否认:“多谢姑娘关怀。老奴自幼长在长安,初来吴地,是有些水土不服之症。不打紧。”
如此,郑明珠也不好再问什么,兀自进入房内。
整个下午,她便在萧玉殊房中度过,不时也看了几眼越地送来的卷宗户册。
越地的情况,的确比其他郡国要繁复得多。也难怪皇后会忍着气也要给萧姜封王,若再不治理,只怕没过多少年,就要失了这块先祖打下的基业。
“这是我第一次出长安,可惜有要务在身,不能随你四处看看。”
萧玉殊站在花窗旁,看向庭院中的一方枯藕塘。
黄昏渐褪,郑明珠燃起一盏灯烛。暗黄的光映着二人的面孔,边缘模糊的影落在粉壁上,虚影交叠,好似拥抱在一起。
“总有机会的。”
话虽如此,可仍觉遗憾。不知是不是瞧见外头的枯荷梗,郑明珠的心绪也落下来。
她拿起细剪,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焰心。再抬眸时,发觉萧玉殊正盯着她看,暖光下衬得这目光愈发柔和安宁。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郑明珠佯装生气,偏过头去。
“想你。”
手指被握住,温和暖意顺着指尖蔓至心底。
郑明珠心觉奇怪,笑问:“我们就面对面,为何会想?”
萧玉殊也有些茫然,摇头不语。
郡守府设宴,也到了该出发的时辰,卫大监站在廊外催促。
“殿下去吧。”
“若是吃不惯席宴,我再备些藕粉丸汤。”
“好,我定早些回来。”
郑明珠行至门口,又转身笑道:
“我等着殿下。”
官署后院连廊尽头,设有小亭,浮空于池水上。晴白日凉爽,遇上阴雨傍晚,凉意透骨。
热茶烟自石案上飘,饮尽半盏后通身舒展。
孟元卿挽袖斟茶,轻放于萧姜面前。
“殿下,请。”
萧姜不语,兀自用粗布擦拭着手中的软剑,神色专注而认真。
剑刃明亮,锋芒闪着寒光,像才重新打磨过。
待茶水半温,他方开口:“他们何时动手?”
孟元卿僵了一瞬,含糊其辞:“殿下是指……”
皇后命晋王随行仪仗,事出蹊跷。几位近臣皆觉出其中有所图谋,没敢说什么。
这次,郑家没透露给任何人,包括孟太仆和孟元卿。
孟元卿有心留意着,大致猜测出皇后和太尉有弃晋王的心思。大概会在去交州的途中动手。
可没了晋王,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倒让人猜不透。
萧姜身在内宫,无根基势力,更受椒房殿压制。又怎能知道这些?
见孟元卿面上隐有疑惑,萧姜解释道:
“娘娘和太尉大人,大费周章请出晋王,总不会是真要协本王处理越地军政吧。”
“殿下英明。”
孟元卿看向萧姜身前折射寒芒的铁锋,面色沉下几分。
现在没有回头路可走。
“若臣没猜错,该是今夜。”
萧姜拭剑的动作微顿,挑眉:“今夜?”
在郡守府。
见萧姜指尖绷紧的剑,孟元卿低声提醒:“殿下,此次我们只须隔岸观火。”
萧姜未置可否,回道:“时辰到了。”
二人起身离去。
黄昏最后一缕余晖散尽,回廊两侧的深池黑如水墨。
廊道两端的人一前一后,随后在池水中央相聚。
还未张灯,人影暗沉无光,唯有指掌中那截软剑折照几分月色。
郑明珠亦是借此认出面前的人。
晦气。
“见过越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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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惊变 死要见尸
郑明珠并未躬身见礼, 话中也暗含挑衅。她又清楚地知道萧姜最为不堪的过去,如此倒像是讽刺。
话音刚落,她就直直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在暗中适应良久, 能看到对方依稀的轮廓。
这二十多日在路上奔波, 许多时候不过匆匆一见。也难有像此刻这样的机会,让她能好好观察萧姜。
她还是想知道, 萧姜到底有什么古怪。
萧姜立在廊中, 一动不动,眸光亦藏眼帘下,看不真切。半晌, 他轻声道:
“郑姑娘, 客气了。”
话中似有笑意。
郑明珠本想借故拦下这人,再探几句出来。但郡守府设宴, 没道理落下萧姜,便没多说。
她再次前行, 向官署膳房去。
经过萧姜身旁时, 男人低沉的声音若有似无地传来:
等我回来。
什么?
郑明珠没听真切,顿住脚步。回身时,那道漆暗的影子已走出十几步远。一切像是她的错觉——
来时太尉吩咐,此行不可大张旗鼓。所以出行仪仗一切从简, 在秣陵亦是如此。
郡守府离官署不远, 只拨了一半的侍卫随行晋王和越王的车驾, 剩下的人马仍驻在官署内听候差遣。
郡守府, 接引官员在前带路。
萧玉殊侧目,看向满面严肃的卫大监,不由发问:“大监, 近几日为何总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卫大监笑着摇头:“不怕殿下笑话,自长安出来后,老奴这心里便七上八下的。”
“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
话罢后,卫大监依旧愁眉不展,心里反复嘀咕。
吴郡,秣陵。
吴郡。
当年卫夫人的孩子,送到一家境殷实的农户手里。此事是当年卫夫人身边的大宫女一手操办,他也只听到点风声。
那农户似乎就在秣陵。
皇后一直知道此事。
忽而,他顿住脚步,面色变得惨白,双手颤抖不已。
坏了。
尚未开宴,郡守府的偏厅内,几个今日接驾的官员小心谨慎地陪侍在萧姜身旁。
长安里那些秘辛传不到吴郡来,这些大小官吏只知面前这位,亦是正经八百的越王殿下,有爵位封地。若得其青眼,对仕途总有助益。
萧姜专心致志擦拭自己的剑,不发一言,全靠孟元卿应付着。
一向被赞为吴侬软语的话,从这些老家伙口中说出来,也如鸟语钩辀。
萧姜慢慢抬起眼皮,目光扫过这张张熟悉的面孔,心底渐渐生出不耐烦来。
他起身出了偏厅,荆中尉是武将,方才一直守在廊下。见他来此,作揖道:“殿下。”
萧姜攥着软剑,绷紧后盯着打量许久,仍不满意似的。他转过头,瞥见荆中尉背后那柄长刀。
鬼头长刃锵啷出窍,震声如海中龙吟。
“借中尉大人兵刃一用。”
荆中尉尚未反应过来,便见萧姜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不到一刻钟,孟元卿慌忙自偏厅出来,低声问:“大人,可曾见到越王殿下?”
荆中尉这才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
将方才情形简述后,二人立刻分头去寻。
郡守府不算大,但园中亭台曲桥交叠,极易迷路走失。
荆中尉带着三个侍卫,沿着萧姜离去的方向寻找。经过一间客院时,隐约闻到几缕血腥气。
四人缓步靠近,悄悄推开正庭大门。
荆中尉走在最前方,第一时间将院中情形收进眼底。
下一刻,他呼吸停滞,随后当机立断退回门槛外。正要掩门的当口,院外传来声音:
“中尉大人,既然来了,为何不进。”
三名侍卫面面相觑,疑惑地看向荆中尉。
半晌,荆中尉回过身吩咐:“你们三个守在门口,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来。”
“……是。”
而后,荆中尉心一横,推门进院。
夜里,鲜红的血成了暗墨色,四溅在庭院地砖上。
萧姜半跪着,单手压刀刀拄地,半截寒锋刺在横在地上的尸身中。
他看向门前,轻轻招手。
许是府内有刺客。
荆中尉提着灯靠近,微光照亮地上的尸首面孔。
是晋王殿下。
荆中尉周身血液逆流,腿一软,差点栽倒。
“灯再近些。”
萧姜像是没瞧见荆中尉的反应,抬手扒开尸首的眼皮。两个交融散开的黑瞳在暖光下清晰可见。
他攥紧铁柄,拔出长刀,面色逐渐阴沉。
“收好。”
长刀交到荆中尉手中,转瞬又滑落,在静谧的夜中发出咣当一声。
荆中尉被这声音唤醒,正要说些什么,下一刻便被按住。他的面孔悬在死去的晋王身前,不过方寸之距。
“荆大人,你的父辈虽早年深受太尉恩惠,但因近几年与太尉政见不合,在朝中举步维艰,处处受挟制。”
“若不然,你也不会被远远打发到交州,跟随我这个毫无前途的越王。”
“晋王已死,你作为仪仗守卫将领之一,留住命也是流放西疆。”
“郑家倒是能借这个由头,拔掉你父亲这根不听话的硬刺,举家灭门。”
“你是选前者,还是置死后生?”
喉间的力道松开来,荆中尉满面涨红,剧烈咳嗽。
这次回去,会受何种责罚难说。但若此刻选了前者,怕是出不了这道门。
此次前往交州的仪仗里,共有两队守卫。一个是郑氏亲信,秦中郎将。另一个便是荆中尉。
到了越地后,荆中尉自留在交州,掌郡国兵马,不再回长安。
今日随行来到郡守府的,两边将领的人手各一半。
“把你的刀扔了,去内堂告诉众人,晋王殿下遇刺。”
“围住郡守府,不能放任何人离去,也不准任何人走漏风声。”
萧姜吩咐完这一切,随意找了间客厢进去。
此刻堂内,席宴已置备妥当,金齑玉鲙搁到发冷,歌舞也一直候着,却迟迟未见晋王和越王的身影。
督宴的小吏数次询问,也没得个确切时辰。
秦中郎将徘徊在廊下焦头烂额,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良久,一个小侍卫匆忙回来,附耳说了两句。
“一群废物!”
秦中郎将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他知道此事不能怪手底下的人,从接了太尉这桩差事起,他的脑袋就别在裤腰上了。
“去找,去搜!”
真正的晋王若不死,他这差事就没法进行下去,始终是个隐患。
这时,荆中尉魂似得飘到内堂,有气无力道:“晋王殿下……不好了。”
堂内寂静无声,众人的目光齐聚在荆中尉身上。
秦中郎瞪着眼睛,随即一拳砸在他前胸,低喝:“……你……你胡说什么。”
“来人,荆大人喝多了酒,送他去歇息。”
秦中郎和荆中尉在长安便交恶,安排这二人随行仪仗,亦有郑家的考量。
若在素日里,二人早已扭打起来。可荆中尉却按住对方的手臂,目眦尽裂:
“死了,尸首在林花阁。”
“你、我,你我二人都完了……”
林花阁,是关押假晋王康茂的地方。萧玉殊不知所踪,而康茂死因不明。
一瞬间,秦中郎将也被抽了魂般,栽倒在廊下。
“哎!大人!大人……”——
萧姜换了身干净的衣袍,不紧不慢地向内堂去。迎面碰到来找他的孟元卿,见其神色惶惶,便知消息已在内堂传开了。
“殿下,要变天了。”
孟元卿跟在萧姜身后,目露忌惮神色。
“殿下可知,晋王有一孪生兄弟,与晋王面貌一摸一样,难辨真伪。”
“不知。”
萧姜答道。
孟元卿继续道:“在林花阁死的那位,不是真晋王。”
言外之意便是,既已动手,便不能留隐患。
无论是真是假,都要斩草除根才好。
“荆中尉在长安不得重用,遣他的人手去找。”
“这个时辰城门已锁,跑不了多远。”
萧姜语气幽幽,“死要见尸,活也见尸。”——
亥时,夜已深。
园中虫鸣休止,可郡守府的宴饮还没结束。
“粉丸汤可备好了?”
郑明珠唤来宫娥询问。
“回姑娘话,已装在食盒中,只待晋王殿下归来。”
“嗯。”
这样晚,怕是不能见一面了。到时直接送去萧玉殊房中,倒也方便。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郑明珠坐不住了,心底也像长了草一般,总不安宁。
“郡守府可有消息?”
小宫娥摇摇头。
“奴婢去打听了。亥时一刻,官署有小吏前去询问,可现在都还没回来。”
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郑明珠干脆起身:“备车马,我要去瞧瞧。”
“姑娘不可!”
宫娥跪在她面前,拦住去路,“奴婢等奉娘娘命令伺候姑娘,姑娘出行必得跟随仪仗,不能自行外出。”
郑明珠不好直接顶撞皇后的人,也实在是拗不过四个人,便佯道:“那便不等了,你们出去,我要睡下。”
“记得将汤羹送去晋王殿下房中。”
“是,姑娘。”
两刻钟后,郑明珠翻窗离开客厢,偷溜到马厩旁。
夜已深,看管马厩的小厮正打瞌睡,没注意到悄声靠近的她。
郑明珠翻身上马,长鞭拍向烈骢脊背。马儿吃痛,高嚎一声后冲破矮石墙顶端的棘栏。
来时仪仗经过郡守府,她大致记得方向。
“驾!”
盯着不远处鳞次栉比的屋舍,她又加快了速度。
听到马蹄声渐近,围在郡守府外的侍卫纷纷亮起兵刃。
“是我。”
郑明珠翻身下马,掏出临行前椒房殿交给她的金符。
侍卫收起兵戈,却没有放行。另有一人似折回府内,像是要去回禀。
“更深露重,姑娘请回。”
看这些人的甲胄,是此次随行护卫不错。可郡守府设宴,他们为何像防敌一般,大费周章。
僵持半晌,府门大开。
萧姜背手立在门檐下,正打量着她,似笑非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如常 卧薪尝胆
看见萧姜好好的站在这, 说明郡守府没有大乱子,她本该安心的。
可心底仍油然升起一股难言的惶惶和预感。
郑明珠快步来到萧姜面前,询问道:“酒宴还没结束吗?为何这么晚还不回官署。”
萧姜盯着她看,也不答, 不动声色地拉低袖口, 掩住漏净的血迹。
郑明珠等不及了,越过这人闯入郡守府内。她来到内堂, 慢下脚步, 认清站在堂内的几人俱是随行仪仗的官吏。
席案上的酒水纹丝未动,秦中郎面色惨白如纸,目光呆滞空洞。
一切都不对劲。
郑明珠扫过众人, 终于瞧见唯一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
她抿了抿干燥的唇, 来到孟元卿面前,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孟大人, 晋王殿下现在何处?”
孟元卿欲言又止。
“晋王殿下遇刺……郑姑娘节哀。”
郑明珠浑身僵住,喃喃追问:“遇刺……他受伤了?”
孟元卿沉默着垂下头。
浓烈的血气自林花阁内传来, 推门的手悬在门闩前, 迟迟没有动作。郑明珠面无表情,像是被钉在原地。
守在门前的侍卫推开门,院中情形毫无遮挡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缓慢拔动绵软的腿脚,小步挪到庭院中央, 踉跄着跌在半干涸的血泊中。
四周没灯火, 漆黑暗沉。她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横在地上的人, 而是抬起自己的手掌。
黑褐色的血粘连在指节间, 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她轻颤着将血抹在衣袖上,可身上也浸了血迹,怎么也拭不干净。
良久, 她颓然放下手臂,转而看向地上的男子。
萧玉殊脸色凄白,双目紧闭,眉宇间依旧平静宁和,像是陷入了沉睡。
郑明珠轻轻按住他前襟的血洞,干涸后的血迹冷凉不已,将她掌心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夺走。
萧玉殊死了。
几个时辰前,还笑着说,要她等他回来的人。
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答应过要早些回来,喝她做的莲藕粉丸汤。明明也答应过她,要在长安这个龙潭虎穴相互扶持,共守一生。
现在却自己离开了。
都是骗她的。
郑明珠扯起嘴角,挤出两声叹息。她撑着地砖爬起来,踉踉跄跄站稳,喉间忽而发出几声低抑短促的笑声。
她弯起眉眼,视线仍紧紧盯着地上的人。
没关系。
就算没有萧玉殊,她也能当上皇后。
就算没有萧玉殊她一样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没关系。
反正从头到尾,她对萧玉殊就只有利用而已。
换个人利用也一样。
从前哪次不是如此,就算什么都没有,她也可以从头再来。
不打紧的。
郑明珠的笑声干涩低厉,一声声在庭院四壁回荡。
她后退两步,转身走出墨褐色的血泊。随即抽出腰间的短匕,攥紧剑柄走出林花阁。
孟元卿一直守在林花阁外。
她睨向门前的人,问道:“……既说有刺客,那刺客可抓到了?”
孟元卿摇头:
“在长安时,便有乌孙蛮子三番五次行刺,这回怕也不例外。”
“侍卫不去城内搜刺客,却把郡守府围得滴水不漏?”
郑明珠目光枯寂,扯起唇角反问。
半晌,孟元卿说道:
“若晋王殿下遇刺的消息传出去,储位空悬,陛下又重病垂危。会引起大乱。”
就算孟元卿不说,郑明珠也能猜出接下来的安排。
若没有萧玉殊,最适合做储君位置的,只剩下萧姜和赵采女的幼子。
萧玉殊的死,想必与郑氏脱不了干系。
随行仪仗的将领,秦中郎和荆中尉,二人虽都是郑氏派来的人。
但他们没能护晋王周全,回去少不了责问,不可能轻轻揭过去。这二人都是郑氏的弃子。
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下场如何,他们不会不知。
若立赵采女的幼子,朝政依然牢牢握在郑氏手里,他们没有半分生路。反倒引起藩王争储的乱子。
若是选择护送萧姜回长安,或能博得生路。
让她疑惑的是,若当真是郑氏动手,郑氏不会想不到这个结果。
皇后厌萧姜入骨,怎么可能立他为新君?
回程长安的第五日,晋王遇刺的消息被瞒得滴水不漏,天下太平。
的确是皇后和郑氏的人杀了萧玉殊。
若是乌孙蛮子刺杀晋王,第二日便会散布消息出去,借魏国大乱抢掠边境。
可现在风平浪静的。
是郑氏所为。
郑氏起了换储君的心思,才安排萧玉殊护送仪仗。
向北走,天又渐冷,冰雪重新封住大地。在秣陵发生的事,像一柄随时落下的利剑,悬在每个人头顶。
仪仗队伍格外缄默。
直到进了渭南郡,接近家乡长安,众人才添了点活气。
“不是说大姑娘与晋王素有情分,出了这等事,倒不见大姑娘伤怀,能吃能喝的。”
“你懂什么,没了晋王,自然有别的王。”马车前,两个宫娥低声嘀咕着。
两宫娥见掌事回来,连忙噤声。
“皇后娘娘提拔你们,来伺候姑娘,倒在这里嚼舌根。若不愿做,回宫后便去掖庭里,痛快说一场。”
掌事宫女云河低声训斥道,话罢瞪了二人一眼,便上了车马。
“姑娘,羹备好了,趁热用一些吧。”
半晌,郑明珠自窗外收回目光,淡淡道:“搁那吧。”
不知过了多久,瓷炉顶的热气消散,汤羹放到发冷。她自行盛出一碗羹,囫囵喝下去。
用过膳后,倦意袭来,她好似只是打了个盹。再睁眼便站在了文星殿门前,思绣和云湄三两步拥过来,满面忧虑色地盯着她看。
“大姑娘……”
随行仪仗的四个宫娥将郑明珠送到文星殿后,便福身告退,回去椒房殿复命。
“怎么了?”
郑明珠蹙眉,“为何这样看着我。”
偏殿的人听到动静,也来到庭中。郑兰噙着笑出来,在瞧见站在殿前人的那一瞬,笑容凝住。
郑明珠的眼窝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珠玉般的圆面变得形销骨立,如蜡灯枯黄。
走时一身水蓝色锦缎貂裘,容光焕发,现在袖口下空荡飘摇。将轻飘的衣料衬得千钧沉重,好似随时要把人压垮。
“你……”
郑竹走近一步,说不出话来。
郑明珠抚上前额的发髻,道:“路上奔波不便,替我沐浴梳妆。”
话罢,她走进内殿。
思绣连忙应下,紧跟着进去。
两日后,文星殿。
太医令行至宫门口,又被思绣拉住,追问道:“大人,大姑娘当真无大碍?”
“身病尚有药石可医,至于旁的,恕下官无能。”太医令摇摇头。
思绣无法,只得折回内殿。
从宫外回来后,郑明珠看起来倒与往日无甚分别。提起晋王殿下的丧事,既不回避,也没有太大反应。好似诸事都与她无关。
每日三膳,夜午安睡,俱与往日一样。
可整个人就这么日复日的消瘦下去。
外人倒是不知,只当这郑大姑娘因唾手可得的后位丢了,才忧愁至此。
可思绣再不能放任不管,她悄声来到殿内。斟酌良久后,站在郑明珠身侧轻道:“姑娘,您若是为晋王殿下难过,哭一哭也无妨……”
郑明珠听罢依然无波无澜,偏过头反问:“我为何要哭?他是我的什么人,我又是他的什么人。”
“我哭什么。”
思绣摇摇头,无奈离去。
院中石晷转了三圈,仿佛只在一瞬。
郑明珠泡在暖汤之中,周身热气蒸腾,经络舒展。休憩良久,她睁眼看向窗格上半透的明纸。
门外横梁垂下一条厚重的素色孝绫,随着北风呼啸左右飘动。
她自己也换上一身缌麻孝衣。
老皇帝撑了近两年的身子骨,终于熬不住,驾鹤西去了。
未央宫里挂满了白绫,放眼看过去,竟分不清是雪还是孝绸。
国丧大哀,举国思悼,众宗室公卿齐聚甘露殿吊唁哭君。生前再受挟制,死后的颜面也全了,场面何其隆重。
隆重到轻而易举掩盖了一个小小亲王的丧礼。
方寸大的修仪殿庭院里,安置着一口漆墨色梓棺。
自晋王出宫立府,修仪殿的宫人裁去多半,剩下的几个老弱留守于此。在先帝丧礼这样忙碌的时候,此处反倒清闲。
两个老宫人守在廊下低声絮话,不时叹唉几句。可惜他们这位礼上遇下的旧主,年纪轻轻便去了。
经过修仪殿时,郑明珠放慢了步子。老宫人迟缓沙哑的声音从宫墙内传来,翻来覆去将旧事说了几遍。
全是晋王那些慈心善事。
她站在宫墙外听着,从天色方阴沉时,一直到长街花缸中落满积雪。
当什么滥好人呢,谁会记得?
就算今日记得,明日记得,也总有抛之脑后的那一天。没人会一直念着你的恩情,只会把你当成一块踏脚石,用过就丢。
没人会在意你是埋陷泥潭还是彻底碎了。
你若是个蛇蝎心肠的人,今日就不用躺在这口黑棺里,孤伶寡影无人祭奠。
这是你善心的报应。
你也没想到吧,当初生出的那点怜悯,硬生生将你扯进牢笼里,连死也不能解脱。
老宫人唠叨完旧主,又说起自己外甥要娶妻的喜事。越说越欢喜,最后低低地笑了出来。
郑明珠扯起嘴角,也跟着笑。
她启程离去,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一排覆新雪的脚印。
甘露殿前,众宗室公卿俱着粗麻白裳,跪伏于地。鹅毛大雪落在众人肩背,近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她自偏殿入内,与郑兰郑竹二人一同跪在廊下。
她们姐妹三人身为臣女,本不可在此为先帝守灵。全凭在宫中这几年,说起来也算在先帝跟前尽孝了,亦是礼官顾及椒房殿的面子。
“这几日忙碌,姑母倒一下子消瘦许多。”郑兰压低声音,悄声道。
郑竹挪腾膝盖,吃痛地咬牙咧嘴:“为着越王登基的事,姑母本就不快活,咱们可千万别自找着触霉头。”
话罢,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打量着郑明珠的神色。
先前晋王尚在,郑明珠与晋王关系匪浅,又得姑母青眼。自是板上钉钉的皇后人选。
但现在未必。
从前郑竹总盼着郑兰能做皇后,日后她若受姑母安排入宫,不论是夫人采女,谨慎讨好总能过下去。
后来发觉……郑明珠也没那么坏。
半个时辰后,庞春自内殿出来,来到她们三人面前:“三位姑娘,时辰到了,且进去歇歇吧。”
而后,由庞春引路,带着她们三人进了内殿。
回宫后这些天,椒房殿事多忙碌,一直没有召见郑明珠。
这才刚照面,皇后盯着她打量许久,随即吩咐宫人送她回文星殿。
“去吴郡这一路,你也累了。每日为先帝守灵半日即可。”
“多谢姑母体恤。”
出了内殿,郑明珠遣走宫人,独自顺着偏殿回廊向甘露殿外去。
北风猎猎作响,卷着鹅绒雪飘落在发髻上。满头墨发好似掺杂了白丝一般。
她低着头,一双黑舄履突然出现在她视线之中。
对方素色麻衣下的衣袍边角绣着九章纹,一身重孝,唯有先帝皇子可用。
萧姜似乎要去正殿守灵,途径这里。
此处无人,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
郑明珠的视线落在男人眉眼间,细细地打量着。那些夜夜纠缠她的噩梦,此刻就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还未恭喜殿下。”
“卧薪尝胆,总算夙愿得偿了。”
她唇角含笑,目光还算诚彻。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讽刺。
她一向能屈能伸,卧薪尝胆这名头,理当回赠给郑明珠才是。
萧姜的视线停在少女发髻积落的新雪上,久久没能回神。
她清瘦了,为一个死人。
“那郑姑娘呢?”
“觉得自己此生,还能得偿所愿吗?”
萧姜似笑非笑上前一步,躬身贴近少女颊侧,如呢喃耳语。
作者有话说:
骂了男主,就不能骂我了哦
第129章 燃尽 竹篮打水
郑明珠目光平静, 视线直直地望向远处的殿宇飞檐,仿若没听懂这话中的深意一般。
良久,她缓缓推开身前的男人,二人拉开距离。
“一辈子这么长, 谁又能猜到最后?”
她盯着萧姜的眼睛, 扯起一抹僵硬的笑。随后别开目光,自顾自离去。
刚踏进文星殿的大门, 便瞧见太医令垂首候在外殿。
郑明珠蹙眉, 语气染上几分不耐:“为何又劳动太医令来此?”
思绣迎上前,支支吾吾:“大姑娘,奴婢……”
宫里暗地里的规矩, 太医令走这一趟, 必是要塞些银钱的。她又从没主动要请太医令,银钱自是由思绣填上窟窿。
“若是嫌月钱多, 下月便裁半。”
郑明珠进入内殿,到底没让太医令空走一趟, 任其诊脉望闻。
最后开了一帖安神汤了事。
药炉咕嘟顶起瓷盖, 清苦的气味随着炉烟在殿内蔓延。这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
思绣盛出药汤,放在窗边的矮案上。
郑明珠本不想喝的,但想起午间夜里总被噩梦缠扰, 便接了过来。
黑褐色的汤汁在白瓷碗中波荡, 细小的尘灰浮在水面上, 陷出一个个细小的凹坑。
她盯着这些凹坑出神。
渐渐地, 耳畔响起喧嘈人声,仿若觥筹交错。眼前的浑浊黑苦的药汁变得清澈见底,白瓷碗变成金铜樽。
郑明珠猛然抬起头, 轻薄的帘幕外,是几位熟悉的公卿宗室。坐在她身旁的郑兰和郑竹正低声交谈。
愣了许久,她闭上双目,轻揉额角。待一阵恍惚感消失后,才缓慢睁开眼睛。
和出发去越地前的那场宴会相同,皇后以家宴名义邀几位公卿宗室。但此次,是为了商议新君登基之事。
先帝驾崩,各封地藩王需尽快赶往长安,为先帝守灵吊唁。这规矩是高皇帝在时就有的,现在自不能废。
可若长安藩王齐聚,帝位空悬,恐生旁的变故。皇后也是担心这点,才忍下心中的不快改立萧姜。
既然郑氏从头到尾就没想着改立幼子,那为何要害萧玉殊?萧姜难道是比萧玉殊更合适的人选吗。
若觉萧玉殊不可用,萧姜更不可用。
莫非,此事另有蹊跷。
最靠近陛阶的木案前,萧姜面无表情,恹恹地听着皇后的训教。他像是察觉了这道暗中的目光,慢悠悠抬眼。
两扇纱帘交错的缝隙中,二人视线相汇。
短短两月,这个位置就换了人。
郑明珠讪讪别开眼。
她拿起银箸,心不在焉地扒拉着案上的清淡菜式。
宴至过半,郑明珠借着醒酒离开内殿,独自坐在廊下吹风。
积了厚雪的宫宇瓦檐在月色下清白一片,园中的枯枝残叶飘飘摇摇,没因这场厚雪伤了根本。
这些是北地的树,可抗风雪。
廊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郑竹忸忸怩怩地跨坐在她身旁,递来一尊椒酒。
辛辣的酒气没被冷风吹走,反而愈加刺鼻。
郑明珠收回目光,淡淡瞥了一眼递来的酒,没有接。
“陪我喝一盏。”
郑竹将酒又凑近了些。
见郑明珠没反应,郑竹接着缠道:“就一盏。”
“喝一盏又怎么了吗,实在不成,一口也行。”
郑明珠不愿搭理她。冷风口里,若她受得住寒,大可一直在此。
又说了半晌,郑竹的语气逐渐低下去,到最后近乎是哀求。
见郑明珠仍不为所动,郑竹不出声了。她悄悄转头,向回廊尽头看去。
男人的身影隐匿在暗处,唯有一截玉带勾折出灯火的亮光。
郑竹攥紧两樽酒,将郑明珠的那樽倒出小半到自己的酒盏里,随即一饮而尽。
“我只是心里苦闷,想你陪我喝些酒。”
“我还能害你不成?”
郑明珠这才垂眸看向面前的酒,樽中的汤汁明显要比郑竹自己的那盏浑浊几分。
“谁派你来的?”
郑竹低着头,支支吾吾没个整话。
郑家的三个姑娘里,她最不起眼。就算日后进宫,她也是哪个都得罪不起的。
想到这,郑竹不由红了眼眶。
郑竹眼泪汪汪,目光时不时向廊后瞟,一副色厉内荏的怂瓜模样。
郑明珠见状,更心烦了。她接过酒樽,喝了两口:“滚。”
郑竹匆匆离去。
回廊尽头,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郑明珠盯着暗处的人,直到身影消失——
回到文星殿后,酒劲冲上来,眼前有几分昏花。
才喝了两口,不致如此。
那酒的气味,与去岁西域上供的醉果有些相似。
郑明珠歪在榻上,吩咐宫人去炖醒酒汤来。她强撑着精神,绷紧失去意识,不让自己昏睡过去。
这种时候,她不能醉。
手臂被自己掐住一道道红痕,硬捱了两刻钟,宫人端来醒酒汤。
郑明珠端起汤喝尽了。
“你们都下去吧。”
思绣走到门口,停顿几息后又折了回来:“大姑娘……”
“明日一早,晋王殿下便要下葬皇陵了……”
“本没有这样急的,只是一切丧仪,自要紧着先帝操办。就只能委屈晋王殿下先行入葬。”
消息是方才传来的,她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郑明珠。
思绪更为昏沉。
郑明珠沉默良久,只道:“知道了。”
她尚未给他燃过一炷香。
内殿宫人全部离去,清冷空旷的房内,只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胸腔内像被压了层层叠叠的厚土,沉闷到喘不过气,心底的芽却仍不安分地向上钻。
忽而,案上瓷瓶被扫落在地,顷刻间碎成几瓣。
郑明珠伏在案头大口喘息着,随即撑起身子,摇摇晃晃来到殿后的小仓房里。
她跪在地上,在几排相似的箱盒里寻找着什么。可惜醉意侵扰着意识,眼前昏花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几个装着金银古画的箱盒被掀翻,珍珠玉器四处滚落,叮叮当当作响。
良久,她抱着一只不大的木箱回到内殿。
炉火烧得极旺,任何东西扔进去,不到片刻便化为灰烬。
木箱里零零散散放着几件东西,最底层的缝隙里拉扯着丝丝缕缕的蛛网,落上一层薄灰。
做工粗糙的织女面具压在一捧干涸的凤仙花上。她从不喜染指,带回来便搁置了。
两叠来往的书信受了潮气,黏连在一起,落款洇花了墨迹。
雕刻简陋的木菩萨表面坑坑洼洼,已被虫蠹出几个洞来,唯有笑容依然慈悲坦然。
眉目弯起的弧度仿佛在对她说话:
我从未怪过你。
哪怕就此忘了他,忘记从前所有的事,哪怕她不掉一滴眼泪,不曾去燃过一炷香。
郑明珠双唇轻颤,木然地拾起箱中的东西,一件件扔进炉火中。
火舌吞没旧物,浓烟随着热浪上飘,所有的回忆都化成一捧灰土。
什么都没有了。
咣当一声,木箱自手中滑落。
一棵细小的枯枝滚了出来。
它已经枯死了,枝杈上绑着一条红绳。这条红绳当初没能保下它,今日却免了它成灰的命运。
郑明珠盯着看了许久,才捡起这截早已枯死的菩提幼苗。
都去了,还留着你做什么呢。
她缓缓靠近炉火上空,热流上涌,悉数打在悬而未落的枯枝上。
不知僵站了多久,一滴晶莹的水珠滴融在黑灰里,而她仍紧紧攥着手中的枯树枝。
她闭上双目,逼退眼眶传来的酸涩热意。
在宫里,有多少人拿着刀站在她身后,等着她这颗眼泪。
她不会让他们得逞。
郑明珠松开手上的力道,枯枝落下去。她转身回到榻前,静坐片刻后,重新看向炉火。
枯枝卡在铜炉的缝隙里,直直挺立,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一般。
是方才廊外的一缕北风,吹歪了树枝。
这段时日紧绷着的心弦在此刻尽数断裂,她踉踉跄跄起身,眼眶里涌动着潮湿热意。
郑明珠跑出殿门,一步一步向修仪殿跑去。冷风在耳边呼啸,像刀锋一样刮割着皮肤,而她仿若不觉。
修仪殿门前,她死死盯着庭院中央那口黑棺,跌跌撞撞向前走。
夜太深,守夜的宫人都不在了。
她气喘力竭,卸力趴伏在棺木上。因双脚发软,多次滑落下来。
一柄匕首扎在棺木边缘,以此支撑。渐渐地,她恢复些气力。
郑明珠慢慢爬起身,拔起匕首撬动棺木上已钉死的长钉。可惜钉子太深了,匕首弹歪了也没能撼动分毫。
她发了狠,一刀刀扎在钉子四周。
这时,一个守夜的小黄门颤声道:
“……大姑娘,晋王殿下已去,且让他入土为安吧。”
小黄门方才一直躲在柱子后,没敢出来。话罢,他浑身颤得厉害,连忙跑了出去。
入土为安。
郑明珠动作僵住。
像被这句话抽干了气力,她浑身瘫软跌坐在地上,又膝行至供奉牌位的案桌前,伸手去够牌位。
她倚在香案后,紧紧抱着牌位。
她想起从前在乌孙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娘离开。
她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一个死的死,远得远。
曾经,她以为与萧谨华同仇敌忾,会相互信任一辈子。她以为与萧姜是真正的患难之情,此生都能交付心事。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碗醒酒汤难解醉果的功效,郑明珠意识越来越混沌,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她抱着手中的牌位,下意识向殿外走去。凭着过往的记忆和本能,她穿过狭长的宫道,最终停在锦丛殿门前。
她记得,萧姜会同她一起想办法的。
昔日就荒凉不堪的锦丛殿,现在更为破败。院中的厚重积雪无人打扫,内殿落了锁。
廊下的摇椅上没有瞎子惬意的身影,也没有一只红色的狐狸盘卧在侧。
郑明珠在雪地里站到腿脚发麻,终于抱着牌位转身。
大门外,一道同样寥落的身影立在宫道旁,不知来了多久。
是萧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新君 暗表心意
厚雪灌入鞋履中, 双脚如在冰窖中,浓烈灼热的酒气在肺腑中酝酿。
郑明珠双目昏花,渐渐忘记今夕何夕,以及这几个月的变故。
她看向门口的那道影子, 一时间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可惜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她下意识上前几步,身形摇晃踉跄, 摔倒在棉软冰凉的雪地里。
迷迷糊糊的时候, 一双温热的手抚上她的脸颊,一触即离。
怀中的牌位被抽走,她蜷缩在雪地里, 彻底昏睡过去。
艳阳高照, 冰融雪化。
第三日清晨,在太医令把过脉后, 郑明珠逐渐苏醒过来。
她已经许久没睡这样沉了。
她撑坐起身,瞥向窗边的白瓷瓶。零散的几株腊梅中间, 有一支不起眼的枯枝。枝杈上的红线耷拉在瓶身上, 已有几分褪色。
良久,她收回目光。
“我睡了多久?”
思绣听见动静,连忙进入内殿:“姑娘您总算醒了。”
“太医令说您是醉了酒,可也没见昏睡两日的。”
醉酒?
那日宫宴上, 她并未饮太多酒, 怎会醉呢。
郑明珠轻敲额头仔细回忆着, 却怎么想不起来龙去脉。又静了片刻, 脑中闪过几个画面。
心绪逐渐沉下去。
思绣不敢提起晋王已入藏皇陵的事情,也担心郑明珠突然问起,目光闪烁,
“宫宴那夜,我出去了?”
郑明珠想起一些。
思绣说起那夜经过。郑明珠出去半个时辰后,宫人才发觉,四处寻觅未果。最后竟是在文星殿前发现了晕倒的郑明珠。
“此事,是奴婢失职。”
“宫里可有什么风声传出来。”
郑明珠又问。
思绣不解,摇摇头,随后出去传膳了。
忽而,手边传来冷凉的触感。郑明珠低头看向枕畔,是她随身的木柄短刃。
她拿起短刀,拔下刀鞘。原本笔直锋利的匕首弯了几分,还有一处崩断的豁口。
两天。
他已经入了葬,尘埃落定,入土为安。
郑明珠赤脚下塌,来到窗边的香檀案旁,从梅花蕊里捡出那截枯树枝。她盯着看了许久,来到火炉旁,轻轻扔下去。
入冬几个月,那棵栽种在暖泉的菩提树不知是何状况。
大抵已经冻死了吧——
与长安的冰天雪地不同,蜀中冬日多云雨,空气潮湿而冷冽。
这样的天候持续得久了,不光身乏力弱,心头也郁结不快。
跟着陈王来蜀地的兵将都不大习惯,整日嚷嚷还不若来场雪痛快。
“陈王殿下自幼在乌孙为质,这样的功劳,便是太子也做得。”
“蜀中倒是好地方,可没隔着几座山便是乌孙人。若打过来,还不是靠陈王殿下守着。”
“这种苦差事……弄不好,还要被安个谋反的罪名。”
几个兵将喝了几盏酒,说话也开始不知轻重。
恰逢李副将经过,举起剑柄在几人头顶狠狠敲了一记。
“这些话若再提起,自行去领军棍!”
“……是!”
一个两个的,都像是吃了酒,总不清醒。
李副将板着面孔走进府内,也不知这怨气是对谁。
“殿下。”
李副将叩门入内。
案上摆着一叠书信,天气潮,最下面的那张已经泛黄了。
见李副将入内,萧谨华拢起书信塞进柜阁里。
“有事便说。”
萧谨华问道。
“先帝驾崩,按礼制各地藩王要赶往长安服丧。”
“只是长安如今境况不明,郑家和太后弄权,把持朝政。若殿下去长安,落了把柄在郑家手里,只怕……”
“怕什么。”
萧谨华轻嗤,笑道,“若诸王联合回长安,打个清君侧的名号。”
“到那时,该慌张的可不是我们。”
话罢,萧谨华看向案边的柜阁,不禁出神。
有些话,他要当面问清楚。
“可殿下,如今多事之秋。蜀中本是富庶地,在此休生养兵,何愁日后不能回长安。”
“这次又何必犯险呢?”
“不必说了,本王主意已定。”
李副将叹了口气:“是。”
临走前,他看向柜阁。这叠子书信,眼见陈王摆弄了大半年,却从没送出去过。
陈王一向英断果决,何事值得这样犹豫踯躅——
新帝登基,受命于天。
太常寺择了个最近的吉日,承天命,拜祖庙。
前些时日挂满各宫的白绦在一夜间尽数清空,好似之前隆重的丧仪从来没存在过。
大赦天下,减免赋税。
遇上此等吉事,各宫也会分发赏赐,沉闷了大半月的宫人面上也多出些笑意来。
只是先帝去得仓促,各地藩王没能赶回长安。太后宽仁,与太常宗室商议,允准藩王留在封地,自行吊唁即可。
各地藩王也怕进了京畿之地,惹上是非纷乱,哪怕临近长安也折返回去。重上奏表以表哀思。
故而这次登基大典,亦比寻常时清冷许多。
钟鼓声响彻未央宫上下,直到傍晚才停歇。
夜宴设在朗英阁,遍邀皇室公卿,以庆新君登基。
天色渐渐暗下来,文星殿正殿却迟迟没有动静。
郑明珠换了一身鲜亮衣裳,绒面藕荷色棉衫,披着暗红氅衣。近几日她面色红润不少,但也没了从前珠圆玉润的模样,下颌尖尖的。
她在内殿徘徊,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姑娘和三姑娘已经动身了,我们不妨也快些?”
思绣低声催促道。
这几日的郑明珠,才是真的一如往常。文星殿为首的几个宫娥都放下心来。
“嗯,走吧。”
郑明珠心不在焉地应声。
朗英阁,尚未开宴。
几位面熟的顾命公卿站在偏殿低声交谈,这几人俱是一身素服,在大臣中央格外显眼。
替君服丧,原是极大的殊荣。
郑明珠没有多作停留,匆匆瞧了一眼便进了里间。
庞春手持拂尘,弯腰见礼。
请安的话还未出口,便听见里间传出几道轻松欢快的笑声。
“给大姑娘请安。”
“太后娘娘与两位姑娘都在里头,大姑娘请。”
“陛下也在。”
满屋子的人,没一个记得先帝驾崩不久。
“有劳大监。”
郑明珠由宫人引着入内。
绕过玉屏,身影才出现在众人眼中,欢笑声骤然停滞,殿内寂静无声。
郑明珠上前见礼:“多日未向姑母请安,还望姑母见谅。”
太后吩咐左右,扶郑明珠起身。
“快些起来吧,看你这消瘦的模样,本宫与你父亲亦要心疼了。”
“明珠胆气小,去越地这一趟,实在受惊了。让姑母见笑。”
话罢,她视线偏移,看向上座的男人。
今日登基大典,萧姜一身华贵的冠冕还未换下。他端坐于案赤案后,玄裳纁裙衬得人愈加威严,白玉旒珠恰遮住半张面孔,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陛下万安。”
郑明珠垂下头行常礼,算不上不敬,也没越过太后去。
几息后,对方仍无应答,也没让她起身。
郑兰和郑竹相视一眼,各怀心思。
太后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最后低笑着解围:“来人,赐座吧。”
“沏一盏酸枣茶来。”
“多谢姑母。”
郑明珠落座后,殿内依然没有方才热络。她倒乐得清净,自顾自饮茶。
忽而,郑兰起身来到萧姜身侧,温声道:“今日良辰好夜,我和三妹妹也没有旁得能赠予陛下,各抄录了两本大魏祖训,聊表心意。”
“还望陛下,莫要嫌弃。”
郑明珠看向郑兰手里的东西,拢共四卷书,上头的两本被一方锦帕包裹着,下面的两卷则裸在外头。
她眼力还算好,一眼瞧见那锦帕上绣着的精致花纹。这样的绣工,必是她这位妹妹亲手所做。
赠祖训是假,暗表心意是真。
为了求证,郑明珠又瞥向角落里的郑竹。郑竹此刻滞愣愣地跟着点头,甚至没有起身。
这些人情世故,她可想不了这么周全,是郑兰挟她抄录的。
萧姜接过这四卷册子,语气温和:“多谢二妹妹。”
“辛苦抄录这些,若是伤了眼可怎么好?”
郑明珠移开目光,悄悄观察太后的神色,果见其眼中笑意更深。
“这些年来,原也不能替陛下多做些什么的。这点小事,怎能算辛苦。”
郑兰笑意盈盈。
提起往事,自然要想起从前萧姜落魄时,郑兰施舍的恩情。
可是太后仍在这,那些在掖庭的苛待是抹不去的,这是要直接打太后的脸吗?
郑明珠不解。
郑兰不怕得罪太后?
萧姜尚未掌权,羽翼不丰,连自己都还没脱离郑氏的掌控。
册立谁为皇后,不都还是郑氏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
无
120-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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