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命令 一触即离
从郑兰赠出这份贺礼开始, 太后便不发一话。虽未直接表现出不悦,但绝对算不上满意郑兰的做法。
想通其中的关跷后,郑明珠的注意力又回到萧姜身上。
接过郑兰递来的书卷后,萧姜挑捡出其中一册, 翻看了几页便撂在案上。
他自顾摆弄着面前的烹茶碗盏, 动作不紧不慢,也没有向太后恭维几句的意思。
事实上从进门到现在, 她也没瞧见萧姜对太后有多恭敬。
萧姜在朝中没有根基, 又与太后有旧怨,登基后不说战战兢兢应付太后和郑氏,还透露出几分微不可查的怠慢。
她到底与萧姜相处了近两年的时间, 知道他是能隐忍的性子。此刻明显还不是他暴露锋芒的时机。
如此作派, 是真昏了头。还是心有成算?
不过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萧姜与从前大为不同了。
她总有种错觉, 那就是萧姜要比之前难对付得多。或者说,萧姜从未在她面前暴露过真面目。
郑明珠收回目光, 心头逐渐覆上一层阴云。
一刻钟后, 庞春躬着腰进来,道众宗室公卿俱已落座。
太后借口更衣,独独留下郑明珠陪侍。
“珠儿,本宫知道你与陛下素来不睦。”
太后轻轻抬起手, 郑明珠会意, 连忙上前搀扶在侧。
“可是本宫与你父亲看重你, 待出了先帝丧期, 自是要立你为后。”
“虽说不指望你与陛下举案齐眉,但也不能像如今这般僵持着。”
郑明珠应了一声,像是不愿。
太后叹了口气, 命令:“今夜宫宴结束,便由你去甘露殿伺候笔墨。”
“要如何做,总不用本宫来教你吧?”
“是,姑母。”
先帝丧仪期间,大张旗鼓设宴已是不妥,自然没有往日的歌舞笙箫。一个时辰后,便结束了这场应付。
整场宴上,郑明珠一直心不在焉。宫宴结束后,太后身边的宫人便送来一个描画精致的食盒。
专来提醒她,莫忘记去甘露殿。
郑明珠接过食盒,吩咐自己身边的宫人回去,自行去往甘露殿。
短短一刻钟的路,她足足走了近半个时辰。
临近宫门口,脚又打了个转,没有立刻入内。
恰逢庞春自内殿出来,眼尖瞧见了她,立刻笑眯眯迎上来:“姑娘是来为陛下伺候笔墨的吧。”
“随老奴进来便是。”
“是。”
郑明珠面上不动声色。紧攥着食盒的手心,却发了细密的汗。
她前脚踏进殿内,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紧紧阖上。
前殿没有宫人守候,四处空旷,轻微的敲击声若有似无地,从木屏后的内殿传来。
庞春是太后的人,自然领会太后的意思。
郑明珠掀开重重帘帐,向唯一的声音源头走去。
绕过木屏,声音更加清晰。
一根碎木头被扔在竹篓里,磕在堆叠的木料上崩出来,又在地板上弹了几下,最后滚落在她脚边。
郑明珠应声顿住脚步,抬眼向窗边望去。
殿中炉火烧得旺,萧姜只着一件单薄的丝质里衣,衣领敞开,系带堪堪挂在腰前。他侧卧在案旁的小榻上,手中摆弄着一只半成木雕。
他动作极缓,却利落精准,刀刃落在木头上,几下便成型。
三盏灯烛齐齐摆在案头,但烛芯已烧到末端,不够明亮。也看不清萧姜的面孔和神色。
郑明珠蹲下身,捡起脚边的废弃木料,物归原位。
萧姜像是没有瞧见她,一直专注于自己手中的木雕,没有主动开口。
郑明珠亦是如此。
这几日她一直在思量该怎么对付萧姜,直到此刻心里也没有一个稳妥的法子。
但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
萧姜生性阴狠,自然会想法子对付郑氏。现在的问题是,没了郑氏做靠山,她该如何谋生路……
掖庭里那些废后废妃的下场,这些年在宫里,见得太多了。
郑明珠悄悄打量着榻上的男人,他似是躺得乏了,侧身换了个姿势。随着动作,原本就敞开的里衣更松散,露出大半胸膛。
几道淡淡的旧伤痕裸在她的视线中,顷刻间,脑海里相关的梦境画面上浮。
许是炉火太暖,她周身枯燥,额前发了汗。宽阔的殿内也变得逼仄起来,一时间竟觉坐立难安。
待郑明珠回过神来,榻上的男人早已放下雕刀,目光幽幽地看过来。
郑明珠心头一惊,立刻别开眼。停了几息后,她语气平淡地解释:
“我知道你不愿见我。”
“太后的命令,我也无法违背。”
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还能立刻去讨好他不成。
萧姜也未必吃这一套。
“哦?”
“什么命令?”
男人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收整文书,伺候笔墨。”
郑明珠如实答道。
话罢,对方好半晌没应声。她便独自来到书案前,拨弄那些外朝送来的奏疏。
一卷也没有动过。
萧姜没有朱批,最早有几日前送来的,已堆成一座山了。
查看几卷后,她的目光被大殿角落的另一个竹筐吸引。缸口宽的竹筐,装满了木制机关锁。都是最简单的样式。
该都是萧姜亲手做的,所以才没有看这些奏疏。
看来萧姜是有谋算的。
此刻若表现得对朝政上心,太后和郑氏会心生警惕。
但若这样的话,此刻该做些什么?
若现在就离开,太后那边不好交代。
郑明珠讪讪地放下手中的墨条,还未等起身,宽大的身形靠近,遮住她头顶的暖灯,周身皆笼罩在暗影里。
她抬起头,入目是男人劲瘦的腰身。皮肉的颜色透过轻薄白衫,几道青筋和两颗红痣若隐若现。
郑明珠撩起裙裾,撑着桌案飞速起身。她正要侧身离开,面前的男人却在此时靠近一步,挡住桌案和木阁间的去路。
此处空间狭窄,可萧姜仍步步向前,没有半分停下的意思。
进殿后,郑明珠尚未来得及脱下棉披。厚重的兜帽撞在木阁前,已经退无可退了。
周遭温度攀升,不知是来自案旁的炉火,还是身前的男人。
各种思绪和猜测在脑中飞转,与此同来的,还有一个又一个被否决的对策。
想到那些梦中的场面,心底甚至升起些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来。
萧姜若存心要报复,怎么也是躲不掉的。
萧姜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眼睛,面上没什么表情。
宽阔的身躯贴过来,隔着绵软的冬衣,轻轻撞在她前襟。
一触即离。
萧姜伸手拿起高阁上的细雕刀,缓慢向后撤了一步,作势向窗边去。
郑明珠松了口气,道:“既帮不上什么,我就先走了。”
闻言,萧姜侧目,意味深长:
“我何时说,你帮不上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觉察 另一种可能
萧姜的视线在她身上寸寸游移而过, 从上至下。随即,他转身回到窗边矮榻前,曲起指节轻叩木案。
郑明珠顺着萧姜的手看去,才发现一张卷轴铺开在案头, 依稀能看出上面描绘着几种不同的机关锁。
她走近了些, 大致扫过上面的图样。
这些机关锁,从前在锦丛殿角落的箩筐中常常能见到。那时萧姜的眼睛看不见, 对这些图样尚且倒背如流。现在还用得着看这卷轴吗?
郑明珠不解其意, 看向萧姜的目光中带着疑惑。
“举着。”
萧姜话罢,又指向榻边的绒毯,示意她坐下。
郑明珠展开长卷轴, 依言拉过支踵坐下。卷轴不算长, 但展开后也遮住她上半截身子,只露出个脑袋来。
举起后不到片刻手臂变得酸胀, 若一直举着,可是件苦差事。
萧姜没再说什么, 重新拾起方才的雕刻至一半的木料, 细致打磨。
他不时抬眼,却根本不是在看卷轴。那视线冷落落地扫过来,带着审视的意味,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后移开。反复如此。
郑明珠压下心底的怒意, 面上不动声色。同样忍着手臂的酸痛感, 不发一言。
从前她把萧姜当小厮使唤, 如今倒是逆转过来。
若为奴为婢能让萧姜出了这口气, 她这些时日也不用苦思冥想了。
萧姜的心性,岂是能轻易罢手的。
新添的灯烛燃烧到底,竹篓中的机关锁已经放不下了, 有几枚零零散散扔在地上。
从她来到甘露殿算起,萧姜足做了十几个,他的动作比从前眼盲时更麻利。
从前他做机关锁是为了拿出去换钱,现在分明衣食无缺了,为何还要做这些?
郑明珠换了只手臂,轻轻转动腕子。纵然藏得再好,神色中也透露出不耐来。
“时辰不早,我也该走了。”
此时离开,足矣应付太后。
萧姜没说话,放下手中的雕刀木料后,自顾自向殿后走去。
不多时,不远处的木屏后传来水波漾声,缕缕雾汽散开。本就燥热的内殿,这下更让人透不过气来。
郑明珠向木屏后瞪了一眼,随后径直向门口走去。她伸手推门,可大门纹丝未动。
想来没有萧姜的命令,是不会有人给她开门的。
她无法,只得重新回到殿内。耳边时不时传来水声,扰得人心烦。
不过,萧姜不在,她的注意力便能转移到这殿中的陈设上。大致扫过一圈后,她的目光被一道光亮吸引。
长长的软剑挂在一幅山水图前,像是顺手搁上去的。剑锋锐利,折出比灯火还亮的寒芒。
郑明珠走近,默默端详着。
抬起剑身,山水图上被遮住的落款露出来,是前朝的一位名家所作。
先帝颇为欣赏这名家的画作,想必这幅山水图也是先帝在时就挂在甘露殿内的。
若没记错,这幅画还是几年前孟元卿各处走访治水时,偶然替先帝寻回的。当时先帝龙颜大悦,厚厚封赏了孟元卿。
郑明珠若有所思,将软剑摆至原位后,回到案前落座。
上次从吴郡回来后,她只猜测是郑氏动了易储的心思。可回到长安后,郑氏应对诸事时,也被打得措手不及。不像是预谋好了要换储君的样子。
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
她再次看向那幅山水图。
孟元卿。
孟元卿从前对几位皇子一视同仁,从未轻视过萧姜,甚至多次出手相助。
从前她从未细思过,只以为是因着郑兰央求才肯出手。现在看来,真有这么简单吗?
还有郑兰,前些年在萧姜和晋王之间周旋着,也没有明显偏向哪一方势力,怎么近一年倒变得那么快。
甚至还说出不想入宫的话……这话说出来,孟夫人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晋王遇害若真与萧姜有关……
郑明珠紧盯着墙壁上倒挂的软剑,后脊阵阵发冷。
这时,不远处的木屏后传来男人沉沉的声音。
“过来。”
她正出神,乍听见声响,缓了许久才走近。
“做什么?”
“衣裳。”
郑明珠蹙眉,不禁攥紧了拳。
真把她当奴婢使了?
沉下几口气,她拿起一旁折叠齐整的寝衣,拐进木屏后。
萧姜站在衣冠镜前,墨发散在身后,沾染着潮气。那件轻薄的素白里衣紧紧贴在身上,勒出两道劲健的身形。
铜镜沾上水气,如一层朦胧的薄雾。二人隔镜对视。
男人双目半敛,两颗眸子黯淡到发灰,像是倦极了。一动不动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随时要拖着身边的人同归于尽。
郑明珠忍着不适感将衣物送上前,语气没透露出半分恼怒,平淡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吗?陛下。”
萧姜转过身,二人距离骤然拉近。
宽阔的身躯立在她面前,像一堵高墙。戏谑的笑声响在耳畔。
“终有一日,要将我踩在脚底,大卸八块。”
“你是在盘算这个吗?”
被戳中心事,郑明珠僵在原地,半晌她才道:“自然不是。”
“我在谋划什么,早就与你坦白了。”
萧姜低笑不语,接过寝衣后,与她擦肩而过。
出了甘露殿正门,北风打在身上,衣衫袖管里发冷,郑明珠才觉出自己周身发汗。
回到自己宫里,直到深夜也没合眼。
第二日晨起怏怏的没精神,眼下一片乌青。
郑明珠看着镜中的自己,当即吩咐:“去回禀太后,便说我昨夜吹了冷风,身子不适。这几天都不能去陛下那伺候笔墨。”
思绣没有多问,立刻去回禀。
而后的几日,她有意打听当初仪仗两位随行将领的下落,才知这荆、秦二人回长安后,率先向太后和郑氏请罪。
据说这二人在大殿上哭得涕泗横流,就差以头锵地谢罪了。
过后倒是也没有重罚,只是将二人贬了几级,现在仍在宫里做郎官。
就在郑氏和皇后眼皮子底下。
无论当时是谁参与了这桩事,总是绕不过这两位将领的。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
郑明珠本不想深究此事,但难免会想起那个原本预设的未来。
她闭上眼,缓缓吐了一口气。
她卸下所有钗环,换上一套宫人的衣裳,乍看上去并不起眼。
“郑兰已经走了?”
思绣点点头。
“你在殿中守着,谁也不许放进来,也不能将我出去的消息透露出去。”
“是。”
郑明珠垂下眼帘,转身出门。她没有告诉思绣此行的真正目的,只说要去甘露殿见萧姜。
太后近两日为先帝守七,闭门不出。而萧姜待在甘露殿,郑兰已照惯例去伺候笔墨了。
她装病也装不了几日,只能在今夜行动。
荆中尉和秦大人这两人,在被贬了之后,便被拨派去官署做郎官。
她住在后宫,倒也无人限制她去前朝。难的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要去见这两个将领。
她提着食盒,佯装是文星殿的宫人,为在官署上值的郑大人送汤水。
以往郑兰便时常送东西去官署,此行不会引起太多注目。
若顺利的话,一个时辰便能回来。
路上果然顺遂,守卫听说她是文星殿的宫人,要去官署送东西,立刻笑脸放行。
她就这么畅通无阻地来到官署外。
“大人,这是我家姑娘给太尉大人的汤饼,烦请转送。”
郑明珠来到殿前,将汤水转交与侍卫。
还未待她离去,只听远处侍卫整齐的一声“陛下”。
萧姜?
他怎么会在这。
“那便多谢大人了。”
话罢,郑明珠快步沿着外廊向东去,直到转过廊角才松了口气。
她放缓了步子,余光瞥向驻在廊下的一张张面孔。她绕着官署转了半圈,只剩下方才的正殿门前还没找。
前殿,
萧姜盯着消失在角落的身影,若有所思。他在廊下犹豫片刻,脚步一转便向西侧走去。
侍卫驻成一排,个个戴盔持戟。在昏暗的灯火下,几乎辨不清面容。
他却精准地停在其中两人面前,侧目低声威胁:
“管好你们的舌头。”
作者有话说:
人在不安的时候,会下意识做一些能带来安全感的事。比如曾经赖以生存的谋生手段,但没有解决源头问题,也是杯水车薪。
第133章 冒险 冲着她来的
驻在官署四周的侍卫目光齐齐看过来, 有几分驱逐和警告的意味。
郑明珠依旧没有加快速度,一步步走向北殿,装作原路折返的样子。
她现在只是宫女,自然不能在此地停留太久。
这次是以郑兰的名义送汤水, 若引起多余的注目, 一定会暴露的。更何况还有萧姜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
罢了,太过冒险。
在皇城里, 她没有任何靠山。表面上她受太后宠信, 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更不能在折在此事上,因小失大。
郑明珠加快脚步,决定放弃这次机会。
就在她逐渐远离官署, 踏上回后宫必经的宫道时, 忽而瞥见远处门廊尽头立着一道熟悉的黑影。
郑明珠心头一骇,随即装作没瞧见前方的人影, 硬着头皮转身往回走。
萧姜怎会跟来?
难道被发现了。
现在尚不知晋王遇害与萧姜有无关系,不能让这人知道自己的目的, 更不能让他抓到她违反宫规的把柄。
转过宫墙, 有了视线遮挡,郑明珠立刻小跑起来。
她气喘吁吁回望,见身后的人尚未追来,不由松了口气。她看着面前的岔路陷入两难, 左转是前朝官署, 右转是少府官署。
两边都有侍卫把守, 若被当成刺客抓起来, 就麻烦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之前一次宫宴上, 她与萧姜被人设计关在少府库房中。那里放置着大宴时才能用到的鼓乐器物,平时无人看守。
一刻钟后,她凭着记忆来到仓房前,东西两排宫殿,外门落锁进不去。
此处没有灯火,四处漆黑,月光落在屋檐的积雪上,依稀能照出点光亮来。
郑明珠撩起衣袍,踩着被雪填满的雨缸爬上墙头。她伏在细窄的墙顶,身下的雪被压得咯吱咯吱响。
高处看少府四周更为方便。在曲折交错的宫道巷之间,她一下子便瞧见那道不疾不徐往仓房方向走来的身影。
如果她没记错,萧姜的眼睛虽然痊愈了,但在夜色中仍看不清东西。
他何时这般敏锐了。
郑明珠没敢耽搁,翻身跳进西边的那排仓房庭院中。落地后,她挨个门推进去瞧。
前几间是安放彩缎和案几的,当中的几间放置重编钟,倒是可以藏身,只是若不小心碰到,撞出声响来容易暴露。
脚步声自落锁的外门传来,在静谧的夜里,这声响逐渐靠近,格外明显。
几息后,有铁锁撞击门闩的声响,明显是有人在撬锁。
该死,忘记萧姜会这个了。
好歹是名义上的九五至尊,也不嫌忌讳。
郑明珠没再犹豫,直接躲进最里间的仓房,轻轻关紧门。
不消片刻,门外传来咣当一声巨响。听声音,像是最外间的门被推开来,重重撞在墙上。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这里总共才十间仓房,萧姜很快就会找到此处。
郑明珠躲在房内一面大鼓后,心悬在胸口,额前也发了细密的汗珠。
深夜私自在内宫乱窜,罪名可不小。萧姜若是抓着这个名头不放,指她私德有亏,逼郑家立郑兰为后,也不是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此事若被太后知晓。她私查晋王遇刺的事也会暴露,太后会对她起疑心。
又怎么可能再立她为后?
推门声规律地响起,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近。
若被找到,她该怎么应对?
郑明珠一边思量着,一边拿起身旁蒙尘的红帐,掀开钻了进去。
终于,老旧而厚重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像是呕哑破败的弦音。轻飘飘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慢慢向里踱步。
她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
此刻她尚留着几分理智,逼着自己去回忆那些梦境。试图从那些破碎旖旎的画面中,看出萧姜对她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半晌,她身旁竖起的鼓面被轻轻敲动,逼仄的仓房里霎时回荡着闷声。
郑明珠攥紧拳头,静静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胸腔内剧烈跳动,几息后,面前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发现她。
脚步声渐行渐远,木门再次阖紧。
他走了。
郑明珠没动,她靠在身后的墙壁前,又等了一刻钟左右才慢慢掀开蒙尘帐。
萧姜一个受世家挟制的傀儡皇帝,怎么可能深夜跑到官署来,还能是找郑太尉议事不成。
那就是冲着她来的?
可今夜她来官署,是突然的决定,连在文星殿最为亲信的宫人都没告诉。
萧姜又怎会知道。
就算有人通风报信,来往甘露殿也需要半个时辰,不会那么快。
郑明珠扶着额,阵阵忧虑和无力感压在心头。这感觉就像头顶罩着一张看不见的网,她猜不透持网人的心思,也不知道这网何时落下。
她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是现在。
良久,她恢复了气力,起身来到窗边窥视仓房外的情形。
正要推门出去时,手又缩了回来。
都追到此处了,还能轻易放过她不成。萧姜肯定在外等着她自投罗网。
狭窄的仓房内,摆满了各种鼓乐器具。她踱步其中,思量对策。
忽而,她的足尖撞上高柜,一把琵琶掉下来,正落在她怀里。
郑明珠眼睛一转,抱着琵琶推门而出。她看向仓房尽头,大门此刻虚掩着,隐匿在屋檐投下的暗影里,看不清到底有没有人。
不遇见自然最好。
这般念着,郑明珠将手中琵琶扔在西墙上,自己如方才那样爬上去。
她翻身而下,抖落身上的雪,拎着琵琶往后宫方向去。
远离少府后,心头绷紧的弦终于松懈下来。
回后宫的路有三条,其中一条经过园子,比其它两条远些。冬日里无人把守,更无人会深夜来此。
如豆灯火只照亮连廊尽头,萧姜靠坐在栏杆前。
微光打在男人脸颊,眼睫和颧腮投出漆暗的影子,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看见这一幕,郑明珠僵在原地。随后她不动声色上前,在萧姜面前停下。她没有行礼,也没有先开口打破沉默。
他们盯着对方的眼睛,无声地对峙。
郑明珠方才已经想明白了。
她不该私自去官署找那两个将领不错。但萧姜又有何立场在夜半去官署?
她作为郑氏女,不该插手郑家废立的内幕。萧姜一个傀儡皇帝,就更不该沾染半点有关晋王的事。
无论晋王遇害与萧姜有没有干系,他撇清此事装作不知,都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左右她现在已想好了说辞,萧姜若去太后面前告她不守宫规,她也不怕。
“去哪了?”
萧姜拨弄掌心一截软剑,视线直直看过来,自上而下舐过她全身。
郑明珠抱起木琵琶,温声回答:“少府官署后的仓房。”
萧姜起身,接过她怀中的木琵琶,在手里掂了几下。指节触上琴弦,随意拨动几下。弦音弹出来,如珠玉落盘。
“抱病几日,却在深夜乔装成宫人模样,就为了这个?”
郑明珠点点头:“不瞒陛下,我并未得风寒。”
“太后一向不喜我不学无术的模样,也不愿见我与陛下积怨。”
“深夜在少府仓房里苦练琵琶,正是为了讨陛下欢心。”
她在众人眼里,行事乖张奇怪,更与姐妹不睦。所以为了讨新皇高兴,背着众人悄悄练琵琶,无人会怀疑。
“自然,我知道陛下不愿见我。”
“这些不过是让太后娘娘安心罢了,不会搅扰陛下的清静。”
萧姜眯起双目,像是来了兴致,将木琵琶递到她面前:“苦练多日?”
“那你弹几声,我听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提议 说几句话
郑明珠方才步履匆匆走过来, 单手拎着摇摇欲坠的缠弦轸。这架势好似手中的不是琵琶,而是抡人用的铁锤。
哪个真心求学的乐师不是爱琴如命。
见萧姜饶有兴味地盯着她打量,郑明珠心虚,当即换了个抱琴的姿势。
真真假假的, 他们彼此还能不清楚吗。只要在太后那边有交代, 就不怕萧姜发难。
“学艺不精,还要再多练些时日。”
郑明珠接过琵琶, 轻轻触上琴弦, 补充道,“如今夜深了,也不好在此喧哗, 惊扰内宫。”
萧姜站在她面前, 遮住大半灯烛光亮。逆光下,男人的面孔隐匿在黑暗中, 看不清神色。
却能感受到灼灼的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审视。
郑明珠攥紧弦轸, 心里考量着萧姜将此事闹到太后那的可能性。
良久, 萧姜又靠近几分,指节触上她耳畔的两缕垂髻。头顶微微发痒,她周身寒颤,立时向后躲一步。
“你扮成宫人模样, 深夜游走, 就不怕惊扰内宫了吗?”
萧姜背过手,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看来是存心要为难她了。
她要怎么回答?
是直接坦明了筹码, 说自己不怕闹到太后面前去。还是……在此刻服个软。
若闹到太后面前,她虽有借口,可终究自己违反宫规在先, 一顿责罚不能免。
况且,她现在势单力薄,早已准备好向萧姜低头了。何必在继续与萧姜交恶呢。
思及此,郑明珠扬起唇,笑容温和,语气也随之软下来:“若被姑母发现,我必要吃苦头了。”
“陛下可愿意替我隐瞒这一次?”
话罢,心头那点不自在和尴尬感达到顶峰。她别过头,不去看萧姜的眼睛。
“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
手中的琴弦快被她扯断了,半晌,郑明珠抑住心底的怨气,回复道:
“陛下心怀远志,自有筹谋。”
“可二妹妹是郑家的女儿,如论如何也不能向自己的家族递刀子。”
“虽说此事事关前朝,但后宫里,也不能没有自己的人。”
在扳倒郑家一事上,她可以全力襄助。
“我与陛下的恩怨,要杀要打,何不等到事成之后?”
郑明珠如此提议。
萧姜未置可否,低笑两声便自顾离去。
第二日正午,文星殿。
思绣自长信宫回来,快步进入内殿,来到郑明珠身边,低声附耳道了几句。
“长信宫风平浪静。”
郑明珠点点头。
萧姜没有将昨夜的事说出去,那便是他应了自己的提议。
既应下了,近期倒不用担心这条命。起码在郑氏倒台前,她是安全的。
但又怎么能满足于此呢。
之前想活到郑家倾覆那天,现在便想掂量着,如何活到萧姜死的那天。
“绣姑,你拿着银钱去绣局,裁些衣裳回来。要不同颜色花样的,尽快。”
郑明珠吩咐道。
思绣乍听说郑明珠要裁新衣,错愕不已。柜子里那些旧衣裳,十件有九件是灰扑扑的棕褐色,连老宫人都不爱的。
从前不是没劝过郑明珠添些鲜艳衣裳,都被一口回绝了。
“愣着做什么,去吧。”
“是。”
前几日听外朝的消息,太常寺已在准备立后的事了。只等过了先帝的丧期,立后之事便会提上日程。
对郑家来说,肯定是希望能早日诞下有郑家血脉的皇嗣,再找机会杀了萧姜,挟幼年天子。
相应地,进宫的郑家女儿,越多越好。
若不使计阻拦,郑兰说不定会与她同日入宫。
就算她在太后面前闹一场,最晚在立后半年,郑兰必定会进宫。
郑兰和萧姜是有旧情分的。
到那时,她还能有什么胜算?
等着郑家倾覆后,自己被打入掖庭吗。
只能在这短短的时日里,拉拢萧姜,赢得萧姜的心。
思及此,郑明珠不禁发笑。
将从前用在晋王身上的手段,如法炮制用在萧姜身上不成?
这其中又有多半是萧姜替她想的主意。
正忧愁时,殿外忽而传来管弦声。听方向,是偏殿郑兰的屋子。
郑明珠蹙眉,唤来守在外殿的思服,问道:“偏殿在做什么?”
思服叹了口气,答:“奴婢留意打听过,二姑娘是在为陛下贺寿做准备。”
“贺寿?”
“想必是太后娘娘知会了二姑娘,陛下的寿辰在年后初三。先帝丧期未过,自不能大宴操办。”
“前几日姑娘抱病,这才错过了这个消息。”
思服想再说些什么,终究没开口。她想起曾经在武都那段日子,那时郑姑娘与当今陛下相依为命,何致到今日这个地步呢。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与此同时,文星殿偏殿。
郑兰小心翼翼收起漆琴,仔细叮嘱宫人如何清理擦拭。
随身的宫娥接过琴,开口问道:“二姑娘,这曲子您自幼精通,本是不用练的。”
小宫娥转头看向主殿,压低声音:“这若是让大姑娘听见,还不知怎么与您相争呢……”
郑兰轻笑,解释道:“若我说,这是故意让她听到的呢。”
小宫娥不明白,满头雾水。
“你不知道我这位大姐姐的心性。”
“曾经我与陛下交好,她看不惯我,连带着看不惯陛下。他们二人素有旧怨。”
“我这位大姐姐,是最高傲的。见我对陛下殷勤,一定心生不屑。更不会屈尊去讨好陛下。”
上次当着郑明珠的面,给萧姜奉上包着巾帕的祖训,也有如此因由。
去岁,萧姜与郑明珠一同流落在外几月。那段时日发生过什么,郑兰不知,但总归让她心生忌惮。
若郑明珠肯放下身段,胜算几筹,亦未可知……——
甘露殿,内寝。
炉火燥旺,沉香清淡,袅袅绕柱而行。
萧姜侧卧在榻,在浅眠中亦短暂地陷入梦境中。
刺痛感自心脏蜿蜒至全身,随后是脖颈、手腕。血流如注,大片的暗红色洇染大殿的地砖上。
温度从全身点滴流逝,又都汇聚到身下。
女子柔软的前襟紧紧贴在他身后,灵巧的手一面握剑,一面握着那份欲望。
他想转过身去,瞧瞧女子的眉眼,却怎么也使不出气力。
灯漏滴答作响,萧姜缓缓睁开眼,他黑深的瞳仁里仍带着疲态和欲色,未得到满足。
屏风外,庞春低唤了两声,接道:
“陛下,大姑娘为您送来宵食,可要一见?”
长信宫的吩咐,命郑家的这两位姑娘来甘露殿伺候笔墨,原也没有回绝的份。
萧姜慢悠悠起身,披上一件单薄的外衣,缓步来到里间内室。
他仰倒在温凉的水中,片刻后才道:
“让她进来。”
“是。”
得到命令,庞春立刻退离内室,疾步来到外殿。他掬起笑容,恭敬道:
“大姑娘,请随老奴来。”
“嗯。”
郑明珠已在外等了一刻钟,本以为萧姜今夜不会见她,正准备回去。
庞春低着头走路,恰瞧见郑明珠脚下裙袂的一抹鲜亮颜色,不由抬起头,笑道:
“大姑娘神仙姿貌,早该如此。”
郑明珠也露出个浅笑:“大监像是话中有话。”
“老奴是最愚笨的了,哪会藏什么话。”
内殿大门紧阖,郑明珠放下手中的汤羹后,转而扫视四周。
案几上零星放置着几个机关锁散件,雕剩下的木屑还未来得及清理。像是才用过不久,却没瞧见萧姜的身影。
内室传来水声,郑明珠走近了些。浓重的熏香扑过来,充斥着鼻息。
两炉香并排摆在高案上,紫烟四散,像蒙了一层雾。
这是想把自己毒死不成……
她轻轻咳了几声,随即转身欲走。
下一刻,内室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夹杂着闷哼:
“坐下,说几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不耐 他怎么了
内室空间宽阔, 陈设却少,交谈时说话有回声。隔着一道雕花红木屏,更听不真切。
郑明珠恍惚以为是自己听岔了,等了几息见对方没有下文, 便转身来到距木屏几步远的软棉席上落座。
他们二人间, 有什么可说的。
四下无人,又隔着木屏, 她的视线冷冷地盯着屏风上的暗纹, 露出几分不耐来。
“……今晨,听外朝传来西蜀的消息,乌孙人屡犯边境。说不准何时开战。”
左思右想, 憋出这样一句话。
郑明珠便当作完成了任务, 没继续开口。
听着少女谨慎妥帖的语气,萧姜动作变缓。
他嘴角下撇, 面色也沉了几分。冷水埋没胸口,凉意未能消解心头的炙热。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
少女趾高气扬, 常常因小事与他发难, 支使他,轻辱他。
那个时候,眼睛尚未复明,看不见她怒目圆睁的模样。
灼热感越抑越烈, 心头却愈发空虚。
“从前不是很多话吗, 如今倒成了哑巴。”
郑明珠蹙眉, 愣了片刻。
“此等小事都做不好, 如何能让人放心与你合作。”
郑明珠猛地起身,双手将要狠狠拍在案头,又及时刹住, 最后轻轻悬落。
只是面上的怒意还没能及时收敛起来。
下一刻,咣当一声。
木屏被推到在地,整间内室随之震颤。
两人间没了最后的遮挡,将对方的模样尽收眼底。
萧姜仰靠在木桶边缘,头颅稍偏侧过来,能清楚地瞧见他漆黑的瞳仁,以及面颊上那抹浅淡的红晕。
男人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像是潮湿的蛇信,寸寸舐过她周身皮肉。
随后,萧姜皱起眉头,双目紧闭,整个人一动不动仰卧在浴水中。
好半晌,那目光再次瞟过来,带着几分倦怠和餍足。萧姜咧唇低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在浴桶边缘,作势要起身。
郑明珠心头一震,下意识后退两步,愤怒之余还有几分不解。
她连忙背过身,连生气都忘了,脑中一片空白。
萧姜他……怎么了?
他方才的话又是什么意思,答应好的事情还想反悔不成。
郑明珠思忖良久,待身后窸窣的声响停下后,方才重新转过身。
“陛下,需要我做些什么?”
“若有不周之处,还望陛下直言。”
她抬眼打量不远处的男人,察觉到对方的情绪比方才和缓许多。
萧姜披着宽松轻薄的寝衣,身上沾染的水汽没拭干净。他伸出仍在滴水的双手,示意她走近。
郑明珠走上前,取出袖中的棉帕,抬起男人的手掌轻轻擦拭。因常年雕刻,他的手掌中有几道老茧和伤痕。骨节分明,触感粗砺。
梦里的画面不合时宜地在脑海浮现,她像被烫到一般,立刻收起帕后退一步。
“好了。”
二人一同出了内室后,萧姜便又开始捣鼓那些木头。
长信宫的人似乎早摸清了萧姜的喜好,也乐于见他不务正事,送来许多紫檀和金丝楠木。
这些木料堆在殿中央,清淡的香气蔓延开,比内室里那两炉香好闻得多。
郑明珠提起方才带来的汤羹,吩咐宫人拿去喂热。
书案上的奏折堆积成山了,依然原封不动地摆在那,萧姜不曾看过一眼。
其实她很想开口问问,有关郑家,萧姜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可方才在内室那一遭,让她现在还没缓过神来。所幸萧姜现在没为难她,她便坐在一旁,乐得清闲。
夜色渐深,烛火暗,房中暖。
郑明珠手中捏着一块雕好的花片,缩在矮榻上沉沉睡去。
花窗外照进一丝光亮,脸颊旁有毛茸茸的东西蹭来蹭去。郑明珠睡不安稳,心烦不已,伸手捉住头顶的红团。
是那只红毛狐狸。
她拎起这狐狸的后颈皮,板着脸丢远了些。意识逐渐清醒后,瞧见外面天光大亮,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甘露殿待了一整夜。
遭了。
郑明珠连忙爬起身,稍稍收整衣装后,快步来到外殿。
这红毛狐狸从前都是黏着萧姜的,今日不知怎的,跃上她肩头就再没下来过。
好像是在怕什么。
她顾不上那么多,任由这团红茸挂在自己脖子后。
“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话,辰时。”
这个时辰,萧姜是去前朝了。
昨夜明明可以唤醒她,却装看不见。惹六宫非议不说,最怕的是太后对此不满。
郑明珠忍下不满,低声叮嘱:“若陛下问起,便说我先回宫了。”
“是。”
接下来几日,料想中的流言没有散播开。宫里上下风平浪静,太后也没有传唤她诘问。
此事翻篇后,倒是能余下点时间,思量该送什么贺寿礼给萧姜。
距除夕没几日了,但因尚在先帝丧期,内宫上下没有半点过年节的喜气。
郑兰和郑竹已经在前日回了太尉府,文星殿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住。
如今是多事之秋,文星殿上下都死气沉沉的。不像往年,宫人们每到年节会自己做一些饴糖,或是剪几枝梅花回来。有时也会在她面前说笑几句。
至于去岁……
思绪还未飘远,一团红茸茸的东西便窜到她面前,口中还叼着半截鸡头,沥沥拉拉的血滴在地板上。
切好的鲜肉不肯碰,偏要去后厨捉活的。
“把它关进笼子里,送回甘露殿去。”
云湄撸起袖管,忍着血腥气抱起狐狸:“大姑娘,要不……”
“要不您亲自将它送回给陛下吧。”
云湄原是太后身边的人,可如今跟了文星殿,自然回不去了。郑明珠前路顺遂,她才能安稳度日。
近来见偏殿的二姑娘用心筹划陛下的贺寿礼,她忍不住劝这么一句。
“罢了,先圈起来,过几日再说。后厨的食材不够它偷的。”
郑明珠白了这狐狸一眼,也不知是在怨谁。
关于萧姜的贺寿礼,郑明珠苦思冥想一整日都没什么特别合适的主意。
就在她苦恼的时候,突然瞧见摆在案上的短匕。
正是几个月前,萧姜赠给她的那一柄。这匕首精巧锋利,乍看像是饰物,她一直随身带着。
但上次在修仪殿刀锋受损,有几处细小的缺口,也弯了几厘。
她一直没得空送去修补,便搁在案上落灰了。
郑明珠拿起匕首,寸寸抚过木质刀鞘上的镂空纹路。
一个忍辱负重,为报复而筹谋算计她的人,有必要用自己那点微薄的银钱打造这把匕首吗?
左右梦里她受的屈辱是真的。
谁又知道萧姜在想什么。
刚进宫的那一年,萧谨华处处刁难她,她不甘示弱,锋芒相对。萧玉殊温和知礼,与她井水不犯河水。
那时,萧姜也刚被放出掖庭不久。几个皇子里,也就剩下他这个软柿子能捏几把。
姑母不喜萧姜,乐得见她欺弄他。
算起来,她与萧姜同谋不过一年时间,这其中又有多少日子是离心的。又怎能抵消经年的怨恨呢。
“云湄,找一位最好的工匠,务必将这柄剑修补成原来的模样。”
郑明珠唤来宫人,吩咐完补刀的事,又拎起刀把尾端的绣线道:
“这剑穗断了两截,样式也要与原来相同。”
“至于颜色,换成最显眼鲜艳的,以后我要日日带在身上。”
“是。”
不管萧姜赠她这柄刀出于什么目的,她都要装成重视的样子。没人会不喜欢自己送出去的东西,被当成珍宝看待。
这件事做完后,她心里也有了关于贺寿礼的主意。
几个月前,萧姜的眼睛将要复明之际,她曾说过,可以满足他一个要求。
萧姜的答案似乎是……想看一出傩戏。
时移势易,明明才过了几个月,却像是过了几辈子一样。
年关时节的傩戏班子是最难请的,他们大多在月前就已定下在挨家挨户演傩,驱邪迎福。
思绣带着宫人找了两日,最后出了三倍的价格,才找来个像样的傩戏班子。
回来后,思绣第一时间赶来询问:
“姑娘,陛下的寿辰还有几日,是在宫里安排,还是在宫外?”
郑明珠犹豫了片刻,敲定:“在宫外吧,你去找个妥帖的地方。要清净些。”
若与太后禀报,想必会允准她这个兴师动众的贺礼。
就怕萧姜不肯与她出去。
她心思微转,随后吩咐:“去长信宫一趟,便说我今日午后要出宫去。”
除夕守岁,怎么也比一个莫名其妙的生辰来得重要。
郑明珠大概了解萧姜的往事,也能猜出这人的心思。
她本想在今夜去甘露殿的,但萧姜现在是皇帝,这样的大节庆少不了忙碌。先帝的丧期未过,为表心意,今夜可能还要在祖庙守灵。
今夜去甘露殿的计划只能作罢。
她没耽搁,午后便带着宫人出宫了。
思绣做事一向谨慎妥帖,将演傩戏的地点设在安邑坊的一处酒楼。内中陈设简朴,算不上奢华,却十分安静。
傩戏班子的人早就候在酒楼内,瞧见郑明珠的人乌泱泱走进来,个个谨小慎微地打量。
“我只要三个人,剩下的给些银两,便让他们先走。”
郑明珠向身旁的宫人吩咐。
“是。”
她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只能把死人拉出来利用一番。
交代好诸事后,酒楼内便响起锣鼓和悠长的颂唱,这声音在酒楼内外回荡,时间长了直让人头疼。
郑明珠留宫人在此盯着,自己带着两个侍卫出了酒楼。
喧闹声骤然变弱,像隔着一道屏障。
天边最后一缕晚霞消散,夜色漆蓝,笼罩在家家户户的屋檐瓦上壁,衬得窗中透出的灯火更温暖明亮。
阖家团圆的日子,大街上清清冷冷的。北风吹来,几片碎叶子裹挟风雪直往衣里钻。
她在长街上漫无目地走,估摸着傩戏排演完,正要向回走。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叫卖。
她顺着声音源头看去,果不其然地瞧见一处简素的饼摊。
除夕夜,大多商铺摊贩都歇业在家,这间饼摊中却点着几盏灯,烤炉上冒起热腾腾的蒸汽。
在冬日夜里格外显眼。
一位老妪手持铁钳,动作麻利地从锅炉中夹出一张有一张胡麻饼。街上没有人,她却仍卖力地喊着。
郑明珠还记得她。
如果他还在,她必得装装心善的样子,将这老妪的饼尽数买下。
哦,她忘了。
她早就不用再伪装什么。可惜容她尽情尽性的时日太短,还没习惯就结束了。
怔忡片刻后,她压下心头的情绪,同时解开腰间的钱袋交给左右侍从。
“放下就走。”
“是。”
饼摊对面的巷口前,一道修长的影子隐匿在月色下。
萧姜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一幕。细长的软剑圈圈缠绕在手掌,指尖一下下轻弹,发出轻微的金属响动。
这是软剑主人不耐的前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娇惯 喂不熟的东
随身侍卫得令, 收起剑戟便往摊棚所在的方向去。
郑明珠别开目光,自顾向回走。
不到半刻钟,身后传来铁甲咔哒相撞的声响。是那两个侍卫回来了。
随着脚步靠近,空气中传来焦糊的烤饼油香。
郑明珠转过身, 见这两个侍卫的模样, 不由眉头一蹙。
这二人双臂大张,怀中被十几张胡麻饼塞得满满当当, 视线也被饼挡住, 踉踉跄跄走过来。
“不是让你们放下银子就走吗?”
“大姑娘恕罪,摊主追了我们百步远,实在拗不过才拿回来的。”
刚出炉的烤饼还冒着热气, 说话间, 其中一个侍卫忍不住烫手,大半烤饼倾在半空中。
郑明珠箭步上前, 接住几张饼,无奈道:“快走。”
酒楼内的鼓乐声已经停了, 还没等进正门, 便瞧见思绣候在门口东张西望。
瞧见她一行人的身影,思绣连忙迎上前来,附耳低声道:
“大姑娘,我们快回宫吧。文星殿的宫人出来送信儿, 说是陛下传召, 即刻就要过去。”
“这个时候?”
萧姜不该在祖庙为先帝守孝吗, 怎么也要明日才回来。
亥时左右, 郑明珠风尘仆仆从宫外赶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一件,前襟蹭上几大片胡麻饼油花。
甘露殿灯火通明, 廊下却寂静无比,半个人影都没有。
她环顾左右,见原本在殿外听候差遣的小黄门都跪在地上,埋没在夜色里,一时竟没瞧见这些人。
这些小黄门埋着头,畏畏缩缩的模样,连大气也不敢喘。
意识到事情不对,郑明珠在廊下转了几圈,恰碰见提灯而归的庞春。
庞春瞧见她,躬身见礼后也没有主动多说什么。只是面色铁青,连平日那抹不下来的假笑都掉地上了。
“外头冷,姑娘快些进去吧。”
“大监,哎……”
郑明珠还没来得及细问,便被推就到殿内,厚重朱门应声关紧。
这个老东西。
在门口站了半晌,郑明珠瞥向同外头一样安静的内殿,担忧之余心头也犯嘀咕。
又怎么了?
萧姜的心思她从来就没猜透过,从前被他那副伏低做小的样子迷惑,现在更是像蒙着一层雾。
莫非是在前朝受了什么屈,要拿她出气不成。
郑明珠又在门前徘徊许久,方动身走向内殿。内殿门也是紧关着的,她两手扶在门闩上,又是一阵犹豫。
忽而,木门吱嘎轻响,从内开出一条小缝来。红毛狐狸悄悄踩在门槛上,叼住她的裙角向里拽。
郑明珠抱起狐狸,捏着两只爪子走进去。还没走两步,她便僵在原地。
地砖上一片狼籍,散落着七零八碎的木制机关锁,全部碎的不成样子。
她看向就近的两块碎片,上面依稀几道利器劈开的痕迹。不知是不是原本的雕刻痕迹。
心头骤然悬起,她不自觉加重手上力道。狐狸吃痛,却也没跑走。像是嗅到外面更危险的气息,又往她怀中钻了几分。
郑明珠抬眼看向窗边,男人似乎正侧卧在矮榻上小憩。隔着遮挡视线的绣屏,只能瞧见一截墨色的衣角。
她心思微转,单手抱着狐狸,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木碎片,一片片收拢到箩筐里。
不消片刻,大半的木碎片被收整干净。
瞧见逶迤在地的黑绦带,郑明珠指尖动作顿住,随即缓缓抬头。
萧姜眯起双眼,目光恹恹地看过来,在她身上游走一圈,最终停顿在她衣裳前襟的几片油污上。
他支着头,也不说话,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样子做完,郑明珠将最后一块木碎扔进箩筐,便抱着狐狸站起来。
“这么早回来,祖庙的事情结束了吗?”
萧姜没答,视线仍停在她衣襟前,像是在等她解释。
“午后出宫,恰巧遇见一个卖饼的铺子。要尝尝吗,我们去蜀中的路上吃过。”
郑明珠话罢,暗自端详对方的神色。男人不为所动,但也没表现出什么厌烦的情绪。
倒是可以试试,多提起那段日子。虽不指望萧姜念旧,但不能坐以待毙。
“胡麻饼都搁在绣姑那,我现在拿来。”
片刻后,郑明珠拿了胡麻饼回来。在路上耽搁太久,饼已经凉透了。
她拨开油纸皮,也没劳烦宫人拿去后厨加热,就放在火炉的铜丝罩上烤。
“要尝一些吗?”
烤好后,郑明珠转过身看向萧姜。
男人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眉头微微蹙起。他捂着心口,像是在忍受痛意。
她走近两步,正犹豫要不要开口时,萧姜忽而睁开眼睛。
这人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瞧见的只是她的错觉。
“太冷了。”
萧姜盯着她,冷不丁道一句。
郑明珠只穿着一件棉衣,在殿中也浑身燥热,怎么会冷。
她将暖炉挪近了些。
“现在呢?”
“冷。”
这是存心找她不痛快。
郑明珠没恼,随即起身向殿外去,正要吩咐宫人加炭时,心头闪过一个念头。
思量片刻,终于幡然醒悟。
郑明珠回到殿内,自然而然地坐在榻边,温声道:“宫人去拿炭火了,要不……我给你暖暖?”
她没去看萧姜的表情,两手握起男人的手腕,拽到自己衣领旁。
冰凉粗粝的手掌贴上温热的颈肤,这点温度瞬间被抽干变冷。那双手贴心地牵起手掌,重新换了个尚有余温的位置。
感受到手掌的温度,萧姜似笑非笑地盯着面前的郑明珠。
少女垂目敛眉,认真地重复这个动作。暖完一只手后,又牵起另一只手掌。为动作方便,她的身子紧紧靠在他腰腹前,不时轻轻相蹭。
掌心的皮肉细腻柔软,萧姜下意识收紧指节,沿着少女衣领边缘缓缓摩挲。
再向下探是什么光景,他清楚地知道,也真切地感受过。
隔着棉衫,突出的锁骨触感分明,拇指精准地按于其上。
瘦得硌人。
想到郑明珠这般清减的原因,萧姜面色沉下来,收紧力道掐在少女脸颊两侧。
“成婚前,你最好多长几两肉。我身边不留竹竿。”
郑明珠吃痛,拧着眉头躲退到一旁。听到这席话,她先是错愕,眸中闪过不解。
是胖是瘦,同萧姜有什么关系。
都已经先示弱了,还要找她不痛快吗。
心头的怒火蹿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拨开男人的手掌,起身离榻,站到几步开外。
若此刻发怒,岂不正中人下怀。
这才刚刚开始,日后还有得忍耐。
“谨遵陛下旨意。”
郑明珠暗自记下这笔账,又若无其事地来到炉火旁坐下。
红毛狐狸在殿中绕了几圈,东闻西嗅最后踮脚跳上火炉罩网,被烫得龇牙也咬住胡麻饼拖下来。
这狐狸从前被萧姜喂得娇惯,不是见血的生肉连碰也不肯碰。
怎么现在啃起面饼子来。
“陛下,没喂过它吗?”
郑明珠问道。
萧姜拾起案上的剑鞘,一把将狐狸挑进怀里摸了两把:
“喂不熟的东西,何必再养着。”
话罢,他目光紧紧盯着郑明珠。
郑明珠不知该答什么,也去观察狐狸的身形,的确是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大圈。
从前是他娇惯的,现在说扔便撇下不管。
“它本长在野外,又不是家生的猫狗,何必那么苛责。”
萧姜轻笑一声,没再说什么。可能是把这话听了进去,吩咐宫人拿些后厨不用的脏器来喂。
不多时,满屋飘着木香的空气里便混杂着一股血腥气。
狐狸吃得香,血迹溅至盘口边缘的地板上。
二人就这么看着狐狸出神,谁也没再开口。
“今夜出宫去哪了?”
萧姜冷不丁发问。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今天想多写点,但还是高估自己了。一百三十章加了一段萧谨华的片段。
第137章 贺礼 三月三
上次她夜半悄悄去官署, 分明瞒着所有人,却还是被萧姜撞见了。
最初她怀疑是自己身边的宫人通风报信,后来细查下,除了云湄会每月向太后回禀诸事外, 其余的人都没有二心。
更遑论在郑家独大的情况下, 宫人不可能放弃她而去讨好一个前途未卜的皇帝。
萧姜像是在各处都长了眼睛。
乍听萧姜问起出宫的目的,她心中立刻拉起一道防备的屏障。萧姜想必是带着答案来质问的。
扯谎的话停在嘴边又咽下去, 随后答道:
“之前应过陛下, 待双目痊愈后,便看一场傩戏。”
“年节时恰可驱邪迎福。”
郑明珠算是实话实说,但隐瞒了这场傩戏是作为贺寿礼的事实。
在刚才她已经决定, 在初三那日不送任何贺寿礼。这场戏, 萧姜若愿意看便排着,若不想看便遣散。
萧姜支起身子,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仿佛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想让她接着说下去。
这是真话、实话。
他还想听什么?
郑明珠没有立刻接话, 她拿起帕子装模作样,擦拭着狐狸食盘边缘的血迹。
表面的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问题背后的需求是什么。
萧姜是想找到她的错处,借机会拿她泄气, 以报从前的屈辱。
萧姜有怨也是应该, 若出了这口气, 反倒比二人僵持在这好。
郑明珠思忖片刻, 扔下手中染血的白帕,主动道:
“陛下,午后出宫一事, 我虽已回禀了太后。但尚未请过陛下的旨意,有违宫规。”
“我这就去外殿,自行罚跪两个时辰。”
话罢,她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跪在外殿正中的锦屏前。
她没说跪在外头廊下,而在此地正门紧闭,宫人不会进来。故而明日也不会有闲话传出去,责新帝苛待郑氏女。
这样,萧姜总该能气顺了。
顺着门廊向外看,少女跪在地上,脊背没有半点弯曲,平和的视线里藏着几分果决。像是一株生长在严寒的刺梅。
膝盖跪下去了,心却从没落下去过,等着哪日要将刺狠狠扎进敌人心口。
萧姜收回目光,唇边那抹讥笑淡下去。转身那一刻,周身仅剩的风发意气褪尽,只留下倦怠和累世的沉重。
除夕守岁,迎新纳福之夜。
皇城内俨然肃穆,宫墙外,爆竹在远方天边此起彼伏地炸开。
与这份热络相隔太远,微弱的声音尚不及身旁的灯漏响亮。
巍峨宫宇内的二人,一跪一立,各怀心思。
外殿的炭火不足,大殿的地砖冰凉刺骨。跪得太久,膝前疼痛如针刺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庞春拢着浮尘从侧殿走来,赶忙上前搀扶郑明珠:
“大姑娘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吧。”
若没有萧姜允准,庞春也不敢擅自作主。
郑明珠没推脱,借力起身,踉跄几步后原地站稳。
“夜深了,姑娘且回去好生歇息。”
临到门口,庞春没忍住多道一句,“老奴在皇宫里几十年,也伺候过不少宫妃,见惯了一念间的生死荣辱。姑娘若信得过,可愿听老奴一句劝?”
今日在祖庙祭祀,一位郑氏子弟出言不逊,对萧姜大不敬。庞春本以为今夜满殿的狼藉,是因着白日的事。
但仔细想,当今陛下在掖庭隐忍十几年,不会是沉不住气的人。
思及此,庞春侧目看向郑明珠。
“大监见多识广,您既愿说,我自愿听。”
郑明珠定住脚步,等着对方的下一句。
“从前,先帝和太后亦是如胶似漆。只是太后娘娘不是一般的女子,心里藏着前朝和社稷,难免强势。”
“这才与先帝离了心。就连唯一的太子,也因先帝受宠妃蛊惑……”
庞春没再继续说旧事,话锋转了回来:
“姑娘幼时贪玩,虽未像二姑娘那般照拂过陛下,但过去的事终究过去了。”
“日后,姑娘何不妨软和些。”
“老奴虽没做过男人,却也知道男人的心性。”
郑明珠回身看向灯火通明的内殿,随即点点头:“多谢大监指点。”
庞春所说的这些,她心里都明白。不过有一点提醒了她。萧姜的心思再难猜,他也是人,一个男人——
先帝丧期内,萧姜的生辰是不宜大张旗鼓操办的。
若按规矩,众公卿送来献礼就算罢了。但萧姜登基后,既不插手朝政,对太后也算恭敬。
故而此次太后作主设下家宴,为萧姜庆生。
说是家宴,可萧姓宗室一概没来。
满殿的人放眼望去,尽是郑家的子弟。这些人年岁不大,从前在太尉府也没见过,想来是郑家旁支的族人。
席间,郑明珠挨个将这些陌生的面孔打量一遍。有时与其中几个机灵的对上视线,点头作揖,一副恭敬谄媚样子。
前些时日,她的名姓生辰已交给太常寺,龟蓍卜噬,是为大吉之兆。只等拟定草诏,皇后的人选便算定下了。
这些个郑家子弟,个个眼冒精光,等着封侯拜相的荣宠。
她轻笑着点头回礼,便移开目光。
“为着先帝的丧事,皇帝也辛劳多日,本宫亦伤心伤神帮不上什么。”
“今日都是自己人,皇帝切莫拘着,只由自己高兴便是。”
太后举起酒盏看向萧姜,笑容慈祥,话中满是关切。
萧姜亦回敬道谢。
郑明珠轻抿椒酒,躲在一旁看热闹。
若非知道萧姜的过往,当真要被这母慈子孝的一幕感动了。
任谁对着将自己关在掖庭十几年的杀母仇人,也很难笑得出来吧。
这时,席间走出个弱冠年纪的男子,笑着作揖行礼:
“太后娘娘,听闻陛下喜好木工雕刻之术,侄儿备了上好的金丝楠木,特献给陛下。”
方才与她对视见礼的人中,便有这个人。
郑明珠心生好奇,便侧目看了郑竹一眼。
郑竹正无聊,得了个眼神便滔滔不绝地打开话头:
“从前你不在长安,不知这个郑翰何等纨绔作派。”
“借着父亲的光作威作福,强占人家的田产,终日混迹乐闾。”
“后来倒是收敛不少,也不知姑母请他来做什么……”
郑翰,郑氏旁支的长子,可惜几代都不成气候,现靠家中产业为生,只富不贵。
郑明珠心下了然。
“好,你倒是有心了。”
太后点点头,目光略过郑翰,看向她们姐妹三人,“若说贺礼,还是得瞧你们的。”
“你们三人,自幼与皇帝一同长大,这贺礼自然也能送到人心坎上。”
郑竹闻言,吩咐宫人奉上早备好的贺礼。零零散散几个匣子,像是什么都有,但不出挑。
“兰儿的贺礼,本宫倒是知道一二。”
“在文星殿练琴多日,精益求精。这贺礼倒是别出心裁。”
“改日,你便亲去甘露殿奏与皇帝听。”
郑兰和郑竹过后,便轮到郑明珠了。
太后看过来,等着她回禀。
“姑母……”
郑明珠语气犹豫,面露为难。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没准备贺礼。
闻言,太后只是象征性地责了两句,道她不懂事。可态度分明是满意和高兴的。
她与萧姜不和,太后便可继续掌前朝后宫事宜。
“罢了,本宫自是偏疼你。要向皇帝请罪才是。”
郑明珠举起酒盏起身,缓步来到萧姜面前。
“是我记性差,总觉得陛下的生辰,不在今日。”
说这话时,她看着萧姜的眼睛,笑容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不如以酒请罪。”
三月三才是萧姜的生辰。
也是她的生辰,是他们共同的生辰。
男人抬眼,他们目光交汇。
那段时日的回忆,现在想起来竟也看不出半点虚假,总觉得是真心对真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夫妻 他不给她颜
也许有那么一刻是真的吧。
在远离了长安这个争权夺利的樊笼后, 萧姜不是野心勃勃的四皇子,她不是需要隐忍雪恨的郑氏女。
但现在无论再假,她也要将这些伪造成真的。
“若陛下仍觉得不妥,我会再精心筹备一份贺礼。”
“改日奉上。”
郑明珠又走近了些, 亲自为萧姜斟满一杯酒。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交汇的目光里传递着只有彼此知道的过往和回忆。
良久,萧姜唇边漾起一抹笑, 颊侧的靥窝若隐若现。他没有接过酒盏, 笑意未及眼底,投过来的视线也带着审视。
他不想给她这点颜面。
“珠儿,到本宫身边来。”
太后眉眼上挑, 心头的满意和喜悦藏不住, 也乐得解围,“说起来, 也是本宫惯坏了你。”
郑明珠依言坐在太后身侧,底下众人神色各异, 有初入宫不知礼数的小辈私下里低笑。
可她面色如常, 没有因方才萧姜为难她而觉得失了面子。
旁人怎么看,无关紧要。萧姜这次既不领情,那便等下次。
这时,席间另一位年轻人站起来, 半开玩笑似得道:“还是二姑娘细心妥帖, 陛下身旁也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郑明珠放下酒盏, 看向那说话的人。见了觉得面熟, 前些年似乎在太尉府碰见过一回。
也是郑氏族亲的小辈,名唤郑志,亦是没什么大出息。前些年娶了孟家的表孙女, 在宫里当两年郎官,就没什么后续了。
他这话意有所指,像是存心挑事端。
太后轻笑:“你倒是和本宫想到一块去了。”
“待立后三日之后,便让兰儿以昭仪身份入宫,照拂陛下。”
封后大典后三日,这样快。
郑明珠面色微变,目光扫向席间说话的郑志,只见这人面上含笑,视线瞟向郑兰时像是在邀功。
呵,还没立后呢,郑家这一个个的便已给自己找棵大树等着乘凉了。
她绝不能让郑兰这么早进宫。
待这场虚与委蛇的宴会结束,郑明珠等在宴厅外,叫住了太后身边的流钥,说有要事求见太后。
“大姑娘,今夜太晚了,太后操持宴会,劳累整日。”
“若有什么话,不如明日再说。”
流钥福身告退,面上那抹轻蔑不露痕迹。
果真是沉不住气,才听到要立郑二姑娘为昭仪,便要去太后面前闹,没有半分城府。
立郑明珠为后,太后娘娘算是选对了。
太后的仪仗浩浩荡荡离去,带起一阵冷风尘雪。
郑明珠盯着仪仗离去的方向,兀自拢紧衣袍,转身向甘露殿方向走去。
方才在席间,太后吩咐郑兰在晚宴结束后,去甘露殿为萧姜奏琴。
她本不想去赶这个热闹的。
甘露殿前,
郑明珠走上层层石台阶,她怀揣心事,正思量萧姜会不会见她。
还没瞧见廊下的光景,便听到几声尖利掐嗓的呵斥声。
“几朝以来,在甘露殿伺候的宫人,哪个不是齐眉整目的机灵人。咱家还没瞧过跛足的宦官呢。”
“若只是跛足也就罢了,偏生脑子也不灵光。若非是从前是在锦丛殿跟着陛下的,今日还不知在哪个乱葬岗里埋着。”
“怕是陛下也厌你蠢笨,也没想着提携你,仍做着下贱的粗活。”
这声音越来越尖锐,话也污秽难以入耳。可能是怕被殿内人听见,又刻意压了嗓,尖哑得像多年未经修的门轴。
郑明珠皱起眉走到廊下,这才看清了这敢在皇帝眼皮下闹事的人。
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黄门,身量高大,看着面熟,从前总是跟在庞春身后。像是庞春前些年收的徒弟,改了和庞春一样的姓氏,如今叫庞三义。
庞三义身后的黄门瞧见了郑明珠的身影,连忙拽着他的衣袖提醒。
“……郑大姑娘万安,这手底下的宫人糊涂,做错了事。让姑娘见笑。”
庞三义摆正了乌帽,弯下腰笑意谄媚,还不忘狠狠瞪了脚下人一眼。
郑明珠没说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小黄门。
这小黄门瑟缩在地,低垂着头,连手都不知安放在哪。红毛狐狸叼着他的衣角,吱吱乱叫,焦急地向外拽。
是枉生,从前在锦丛殿便跟着萧姜的跛足黄门。
郑明珠移开目光,指着地上的狐狸。左右宫人立刻抱起狐狸交到她怀中。
“能让庞中侍大发雷霆的,想必是大错了。”
庞三义讪讪地笑,一味地道:“姑娘见笑。”
锦丛殿从前无人造访,宫人都跑个精光,只剩下枉生一个小黄门。在宫里,凡是有人的地方,哪里不需要人情世故。
有些时候,枉生怕是不懂宫里的规矩。
只是枉生在萧姜身边多年,萧姜再不念旧,也不能任由甘露殿的宫人肆意欺辱他吧。
萧姜哪怕表现出丁点的厚待,枉生也不会到如此境地。
这时,内殿传来几声悦耳的琴音,盖住她怀中狐狸的嘶哑叫唤。
郑明珠心头渐重,竟生出退却的心思。
萧姜果然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人。
“行了。”
郑明珠睨着这几人,吩咐:“这狐狸饿了,枉生你带它去后厨,找些生肉来喂它。”
乍听见自己的名字,枉生打了个寒颤,惊诧地抬眼看了她一眼。随后膝行至她面前,颤颤巍巍接过狐狸离开。
见枉生被放走,庞三义似有些不满,但不敢发作。
“大姑娘来此,可是要见陛下?只是现在二姑娘在里头,只怕不能……”
郑明珠不禁摇头,庞春这个人精,忽然养出这样一个糊涂徒弟。思忖片刻,她开口:
“无妨,你只管去通传。我就在这等着。”
“是。”
片刻后,庞三义从内殿出来,低声回禀:“大姑娘,还有劳您在此稍候片刻。”
“好。”
内殿琴声未停,在冷风口里听这若有似无的曲子,倒是别有意趣。
郑明珠转过身,立在廊下盯着天上缺月。
一刻钟后,西廊传来脚步声。
庞春从太后处归来,瞧见郑明珠的身影,举起拂尘甩在庞三义脑袋上,低斥:
“糊涂东西!这么冷的天,不请大姑娘去偏殿候着。”
郑明珠听见动静,笑道:“大监别责他了,甘露殿炉火太暖,我反倒不习惯。”
没待二人攀谈,大殿门自内推开。
郑兰面上含笑,抱着琴走出来。路过她身旁时,郑兰顿住脚步,轻轻颔首:“大姐姐。”
“快些进去吧,不然陛下该等急了。”
“不劳二妹妹挂心。”
郑明珠侧目看向郑兰的背影,良久才收回目光。
从今往后,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们姐妹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大姑娘,请。”
殿内灯火通明,暖炉的热浪扑在脸上。冷热交融下,已被冻僵的脸颊变得滚烫,不多时便攀上几层红晕。倒像是添了憨然醉态。
郑明珠解下棉氅,缓步进入内殿。
萧姜正坐在案前,垂目看着一张绢帛。他还没卸下冠冕,仍是晚宴上那副装束,动作时头顶的玉珠相撞,发出细碎的脆响。
男人眯着眼睛,似是看得费神。
郑明珠注意到这点,拿起门前烛案上的细剪上前,剪断萧姜面前的两盏蜡烛。
灯芯断了,四周亮起来。
萧姜倚在身后的软枕上,抬眼盯着她,等着她先行开口。
郑明珠犹豫片刻,没有直切正题,道:“宴上的吃食多是辛腻之物,要不要再用些汤饼,我遣人去准备?”
“你来这,就是想说这个。”
萧姜起身站在她面前,张开双臂,毫不客气地吩咐:“更衣。”
郑明珠看向左右,确认了殿内没有其他宫人。这话是对着她说得没错。
她暗自攥紧拳头,想到等会要与萧姜做交易,不得不忍耐。
她露出一抹勉强的笑,踮起脚尖,轻轻扯下高冠下的赤束带。摘下冠后,转而绕到男人身后,抚上腰间的玉带勾解开。
褪下宽松的外袍,只剩下轻薄的里衣,勾勒出壮年男子健硕的腰身。
郑明珠只瞥了一眼,迅速换来寝衣罩在这人身上。
“好了。”
心中七上八下的,她也不想再耽搁,直接开口:
“我有一事,想请陛下相助。”
萧姜侧身卧下,漫不经心道:“说吧。”
“封后大典半年之后,郑兰才能册封进宫。”
“哦?为何。”
顶着男人审视的目光,郑明珠解释道:“陛下如今虽荣登帝位,但郑氏不除,始终处处掣肘。”
“若有了子嗣,更是危在旦夕。”
“二妹妹身为郑氏女,为家族考虑,自与太后娘娘同心。”
“二妹妹进宫后,陛下身边就多了个郑氏的眼线。于大计有害无利。”
“陛下何不再等上一些时日?”
她有私心,但没有道出口。
半晌,萧姜招手,示意她坐近些。
郑明珠心头狐疑,挪腾到案边落座。
“此事,难道你没有半点私心?”
萧姜似笑非笑。
被猜中心思,郑明珠僵了一瞬,随后承认:“有。”
“我要颜面。若郑兰在封后三日后册封,在后宫我还有何威信可言?”
实则,她是想得到萧姜的心。
话罢,她心虚地看向萧姜。
男人不说话,目光沉沉看过来。好似什么都了然于心,只是在这装模作样地捉弄她逗趣。
“这个由头合理,我可以答应。”
“只是,你我二人是以何种身份同盟?”
郑明珠蹙眉,不解地问:“什么身份?”
萧姜抬起指尖,捻过她垂在棉衣前襟的一缕散发,笑问:
“是单纯的盟友,还是……夫妻?”
郑明珠垂目看向搭在自己身前的指节,一时间心头更困惑了。
他这话背后是什么意思,怕她占着皇后位置不放吗。
没等她深思,萧姜又道:
“我是人,自有人欲。”
郑明珠愣住,滞滞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脑海中不禁想到那些旖旎的梦,以及萧姜种种过分的手段。
她面色微变,不由向后退了些。
忍耐怒气时,她的尾音会有些颤:“只要陛下需要,无论盟友还是夫妻,都可以。”
萧姜佯作没瞧见,继续道:“好,拿出你的诚意。”
他收回指节,随意地搭在身侧。
衣袖下,郑明珠掐红了自己的手掌。
如果没记错,萧姜此时该是不能人道的。一个与宫里宦官无异的男人,还谈起人欲来了。
是存心想看她伏低做小的模样而已。
好。
郑明珠倾身上前,半跪在榻边。
男人的衣领松散着,俯身的角度,恰能看清胸膛前的斑驳旧伤。萧姜眸光向上,唇边含着浅笑,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她缓缓俯身,气息轻轻落在那些伤痕之上。
作者有话说:
两只比格要联手拆家了(指郑家
第139章 怒意 该还的太多
瞧见男人胸膛上浅淡交错的疤痕, 脑中不由想起梦中的场面,本就被炉火催得滚烫的脸颊又添了粉。
停顿片刻后,郑明珠意会心领,指尖顺着对方敞开的衣领向内探。触上那些陈年旧伤时, 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
掌心碰上衣襟下的红晕时, 她的手腕被制住,倏然向前拉扯。
下一刻, 她整个人跌倒在男人身上。隔着厚重的棉衣, 胸前仍一阵钝痛。
她抬起头,鼻尖擦过男人下颌。气息互相缠绕着,带着屋内热浪席卷来的淡淡炉香, 周身立刻发了薄汗。
她伏在男人胸膛前, 思绪一片空白,也不知该如何办。动作间, 额前的小巧银饰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殿内愈加安静。
萧姜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漆黑的瞳仁像是深不见底的枯井, 里面装满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郑明珠别开眼,焦急地思量对策。
梦里的画面再次上浮,清晰地映在眼前。
萧姜的病症还没有医治,那他……
她抬起另一只没被束缚的手, 轻轻牵住男人的手腕。
萧姜的指节很长, 单手方能握住他的两根手指。
良久, 郑明珠心下一横, 唇角轻轻贴在粗糙的指节上。
随后肩头被握住,没等她回过神来,整个人便已被推至卧榻边缘。
萧姜双目紧闭, 神色恹恹,没了方才兴味盎然的模样。
郑明珠不由松了口气。
对着自己不喜欢的人,哪能生起什么旖旎心思来。这样才对。
“那我就当陛下答应了。”
一块心头大石落地,她语气带着不宜察觉的雀跃。
“陛下放心,待计划得成,我必不留恋后位。”
“届时要杀要剐,我绝无二话。”
“若陛下大人大量,肯放我一条出路……”
她话还未完,只见萧姜睁开眼,面色陡然沉下来。
殿内气氛凝结成冰。
郑明珠立刻噤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萧姜撩开衣袍起身,漫不经心踱步到她面前,手掌搭在她肩头,半弯下身子与她视线齐平。
随后,肩上的手掌上移,挑出她额前卡在发丝里的一颗珍珠垂饰。
“出路?”
“你想去哪?”
萧姜面上含笑,低声问道。
郑明珠垂下眼帘,只能看见男人脸颊两侧的靥窝。但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方才说错了话。
她向后一步,撞上身后的几案,再没有退处。
下一刻,只闻耳畔传来桌案碎裂的声响,在殿内四壁回荡,震耳欲聋。
看着碎成两段的檀木案,郑明珠愣住,转而看向面前的始作俑者。
萧姜神色阴沉,二人对视片刻后,他旋即露出个柔和的笑意。
“不是要我帮你吗?”
“现在该你演戏了。”
郑明珠尚且惊魂未定,呆滞片刻后反应过来,立马抬手揉搓自己的鬓发。
头顶的发髻变得凌乱。
这时,外殿的庞春等人听见动静,赶忙带着人进来。
“陛下、郑大姑娘,这是……”
庞春躬着身子瞟着地上的狼藉,小心翼翼地询问。
“来人,将郑姑娘押回文星殿。”
话罢,萧姜便头也不回地进入内室。
“是。”
庞春自然不可能真的把郑明珠“押”回去,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猜出个七八,立刻出言宽慰:
“大姑娘跟老奴来,老奴命宫人好生送您回去。”
“我们这位新皇与从前的晋王殿下不同,不是好脾气的主,姑娘万万不能与陛下硬碰硬。”
见郑明珠不吭声,庞春又压低声音道:“陛下从前在掖庭里长大,受过不少罪,若说对郑家没有怨怼,那是诓人。”
“有时就是二姑娘,也得隐忍一二。”
“您若是想稳坐后宫,便多多顺着陛下些。”
庞春摇摇头,没再开口。
封后大典后三日,郑兰进宫,若郑明珠仍不改脾性,怕是难以在后宫立足。
回到文星殿后,宫人见郑明珠面色不佳,猜是她在甘露殿受了气,都不敢多话。伺候她梳洗就寝后便退下了。
夜半,榻边烛火忽明忽灭。
郑明珠辗转反侧,没能入睡。她在思考萧姜今夜的举动。
他们要想联手对付郑家和郑太后,表面佯装不和,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总觉得萧姜今夜的怒火不像是在演戏。
罢了。
翌日晨起,
昨夜陛下在甘露殿大发雷霆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后宫。缘由也明了,只因郑大姑娘夜访甘露殿,得罪了陛下。
“昨夜可是是陛下的寿辰,在这样的日子惹陛下生气,也就只有大姑娘的脾性能做得出来。”
“谁说不是呢。我们二姑娘昨夜为陛下抚琴献礼,大姑娘赶着去凑什么趣。”
“这下倒闹得满宫皆知,成了笑柄。”
文星殿庭院内,两个宫人在偏殿门前闲话,恰被去拿膳回来的思服听见。
思服听罢,怒气冲冲走上前去,本想开口理论又忍了回去。
最后只道一句:“宫规有言,妄议诽谤尊主的,仗责二十。你们不要忘了。”
那两个私语的宫人见状,讪讪离去。
回到正殿后,思绣见思服行色匆忙,一副窝了火的模样,不由询问:
“怎么,又与偏殿的人吵起来了?”
“”我们大姑娘很快便要入主中宫了,凡事不可冲动。”
“绣姑,我知道。”
“我就是替我们大姑娘鸣不平。你不知道,前年在武都,要不是我们大姑娘……唔。”
思服正要说下去,便被思绣捂住嘴。
“好了,这些我们自己清楚便好。若是传到陛下耳中,脑袋不保不说,也连累姑娘不是。”
思服点点头,垂头丧气地布膳。
昨日睡得迟,郑明珠临近辰时才起身。她披上棉衣下榻,简单梳洗后坐在案边用膳。
“你们今日是怎么了?都不吭声。”
思绣如实答道:“陛下昨夜大发雷霆的事,已经传遍宫中了。”
“奴婢们担心姑娘。”
郑明珠举起银箸夹了几口小菜,闻言失笑:“就为这个。”
这时,云湄匆忙从外殿跑进来,站定后仍气喘吁吁。她转身关紧殿门,焦急道:“大姑娘,出事了。”
“什么?”
三人皆等着她的后话。
“陛下今日散朝后,第一时间去了长信宫给太后请安。”
“长信宫传出的消息,说是陛下要为二姑娘请一个封号。”
云湄打量着郑明珠的神色,不敢接着说下去。
“说。”
“……陛下说,要为二姑娘请封号为宸,入宫后便作宸昭仪。仅次于皇后之下。”
云湄说完,思绣和思服都变了脸色。
众星拱北,居宸极之尊。
宸是帝王才可用的字号,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这样的字,用在后妃的封号上,乃是前所未有的荣宠。
若郑兰真得了这个封号,郑明珠就算居于后位,也如萤烛对月,彻底被掩盖了光芒。
郑明珠面色微变,立刻放下筷子起身。
萧姜疯了?
她在殿中来回踱步,沉寂了一刻钟。
思绣等三个亲信宫人面露忧色,不知该不该出言安慰劝说。
忽而,郑明珠顿住脚步。
她眸光亮起,轻轻扯起唇角,灿然的笑意中藏着几分锋芒。
萧姜是疯了。
疯得好,她陪他一起疯。
下一刻,郑明珠板起面孔快步来到案边,她抬起桌角,大力掀翻整张案桌。
连带着上面的瓷盘玉盏一起推落在地,稀里哗啦的声响炸开,传到文星殿每一个角落。
而后是花瓶、饰盒、铜镜,凡是入了她眼的易碎之物尽数被摔砸个干净,内殿的地砖上一片狼籍。
接连不断的声音传到偏殿耳中,郑兰和郑竹结伴而来,在殿外问询。
思绣怕郑明珠瞧见郑兰怒气更甚,拦着不让进去。
“大姐姐,你别再生气了。”
“陛下不过是念着往日的恩情,才多加厚待的。这样的封号,我又怎能受得起呢。”
“改日我便亲自去回绝陛下和太后。”
郑兰站在外殿解释道。
内室中,郑明珠摔砸得尽兴了,颇为满意地看着地上这些金闪闪的碎玉。
她披上棉氅,走出内殿,攘开堵在门口的郑兰和郑竹,轻飘飘道:
“别挡路。”
随即,直奔长信宫而去。
初四,天清气朗,只是冷风依旧呼啸着,衣袖大氅被吹起,如一面猎猎招摇的旌旗。
少女的身影穿梭在宫道中央,分外惹眼。
萧姜从长信宫出来后,慢悠悠地往甘露殿方向去。他不喜人多,那些乌泱泱的仪仗被甩在身后。
他站定在宫道交接的门廊下,遥遥望向远处渐行渐近的身影。
这么聪明做什么呢。
倒不如痴痴傻傻,当一株只能攀附人的藤萝。
“见过陛下。”
瞧见萧姜,郑明珠放缓了脚步,站定在他身侧。
“没了那些乌糟的人扰你心智,倒是比从前灵透不少。”
萧姜似是意有所指。
郑明珠攥紧衣袖,没有接过这个话题,半晌才道:“多谢陛下相助。”
“那你该谢我什么?”
“陛下想要什么,我便给什么。”
萧姜仰头望天,像是在沉思,该从她身上拿走什么谢礼。
日光斜照过来,光芒刺眼。他眼眶泛红,不由得眯紧双目。
郑明珠察觉到这点,心念微转,立刻取下自己腰间的木刻短刀。她翻开外袍袖口,扯出柔软的里衣裁下一截。
“你该还的太多,且欠着吧。”
郑明珠没深思这话的意思,兀自踮起脚尖,将裁下的鹅黄色布条系在男人眼前。
棉布遮住阳光,眼前清凉一片,淡淡的梅香萦绕在鼻息。
萧姜唇角微扬,隔着薄布睨向身侧的少女。
“还有一事,要陛下相助。”
郑明珠话音刚落,便感受脊背后落下重重一掌,痛意袭来,眼泪随之夺眶而出。
“不用谢。”
萧姜抬脚离去。
郑明珠忿忿地瞪着男人的背影,亦快步向长信宫走去。
作者有话说:
两个桌面清理大师
第140章 试探 一个哭天喊
“姑母!姑母…”
“姑母, 我自幼在姑母身边长大,姑母待我便如亲女一般,何时受过这般屈辱!姑母……”
哭嚎声响彻长信宫上下,来往办差的宫人经过时步履匆匆, 不敢抬头看。
“姑母, 求您为我做主啊姑母!”
看着在大殿外足跪了一刻钟的郑明珠,流钥忍着不耐上前搀扶, 笑着宽慰道:“大姑娘快别哭了, 太后娘娘这就请您进去,总不能冲撞了太后不是。”
郑明珠抽泣几声,拭去眼下的泪痕, 跟着流钥走进内殿。
她悄悄抬眼观察着珠帘后的中年女子, 太后仰靠在软卧上,有小宫娥正替她揉捏额头。
太后此刻心情不佳。
郑明珠见状, 立马放低了声音,啜泣道:“……姑母万安。”
长信宫刚送走萧姜这尊大佛, 转眼郑明珠又来求见。
一个寻死觅活要给郑兰加“宸”字为封号, 一个哭天喊地请求不许郑兰入宫为昭仪。
太后烦躁地睁开眼:“你这样闹下去,本宫如何万安。”
“姑母,珠儿错了。”
“可是姑母,我心里委屈呀。”
“陛下恼恨我不说, 竟要封二妹妹为宸昭仪, 这是要在宫里立两位皇后不成?”
郑明珠愈发不满, 接着道气话:“我知道二妹妹性情好, 人又聪明,比我更适合做皇后。”
“若陛下真的看中了二妹妹,便立她为皇后好了。”
“二妹妹这样机敏厉害, 日后郑家的前程交到她手上,必是蒸蒸日上!”
她话音方落,只闻太后低喝一声:“胡闹!”
听到将郑家交托到郑兰手中这一句,太后横眉竖目,像是被戳中痛处的老狼,连素日里的平静假面都挂不住了。
与权势相处了大半生的人,怎能再尝失去权力的滋味。哪怕与自己分权的人是自己的亲侄女,也不可以。
郑太后之所以急着让郑兰进宫,是见萧姜与郑明珠不和,怕不能早日有子嗣。
而郑兰则与新帝有旧情分,若早日诞下子嗣,便抱过来交到郑明珠手中抚养。
这样,权柄依然牢牢掌握在长信宫手里,郑家也有新的储君依靠。
可是……他们都低估了萧姜对郑兰的情意。萧姜竟怕郑兰以昭仪身份进宫受委屈,额外请封号为“宸”。
在长安纵横多年,太后怎会不知权柄倾移速度有多快。
郑家只是需要一个稳坐后宫的皇后,并非她郑文彤不可。
郑兰心思缜密,是个有野心的孩子。
太后叹了口气,心头更为烦躁。
“珠儿,莫要再说糊涂气话。”
“本宫应允你做皇后,便不会再择旁人。”
“至于兰儿进宫为昭仪的事……”
太后话还未完,流钥便从外殿匆匆回来,低声回禀道:
“太后,外朝出事了。”
“陛下回甘露殿后,便命尚书台拟了旨意,请封二姑娘为宸昭仪。”
“如今旨意已送去了前朝官署,太尉大人和众臣都已经知道了。”
太后拍案起身:“什么?”
流钥立刻垂下头,战战兢兢继续回禀。
郑明珠见目的达到,也懒得再装腔作势,佯作无知的模样,懵懵懂懂道:“那珠儿就不打扰姑母休息了。”
回到文星殿时,正殿的几个小黄门正收拾着屋内留下的狼藉。
方才离开前,她忘了收敛些,倒是可惜了这些陈设,回头又要重新添置。
不过,她很快会搬去椒房殿,不添置也罢。
今天日光足,郑兰和郑竹并排坐在廊下烤火,目光时不时瞥向门口。见她入内,二人神色各异,像是等着她回来一般。
“大姐姐。”
郑兰欲言又止的模样。
郑明珠扬起笑,道:“别一副对不起我的模样,难道我见不得你好吗?”
若非还有要事未完,萧姜这块烫手山芋,谁爱要谁要。
这样的心性,成为要相守一生的丈夫,肯定要吃苦头的。
“妹妹没有这个意思的……”
守在一旁的郑竹看向正殿门前尚未收拾完的一堆碎玉,心道:难道不是吗。
想起方才那雷霆场面,郑竹小心翼翼开口:“郑明珠,若我进宫,就做个夫人便好了。”
“你若还不满意,做个长使也好,我也不要什么封号。”
“你可千万别为难我。”
话毕,郑竹意识到不对,这话好似把两人都得罪了,随即缩回去不吭声。
“你?”
郑明珠笑了声,头也不回地离去,“你做王母娘娘都成。”
一边玩去,哪凉快去哪待着。
午后,皇帝新拟的旨意送到官署后,便好似重石入深潭,霎时飞溅出大片水花。
众臣一致反对这道旨意,指出宸字作为封号非后妃可用。
连郑太尉也劝皇帝收回旨意,只册郑兰为昭仪,而不赐封号。
可萧姜迟迟没有收回旨意,铁了心与群臣作对一般。
后来不知是哪位谏官先起了个头,竟指摘郑家二姑娘德行有亏,蛊惑君王。
此事僵持不动,两三日都没有平息下去。
长信宫,
休朝后,郑太尉受太后之命进内宫,为着近几日沸沸扬扬的请封之事。
郑太尉已年逾五十,近几年形容衰败得厉害。总是弓着腰身,撑不起一身派阔的冠冕,没了从前武将的模样。
他在殿内踱步,担忧道:“此事断断没那么简单。”
“这些年,虽有不少人向郑家投诚。其中有多少是蛰伏在我们手底下,等着个机会要把郑家拖下水。”
“他们表面上责郑兰蛊惑圣心,下一步便是要把矛头对准我,责我教子无方,更责郑氏家风不正。”
“说到底,他们是想借这件小事,试探新帝对郑家的心意。”
想到曾经萧姜在掖庭的种种遭遇,皆因自己而起,太后不禁皱眉:
“依兄长看,新帝可有野心?”
郑太尉摇摇头:“新帝这次私自拟诏,不过是为了后宫的事。”
“不顾礼法而请封,这是他身为皇帝的错处。”
“我们不怕他肆意妄为,就怕他洁身自好,约德束己。”
太后叹了口气,决定:“郑兰暂且不能进宫了,起码也要等这阵风头过去。”
那日郑明珠的胡闹之语,她听进心里去,这个决定也藏着私心。
还是蠢笨之人好掌控些。
“既然这些人有指摘郑氏的打算,倒不如自己先揽下罪名。兄长回去后,便上自罪书,接郑兰回府教养。”
“嗯。”——
初九,车驾候在文星殿外,等待着接郑兰、郑竹回宫。
郑明珠提着食盒,出门时恰遇见这二人收整行装。
她放缓了脚步,停顿在马车前。
为着前朝的争论,郑兰这几日消瘦不少,面色苍白比纸。正被人搀扶着走近,连往日里那副老好人的模样都装不出来了。
经过身旁时,只看了她一眼便上了马车。
郑竹本是不用回府的,但封后在即,郑家女无名无份地在后宫不合适,借此机会一并回去。
“我要走了,我娘在家做了饴糖等我。”郑竹三两步蹦上马车,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十分滑稽。
马车渐行渐远,郑明珠亦转身往反方向去。
请封宸昭仪一事毕,新帝自知思虑不周,行事冲动。自请去祭殿思过。
如今已经大半日了。
过去时,庞春等人守在殿外,正焦头烂额地来回踱步。
“大监,怎么了?”
庞春瞧见她,立刻解释了原委。
今日在官署,郑太尉明里暗里指责了萧姜,在众臣面前,没给萧姜半分颜面。
之后萧姜来到祭殿自行思过,进去后不准任何人入内。殿内传来几阵摔砸的声响后,便没了动静。
在列祖列宗面前,如此不敬,不合礼法。
“陛下,郑大姑娘求见……”
庞春轻轻叩门,放低了声音,不敢说出这句火上浇油的话。
正等着内中雷霆大怒时,却听见轻飘飘的一句:
“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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