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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玉璧 同样的梦


    祭殿内宽阔空旷, 日光透过窗格照进来,打在层层五色帘幡上。


    炉火不旺,殿内有些冷。


    郑明珠握紧手炉,拨动帘幡向左右张望, 寻找着男人的身影。


    封妃一事尘埃落定, 总该与萧姜见一面的。


    她在地上的蒲团间绕行,裙角生风, 带起片片黑灰。


    郑明珠不禁掩住口唇, 顺着黑灰蜿蜒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地瞧见几个被推倒在地的供奉香炉。


    而萧姜侧卧在几个接连摆放的蒲团上,身后则是大魏先祖的奉牌。高皇帝的奉牌居于正中, 只是动倒西歪地倒扣在香案上。


    不难想象, 这些都是萧姜的手笔。


    以萧姜的脾性,在掖庭受辱的十几年都忍了下来, 不至于这种时候因郑太尉几句话而发怒。


    他是故意的?


    郑明珠拉过一个干净的蒲团,坐在萧姜对面, 静静打量着他。


    朝服单薄, 暗金绣的外衣内衬仅加了一层棉,看着就不暖和。祭殿内湿气又重,萧姜不知在此处躺了多久,浓密的眼睫已覆上一层霜露。


    她思量片刻, 握住男人垂在身前的手掌, 将自己的手炉递了过去。


    触上去那一刻, 温度冰凉, 她不禁蹙眉。


    去岁流落在外的那段日子,她与萧姜朝夕相处。依稀记得大多数时候他的手掌都是滚烫的,除了得疫症的那几日因病体凉。


    可别是真的病了。


    这种时候, 萧姜不能有事。


    感受到掌心的温度,男人眼睫轻颤,抬眼看过来。


    郑明珠解开自己身上的棉氅,披在男人身后。


    柔软的系带飘落在萧姜颈前,触感细痒,阵阵独属于少女身上的暖香将他笼罩其中。


    他扯起那截系带,缠绕在指尖摆弄。


    “祭殿阴冷,要不要再加两盆炭火?”


    说着,郑明珠又从食盒中舀出一碗热羹,笑道,“用些羹,身子会暖些。”


    萧姜接过羹,轻轻晃动碗盏,羹中的肉臊和菜丝飘出香气来。


    他盯着看了片刻,随即放下碗盏,并没有用。


    “过来。”


    郑明珠正要捡起地上的几个香炉,听到这话停了动作,目光不解地看向萧姜。


    她就坐在这人面前,还要往哪去。


    还没开口问,只见萧姜让出一个蒲团的位置,指着说道:“坐下。”


    郑明珠蹙眉,随即依言坐在第一个蒲团上。她刚落座准备撩起裙裾,便觉膝前一沉。


    男人枕在她盘踞的腿上,待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后,毫不客气地闭上眼。


    “……”


    郑明珠张了张口,本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忍了回去。


    日光照进来,她将衣袖轻轻盖在萧姜双目前,而后也靠在案桌上,闭目小憩。


    灯漏点滴落下,在清净的祭殿里,这点微弱的声响持续整个下午。


    世事纷扰,唯梦里得一点安宁——


    立后诏书方拟定不久,太常寺便择定好封后大典的日子,便定在二月初。


    立后事关国祚社稷,为表重视,大多要筹备半年以上。前后各数三朝,也没见过这样仓促的。


    太常寺说是二月初宜婚嫁,是大吉之日。细想便知是郑太后的旨意,早日成婚,早日有子嗣,远在封地的藩王便能绝了歪心思。


    依照礼法,郑明珠需要提前一月住进椒房殿里,斋戒沐浴,熟悉后宫诸事,方便大典后接管后宫。


    文星殿的东西不多,库中十几箱笼的衣物赏赐尽数送到椒房殿后,郑明珠才带着宫人姗姗动身。


    尚未至正殿,前些时日重新装潢宫殿时粉刷的花椒金泥味道便飘散出来,与冬日的雪炭气息交融在一起,独有一股芳香。


    宫人们跪候在正庭里,瞧见郑明珠的身影,齐声道:“郑大姑娘万安。”


    郑明珠走近,看向为首的那几个宫人,打量了许久才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多谢姑娘。”


    这些人都是原本在椒房殿伺候的,也有一部分是少府新拨调来的。为首的有三人,分别是两个宫女和一个年逾三十的中宫黄门令。


    思绣走上前,冷着视线扫过众人,问道:“你们之中,哪一个是中宫令?”


    话罢,一个年纪约四十左右,女官装扮的姑姑站了出来,平静答道:“回姑娘话,奴婢名叫曹娥,担中宫令一职。”


    之后,没等思绣接着问,黄门令陈顺、贴身宫人云青等,便都自报名姓和职责。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郑明珠神色冷下来。


    她这位姑母,许是怕她太辛苦,把从前用了几十年的宫人尽数留了下来。


    日后,她在椒房殿的一举一动,都难逃长信宫的眼睛。


    “我记得你们三人,都是从前在姑母身边伺候的老人了。行事说话不必我费心思,自是谨慎妥帖。”


    半晌,郑明珠才开口,随即她示意思绣上前赏赐。


    黄门令陈顺弓着腰上前接过赏赐,笑道:“多谢姑娘,便由奴引姑娘入内殿吧。”


    椒房殿地势高,殿宇众多又极为宽阔。除却宫妃请安,接见命妇的正殿外,东西两侧另有小殿无数。


    西侧是女官署居,文书存放之地。东侧则是宫人住处。


    这些瞧过后,陈顺等人引她来到正殿。


    “姑娘,请用茶。”


    云青沏了一壶茶,她原也是太后身边的得力宫人,现在留在椒房殿。


    郑明珠接过茶盏却没喝,而是打量着面前这个宫娥。看其发髻衣着,是太后派来统领椒房殿宫人的。


    而她从文星殿带来的人,唯有思绣可与云青平起平坐。


    这满屋子的人,眼睛耳朵都是长在外面的。


    现在当务之急,还不是处理这些人。


    “你们都下去吧。”


    外人乌泱泱散去,殿内的宫人只剩下思绣、思服,云湄三人。


    郑明珠放下茶盏,面色凝重严肃,语气冷厉:


    “不管你们曾经来文星殿时,揣了什么心思,受了何人命令。现在只要认清楚一点,今后,后宫里只能有一个主子。”


    “外头的人暂且不论,我身边容不得有二心的人。”


    “我的脾性,你们清楚。”


    话罢,郑明珠看向思绣和云湄。


    她说这话前,也有几分底气。思绣和云湄虽是太后派来的人,但经年日久,长信宫已经不再信任她们了。


    为前程计,她们只能依靠新后做事。


    听到这话,思服面色焦急,立时跪下起誓:“奴婢这条命是姑娘救回来的,若生了背叛心思,必让奴婢不得好死。”


    思绣和云湄见状,亦纷纷立誓,表明衷心。


    郑明珠点点头,不由叹了口气。


    绣姑跟了她那么多年,她本不应像猜疑云湄一样疑她。只是有些话说在前面,总比日后互相猜忌好。


    从前她是郑氏女,现在成了皇后,一切截然不同。在宫里,稍微行差踏错都会万劫不复。


    “你们愿意跟着我,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们。”——


    午后,女官简单交代了椒房殿诸事以及封后当日后仪礼,一直蹉跎到晚间才结束。


    才入夜没多久,长信宫又来人催促,要她去甘露殿为萧姜送汤水。


    戌时,用过晚膳后,郑明珠准时来到甘露殿外。


    还没走近,便瞧见廊下站着一位太医令。


    庞春见状,迎上前:“姑娘请先进去吧。”


    那太医令垂着头,沉默不语。


    郑明珠盯着打量片刻,心思微动,随即道:“无妨,陛下身子要紧,便让太医令一同入内吧。”


    而后,她与太医令一起进入内殿。


    萧姜的眼睛自复明后,在深夜和阴雨天仍看不真切。太医令每过几日便要来诊脉施针,也配了不少丸药吃,但就是不起什么作用。


    太医令拿出银针来,看这架势,怕还要折腾许久。


    郑明珠索性坐在一旁等候。


    “陛下的眼睛,何时才能真正痊愈?”她佯作关切模样,向太医令闲问。


    “陛下的眼伤是淤毒所致,又未能及时医治,若想彻底痊愈,不是三年五载可做到的。”


    太医令施针的间隙,如此回答道。


    “除却眼伤外,陛下的身子可还有恙?”


    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


    前几日她忽地想起,萧姜几月前怪症发作,疼痛难忍时曾对她说过,他也连日做梦。


    梦中的细节与现实对得上,一切像是真正发生过。她能做这样的梦,萧姜自然也做得。


    若真如她猜测……郑明珠未敢细究。


    太医令皱眉,愣了片刻后,不解道:“陛下身强体健,并无不妥之处。”


    “没有不妥之处?”


    郑明珠心头慌乱,追问道。


    下一刻,一直在假寐的萧姜睁开眼,目光定定地看过来,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郑明珠被这视线看得心虚,随即解释:


    “哦……陛下最近身子冷凉,有时烧了两炉炭也不济事,我便多嘴一问。”


    太医令不知二人间的暗波,认真思量片刻后道:“冬日身冷是常事,用膳时倒是可以多添一道羊炙。没有大碍,无需用药。”


    “那我就放心了。”


    郑明珠攥紧袖口,竭力压下心头忧虑。


    怎么会无恙呢。


    难道是太医令怕下了萧姜的颜面,性命不保才不肯说实话。可太医令神色无虞,不像是看出了什么。


    前几日她询问过宫内医士,这种男子难以启齿的病症,能治好的,大多是心病。


    若萧姜此时没有心病,又是什么时候解开了心结?总不该是现在。


    难道萧姜也做了和她同样的梦?


    正出神的时候,萧姜唤了她几声。


    “嗯?”


    郑明珠起身。


    萧姜与她对视,随后轻笑道:“内室高阁第三排的锦盒里,有一瓶丸药,取来。”


    “好。”


    郑明珠心不在焉地来到内室,踮脚取下锦盒。


    打开盒盖的那一瞬,内中却没有药瓶,而是一块无暇的白玉。


    咣当一声,锦盒跌落在地。


    内中的白玉亦滚落而出。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点事,可能会更,也可能不更。如果更的话,会在12点之后,大家早点睡不要等我


    第142章 礼数 朕记错了


    锦盒撞在桌案上, 郑明珠眼疾手快截住。她回身看向外殿,确认这声响没有惊扰人后,方看向地砖上的白玉。


    方才她看见盒中之物,心头像是被敲了一记, 东西下意识就脱了手。


    白玉质地通透, 灯火折照下透着微光,镌刻精细的花纹盘踞于上, 不是凡品。


    如果忽略这白玉诡异的形状的话。


    盯着打量片刻后, 郑明珠冷着面孔拾起这块白玉。玉质暖融,触手生温。


    梦里的画面不可抑制地在脑中浮现,所有的场面与感觉都清晰可记, 真真切切。


    郑明珠面色更沉几分, 她快速将白玉装回锦盒里,重新塞进阁架。


    萧姜。


    给她等着。


    怒火向上汹涌着, 连带着前额微微钝痛。郑明珠坐在案头冷静了几息,长吁吁一口气后起身。


    既然这样, 便说明萧姜现在仍是身有病症的。


    他没有做与她同样的梦。


    思及此, 郑明珠竟下意识松了口气。


    受点屈辱算不了什么,若是没有赢的机会,可就彻底完了。


    可是,曾经在西城客栈里, 她那时以为梦中人是晋王, 曾向萧姜探听过此事。


    这种难以启齿的事, 除了萧姜自己, 恐怕没有第二人知晓。


    以萧姜缜密的心思,难道不会怀疑她为何会知道此事?


    这锦盒里装的是丸药还是白玉,萧姜怎会不清楚。特让她来拿, 威胁折辱是次要,试探才是真。


    保险起见,无论萧姜是否做梦,她都不能再透露半点有关梦境的事。


    想清楚一切后,郑明珠快步回到内殿。迎着男人带着几分审视和玩味的目光,她平淡冷声道:“药瓶不在锦盒里。”


    说这话时,她并未刻意收敛自己面上的怒意。


    这种时候,生气也是应该。


    “哦,那便是朕记错了。”


    随即,萧姜云淡风轻地捻起案匣里的药瓶,倒出几粒服下。


    故意的,就是故意为之。


    郑明珠挂着脸,没再应声。


    太医令施过针后,叮嘱几句便离开了甘露殿。


    内殿里只剩下郑明珠和萧姜二人。


    从前相处时,萧姜的话便少,大多数时候都是郑明珠先提起话头,嚷着让萧姜替她想法子。


    如今两人都不肯吭声,殿内气氛冷如冰窖。


    半晌,郑明珠怒气消散大半,转身看向案旁的男人。


    只见萧姜倚靠在软枕上,双目紧闭,眉宇间拧出几道深纹,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她连忙上前,伸手探上萧姜的前额。还没等碰到,男人便睁开眼,视线直直地看过来。


    “身子不适吗?”


    郑明珠讪讪收回手,问道。


    几个月前,萧姜便得了查不出病灶的怪症,连太医令也看不出来。


    萧姜未答,随即攥住她的手腕,冷凉的温度传递过来,更甚于外头的积雪。


    他轻敲木榻边缘,示意她坐上来。


    郑明珠依言照做,她的手腕仍被握着,皮肤上的温度点点传递到男人手掌中。


    待手掌变暖后,手背又不客气地贴过来,反复翻面,把她当成了烙饼的锅。


    到这,郑明珠也算明白萧姜的用意。她解开绒毛围领,主动拉过男人的手,如上次那般搁在自己颈侧。


    良久,她颈侧冰凉,但被捂在皮肉和毛领中间的大手还是温凉的,没什么回暖的迹象。


    郑明珠疑惑地抬眼,恰撞上萧姜灼灼的目光。


    下一刻,颈侧的手掌下移,轻轻挑拨开棉衣领口向内探。


    郑明珠怔住,下意识向后躲。腰腹不知何时被禁锢,大力向前扯,整个人再次伏在榻上。


    棉质的外衣系带松散,敞出一条小缝隙来。趁着方才慌神地功夫,那只手掌已自行寻了个更为温软的地方。


    隔着轻而薄的里衣,粗粝的指节寸寸游移摩挲,在前襟肆意点动。


    郑明珠竖起眉,高高举起手掌正要扇过去,便对上萧姜似笑非笑的神色。


    男人眯起双目,眼中仿佛隐藏着一分……期待。


    她瞬间冷静下来,高悬着的手轻轻放在萧姜肩头。


    “前朝有一酷刑,名叫美人醉,你可曾听过?”


    男人话音刚落,前襟指掌力道加重。


    “呃……”


    郑明珠眉头紧皱,已无心再听这人的话。


    “将人的手腕,脚筋割开一道口子,扔进半人高的酒缸之中。鲜血会慢慢染红酒液,辛辣冷凉的酒顺着血脉再流灰身体里。”


    “不消片刻,周身苍白,人就没了气息。”


    殿中炉火太旺,郑明珠身上发了热汗,她闭了闭眼,握住自己身前作乱的手掌。


    说这些,是想逼她乖乖听话不成。


    她若是怕这些,早在乌孙人活剖外族俘虏时就吓破胆了。


    “陛下想说什么。”


    少女的脸颊和耳尖都泛起红晕,仿佛敷了细粉,只是眉目里藏着几分警惕。


    萧姜眸光黯淡下来,兴致缺缺。


    是啊,他说这些做什么。


    现在还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僵持了片刻,郑明珠心一横,倾身推倒面前的男人,伏于其上。


    她伸手捂住萧姜的双目,两唇相贴时,重重地咬在对方的唇瓣上,血腥气盖过淡淡的熏香。


    她心中满怀恶意地念着,在此刻戳破萧姜不能人道的事实。


    她倒要看看,作为一个天阉的男人,萧姜还如何收整起颜面。


    动作时,外袍自肩头滑落,二人的衣带纠缠在一起,系成乱结。


    察觉到郑明珠眼底那抹嘲弄和算计,萧姜扬起唇角,悠然自得地躺在软枕上,任凭少女动作。


    “陛下,旨意已定,你我二人已是夫妻。”


    郑明珠笑意温柔,“此刻也不算有违礼数。”


    萧姜盯着她打量片刻,闷笑几声,握住她的手腕,制止了进一步的动作。


    总这样气着,也不是办法。


    见自己探入对方衣领内的手被拨开,郑明珠心下了然,眉目霎时舒展开来。


    果然,现在的萧姜与宫中宦官无甚分别。


    夜色渐深,郑明珠收整好衣装后动身回到椒房殿。


    几个宫人在大殿门外掌灯,陈顺瞧见她和思绣的身影,立刻上前来搀扶:


    “大姑娘辛苦。”


    “你也回去当值吧,我这里有绣姑即可。”


    “是。”


    二人向寝殿方向去,经过回廊时,忽而听到几声斥骂。


    郑明珠停住脚步:“是谁?”


    “听这声音,好像是太后指派来的那个宫人,叫云青。”思绣回忆道。


    二人放轻步子,绕过回廊向声音源头去。


    云青身旁站着两个身量高大的小黄门,而思服不知为何跪在地上,眼眶泛红,正捂着脸颊抽泣。


    云青扬着下巴,眼神轻蔑,全然没了午后初见时的恭谨模样:


    “我知道你曾经是救过姑娘的恩人,从前在文星殿,人人都敬你三人。”


    “但这里是椒房殿,可容不得你坏规矩。”


    “你也别指望向大姑娘告状,无视宫规,大姑娘也救不了你。”


    “太后娘娘治宫严明,在后宫里,太后才是唯一的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贺表 郑明珠亲启


    太后娘娘才是后宫唯一的主子。


    好一个衷心念旧的人。


    郑明珠又走近了些, 也没打断在此处耀武扬威的几个宫人,静静听着云青的斥骂。


    “库房中的几件锦袍和几箱珠玉,经由我手之后,都是交给你来保管的。”


    “念着你曾与姑娘有恩, 给你三分颜面, 才拨派你去做这等轻松的活计。”


    “可你却擅离职守,将这等贵重之物交给入宫不久的小宫人。”


    “我今日罚你, 你可服气?”


    思服不吭声。


    云青冷哼一声, 呼唤左右黄门:“掌嘴二十。”


    两个黄门走上前,刚要动手,便瞧见不远处的两道身影, 立刻缩着脖子退至一旁。


    思绣先一步走上前, 面色严肃地扫向每一个人,质问道:


    “深更半夜, 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处理,倒在此处搅扰姑娘的清净。”


    思服瞧见思绣, 眼眶含泪, 双目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却被云青抢先一步。


    “回姑娘的话,今日午后,奴婢分管差事, 便遣思服打理库房中的几件衣物珠饰。但思服擅离职守, 只将差事扔给新来的小宫人便撒手不管。”


    “那小宫人粗手笨脚, 弄坏了衣领上的金丝绣, 已被奴婢打发到掖庭去了。”


    “至于思服……”云青跪在郑明珠面前,态度霎时变得恭谨,哪还有方才盛气凌人的模样。


    “既然已经叨扰了姑娘, 奴婢便斗胆,请姑娘来裁断。”


    此处闹出什么大的动静,在各殿值守的宫人纷纷偷瞄过来。


    云青这样的阵仗,摆出个重视宫规,治宫严明的谱来。郑明珠若是轻轻将此事揭过去,倒显得她这个未来的中宫皇后是个毫无威信,只讲情分关系的糊涂人了。


    可若是任由云青重罚思服,又会令从前文星殿的宫人心寒,日后谁还肯真心实意为她做事。


    果然,太后留下来的人,都不是好对付的善茬。


    郑明珠垂眸,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云青。下一刻,她收起眉目间的狠戾,轻笑道:“云青姑姑是太后指派来的人,我自然信任你,先起来吧。”


    云青面上闪过一丝得意:“多谢姑娘。”


    而后,郑明珠来到思服身边,问道:“云青道你擅离职守,可有此事?”


    思服拭去泪痕,并未给自己争辩什么:“回姑娘的话,奴婢确是擅离职守。”


    郑明珠点点头,说道:“既如此,思服罚月俸半年。至于管教规矩一事,便交给思绣。”


    话罢,她突然看向云青:“云青姑姑,夜半大肆惩戒宫人,惊扰内宫,也有不妥之处。”


    云青见状,立马低头认错:“姑娘说得是。”


    “思绣曾经也是姑母身边得力的掌事宫人,处处谨慎妥帖,年纪又长云青姑姑十几岁。日后椒房殿大小事务,都交由思绣处理。”


    郑明珠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距封后典仪尚有一月,椒房殿宫人的职责尚未分配造册。掌事宫女一职,理应是在云青和思绣间选择。


    郑明珠这样说,便是定下了思绣。


    “你等可有异议?”


    云青压下心头不满,恭敬道:“一切谨听姑娘吩咐。”


    结束这场喧闹后,郑明珠回到寝殿,进门前给思绣使了个眼色。


    思绣得令,便回到偏殿宫人房去。


    郑明珠扶着额坐下,小憩片刻后睁开眼,她看向空空如也的茶碗,正准备唤人进来,便瞧见案旁不知何时跪着个小黄门。


    这小黄门头埋得极低,怀里还抱着只狐狸。


    郑明珠面色微变,吩咐道:


    “烹茶。”


    小黄门闻言,踉跄着起身,一瘸一拐地烹了一壶茶来。


    抬头时,她看清了这小黄门的面容,是从前跟在萧姜身边的枉生。


    郑明珠怔住,反应过来后,怒极反笑。


    怨不得萧姜不肯重用枉生,原来是要安插在她身边,好谋算呀。


    她还没入主中宫,这椒房殿就藏龙卧虎,快漏成了筛子。


    很快,枉生举起一盏热茶奉上。


    “怎么把这狐狸也带来了?”


    枉生声细如蚊,小心答道:“两个月前,狐狸便不肯亲近陛下了,只能交给奴来照顾。”


    也罢,萧姜的眼线,总比太后身边的人要好。


    郑明珠接过茶盏,睨向枉生道:“抬起头来。”


    枉生战战兢兢抬头,面色苍白比纸。


    待一盏茶饮尽,郑明珠凝视着外殿的方向,说道:“陛下送你来椒房殿,自有你的用处。”


    “若你中用,他的位置,就是你的。”


    郑明珠指着外殿中宫黄门署的方向。


    那是素日里,陈顺当值的地方。


    “……谨遵姑娘教诲。”


    枉生头埋得更低,目光紧紧盯着外殿的黄门署——


    而后的几日,长信宫没有催促郑明珠去甘露殿伺候笔墨。可她在椒房殿里熟悉宫务之余,还要应付椒房殿里这些内斗的宫人。


    没有一刻能清闲下来。


    在这几日里,郑明珠也摸清了椒房殿这几个宫人头领的脾性。


    中宫令曹娥行事低调不显,将内宫名册账簿管理得井井有条,她手底下各司的头领也都服从于她。


    若要更替,郑明珠一时之间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反而会引起太后的猜忌。


    曹娥虽跟了太后几十年,但暂时没有对她展露出敌意,便暂且留着。


    而中宫黄门令陈顺,是个与庞春相差无几的人精,洞悉人心的好手。这几日陈顺近身伺候,常常不必郑明珠开口说什么,东西便已准备周全了。


    这样的人,若不忠心,留在身边很难不会成为下一个庞春。


    至于那个第一日便大闹椒房殿的云青,更不是个善茬。


    但云青有个明显的特质,便是争强好胜,且善妒。


    椒房殿掌事宫人的位置落到思绣头上后,云青表面上虽看不出来什么,背地里却多次给思绣使绊子。


    连日来,郑明珠没有表现出特别看重云青,也没有重罚思服。椒房殿众人也逐渐势力起来,不像从前那样敬重云青。


    来到椒房殿的第十日,少府送来封后典仪一应的衣冠冕服和需用之物。


    云青本候在外殿,瞧见少府宫人鱼贯而入,也跟着进来。


    “姑娘,这些东西便交由奴婢来保管吧。”


    郑明珠思量片刻,没有答应:“思绣,交给你。”


    “尤其是玉螭玺,好生保管,莫要有什么磕碰。”


    “是。”


    大殿里,众宫人皆在,云青面子挂不住,讪讪地退下。


    众人离去后,思绣压低声音,忧虑道:“姑娘,继续这样下去,云青会不会向太后透露什么?”


    “云青第一日向思服下手,而后更是急不可耐地为难你,必是因为长信宫催促。”


    “若不能快速在椒房殿站稳脚跟,长信宫也不会继续重用她了。”


    “这样的人,我们无论怎么拔除,都会引起姑母的猜忌。倒不如等她自己犯错。”


    思绣点点头,心头也不由得升起几分诧异。


    到了椒房殿后,郑明珠像是换了个人。


    “绣姑,我知道你素日忍让,不愿与人争先。但近几日,面对云青时,要改改性子。”


    “……是。”——


    入夜,椒房殿正殿。


    礼官站在大殿一侧,举着长长的卷轴,读着典仪的细节。这礼官年岁大,说起话来吞吐支吾,声调绵长,直让人昏昏欲睡。


    郑明珠坐在案旁,人安稳地听着,魂早就飘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思绣从外殿匆匆进来,附耳低声道:


    “姑娘,少府宫人求见,说是有一封贺表要亲呈与您。”


    郑明珠蹙眉,抬手示意礼官暂停,随即转身细问:“什么贺表?”


    帝后大婚,朝臣公卿,各州郡守,外封亲王倒是都会送来贺表不错。但这些贺表大多会提前收录在太常寺,待典仪之日择一二宣读。


    再如何,也不能送到她这椒房殿来。


    “奴婢也觉不妥,细问呈表之人,那宫人竟不肯说,非要见您不可。”


    思绣担心染上麻烦,道:“不如奴婢打发他离开。”


    “让他进来。”


    屏退宫人和礼官后,思绣引着那少府宫人入内。


    那宫人什么也没说,只将贺表呈上后,便告退离去。


    一卷竹简,由丝绢囊包裹着。


    郑明珠拆开系带,竹简外的一行墨迹映入眼帘。


    【郑明珠亲启】


    笔锋凌厉,走势狂放不羁。


    只是瞧见这行字,就仿佛看见了那个倨傲的人,郑明珠面色瞬间冷下来。


    也大致猜到了这所谓“贺表”的内容。


    她来到火炉旁,正准备丢下去时,鬼使神差的,却又将竹简收回来。


    郑明珠扯开束着竹简的麻绳,下一刻掌中一轻,竹简被抽走。


    “什么锦心绣口的章句,我先替你看看。”


    萧姜不知何时来到殿内,掂起竹简,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幽怨 萧谨华该活


    郑明珠回过身, 乍然瞧见萧姜的身影,下意识后退两步。


    微弱的灯烛下,萧姜的眉目被冠冕投下的暗影遮住,黑而深的瞳仁泛起冽冽微光, 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他尾音上扬, 语调轻松,这话仿佛是开个玩笑一般, 又像是在试探。


    郑明珠揣起袖管, 坦然自若。


    萧谨华送来的奏表,能有什么好话。那些不能在真正贺表上道出来的混账话,怕是都挤在这小小一卷竹简上了。


    萧姜看了这奏表, 保不齐要赞萧谨华骂得好。


    “这贺表未经太常寺, 直接送到椒房殿确实于礼不合。”


    “但我与陈王的旧怨,陛下清楚。”


    扫过竹简上的内容后, 萧姜笑容淡去。


    萧玉殊固然可恨。


    难道萧谨华就该活着吗。


    他缓步来到火炉旁,顺手将竹简丢了进去。


    竹木上刷过桐油, 火焰立刻将其吞没, 化为灰烬。


    他是见过郑明珠与萧谨华解开误会后的模样。


    回忆起那些一遍又一遍相似而略有出入的画面,心头无端升起阵阵烦躁。


    随之而来的,是无处倾诉的幽怨。


    桐油燃烧的焦糊气息在大殿中蔓延,郑明珠看着铜炉中燥旺的火焰, 随即移开目光。


    烧了也好, 看过也是气恼。


    正出神间, 四周忽然暗下来。萧姜不知何时站在面前, 遮住殿中的烛光,将她笼罩在暗影中。


    宽阔的身躯逐步逼近,殿中好似加了一层无形的威压, 气氛亦凝结成冰。


    郑明珠立在原地不动,垂下眼不去看身前的男人。


    下一刻,粗粝的指节掐住她的脸颊,另一只手掌则压在她肩头,顺着那股力道,她跌坐在大殿的金玉銮座上。


    她抬眼迎上萧姜冷凛的目光,试图从这份复杂的神情中,找出点除了怨恨之外的情绪。


    良久,她转动眼珠,越过男人耳侧看向殿外。


    曾经来到椒房殿给当今太后请安时,她总是好奇,坐在这高台拥簇的凤首金玉銮座上,会瞧见什么样的风光。


    一呼百应,母仪天下,掌断杀伐。眼见仇忾俯首称臣,坐享属于皇帝的半壁江山。


    这些都近在眼前。


    可椒房殿外,不过是几重漆黑黯淡宫墙飞瓦,遮住了天边的满月。


    半晌,她回过神,重新看向面前的男人。一个称得上温柔的笑容展露出来,郑明珠轻轻握住落在自己肩头的手掌。


    “夜深了,听着礼官絮叨有些乏。”


    “正巧陛下来此,不如我烹一壶茶,你我二人说说话。”


    感受到掐在脸颊的指节力道放松了些,郑明珠又拉住男人的另一只手,将人带去内殿。


    她屏退了宫人,自行拿来碗盏烹茶。


    屏风后,一团赤色的小身影悄悄绕至案几前,纵深跃到郑明珠肩头,黑眼珠却悄悄打量着对面正在闭目养神的萧姜。


    郑明珠将狐狸抱在怀里,抚了几把后起身,轻轻放在萧姜膝前。


    狐狸一动不动,不时瑟缩着,却也没有跑走。从前都是萧姜在照顾它,它也与萧姜最亲近。


    茶烟弥散开来,混杂着殿内墙壁上的椒花香气。


    郑明珠将茶盏推至萧姜面前,悄悄打量着正在假寐的男人。


    方才,萧姜像是恼了她,对她有气。可她分明什么都没做。


    她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重要东西。


    在得知萧姜就是梦中的男子后,她也曾气恼。


    她极少交托真心,萧姜是她信任的人。所以她生气。


    脑中一团乱麻,郑明珠干脆不去思量了——


    复又几日,离典仪的日子越来越近。


    近来来为郑明珠传习宫务的女官都举止怪异,背对着她时,总是面露难色。


    郑明珠很快反应过来,没再继续亲自处理宫务,直嚷嚷着无聊疲累,尽数让人把这些书簿扔给中宫令。


    几个女官没再敦促,只是每日重复一遍封后礼仪便离去,她也乐得清闲。


    一日午后,郑明珠午睡才醒,便瞧见思绣快步进来,低声道:


    “姑娘,云青动手了。”


    连日来,有重要的差事,她都交给思绣来做。若思绣忙碌,也令有思服和云湄。甚至提拔了太后留下来的二等宫女,唯独没有再用过云青。


    曹娥掌管内宫琐事,陈顺身为黄门令也自有差事要做。太后安插在椒房殿的人,只有云青尚未扎根于此。


    云青又怎能不急呢?


    “朝臣和番邦使节的贺礼陆续送来,来不及收整入库,便先安置在偏殿。”


    “今日偏殿里人多眼杂,奴婢瞧见一个小宫娥走进安放冠冕和玉螭的内室。”


    “再进去看时,金冠上的东珠消失不见了。”思绣仔细解释今日的状况。”


    “只有一颗东珠吗?”


    郑明珠轻笑。


    若不是这几日留心,届时大典之日,金冠上的东珠失窃,就算与思绣无关,也会被牵连罚没入掖庭。


    这个云青,是算准了她是个糊涂人,才出此下策。


    郑明珠起身自内殿找来一方锦盒,取出自己从幼年时便带在身上的珍珠。


    “拿去放在金冠上。”


    “是。”


    第二日晨起,椒房殿上下宫人纷纷跪在外殿,战战兢兢地听着郑明珠大发雷霆。


    “玉螭玺呢?我问你玉螭玺呢?!”


    “枉我如此信任你,连云青姑姑请命也不曾交给她保管。”


    “你倒好,连玉螭玺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弄丢了?若封后大典那一日拿不出玉螭玺,要我的颜面往何处放!”


    郑明珠瞪向思绣,愤怒斥责道。


    思绣跪在最前方,浑身颤得厉害,口中不住地告饶。


    “姑娘,是奴婢年岁大了,记性也不大好。那日见玉螭玺蒙尘,便拿走擦拭……”


    云青跪下后面,见思绣被严厉斥责却也没有半点高兴,反而忧心忡忡。


    玉螭玺不见了。


    不应该是金冠上的东珠吗?


    又闹了一刻钟左右,思绣突然想起自己将玉螭玺放在后殿,连忙去找了回来。


    见玉螭玺完好无损,郑明珠气消了不少,但也没有饶恕思绣:


    “我信任你,你却疏忽至此。”


    “同思服一样,罚俸禄半年。至于衣袍金冠和玉螭玺,全部交给云青保管。”


    “是。”


    云青心不在焉,乍听见自己的名字,猛然打了个寒颤。随即她目光飘忽,语气含糊:“……大姑娘,奴婢在姑娘身边伺候的时间短,怕是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无妨,你是姑母身边的人,我信你。”


    云青接过这些东西后,待众人离去,第一时间去查看那顶金冠。


    珍珠硕大圆润,色泽白亮,的确是东珠。


    可东珠分明已经被她拿走了……


    云青出了一身冷汗,心口慌得厉害。


    她仅仅查看了金冠,却忘记了在交接时查验玉螭玺和衣袍是否完好无损。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有点忙,明天争取多更一点


    第145章 成婚 她开始担忧


    长信宫外,


    昨夜一场大雪,压断了宫殿外园夏日里用来架起藤萝花的横梁,宫人们怕太后瞧见了心烦,正手忙脚乱地更替。


    郑兰坐在廊下的炉火旁, 正等待着太后晨起后传唤。


    她本该在家中静修一月, 只是母亲催得紧,命她来宫里拜见太后, 也好早日回宫中常住。


    那样, 机会也多些。


    孟元卿替母向太后献礼,由宫人引着入内,亦来到廊下等候。


    “表兄。”


    郑兰轻轻颔首。


    孟元卿在廊下落座, 半晌突然道:“陛下待你, 可谓用情至深。”


    郑兰轻笑一声,看向孟元卿道:“也许吧。”


    因为用情至深, 所以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封她为宸昭义。


    可若真是用情至深, 怎会贸然置她于众矢之的。


    从前便知, 四皇子萧姜不是心无城府的人。却没有想到,如今完全看不透萧姜的心思。


    “表兄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作茧自缚。”


    若借着孟家和其他世家的手,将郑氏瓜分殆尽, 又怎么保证孟家不会是下一个郑家呢。


    “时至今日, 已经没有退路了。”


    园中安静, 唯有宫人洒扫积雪的声音, 二人也再没有开口。


    良久,长廊尽头突然出现一众浩浩荡荡的人马。


    郑明珠一身水蓝长袍,昂首走在众人最前方。队伍的最末端, 隐隐传来哭喊声,是两个小黄门押着一个宫女。


    经过长廊中间的小筑时,郑明珠停住脚步,侧目看向那二人:


    “今日长信宫好生热闹,竟来了两位贵客。”


    她扬起唇角,视线扫过二人。


    外人瞧来,活脱脱小人得志模样。


    “郑姑娘。”


    郑兰站起身,笑意勉强:“大姐姐。”


    为何就不能是她呢。


    有些人,占着这样的位置,也是空空荒废了到手的机会。


    “怎么,不是在家中修德养身,为何又跑到宫里来?”


    郑明珠笑着问道。


    郑兰面色微变,半晌才答:“奉母亲之命,向姑母请安。”


    郑明珠点点头,又浩浩荡荡地离去。行至长信宫正殿时,恰逢太后起身,便率先接见了她。


    流钥候在宫殿门口,越过众人看向哭声传来的方向。只见陈顺和一个面生的小黄门押着云青走近。


    流钥皱起眉,随即又掬起笑容迎上来,看向怒气冲冲的郑明珠:


    “大姑娘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离封后大典不出几日,该在宫里好生准备才是。”


    郑明珠立刻拉下脸,看向队伍末端哭哭啼啼的云青:“大典?”


    “我让这奴婢看管金冠和玉玺,今日我一瞧,玉螭玺竟磕坏了一角。”


    “我要见姑母,让姑母为我主持公道。”


    流钥听到事关玉螭玺,心道不妙,便没有插手。转身带着郑明珠等人进入殿内。


    “姑母!姑母!”


    人尚未进入殿内,高声呼唤的动静便已传入内殿。


    太后坐在屏风后,脑中还在思量晨起时梦见的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心中正烦闷不已。


    又听见这几声尖锐的姑母,心头的火气更旺了。


    “什么事?”


    “姑母,前几日我将玉螭玺交给云青保管,不料今日拿出来一瞧,竟发现玉螭玺磕碎了一角。”


    “距大典不过几日的光景,这奴婢竟弄坏了我的玉螭玺,您一定要替我做主。”


    云青见状,连忙跪地叩头:“太后娘娘明鉴,奴婢日日看护冠袍玉玺,不敢有半分疏忽。”


    到这个地步,云青也明白过来,郑明珠并非表现得那样愚钝。这是要借机除掉她,思及此,她眼底露出几分怨毒,借着道:


    “太后娘娘,奴婢奉您的命令留在椒房殿照顾大姑娘。”


    “不知是不是大姑娘用奴婢不惯,这才想找个由头,将奴婢赶出椒房殿….”


    话罢,她又转到郑明珠的方向,连连叩首:“大姑娘,求您放过奴婢吧。奴婢可万万担不起弄坏玉螭玺的罪名呀。”


    闻言,太后又看向满面怒火的郑明珠,眼中也添了几分疑惑。


    云青这话背后的意思,是郑明珠刻意要除去她安插在椒房殿的眼线了。


    “好哇,弄坏了我的玉螭玺还敢狡辩?”


    “陈顺,给我打!”


    郑明珠气极,好似忘记此处是长信宫。


    陈顺被吓一激灵,眼珠子在太后和郑明珠之间来回转,慢慢吞吞地挪动,不知该不该动手。


    太后叹了口气,低声道:“行了。”


    陈顺如释重负,低着头生怕自己被掺合进去。


    “流钥,先吩咐下去。命少府加紧修补玉螭玺,务必在大典之前恢复原样。”太后语气淡然。


    流钥走近太后身旁,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说道:“娘娘,大姑娘入椒房殿近一月,对中宫令曹娥倒是颇为敬重。姑娘日常不愿处理这些宫务,与曹娥没见过几次。”


    “陈顺机灵,姑娘挺看重他。平日有什么事,除了思绣,便是陈顺去办。”


    “至于云青,第一日罚了姑娘一个贴身侍女。姑娘生气也在情理之中。”


    郑明珠是最好拿捏的,又哪能懂得培植自己的势力。顺她心意的人,都可以得到重用。


    是云青自己不争气,用错了法子。


    太后点点头,随即吩咐:“来人,先将云青押进掖庭审问,彻查此事。”


    云青被两个宫人拖走,哭喊声渐行渐远,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好了,珠儿。过几日便是封后大典,莫再因这点小事生气了。难道你想揣着怒气成婚不成?”


    太后出言安抚。


    “还是姑母最心疼我。”


    随即,郑明珠坐在大殿一侧的软椅上。


    流钥引着孟元卿和郑兰进来,这二人见礼之后,依次落座。


    “方才在外头,便听见正殿里好大的动静。姐姐如今身处内宫,诸事该为姑母分忧才是,怎好为着小事搅扰姑母清静。”


    郑兰温声说道。


    郑明珠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而看向上座的太后。


    太后面上虽有几分不耐,却重罚了云青,亦没有申斥她。


    郑兰虽聪明,却从来没有猜对太后真正的心意。


    “是,你如今正位中宫,有些事确该自己试着打理。”


    太后看向郑明珠,眼底藏着几分试探的意思。


    “一切都听姑母的。不过姑母最疼我,定是见不得我受累。”


    郑明珠笑着说道。


    太后面上绽出笑容,没有再说什么。


    办完正事,郑明珠也不愿多在长信宫里扯闲话,借口说回去修习典仪规矩,便带着自己的人马离去。


    陈顺从队伍最末端窜到最前,躬身抬臂轻轻搀在郑明珠手肘之下。


    郑明珠低头瞥了这人一眼,没作声。


    “云青没有看护好玉玺,是其罪一。”陈顺忽地低声开口,深深低下的头颅,恰盖住他乱转的眼珠。


    郑明珠像是来了兴致:“哦?那其二呢?”


    “其二,她待姑娘不忠,自然不配在椒房殿伺候。”


    “那按陈大监来看,椒房殿里谁最衷心?”


    “旁人的心长在旁人肚子里,奴哪能看清呢。奴也只能看明白自己这颗忠心罢了。”


    “奴在椒房殿伺候了几十年,就算椒房殿换了主子,心也长在这地界了。”


    陈顺话罢,见迟迟得不到回应,战战兢兢,浑身发了层冷汗。


    原以为这郑大姑娘是个愚钝可欺的,这次是见识到究竟了。若再不痛快择一边,云青就是下场。


    “那陈大监这颗忠心,我可得收好。”


    郑明珠睨了陈顺一眼,随即加快步子,很快拉远了距离。


    她每日在椒房殿行事,很难逃过陈顺的眼睛,这又是个人精。只是她没想到,陈顺会那么快发现端倪。


    双面的刀刃,她可万万不敢用。


    先帝就是下场——


    冷月中天。


    郑明珠只堪堪睡了一个时辰,便被两个小宫娥架起来。


    思绣命人拿来冠冕衣袍,低声唤道:“皇后娘娘,该起身了。”


    “礼官都在外头候着,您和陛下要一同去郊外祖庙拜谒,可耽搁不得。”


    郑明珠睁开眼,缓了片刻后立时起身来到妆台前,任由身旁的宫人穿衣上妆。


    赤金山座凤冠搁置在铜镜前,烛光照在其上,镶嵌的十二颗白玉珠交映生辉。红宝石凤首下,小巧的关扣内,卡着一颗圆润硕大的东珠。


    郑明珠看着那颗珍珠出神,随即伸手搬开关扣,取出东珠近看。


    前几日,掖庭令审问云青,拿回了这颗遗失了东珠。


    比她自己的那一颗更大,更明亮些。


    冠冕落在凌云髻上,她不禁蹙眉,头颅微垂。


    随即,郑明珠直起身子,昂头看向铜镜中人。


    半晌,她别开目光,淡淡道:


    “走吧。”


    椒房殿的仪仗候在正殿前,见郑明珠出来,众人正襟危色随于其后。


    一刻钟后,她步行至甘露殿前。


    乌压压的仪仗排成长队,执金吾的金瓜长戟高高耸起,与缺月同辉。


    玄赤旗帜在夜风里猎猎挥动,掩盖住宽阔威严的辒辌车。


    两名礼官迎上前来,引皇后仪仗来到车架前。


    “皇后娘娘,请。”


    庞春走上前来,低声提醒:“娘娘,陛下在车撵内。”


    “嗯。”


    左右撩开厚重的车帘,车撵内光线昏暗,依稀可瞧见男人居于坐席正中。


    郑明珠缓步入内,依礼坐在萧姜身侧。车帘放下后,外头的月色透不进来,黑暗立刻埋没车厢。


    炉火发出红橙微光,照在男人脸上,映出凌厉分明的轮廓。


    他双目阖起,似在假寐。


    郑明珠便没有作声。


    他们身上披着形制相似的冠冕翟服,玄裳纁裙融入月色之中,金冠高悬,似两只待时而飞的猎鹰。


    仪仗起驾,在夜色中徐徐而行。


    良久,身旁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眼,视线若有似无地黏连而来。


    粗粝的指节轻轻擦过她的唇瓣,郑明珠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看向萧姜。


    一抹嫣红刮蹭在男人指尖,口脂泛着淡淡的花膏香气,两指轻轻揉动,红色晕开变淡。


    萧姜面无表情,唯有视线灼灼盯着她,藏着几分莫名的热意。


    郑明珠被这目光看得不自在,开口打破静谧:“陛下。”


    “夙愿得偿,不高兴?”


    萧姜低低哼笑,目光落在少女头顶的金冠上。他伸手触上乌发一侧的步摇,轻轻掂起这份沉重。


    就该这样不是吗。


    这就是郑明珠一直以来想要得到的。


    “自然高兴。”


    郑明珠不知怎的,竟想起去蜀中路上的那段时日。


    心头划破一道口子,仿佛撕开这道缝隙后,能看见另外一种更值得欣喜的可能性。


    也只能看看罢了。


    她早已把这道缝隙亲手合上。


    成为皇后,自是高兴。


    就是不知,能不能高兴一辈子。


    郑明珠心思微转,隔着衣料握住男人的手腕,说道:“还要多谢陛下。”


    萧姜感受到覆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勾起唇重新闭上双目。


    车撵晃晃悠悠,车厢内是萧姜身上沾染的各种木料香气,疲惫困倦逐渐吞没意识。


    恍惚之间,身上沉重的冠冕衣裳都变得轻飘飘的,摇晃的车马也好似成了破烂叮当的简陋板车。


    郑明珠打着瞌睡,鼻息间是熟悉的味道,她下意识抱住身旁男人的手臂。


    “瞎子,别乱动。”


    她闭着眼,狠狠拍向男人胸膛前。掌心被冠冕系带垂坠的玉珠硌到,刺痛感令她霎时清醒过来。


    头顶金冠的重量下压,郑明珠意识回笼,立刻转身看向萧姜。还未等看清男人的神色,后颈便被按住,大力勾向前。


    男人的面孔贴过来,二人不过方寸之距,灼热的气息相互交融。


    郑明珠滞在原地,心如擂鼓。


    蛇信一般的气息掠过鼻尖和唇瓣,又游移至耳下,珠翠耳珰染上一层雾气。


    忽而,颈侧一痛。


    郑明珠推开身前的人,紧紧捂着颈侧。


    一道极轻的齿痕烙在上面。


    她抬眼看着萧姜,见这人抚平衣袖后重新闭上双目,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自知理亏,也没有再追问什么。半是疑惑,半是错愕地发呆。


    五更天,仪仗停在大魏祖庙。


    先祖的牌位与塑像高高立在大殿中央,香案前丝丝缕缕青烟缥缈盘旋。


    郑明珠和萧姜并排而跪,静听太祝声调悠长地宣读告祭先祖的贺文。


    他们一个目光上瞟,一个耷耸眉眼,态度如出一辙地不屑。


    结束后,仪仗未敢耽搁,匆忙赶回未央宫。待回到皇城,已临近午时。


    众公卿立于宣室殿前,自上而下看去,素日里在朝堂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人中龙凤,只是一颗颗胡桃大的黑点。


    郑明珠扫视下方,最后在一众公卿中瞧见捧册持节的郭丞相和郑太尉。


    二人跪在大殿的陛阶下,听见礼官的呼喝后,小步上前来。


    “二位大人,有劳。”


    礼官低声道。


    与礼官交接节册时,郑太尉目光倾斜,恰与郑明珠对视。


    郑太尉颔首,牵动了面上堆积的皱纹。


    郑明珠看着对方老去的面孔,想回忆回忆往昔的情景,看到的却只是郑太尉干枯无神的眼球,和其中带着几分算计和得意的光芒。


    从乌孙回来后,她从未唤过一声父亲,也从未给郑家人一分好脸色。


    他许是在嘲讽她,哪怕心底有再多的不愿,还不是要靠郑氏稳坐后宫。


    郑明珠波澜不惊,颔首回礼。


    这时,萧姜低声问:“你的刀呢?”


    “在身上。”


    太常寺礼官捧起玉螭玺,庄重地交到郑明珠手中。


    十几天前,她亲手摔坏的那一角,已被少府工匠修补完整,只能依稀看见细微的纹路。


    礼乐钟鼓不断,军士执戟叩地,众公卿山呼万岁,嘈杂热络的贺声响彻未央宫上下。


    直至繁冗漫长的典仪结束。


    夜幕降临,长信宫外,礼官齐聚。


    太后端坐于大殿中央,面前的檀木案几上,摆放着几样酒食。


    看着跪在阶下的两道身影,她扬起慈善的笑容:“好儿妇,快快起身吧。”


    两个年逾五十的太史令扫过殿中情形,奋笔疾书记录,仿若要将太后的每一个神色都惟妙惟肖誊在纸上。


    郑明珠和萧姜拜谢后起身,随即上前坐在檀木案两侧。


    按照礼节,他们要行盥馈礼,亲手为太后奉汤饼酒食,以表孝悌之心。


    五色豆饭、清濯绿菜、还有猪羊炙肉。


    郑明珠也饿了一日,可看着这些菜式,却半分胃口也没有。因为她离得近,能闻到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从玉盘中飘过来。


    这些菜和肉都没烹熟,是生的。


    礼官为着菜式颜色鲜亮,特意吩咐膳房的,毕竟太后也不指着这走过场的盥馈礼吃饱肚子。


    都装装样子再撤走。


    只是……


    郑明珠看向与自己面对而坐的萧姜,恰好萧姜也在看她。二人交换个眼神,便若无其事地等候着礼官的下一步宣词。


    “请陛下、皇后娘娘,亲奉酒食。”


    萧姜率先拿起玉箸,那份懒散模样褪了大半,眼中竟多几分认真和兴味,迫不及待地在几道菜式里精挑细选。


    最后夹起一道炙烤猪脏,稳稳当当地放进太后碗里。


    “太后娘娘,千秋万安。”


    太后身旁的两位太史令瞪着眼观察,笔尖就悬在竹册上,等着让这场面留名青史。


    “有心了。”


    太后面露难色,仍是将那充满血腥味,半生不熟的猪脏放入口中。


    郑明珠跃跃欲试,一眼看中了清濯牛肉。她特意横起筷子,连带着夹起半盘的肉,尽数放进太后碗里。


    “太后娘娘,万岁千秋。”


    她扬起笑容,眸中带着关切,无声对太后做口型:姑母一定饿了,先吃些垫垫。


    懂事的人,会奉豆饭和青菜,起码可堪入口。


    显然新帝和新后都不大懂事。


    二人东一筷子,西一勺子,比赛似地奉汤食给太后。


    太后忍着恶心吃下这些东西,面色如土。


    最后是礼官看不下去了,高声道:“礼成!”


    两个宫娥扶着太后匆匆忙忙回到屏风后,隐隐约约传来干呕的声音。


    礼官摇摇头,带着众宫人臣下离去。心念:这陛下和皇后,还真是实在人——


    椒房殿上下挂满赤色绫罗,较之白日的庄重,此刻的礼仪却有几分莫名的旖旎。


    宫人们面露喜色,礼官们虽板着脸,却也有临近典仪结束的轻松。


    礼官剖匏分两瓢,倒入椒酒。


    “请陛下,娘娘合卺共饮。”


    郑明珠接过半瓢,却没有立刻饮下,而是看向面前的男人。


    隔着十二冕旒,她看不清萧姜的神色,眼见对方端起椒柏酒一饮而尽。


    礼官低声催促,郑明珠亦饮尽。


    纤细的红绳将分开的两瓢重新合成一匏。


    椒酒下肚,不到片刻开始在体内发散。凌晨时,颈侧被咬的淡淡痕迹突然变得灼热。


    她开始担忧今夜。


    作者有话说:


    对郑明珠来说:


    萧玉殊,萧谨华=桃花


    萧姜=桃花煞


    第146章 合卺 同牢合卺


    椒房殿内寝, 三四个铜炉摆在榻边不远处,殿内热浪四散,只着一件单薄寝衣也不觉冷。


    郑明珠穿上一件鹅黄细丝诃子裙,外面罩上层淡赤色的绢纱, 清浅的凫水鸳鸯在前襟若隐若现, 布料棉软垂贴在身上。在灯火照映下,衬得人愈发白皙红润。


    她倚靠在案几旁的软枕上, 心不在焉地听着内室传来水花翻动声响。


    从凌晨便被拉起来, 舟车劳顿来回折返去祖庙,又应付了礼官一整日,水米未进。


    宫人备了些小菜和米粥, 方才她吃了两碗, 剩下的还摆在案上没来得及收拾下去。


    郑明珠有心思量待会该怎么应对萧姜,可填饱肚子后便觉神思倦怠, 脑中一片混沌。


    她歪在案边,不知不觉阖上眼。


    再睁眼时, 殿内宫人早已离去, 四周寂静安宁。殿中铜炉上多了一瓮汤罐,热气咕嘟咕嘟顶着瓷盖,发出响动。


    郑明珠清醒过来,立刻坐直身子。她看向锦榻和外殿方向, 没瞧见半个人影。


    她转过头, 突然与坐在桌案对面的男人对视。


    月上枝头, 三更天, 红烛燃至末端,火光微弱昏暗。


    萧姜如她一般倚靠在案头软枕上,本该是极为慵散的姿态, 可他的目光一瞬不瞬,漆黑瞳仁映照出赤橙的焰芯,牢牢地落在她身上。


    不知这样看了多久。


    见她醒来,男人垂下眼帘。


    睡了大约一个时辰,郑明珠恢复了精力,脑子也活泛不少。


    她看向案上未来得及撤走的饭食碗盏,不由愣住。


    盛放着米粥的瓦罐见底,大概是萧姜也用了些饭。


    只是,除了几道小菜碟子外,案上就只有一个空碗。现在正搁在萧姜面前。


    郑明珠蹙眉,也没多想。


    原地滞了片刻后,她再次看向男人。


    萧姜唇角微弯,视线下移。


    郑明珠跟着对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前襟。罩在身外的薄纱早已从肩头滑落,发丝垂在身前,蜿蜒探入低而松垮的裙衫里。


    她立刻拢紧衣裳起身,颇不自在道:“太晚了,睡吧。”


    “明日还有诸多事要处理。”


    话罢,她三两步上榻,钻进被褥里去。


    烛火熄灭,只留下榻边的两盏。


    卧榻震颤两下,身旁多了个人,不到几尺的距离,存在感极强。


    郑明珠僵在原地,静静等待着萧姜的下一步。可一刻钟过去,背后的男人呼吸平稳,没后半点动静。


    她瞪着眼睛看向榻内的纱幔,把手掌掐出几道红痕来。


    怎么办。


    总不能就这样睡下吧。


    明日外命妇来椒房殿朝觐,她的确需要休息。可是……


    纠结之下,心头愈发烦躁了。


    她就只有半年的时间。


    半年后,郑家急于子嗣之事,一定会找由头送郑兰进宫的。若郑氏倒下后,更会有其它功臣世家女。


    而她什么都没有,到那时,她在宫里的日子,怕是举步维艰。


    她什么都没有。


    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另一种更为平坦顺遂的路,思绪沿着这路飘远。自然也清晰地忆起从前往事。


    心头像有一把钝锯反复拉扯,好似要磨出那些平日被压进最底层的情绪。


    良久,郑明珠回过神。


    她不能停下,不仅是为着自己的仇怨,还要查清晋王遇刺的真正因由。


    她缓慢翻过身,用锦被遮起大半面孔,悄悄观察躺在榻外的男人。


    萧姜闭着双目,面容安恬,像是已经熟睡。


    前些时日怒气上头,总想借着机会讽刺萧姜一番。


    没有一个男人能忍受暴露自己的缺残后,得到怜悯同情的目光。


    她原本想好好出口气。


    罢了。


    半晌,郑明珠轻手轻脚起身,缓慢挪腾到男人身侧。随即一鼓作气跨伏在萧姜身前。


    她拉起自己的锦被,将他们二人都罩于其中,挡住榻边的最后一点光亮。


    黑暗中,她的胆子大了些,探出手抚上对方轻薄松散的寝衣。顺着被扯开的系带,掌心触到冷凉的皮肤和凹凸不平的疤痕。


    如此胡乱摸索一通,她周身发了薄汗,可身下的人仍旧稳如磐石,没有半点反应。


    萧姜是故意装睡的。


    郑明珠大概明白了这人的意思,可手掌按在胸膛前,她却不知该怎么办。好半晌,她也折腾得筋疲力竭,整个人躺下去。


    隔着薄如蝉翼的面料,二人的身躯紧紧相贴。


    那些令她困扰不已的梦,这时候很合时宜地在脑中浮现。


    郑明珠挪蹭着向上,两唇轻轻贴在颈下的凸起,又顺着耳后游移,最后悬在对方的口唇上方。


    锦被露出一条缝隙,外头的光亮透进来。


    两颗古井无波的眼睛泛着微光,萧姜不知何时睁开眼,正与她对视。


    退缩的心思还没升起,便被她掐灭。郑明珠别开眼,握住男人的一只手掌。


    唇轻轻触上两指节,力道比花瓣落水更柔软。


    萧姜似乎喜欢这样。


    既然爱见她伏低做小,她自可照做,也愿意照顾照顾他那点属于男人的可怜自尊。


    郑明珠专注于眼前,没有注意到一只手掌悄悄落在她身后。


    赤影纱滑落,粗粝的指尖扯起柔软衣带缠绕几圈,本就不宽裕的布料彻底敞开。


    忽而,她身躯轻颤,动作顿住。


    不属于自己的粗糙指尖停在裙下,轻轻点动。


    脸颊倏然染上绯红,连带着周身都涌动着热意。


    脑中的思绪瞬间被抽空,方才的那些筹谋和算计也飘到九霄云外。整个人像是变成一团棉花,再使不上半点气力。


    少女被翻身仰倒在枕头上,双臂固至头顶。鹅黄布料堪堪挂在前襟的柔软上,恍惚透出点点玫红。


    萧姜垂眸打量着,指尖却没有停。


    他颇为满意地看向鹅黄色诃子裙凸起的弧度。


    总算是,胖回来几两。


    他握住轻薄布料上的鸳鸯绣纹揉捏,如愿地听见两声熟悉的哼唧。左手不禁加重了力道。


    红烛滴泪,光芒渐弱。


    郑明珠双目失神,缩在榻里休憩。


    灼热的气息在颈下和唇边反复游动,不知疲倦似得,带起阵阵细痒。


    她抓挠在男人的脊背上,疲乏地念着:应该差不多了。


    更难以启齿的话也说了,萧姜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就算再燃几根蜡烛,他的病也没办法那么快痊愈。


    她推开身前的男人,拉开距离。还没等开口说些什么,面前天旋地转,便趴卧在软枕上。


    “……嗯?”


    两手腕不知被从哪来的罗缎系住,搁在腰背上。郑明珠错愕地回过头。


    两颗明晃晃的红痣旁,青筋盘踞。下一刻,后颈被按下去,滚烫的温度贴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梦见 看热闹


    单薄的布料垂坠在身后, 染上潮湿水汽,半透可见内里。


    隔着鹅黄的布纱,滚烫的温度不安分地刮蹭。


    郑明珠本就思绪混沌,意识到事态不妙, 也忘记了之前的打算。挣扎着想要挣脱手腕上的束缚。


    可惜她背对着身子, 全然使不上气力,最后软趴趴地倒在花枕上。


    见她停歇, 男人方才不紧不慢地靠近, 宽阔的身躯罩在少女身后,将整个人都拢入其中。


    萧姜抬起指尖,捻过一缕细碎潮湿的乌发, 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女半阖的双眼。


    “方才不是还张牙舞爪的?”


    男人声音低而沉, 在红帘榻这方寸大的地方,格外旖旎。


    感受到衣裙外的温度又向前了几分, 郑明珠不禁蜷起足尖,下意识向旁躲闪。可腰背被禁锢着, 半分动弹不得。


    心头的火气酝酿了整夜, 就要压抑不住。她回过头,狠狠瞪着身后的男人。


    “要杀要剐,快些。”


    男人低笑几声,下一刻前襟一痛, 两团绵软的鸳鸯绣纹再次被握住。


    近乎于无的冷凉衣料下, 滚烫的温度霎时向前, 深入内里, 不分彼此。


    红烛燃尽了,室内漆黑一片。唯有窗外的月色照进来,也无法透过赤色的帘帐。


    黑暗中, 隐隐传来压抑的气息声响。


    郑明珠紧紧抱着男人的脊背,毫不留情地抓挠着本就旧伤痕交织的皮肉,最后干脆狠狠咬在对方肩头。


    “我……”


    早晚要杀了你。


    莫名的燥意在周身涌动,她有心想斥几句,却连话也说不完全。


    临睡前,她已卸下全部的钗环。可萧姜又不知从哪弄来一只落单的珍珠擿,硬是簪在她头顶委堕的发髻前。


    细碎银饰随着动作轻响,与锦被薄衾摩擦翻动的声音交织。


    郑明珠咬上萧姜的耳垂,发了狠的力道,顷刻间尝到血腥味。


    男人却好似不觉痛似的,不躲也不肯停。更像是得了趣味,不住地向上使力。


    萧姜触上她的后脊,安抚似得低声道:“你受得住。”


    他太了解她,知道她全部的底线。


    曾经能在西城的雪地里,穿着单衣鞋袜走上七八个时辰的人。


    这点精力还是有的。


    不知过了多久,身中的滚烫触感添了几丝温凉。郑明珠被放平躺在软枕上,感受到身下的泥泞,抬眼瞪着面前的男人,随即闭上眼休憩。


    片刻后,天旋地转,半截身子落在榻下。


    郑明珠蹙眉,伸手在枕头下摸索。她握紧短刃,有那么一刻很想扎在身后的人心口去。


    一了百了。


    随即,她被擒住要害,从指尖酥到发尾,使不上半分的气力。


    月色西垂,深夜宁静。


    郑明珠坐靠在妆台前的矮几上,鹅黄色的布料包裹着前襟,衣带重新系紧,勒出一道圆润的弧度来。鸳鸯绣纹下,滚烫的温度紧紧贴在这份温软上。


    她手中拿着一只三叉珍珠擿,正扎在男人的后脊,血珠源源不断地渗出来,血腥气息混合着雄麝弥漫在空气中。


    再深几寸,萧姜就没命了。


    可他浑然不觉,只是垂着眼,视线紧紧地缠绕在她身上,唇边扬起餍足的弧度。


    萧姜还不能死。


    郑明珠拔出银擿,随意扔在榻边,闭上双目不再去管。


    天光微亮,光芒从窗口透进来,照在红帘帐内。


    少女气息平稳,窝在锦被中安然熟睡。


    萧姜点燃一根蜡烛,放在榻旁的高案上,随即坐在木榻边缘。


    指尖悬在少女眉心,却没有落下,而是在口唇鼻目间游移动,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幔在阻挡。


    良久,他俯身。


    留下落花入水般的一吻——


    这是萧玉殊离开后,第一次入她的梦。


    他一如往日般温润,正端坐在案前拿着本闲杂游记翻看。瞧见她入内,他放下书册看过来,笑容温柔而和煦。


    郑明珠向前两步,待看清他的面容后,僵在原地,只觉浑身发冷。


    那两颗会倒映她的身影,如春夜圆月般的眼睛,变成两道血淋淋的空洞。


    噩梦惊醒,郑明珠坐起身子。


    方才的一身冷汗未曾褪去,她便感受到身旁多了个人。


    日光透过红帘帐,方寸间的木榻内,如夕阳笼罩,一片暖融。


    萧姜撑着头,正侧卧在榻,目带审视地打量着她的神色。


    男人身上仅罩着一件宽大寝衣,胸口大敞着。除此之外,未着寸缕,依稀可瞧见结束的筋肉和几道淡粉的血痕。


    郑明珠立刻别开眼。


    她睡眼惺忪,面上仍带着刚醒来时的懵懂。


    椒房殿,红帘帐,不远处同心烛已燃尽。


    她昨日已经成婚了。


    半晌,她回过神来,昨夜的记忆也尽数浮在脑海。


    郑明珠意识到不对,转身看向身旁的萧姜。


    萧姜痊愈了?


    她扶着额,千头万绪的念头在脑中横冲直撞。


    不行,思量这些没有意义。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牵制住萧姜,对付郑家。


    郑明珠拥着薄被直坐,忘记了自己身上也仅有件罩纱,丰腴的腰身在红橙纱影里若隐若现。


    被人尽收眼底。


    她看向枕旁那只染上血迹的珍珠擿,颇为心虚。她声音柔缓,假意关切:“我弄伤你了?”


    萧姜不说话,视线下移。


    郑明珠反应过来,连忙拉起锦被将自己裹紧。


    辰时将过,也该起身了。


    萧姜今日可罢朝,椒房殿却有诸多事要办。


    宫人送来盥洗漱具和干净衣物,才搁下后,萧姜便示意宫人退下。


    偌大的寝殿,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郑明珠起身后踉跄两步,思量片刻后,命宫人又送来些库房里的伤药。


    “涂些药吧。”


    她坐在萧姜身旁,轻轻扯下薄衫。三个血淋淋的洞就印在脊背上,不过与那些旧伤痕相比,还是较轻的。


    想到昨夜萧姜过分的模样,涂药的动作也不由自主重了些。


    涂过药后,郑明珠收起药瓶正要离开,却被突然握住腕子。


    萧姜拿走她手上的药瓶仍在案上,单臂环住她的腰扛在肩头,阔步向寝殿最里侧去。


    贴墙摆放的高阁柜上,放着几个锦匣和瓷瓶。地上是铺陈着的软席子和檀木案,她被扛到软席上落座。


    郑明珠皱眉,疑惑地看着萧姜动作,直到对方娴熟地从高架的其中一个锦盒内翻找。


    下一刻,她被困至角落中。


    冷凉的玉质触感钻进衣袍内,令人不由自主打个寒颤。


    不到两寸的距离内,男人胸膛前的伤痕在她眼前放大,那是几道轻轻重重的抓痕。


    她被抓住手腕,触上那些伤疤。


    “你的杰作,怎么倒不敢看了?”


    郑明珠定了定神,按住衣裙下的手,回答道:“我并非故意,改日再向陛下赔罪。”


    萧姜并未接话。


    今晨,大概也不能善了。


    巳时已过,郑明珠穿戴整齐出来时,宫人已将外命妇送来的贺礼呈上。她随意拿起礼单翻看几下,便吩咐道:“备早膳。”


    她揣着气闷和诸多猜疑,早膳用得食不知味。加之有萧姜在旁,一瞧见这人那张锋锐秾艳的面孔,便连带着想起昨夜和那些数不胜数的梦境来。


    偏偏萧姜好似心情不错,胃口也平日好,更令人不快了。


    来到长信宫拜见太后时,两人都换了副面孔。


    萧姜眼底发冷,像是看谁都不顺眼,不肯多说一字。郑明珠本就不佳的面色更耷拉下来。


    太后见状,也没有说什么盼他们恩爱和睦,共持社稷的场面话来。


    而是悄悄命人唤来彤史查问了一番,得知昨夜帝后和睦,才稍稍宽心。


    她这个侄女,姿貌秀丽。就算心性再不讨喜,想必新帝王也不会任其蒙尘。


    子嗣才是大事。


    有郑家血脉的子孙,用着才放心些。


    “昨日诸多的礼数,你们也都累了。不必在本宫这蹉跎时光,都回去吧。”


    走出长信宫后,他们二人本该分道扬镳。


    可将要回到椒房殿了,萧姜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按照礼数,确是有大婚三日内,皇帝在椒房殿与皇后同食同宿的规矩。不过皇帝通常日理万机,有许多政务耽搁不得。这规矩早已形同虚设。


    大魏的几位先祖里,倒是有这样的例子,也是看在皇后母族的面子上才如此,更是爱惜皇后。


    她与萧姜,何必这样。


    “陛下,您该回甘露殿了。”


    行至椒房殿前,郑明珠开口劝道。


    萧姜走近两步,轻拍她的肩头,低声道:“来看热闹。”


    随即他便自顾自踏进椒房殿。


    郑明珠瞪着萧姜悠然的背影,好一会才快步入内。


    未时,众命妇入宫觐见,已等候在正殿。


    “皇后娘娘,时辰已到,该动身了。”思绣来到内殿,低声催促道。


    “嗯。”


    郑明珠坐在案旁喝茶,却没有动。


    不远处的玉纱屏风后,隐约映出男人宽阔的身影。


    的确是个看热闹的好位置。


    今日若不闹出点花样来,好似都对不起萧姜来这一遭。


    郑明珠起身向正殿去,还未走上前,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线。


    “我们家兰儿也是命苦,自小到大都是善良心性。”


    “故而在陛下还未封王时,便多加照拂,多次相助。”


    “当今陛下亦是位念旧情的良人……可不料,我家兰儿竟因此惹上这样莫须有的声名。实在是让人怜惜。”


    “现在,我便盼着。兰儿与陛下的这桩缘分——”


    孟夫人话还未完,竟掩面啜泣起来,哭声越来越大,惊动到守在一旁的宫人。


    原本想与孟夫人客套攀谈一二句的命妇,也没料到这等状况。吓得不敢吭声,别过头去权当没与孟夫人说过话。


    殿前失仪,可是大罪。


    作者有话说:


    磕女主和男二、男三的,不太建议磕,会变成这样—


    磕女主和男主的,也不建议心疼男主,会长红鼻子—


    当然,大家想磕啥磕啥,主要是怕大家难过


    第148章 昏君 受皇后颜色


    那命妇见状, 心内懊悔不已。


    孟夫人是太尉之妻,太后的兄嫂。名义上也可称作是当今皇后的母亲。


    孟夫人殿前失仪,自是不会有人拿她怎样。帝后大婚第二日,她便这样哭哭啼啼说起自己二女与陛下的缘分来。


    话若传到皇后耳中, 惩戒不了孟夫人, 保不齐要拿她这个无足轻重的臣妻出气。


    真是晦气。


    这孟夫人也是个没分寸的。


    那命妇别过头去,再不肯搭一声腔。


    “什么好缘分, 也讲给本宫来听听?”


    一道圆润而响亮的声线自绣屏后传来, 孟夫人啜泣声随之而止。


    众人向屏风后望去,只见两个小宫娥拨帘而出,各自向后退一步, 守在金銮座旁。


    郑明珠着玄黑赤缎深衣, 外罩纯白金丝影纱,鬓边发髻低垂在脑后, 仅簪着一只金凤衔珠的步摇。


    日光照在她身上,衬得人华贵粼亮, 更添几分威严。


    她缓步走上前来, 目光扫过低头行礼的众人,随即落座。


    片刻后,守在一旁的陈顺接了眼色,示意众人平身。众命妇方落座, 坐在最前方的孟夫人又呜咽地低泣。


    孟夫人算是一众命妇中最有头脸的人物, 今日容光焕发而来。现在却涕泪直流, 倒好似这椒房殿给了她委屈受。


    “回皇后娘娘的话, 妾身只是想到我那身世坎坷的兰儿,为兰儿惋惜才在殿前失态。”


    “万望皇后娘娘见谅。”


    孟夫人擦拭泪痕,目光悄悄瞟向金銮座上, 打量着郑明珠的反应。


    “几年前,兰儿与娘娘同在皇宫里受太后教养,是如手足般的亲姐妹。想必娘娘也是贤良大度之人,又体贴兰儿这个妹妹,必会应允兰儿尽快入宫照拂陛下的。”


    孟夫人话音刚落,众命妇面色剧变,纷纷低下头不敢去看銮座上的身影。


    这位新皇后的脾性,本不是好招惹的。再者,孟夫人在帝后大婚第二日觐见时,说起这样给皇后添烦恼的话,就算真治了罪,也没人敢说什么。


    孟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面含几分期待,像是等着郑明珠大发雷霆一般。


    思绣和陈顺立在陛阶下,二人相视一眼,没有说什么。


    枉生躬身跟在陈顺身后,视线暗暗盯着阶下的孟夫人。他竖着耳朵,仿佛只等郑明珠一声令下,便要上前将人拿住。


    众人屏气凝神,正殿里安静无声,直到未央宫的钟鼓敲响三声,郑明珠才姗姗开口:


    “奉太后的命令,二妹妹在家中修德养身。我这个做长姐的心中挂怀,不免要问询一番。”


    “你既为二妹的母亲,便将二妹这些时日所读的经史书卷,自省章句等细细道来。”


    “也好让众位夫人俱听听,如何教养子女。”


    见郑明珠没有发怒,孟夫人愣住,随即揭过这个话题,没有正面回答,只道:


    “兰儿在家中自省之余,更是每日以泪洗面,日复日的消瘦下去。娘娘若心疼兰儿,不妨替兰儿早作打算?”


    这次,还没等郑明珠开口,陈顺甩起浮尘,怒目圆睁高喝:“大胆!”


    “皇后娘娘问话,安敢顾左右而言它。还不将二姑娘近日的学问仔细道来。”


    孟夫人被惊着,见此计不成,又作委屈模样,泪水含在眼眶里。


    好半晌,也没答出个一二来。


    郑明珠轻笑一声,接着道:“看来,夫人自己也不清楚二妹近些时日的学问了。”


    “大魏先祖一向重视德行,擢选入宫的御妃,无一不是才德出众。”


    “夫人是二妹的母亲,尚且不清楚二妹在家静修状况如何。本宫又怎能替二妹作打算。”


    孟夫人心下焦急:“妾身不是……”


    “既然孟夫人无法教养好女儿,那本宫便赐你一恩典。稍后由宫人带你去未央宫石渠阁,将宫内所藏的经史抄录个几十卷带回去。”


    “供二妹妹修习。”


    郑明珠才下了命令,枉生便快步上前去:“孟夫人,请。”


    孟夫人掩起面孔,遮住面上的愤恨神色。


    这个郑明珠最是愚笨冲动,这次居然没有上当而当众责罚她。


    她磨蹭许久也不肯起身,想到上次太后夺去她的封诰,才不情不愿地随着枉生离去。


    孟夫人离去后,众命妇大气也不敢喘,连好话都说不出口。


    谁还看不出,皇后此举,明面上是赏赐,实则是敲打。背地里还不知得吃多少苦头。


    这郑皇后,可不是好招惹的。


    而后,郑明珠按着礼官的劝告,与众命妇述过祖训坤德,便遣人将这些人好生送出宫去。


    一切结束时,已邻近傍晚。


    郑明珠回到内殿时,瞧见萧姜仍卧在锦屏后的小榻上,自顾悠哉地饮茶休憩。


    她忙碌整日,这人倒清闲。


    “陛下,热闹看完,您也该回去了。”郑明珠语气平淡,没什么好气。


    良久,锦屏后的身影才动弹一下,道:


    “皇后这是要赶我走。”


    “不敢。”


    郑明珠暗嗤,解释道,“陛下该清楚,你我二人关系不睦,更于大计有利。”


    丝纱锦屏上,几只金绣鸾凤栖枝头,栩栩如生。隔着恍惚的薄纱,男人的影子轻轻招手,示意她入内。


    郑明珠思量几息,随即缓步绕行至锦屏后。


    萧姜靠在鹅羽软垫上,榻边熏着一盆暖炭,面孔被照得橙红,衬得人棱角分明,愈发鬼气森然。


    她别开目光,等着这人的下一句话。


    瞧见萧姜这张脸,就能想起昨夜,那是与梦境截然不同的真实感。


    萧姜伸出指节,轻轻叩动榻边的栏木:“坐。”


    郑明珠依言落座,目不倾斜地看向绣屏外,开口道:“如今前朝和后宫,都不在你我掌控内。”


    “你我不睦,太后方能心安。”


    耳垂微凉,粗粝的指节轻轻触上她耳下的珠玉,一下下抚弄。


    萧姜倾身凑近,低声耳语:“我就不能是,受皇后颜色蛊惑,终日沉溺享乐,荒废朝政吗。”


    郑明珠睁大眼,顷刻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立时起身瞪着萧姜。


    为卸下郑家的戒备,萧姜作为皇帝自然不能插手朝政,或许还要作出些昏庸不成器的样子来。


    长此以往,声名必然受损。


    现在萧姜竟想着,处置了郑家后,又把这顶蛊惑皇帝,致其昏聩的帽子扣到她头上。


    届时一同清算了郑家和她这个妖后。


    倒是好谋算啊。


    “不行。”


    郑明珠压下怒火,语气软了几分,“陛下该知道,太后对椒房殿的猜忌心。”


    “我若得圣心,她必不容我。”


    萧姜闷笑几声,没有继续协商此事的意思,只是盯着她打量。


    郑明珠攥紧袖口下的拳头,随即松开来,重新坐在男人身侧。她拉起萧姜的手掌,面上噙着浅笑,温声道:


    “陛下,太后心思缜密。我们若面上疏离些,我就能时时在长信宫探听消息。”


    “岂不更有利于计策施展。”


    萧姜垂眸,这些话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少女贴在他身侧,轻轻牵着他的手掌,朱唇一张一合。


    有心讨好的模样还不甚娴熟,总能露出些情真意切的虚假。


    像是一只心智未丰的小狼,蓄势等待着某一日要亮出獠牙,咬断他的颈项。


    “陛下,陛下?”


    郑明珠见对方不为所动,也没再多言。正要起身离去时,被攥住了手腕。


    她被抱上了小榻,连鞋袜都没来得及脱下。


    腰间的束带和玉扣被指节灵巧地勾住,三两下拆解开。银白纱衣和黑罩衫散落到两侧。


    她正要推攘,便被萧姜揽入怀中。二人紧紧相贴,冷热温度交织传递。


    “倦了。”


    萧姜闭上双眼,没再动了。


    这是拿她暖身子。


    郑明珠攥紧袖口的衣襟,死死瞪着面前的这张面孔,随即干脆也闭上眼休息。


    戌时,月上西山。


    郑明珠尚在睡梦里,隐约感觉到胸前泛着细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一只大掌垂在腹前,正摆弄里衣的系带。


    那指尖时不时擦过前襟,倒像是故意的。


    她握住萧姜的手腕,催促:“白日里,我说的话,陛下考虑得如何?”


    萧姜讪讪地垂下眼,漫不经心道:


    “你既怕太后猜忌,大可在其面前表现出,戏我于股掌中的样子。岂不更好?”


    说来说去,还是要她来负这骂名。


    罢了。


    萧姜本就与她有怨,如此照实道出,也算是坦诚相待了。


    日后再细细对付他。


    “好,听凭陛下的吩咐。”


    那么自明日开始,他们就得做一对昏君妖后。


    听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锦屏后只燃了一盏灯烛,四周昏黄黯淡。炉火烧得正旺,方才熟睡时,郑明珠发了一身薄汗,有几缕发丝粘连在脸颊上。


    “知道如何做个妖后吗?”


    萧姜向榻里凑近几分,方寸大的木榻瞬间更为逼仄


    郑明珠转过身,面对着墙壁不说话。


    身后的男人硬是给她翻回来,抬起她的下颌,不得不与之对视。


    暗黄的暖灯下,萧姜垂下眼帘,看不进平日里凌厉的瞳仁。他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两口靥窝浅浅凹陷进去,柔顺地安置在脸颊两侧。


    郑明珠有一瞬恍惚。


    仿佛回到了西蜀路上,那时阴雨缠绵,陈旧发霉的老客栈里。他们宿在一张榻上,她毫不客气地伸进萧姜的里襟内暖手,萧姜低眉垂目,只是纵着这一切。


    心底无端涌上丝丝怅惘。


    许是想停下来歇一歇,那些终要从她身边远退的东西,就能走得更慢。


    蜷起的手掌被握住,牵带着探向男人松散的衣襟内里。温热的手触上冰凉的胸膛,热度顷刻间如泥沙入海,消失不见。


    郑明珠回过神来,答:“不知道。”


    手掌被牵动,四处游走,随着温度节节攀升,这动作逐渐变了意味。旖旎逼仄的空间内,二人咬耳朵的呢喃声无限放大。


    “那我教你。”


    如何做一个妖后——


    未央宫西北,素日里鲜无人迹的石渠阁,今夜灯火通明。


    负责洒扫藏书阁的宫女黄门躲在暗处瞧着热闹,看向庭院中央的满腹怨言的孟夫人。


    两个椒房殿的黄门守在孟夫人身后,桌案上摆放着如山高的卷轴书册。


    “夫人,这些都是皇后娘娘的恩赐。您务必认真誊抄,带回去好生教导二姑娘。”


    “是。”


    孟夫人冷哼一声。


    郑明珠算是个什么东西,能从乌孙爬回来,算她命大。宫里人心算计,她又没有郑兰的城府,日后必然会被罚没掖庭。


    想起郑兰,孟夫人面色微变。


    也是个没用的东西,在宫里筹谋那么多年,给了萧姜那么多好处。到现在连个昭仪也没做成。


    白养她这么多年。


    作者有话说:


    忽然想到以我的水平,可能没有办法把所有东西写进文里,之后我想到啥就在作话里bb几句。


    萧玉殊和萧姜,明珠和他们真正相处起来,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包容。


    萧玉殊给人的感觉像是水,他本身足够宽广,所以能接纳明珠阴暗的那一面。和他相处会感觉到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比较舒适。他不是弯下腰来曲就,接纳你的同时,不会迷失自己。


    萧姜也是温柔包容,具体看没重生前的样子。只要不找别的男的,他不会犯病。但是他这种包容和温柔,没有什么下限和底线。今天明珠要炸皇宫,他就跟着炸了。这种无限的曲就逢迎,不会让人感到舒适,反而会让人感到不安和害怕。


    你摸不到他的底线,他没有底线。


    忽然感觉一个像忠臣,一个像是佞幸


    第149章 坏处 总算干了件


    郑兰今日与母亲一同入宫, 在长信宫与太后絮话时,听说了午后在椒房殿的风波。


    她的母亲,被罚了。


    郑兰站在石渠阁外,看向灯火通明的内庭。孟夫人坐在廊下抄书, 面色不佳。在尾冬的冷风口里, 两手已被冻僵了。


    她在门外看了半晌,方才入内, 轻轻唤了声:“母亲。”


    下一刻, 一本厚重的书卷迎罡风砸过来,堪堪擦过额角,划出一道细小的伤痕。


    “还有脸来见我。”


    “你若再争气些, 进宫做那皇后, 何至于让那郑明珠踩在我头上。”


    郑兰走上前,语气恭顺地安抚:“母亲放心, 女儿会进宫的。”


    “半年后,若再不能进宫, 郑家便没你这个女儿。”——


    椒房殿外, 廊下。


    几个宫娥黄门守在外头,低头缄默。庞春方才被太后唤了过去,便由他的徒弟庞三义守在这,听侯陛下差遣。


    陈顺去膳房走了一遭, 回来后与庞三义轻轻颔首。


    “陈大监, 您说这陛下对皇后娘娘……”


    庞三义压低了声音, 满腹的疑惑。


    大婚前, 他在甘露殿是亲眼瞧见陛下对皇后大发雷霆,赶了出去。


    如今又足足在椒房殿同食同宿四五日,不仅不问朝政, 连那些木头都懒得摆弄。


    “不过,以皇后娘娘的姿貌,日久动心也是常理。”庞三义自顾言语。


    陈顺点点头,没有顺着话头说。


    在宫里,天人姿貌的宫嫔换了一茬又一茬,又有什么用呢。


    最后留下来的,都是靠手段和脑子。


    太后已是精明之人,可如今椒房殿的这位,却能将心计瞒过太后去。


    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二人话罢没多久,殿内传来动静。宫人们带着梳洗漱剧鱼贯而入,又遣人传了早膳去。


    寝殿内,


    郑明珠坐在妆台前,简单簪饰一二,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微微泛黄,眼下两片淡乌青。


    耳侧轻痒,男人弯下腰靠过来。铜镜中,两张面孔紧挨在一起。


    与她的萎靡不同,萧姜除却眉眼间有几分怠散外,整个人容光焕发。


    下一刻,她被揽住腰,起身向寝殿外走去。


    “放开。”


    郑明珠忍不住攘开这人的手。


    萧姜面上噙着笑意,老实收手。


    布膳的小宫人瞧见这一幕,亦忍俊不禁。一旁的思绣和思服见状,连忙屏退宫人,将殿门虚虚掩着。


    郑明珠盛了一碗米粥,自顾喝了两口,才想起身旁的萧姜来。随即放下碗盏,又给这人随意拣了几道小菜放在碟子里。


    “陛下请用。”


    而后,她又觉得自己太敷衍,紧跟着叮嘱一句,“今日有朝会,早膳要多吃些。”


    过了大婚的休沐日,萧姜也终于能回到自己宫里去。


    理智上,她该珍惜与萧姜合谋的这段时日,虽不指望在这段时搏得真心,起码得让萧姜不厌恶她才是。


    “嗯。”


    用过早膳后,萧姜换上朝服冠冕,就要离开椒房殿了。


    郑明珠扬起唇,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


    “陛下慢走。”


    行至门口的萧姜听到这话,身形一顿,随即又原路折回来。


    男人停在她面前,宽阔的身躯遮住殿外的日光,投下一片暗影。


    沉甸甸的手掌落在她肩头,指节轻轻触上露在外的颈肤。


    “别忘了正事。”


    “午时,到甘露殿来。”


    “嗯。”


    待萧姜的背影消失在殿外,郑明珠耷拉下脸——


    长信宫,太后尚未起身。


    郑明珠由宫人领着,等候在外殿。这几日,她没有来向太后请安。


    想必太后也有许多话想亲自问她。


    一刻钟后,太后自内殿出来,头顶围着条暖抹额,面带病容。


    近几日天气回温,太后身子似乎也不大好。


    “不必行礼了,快些起来。”


    太后和颜悦色,抬手示意她坐上前来。


    “多谢姑母。”


    郑明珠走上陛阶,坐在太后身边的矮凳上。


    “这几日,和皇帝相处如何?”


    太后拉起她的手,好似闲话家常的长辈,问询着新婚夫妇的近况。


    郑明珠笑容得意,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意味:“回姑母的话,从前陛下对我颇有微词。”


    “可成婚后,却不知怎的,竟总赖在椒房殿不肯离去,总是黏在我身边。”


    太后早就得知这些,如今亲口听郑明珠这样说,满意地点点头。


    如此,子嗣一事,倒不用担心了。


    “我们郑家的女儿,花容月貌。你又格外出挑些,天长日久,哪有不心动的。”


    郑明珠话锋一转,又道:“我倒不稀罕这些。从前我便看他不惯,如今更没什么兴趣。”


    “他远不及其他几位皇子。”


    “这宫里就只有姑母待我最好,他若肯同我一样,真心孝顺姑母。我倒是可以给他些好颜色。”


    “珠儿,慎言。”


    太后板起面孔,却不是真的气恼。


    “也罢。皇帝既然待你不错,你们便好生相处,莫要像在闺阁里那样闹小孩子心性。”


    “一切都听姑母的。”


    二人正说话时,流钥自殿外匆匆进来,像是有事要回禀。


    “说吧,无妨。”


    “回太后,昨夜蜀中送来奏表。说是乐元边陲附近,乌孙人频频异动。”


    “当地的都尉兵马在上次乌孙流兵夜袭时损伤惨重。若乌孙人此时再有动作,只靠乐元的兵马难以支撑。”


    流钥回禀道。


    “太尉知晓此事吗?”


    “今日朝会,群臣众议解决之策。”


    郑明珠心下了然,随后佯装困倦,借口离去——


    午后,郑明珠准时来到甘露殿。


    庞春笑着引她入内,还没踏进殿中,便听见里头一阵嘈杂喧哗,伴随着木刻凿砸的声响。


    “陛下最爱这匠人的活,特意自各地找来不少巧匠人,正在殿里做木工活。”


    甫一入内,便瞧见几个赤膊的青年男子席地而坐,他们手中各持木匠工具,将上好的檀木和金丝楠当作杨柳木来使。


    尘灰和木屑在殿中飞扬,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上下,一时间倒让人分不清此处是未央宫还是菜市口。


    庞春见状,连忙递来一张湿帕子:“娘娘快进来吧,内殿会清净些。”


    郑明珠顿住脚步,不仅没有嫌弃,反而上前两步,在这些人里仔细地看过去。


    离她最近的一个木匠瞧见她,手上的活计没停,只是轻轻颔首。


    举止有礼,不像粗人。


    这些人的手……并不算粗糙。


    常年做木工的人,手掌受伤是家常便饭。而这些人的手伤,倒好似新添的。


    郑明珠别开眼,掩唇走进内殿。


    萧姜倚靠在案后的软枕上,正拿着一册书卷翻动。午后日光正盛,自窗棱外透照进来,正打在男人身上。


    郑明珠心思微转,径自走上前去,坐在案边,恰遮住盛阳。


    “听闻前朝出了事?”


    “陈王上表请奏,调遣兵马驻在乐元,以防乌孙人突然动作。”


    “太尉如何打算?”


    郑明珠问道。


    以萧姜现在的力量,这样的大事也不过在甘露殿走个过场,轮不到他来置喙。


    “郑家从前便忌惮陈王和他母家的兵马。若调遣军将过去,更怕陈王拥兵自重,多半是不会答允的。”


    上次他们夜半离开乐元时,流血漂杵,城内大半的百姓已经遇害。


    “自从上次在乐元一战,魏国与乌孙正式交战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罢了。”


    “去岁晋王两次遇刺,皆与乌孙人有关。现在长安里,只怕也有不少乌孙的探子。”


    “这些探子不除,终究是隐患。”


    郑明珠话罢,便盯着案上的香炉出神。


    半晌,她又道:


    “陈王恨乌孙人入骨,倒是不会借着这样的由头谎诈朝廷。”


    “若因郑家猜忌陈王,而误了守城的好时机……”


    察觉到萧姜许久没搭话,她转身看向身旁看去,却瞧见男人双目微眯,面色阴沉,看向她的视线带着几分审视。


    郑明珠心下疑惑。


    她说错什么了吗。


    “陛下对此事有何想法。”


    她话音方落,腰脊便被揽住,拖拽着跌伏在男人胸膛前。


    殿中熏过沉水香,混合着萧姜身上特有的木头香气,萦绕在鼻息周围。


    她闻到这气味只想躲。


    “对付乌孙人是大事,郑家再只手遮天,也不会放任不管。只是若清肃长安内的乌孙探子一事,全权交给太尉的人。”


    “郑家会借着这次清肃的名义,滥用私权,替换朝廷里那些不支持郑家的人。”


    “我们得想个法子,将此事分拨出去。”


    郑明珠神色庄重,语气严肃。


    “瞧见外头那些人了吗?”萧姜问道。


    郑明珠点头。


    “那些人是你招揽来的,我看倒不像工匠。”


    新帝既放出话来,要招揽天下的能工巧匠,自然有许多有胆量的饱学之士,要借着这样的机会一步登天。


    他们未必是木匠,也许只堪堪会锯个木头。


    若这些人中,有可造之材,安插进朝廷里。假以时日,必然能逐步瓦解郑家。


    想通了这一点,郑明珠又问道:“你的意思是,若郑家此次严查乌孙探子,难免会牵连一些官员。到那时空出缺来,再将这些人安插进去。”


    她扬起唇,笑容灿灿有神,眼底也焕发出生机来。


    萧姜总算是干了一件人事。


    男人没有接过这个话题,而是攥住她的手掌,像是把玩玉器一般,轻轻摩挲着。


    “今日面见太后时,说了什么?”


    郑明珠正沉浸在逐步消解郑家的展望中没料到萧姜会问起这个,一时语塞。好半晌才道:“还能说什么?”


    “当然是按着我们事先的计划应付太后。”


    “哦?没有说起我的坏处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迷梦6 杀了所有挡


    上午与太后相谈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郑明珠张了张口,半晌也没吭声。


    “不免要作几分样子。”


    郑明珠有些心虚。


    那就是有说起他的坏处来。


    也不知是真的作样子,还是发自真心。


    萧姜抬起指节,轻轻摩挲着少女耳垂上的细小珍珠碎饰。想到她方才说起陈王的那番话, 手上力道不由加重。


    她倒是了解陈王。


    微弱的痛感自耳下传来, 郑明珠下意识偏过头,认真解释道:“如今后宫的权柄, 尽在太后掌握。编排出陛下的坏处, 太后才能放下戒备心。”


    “我也是为了陛下着想。”


    对方若对你心存芥蒂,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


    萧姜没有继续刨根问底,此事就算揭了过去。不过, 这个计策, 倒是比从前那样佯装疏离要方便许多。


    他们可以时常见面,互报消息, 联手对付这些前朝后宫的人。


    邻近初春时节,天候转暖。日光透过窗棱照进来, 撒在身上的温度也暖融融的。


    萧姜雕刻木料的声音在耳边响着, 轻细而有规律。


    这几日被折腾得没睡一个安稳觉,郑明珠渐感疲倦,便缩在软垫一旁,逐渐进入梦乡。


    幻梦里, 郑明珠看着自己坐在妆台前, 心底烦闷气懑。身旁的小宫娥战战兢兢替她上妆, 片刻后, 满头乌发高高束起,盘成一方委堕的偏髻。


    “昭仪娘娘,今夜陛下仍宿在昭容宫里……”


    见郑明珠面色微寒, 小宫娥周身一颤,仍是大着胆子劝说:入宫半年,陛下从未来过昭仪这,若再这样下去,后位的人选……”


    “届时娘娘在宫里的处境,会更加难过的。”


    郑明珠冷哼一声,心中暗嗤。


    她与萧谨华有旧怨,本就不对付。回到长安后,郑兰又对萧谨华照拂有佳,登基后自然要厚待郑兰。


    现在迟迟没有立后,也不过是因为太后并不看重郑兰,才推脱至今。


    郑家虽鼎盛,但萧谨华有意扶持李家的势力。日后若郑氏被清算,郑兰或还能稳坐后宫,她怕是难以留住性命。


    要尽快筹谋才是。


    “把那个瞎子给我带过来。”


    小宫娥面露难色,好言相劝道:“娘娘,夜深了。若被人瞧见四皇子殿下出入您的宫宇,会被人抓住把柄的。”


    “怕什么,把他装扮成小黄门的样子。”


    难不成在这里坐着等死吗。


    萧谨华一向桀骜,不怕担上苛待兄弟的骂名,至今没有给萧姜封王封地。就这么蹉跎在宫里,吃住连贵人身旁的中等奴仆都不如。


    半个时辰后,一道暗色的身影从众宫宇后方的角门进入章元殿。


    宫娥黄门都被郑明珠的亲信打发进房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套着身黄门衣裳,像是临时找来的,并不合身,手脚都短了一截。


    萧姜在月色中摸索前行,脸颊和手臂磕出几道红痕来。好在他对这章元殿已算熟门熟路,一炷香的时间,便来到内殿。


    满室的苏合暖香扑过来,少女身上那股特有的刺梅气味藏匿在其中,若隐若现。


    西南方位传来木质摩擦的吱嘎细响,丝绸衣料在晃动时会带起风声。


    萧姜顿了片刻,精准地站在殿内的摇椅前。


    烛火光亮被挡住,郑明珠搁下团扇,缓缓睁开眼。


    她直起身子,伸出手抚向男人凹陷进去的脸颊。指尖擦过淤青的血痕,重重按下去。


    男人未吭一声,直到柔软的指尖触上颈前的凸起,她被倏然攥住手腕。


    “姑娘唤我前来,有何贵干。”


    郑明珠神色一凛,收回手冷哼着道:“多日不见,消瘦不少。”


    “怎么?你的兰妹妹没有再去你宫里嘘寒问暖了?”


    “哦,我忘了。你的兰妹妹现在圣眷正浓,哪有空去关心一个前程灰暗的皇子呢。”


    她与萧姜合作多年,自她入宫为昭仪后,萧姜倒长了脾气,不肯再为她做事了。


    “姑娘说笑了。”


    灯影下,萧姜的面孔上投下几片崎岖的暗影,双目也格外凹陷下去,衬得眼珠愈发无神。


    “你过来。”


    郑明珠抓起案上的几块软糕,尽数塞进男人口中。随即又将自己夜里要用炙肉羹盛出一碗,也不管滚烫与否,扔进这人手里。


    “喝。”


    “还没想通吗?”


    郑明珠睨着萧姜问道。


    帮她争宠,帮她稳坐后位,待她大权在握后,给这瞎子治病,再封王封地。


    怎么瞧都是互惠互利的事,萧姜却宁可不再受她恩惠,挨饿多日也不肯为她做事。


    他们都合作多个年头了,难道还不信任她吗?


    “替姑娘争宠一事,不必再多费口舌,在下不会答应。”


    萧姜放下羹香四溢的碗盏,语气冷淡。


    郑明珠见状失笑。


    “好,你不答应也罢。”


    “现在我也不想再争宠了。”


    萧姜侧目,等待着她的下一句。


    “我要杀了郑兰。”


    然后再杀了萧谨华。


    一个也别想跑。


    炎炎夏日,在酷暑到来之前,满园的春花早已零落成泥。


    乌孙人在边塞频频来犯,几个月前萧谨华御驾亲征,离开了长安。


    在萧谨华去蜀中的第二个月,兰昭容暴毙在宫室里,死得不明不白。


    李太后久居宫外,不管宫中之事。郑太后得知这件事后,只是命廷尉追查,到最后也没查出什么结果来。


    天热,丧事不宜耽搁太久。


    郑太后每到夏日便身子不适,此事全权交给郑明珠来操办。


    灵堂内,郑明珠身着大功孝衣,白绫带扎在额顶,衬得人愈发冷凛端肃。


    四周哭悼声低低续续,她面无表情地抓起一把把纸钱,扔进炭盆里。


    “郑明珠!”


    一声满含愤怒的低吼响彻灵堂上下。


    众人哭啜声停止,纷纷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来者阔步走进灵堂内,一身铁甲戎装还未卸下,眉眼鬓发间还沾染着清晨的霜露。


    萧谨华左手抱着银盔,站在蒲团和牌位之前,目光冷然,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男人压低声音:“别假惺惺的了,众人面前,朕给你留三分颜面。”


    “过来。”


    说着,萧谨华自顾走向偏殿的小阁内。


    偏阁的角落里,放着几缸冰。甫入内,冷冽的空气扑压下来,却也难以消去二人间一点即燃的火花。


    郑明珠干脆解下额顶的白缎条,随意地扔在案上。


    “边关战事吃紧,陛下怎么倒抽空回来了?”


    “乌孙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萧谨华勾起唇角,反问道:


    “朕若不回来,这长安城是不是要跟着你姓了。”


    “陛下说的哪里话,我替你操持后宫,将昭容的丧仪办得风光妥当。也成了错处不成?”


    男人走近几步,宽阔坚硬的铁甲出现在她眼前,倒映出她自己的身影。


    “她是你的亲姐妹,你如何下得去手?”萧谨华语气充斥着怨意。


    更有几分心寒。


    亲姐妹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他这个利用完便可丢开的人。


    今日郑明珠可以杀郑兰,它日也会杀了他。


    就像在乌孙的那一次。


    “在宫里,哪有什么姐妹。”


    “更何况,她也三番两次对我动手,只是我运气好,才侥幸逃过。”


    萧谨华攥紧了掌中银盔。


    连日风尘仆仆,困倦和疲惫吞没了所有的精神气。听到郑明珠的这番话,心中藏了多年的怨怼和疑窦纷纷破土而出,逼着他放下底牌,先一步开口质问:


    “那我呢?”


    “我可曾伤过你分毫,你回到长安后,竟连一封信也不愿送到李将军那?”


    “是想让我死在乌孙吗。”


    听到这连声的质问,郑明珠先是愣了一瞬,随后弯起眉眼咯咯地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是未伤过我分毫,但你动了伤我的心思。那时我带着城防图向城外逃,你站在高墙上,拿箭指着我。”


    “那只箭射过来,正扎在我们在乌孙围狩赢下的狼王首骨上,我才捡回一条命来。”


    “当时情况急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只当两不相欠。”


    “现在你倒是来质问起我了?”


    萧谨华目光紧紧盯着郑明珠,随着句句解释说出口,他皱紧眉头,神色露出几分诧异。


    他躬下身子,两手紧紧握住少女肩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


    “……你说什么。”


    郑明珠看这人反应怪异,连忙挣脱开后退几步。


    萧谨华攥紧拳头,目光决然地看着她,随即指天发誓:“我从未动过伤你的心思。”


    “当日你我城中分别,我向西而行,不久之后便遇到了阿伊尔的兵马。他们把我关进地牢里,怎么可能站在城墙上。”


    郑明珠攥紧衣袖,眼中闪过犹豫之色。


    萧谨华会说谎吗。


    “若有半句虚言,身首异处。”


    下一刻,二人同时想起一个人。


    乌孙贵族中的一位能士,浑邪纠。此人最擅易容,曾用此法伪装成中原人,多次混入大魏国土刺探消息。


    是乌孙人的计谋。


    乌孙人不敢杀萧谨华,却也不想郑明珠给李家人传信,救萧谨华回长安。


    二人缄默良久。


    现在说这些,又能如何?他们针锋相对这么多年,那些相互伤害的话早就收不回来了。


    倒不如一辈子蒙在鼓里。


    这时,偏阁的门被推开。


    萧姜扶着门闩,摸索着踏进偏阁。他的眼睛已痊愈个七八,走近后才突然瞧见人一般:


    “我来吊唁昭容娘娘。”


    “不过,好似走错了地方。”


    二人各自收敛心绪。


    随后,同萧谨华一起回来的将领进来禀报:“陛下,寅时了。”


    “战场还需要陛下决策,我们该启程去蜀中了。”


    “知道了。”


    萧谨华重新拿起银盔和枪剑,经过郑明珠身边时,脚步一顿:


    “等我回来。”


    待人走后,郑明珠周身松懈下来,倦怠极了。她坐在偏阁的小榻上,闭上双眼养神。


    萧姜唇角微弯,带着几分讥讽的意味:“几句话,便心软了不成。”


    “要改主意?”


    半晌,郑明珠答:“怎么会。”


    她会杀了所有挡路的人。


    她睁开眼,冷冷睨着站在门口的男人。


    包括萧姜。


    梦境画面断断续续,一时是皇帝的隆重丧礼,一时是她借着萧姜有孕生子,她牵着幼子的手登上宣室殿的陛阶。


    最后定格在萧姜惨死的那一刻。


    一帘之隔的花阁内,浓烈的酒香随冷风吹散出来。


    几排密封的椒柏酒陈列在花阁四周的墙壁上,几口人高的酒缸封在地上,隐隐散发出佳酿的气息。


    丝丝缕缕血腥味夹杂在酒香之中,无法全部掩盖住。


    花阁正中的那口酒缸里,萧姜倚靠在缸墙上,他的手腕豁开一道口子,汩汩赤红鲜血顺着缸壁流淌,与椒酒融在一起。


    男人面色苍白比纸,凹陷下去的双颊衬得人愈发阴森。他双目半阖着,露出两颗漆黑的瞳仁,已经散了。


    他唇角微微弯起,颊边的两个靥窝像是另一双眼睛,齐齐盯着门外的郑明珠。


    仿佛是在告诉她:


    你欠我的,永远——


    郑明珠猛然从梦中惊醒,记忆似潮水一般,尽数自脑海中退去。


    唯有萧姜那张惨白阴森的笑面,久久挥之不去。


    周身发了冷汗,衣衫黏腻不堪。她坐起身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昏暗下去。


    内殿无人,原本在案边雕木的萧姜也不见踪影。


    郑明珠心头闷堵,干脆起身向外去。忽而,里间的内室传来响动。


    她绕过锦屏,推开内室的门。


    萧姜正仰卧在浴桶之中,偏着头靠在桶壁上,两手轻轻耷拉着。见她入内,男人弯起唇角,两个靥窝陷在脸颊两侧。


    这一幕,恍然与梦中情景重叠。


    作者有话说:


    男主是多次重生的,每次重生的世界有细微偏差,有的偏差比较大。前文有暗示过几次,但不太明显。总而言之就是,之前章节的梦可以当作第一章的前世(第一世)


    今天这章是第二世,萧谨华登基线。


    后面还有个第三世,萧姜提前做越王,明珠成越王妃。


    其实本文从第二章开始,已经不知道是多少世了,所以男主才有点癫有点复杂,但也很好理解的!


    关于两个人解开误会后的反应:大家可以找一个自己生活中最讨厌的人,然后现在告诉你说,ta做这一切讨厌的事其实都是为了你好。


    这种感觉其实就是明珠的感觉。所以解开误会后也不会立刻和好如初,心里会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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