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歉疚 剑拔弩张
这一掌不轻不重, 疼意消退后,留下掌痕的位置牵起麻酥酥触感,这痒意自额顶散至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短暂地填满了心头凹陷的空洞。
萧姜攥住少女扬起的手掌, 重新贴在脸颊火辣的地方, 视线也随之染上热意。
“……”
郑明珠蹙紧眉头,重重剜了男人一眼。
冷月照亮帘帐, 衬得男人的目光愈加热切, 眼底还藏着几分莫名的兴奋。
裙袍下的胀意比平日更甚,郑明珠忍着不适,心头窜起阵阵怒意。她抽回自己的手掌, 暗自打量着男人的神色。
二人维持着这个姿态, 对视良久。
思忖几息后,郑明珠扬起手掌, 毫不留情地扇在男人另一侧脸颊上。
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帐里,本该剑拔弩张的场面, 因此刻身躯紧贴而变了意味。
“好大的胆子……”
“若让旁人瞧见, 就是行刺的罪名。”
沉沉的笑声响在耳侧,感受到那份滚烫的温度深入内里,郑明珠面孔皱成梅子干。
心头却再次卸下几块包袱。
从甘露殿过来时,萧姜走得匆忙, 棉氅里只披着一件绸质寝衣。动作时, 光滑面料落至身下, 露出精壮的胸膛和筋肉。
浅淡旧伤痕上, 三道结痂的兽爪痕既深又狰狞。
一直在郑明珠眼前摇晃。
半柱香时间过去,思绪变得混沌。看着那三道伤痕,她想起的却是那些支离的梦。
无人责她, 但歉疚感不合时宜地升起。故而接下来萧姜诸多过分之举,她皆没有回绝。
三更天,炭火燃尽。
殿内温度渐冷,帐内声息未歇。
看着要将自己埋进丝被里的少女,萧姜动作缓下来,垂首贴近。他勾起少女后颈的小衣系带,低声询问:
“今夜倒像鹌鹑,一声不吭。”
“是那两巴掌的报酬?”
郑明珠不肯搭话,拥着锦丝被闭目养神。
萧姜将人拦腰抱起,指节抚长衣襟前的梅蕊绣纹,轻轻摩挲。语气低柔而细碎:
“怎么不说话……”
说着,他不知想到什么,指尖停在梅蕊正中,目光一凛。
“近几日,夜里睡得可好?”
郑明珠含糊应了几声,没心思理会男人到底说了什么。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多思多梦,夜里便睡不安稳。”
说这话时,萧姜将人拥入怀中,话语中的试探之意伪装得极深。
温热气息萦在耳畔,这次郑明珠听真切了。
她心头拉起警戒,腰脊不禁绷紧了些。
“嗯。”
她含糊言辞,佯作意识不清的模样,不去接萧姜的话。
萧姜没有刨根问底,见她不应便不再追问。
月色西沉,云雨终歇。
一夜无梦。
自北园回来后,休朝一月,风雪断断续续一月,长安的风波暗浪却没停过。
那些卧底在郑氏的府兵已被尽数处置,但朝臣不知底细,生怕此事牵连到自己。
战战兢兢一个月,却发现再无人提及北园一事,被压得无声无息。
胶西王的谋算虽然落空,但人在长安,万不能掉以轻心。
这场平内乱的仗迟早是要打的,或早或晚罢了,朝廷不能不早作准备。
离年关不到一月,按规矩,各封地藩王皆要入长安朝见。
若胶西王找由头推脱入朝,足矣证明其不臣之心。
外朝暗流涌动,未央宫上下却一如往年,提前近月余筹备起庆祝新岁诸事。
新帝登基的第一个除夕,于情于理都应好好操办。
天晴雪融,椒房殿难得一日闲暇。
宫人们得了年节应有的赏赐,个个喜上眉梢,在宫殿间穿梭行走,办着各自的差事。
回廊下,思服、云湄和枉生几人围蹲在地,伺弄着椒房殿最大的狐狸祖宗。
几人正说话间,思绣从殿内走出来,见状催促道:“把秋日晒的糖霜柿子取来,给陛下和娘娘佐茶用。”
“绣姑,别提那柿子。今日天好拿出来晒,谁知尽被它咬了个遍,没几个好果子。”
思服拎起狐狸后颈皮,嗔怒道,“鲜肉猪脏不吃,偏咬素果子。”
“那罢了,拿些糕饼饴糖来。”
待思绣拿了茶糕送进内殿时,郑明珠坐在窗案边看书,萧姜却不见了踪影。
纺布的织机匝匝转动,思绣定睛一瞧,只见萧姜坐在她方才纺了一半的花布前收线缠绕,动作娴熟而利落。
思绣没敢没看,放下茶点便离开了。
茶烟袅袅散出来,郑明珠从书本中回过神,拿起杯盏浅啄。
饮罢,她看向不远处的木织机。
男人慵散地坐在纺轮前,骨节分明的指掌勾起五色棉线,穿插交织。纹路精美的布一截截变长,堆委在地上。
方才萧姜一直贴在郑明珠身旁,她腻烦了。半是戏言地让这人去纺布,做出衣裙她要穿在身上。
不料,萧姜真应下了。
这一个月来,她没少试探萧姜的底线。可越试,越是觉得没意思。
更有几分古怪。
萧姜好似知道她的心思,却未点明。佯装不知地配合她,就这么一巴掌一甜枣地演下去。
无趣极了。
也实在是……无论她做什么,萧姜都纵着。眼见那自己试探的行为,像是一步步沦落深渊的无底洞。
还是早些回头为妙。
左右她再不用担忧什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把该做的事做完。
剩下的,以后再说。
她逐渐收了试探的心思,萧姜却反回来跃跃欲试了。
关于那些梦的。
萧姜似乎怀疑她已知道了那些梦。
织机线轴停下了,萧姜剪短尾线,抱起地上的花布卷起来。在他接手前,思绣已做完大半匹,所以很快就完工了。
萧姜走过来,扯出花纹最艳丽的布尾,隔空在她身上比量。
“颜色亮了些,还是改日再做一匹素净些的。”
萧姜盯着布上的花纹,自顾自喃喃道:“这匹便留在库里,日后再拿出来。”
“有人会喜欢。”
此话一出,郑明珠不由地想起梦里那道穿红戴绿的小身影。
“好。”
轻轻应了声,她便不动声色拿起书卷翻开起来,只当没听到这话的怪异处,也没注意到萧姜投来的探究视线。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要她不想承认,萧姜也不能扒开她的脑袋看看,到底知道与否。
见她不搭腔,萧姜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将那匹花布搁在一旁后,便重新挤回郑明珠身侧。
殿内炭火足,郑明珠披着秋衣,额前仍沁着薄汗,更别提身后再贴了个人。
“热,你坐远点。”
郑明珠攘开男人的肩,兀自往里窜动。
她是不爱看书上那些天花乱坠的大道理的,可冬日里哪也去不得。若闲下来无事可做,萧姜准要找她说话。
十句里有那么一两句藏着暗坑,她嫌累。
还没等清净片刻,宽阔的身躯再次贴覆上来,锋锐的颌骨靠在她颈窝里,有些硌人。离这样近,像是要瞧瞧她到底在看什么书。
郑明珠扔下手中书册,微微侧过头:“近来,倒没见你摆弄那些木头。”
自己雕着玩去,别来搅她。
木工手艺需精细,雕刻更伤眼睛。不再需要以此来换钱米谋生,自然不必多做。
萧姜本也不好此道。
有了更得趣的事,谁还想起那些木头。
“做久了,眼睛疼。”
说完这句,萧姜环住臂中腰身,向案榻边的软枕上倒去。
二人双双扑进绵软的绒褥里,日光自窗外照进来,暖融融撒在身上。
男人穿着雾紫色中衣,衣襟大敞着,衬得胸膛愈加白皙。那三道爪伤淡了不少,若敷上祛疤的药,恢复得更快。
但萧姜怎么也不肯用祛疤药,只说身上伤口太多,也不差这三道。
日光强盛,郑明珠掀起广袖,覆在萧姜面上。揽在腰间的手臂又勒紧几分,她被牵带着埋在男人衣襟里。
脸颊紧贴着白皙胸膛上微微凸起的疤痕。
维持着这个姿势,倦意渐渐袭来。
忙碌中难得的闲暇午后,本该睡上既香又沉的一觉。
可郑明珠却再次被梦境侵扰。
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里,始终有一白缎遮目男子坐在她面前。
那被遮住的下半张面孔模模糊糊,辨不真切。
她轻唤一句萧姜的名字,男子不曾应下。
萧玉殊。
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到萧疏寥落的背影,起心动念时,面前的人也愈加真切。
郑明珠抬手触向男人眼前的白缎,轻轻扯下。
还未等看清男人的面目,郑明珠便被窗外骤起的北风唤醒。天色已完全黯下来,榻案上一盏小灯明明灭灭,照亮方寸空间。
萧姜早不知何时醒来,支肘卧在她身旁,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郑明珠迷惑地与之对视片刻,才发觉手上握着萧姜的腰带,系带凌散开,已被扯至腹下。
萧姜覆上她的手腕,语气低沉揶揄:
“什么襄王梦,把你勾得失魂落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奠基 记性倒好
郑明珠怔了一瞬, 没有立刻回答萧姜这个玩笑般的问题。她轻轻翻动身子,蹭掉了男人身前柔软干燥的衣襟。
光滑的皮肤相互触碰,掀起一层细密的痒意。
“被你一问,反倒想不起梦见什么了。”
郑明珠含糊其辞, 同时向枕下缩了缩。
她的指节被粗粝的手掌紧握着, 经络血脉有力而平滑地弹跳,一下又一下, 与心脏的律动一致。
当然记得梦见什么。
许是灯烛黯淡, 照不清郑明珠闪烁的神色。又或许是这段时日来的亲昵与温情远胜过去,不知不觉竟令人丢下防备,仿若置身柔软云端。
萧姜没有多疑多思, 只是垂着眼看向少女睡梦初醒时泛红的脸颊, 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投下小片暗影。
拨开垂落在粉颊上的发丝后, 指节并未离去,而是顺着发髻下移, 轻轻捏住少女颌角。
梅蕊冷香随着气息靠近愈发浓郁, 直到属于两个人的味道全然融合,再也分不出彼此。
痴缠的一吻毕,恰逢烛芯燃尽,室内霎时昏暗。
二人距离分开了些, 幽暗的环境里, 他们四目相对, 气息轻而急促。
窗外月光映入男人眼中, 两抹白银般的亮点更衬出瞳下的侵吞占有之意。
看着男人的眼睛,郑明珠有一瞬恍神。
她觉得熟悉,这道目光好似早就追随在她身后了。只是萧姜藏得太好, 令人察觉不到异端。
最明显的一次,大抵是去岁的七夕之夜。
她把萧姜当作萧玉殊,第一次吻了他。
那次之后,更是极力地劝说,不允她与萧玉殊独自相处。
当时萧姜的说辞是为了前程大业。
到底是为前程,还是因为……嫉恨。
那一次又一次向她保证,定会助她夙愿得偿的诺言,是否已起了取代萧玉殊登上皇位的念头。
萧姜的野心和手段,她不是不知道。在随波逐流等待登基的机会和主动筹谋间,他会选择哪条路不言而喻。
萧玉殊的死固然是郑氏和太后所为,但萧姜仅仅只是隔岸观火吗?
灼热的气息再次覆上来,温凉的唇径直贴上颈下的软肤,如同嘶嘶蛇信,轻轻啃咬。
郑明珠握住男人已经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腕,阻止了下一步动作。
“时辰尚早。”
话虽如此,萧姜环住她的肩,却依言停了下来,没有勉强。
“该用膳了。”
收整一番后,二人来到前殿落座。
宫人送来几道常膳,才摆上片刻,便见一椒房殿宫人进来禀报。
“陛下,娘娘。小郑大人向宫里递了符牌,道要入宫探望娘娘。”
“此刻人已候在未央宫外,娘娘可要一见?”
小黄门低声禀报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天色又这样晚了,想必是心焦意切地求见,通过椒房殿的路子得到点什么。
郑明珠拿起碗筷,不动声色:“本宫陪陛下用膳,哪有空闲见他。”
“你去告诉他,年关将至,宫里诸事繁忙。若有什么要紧事,也等除夕后再议吧。”
“是。”
待那小黄门离开后,二人同时收回目光,各自夹了几道菜,默不作声用膳。
“自从上次北园一事,邹彦舍命救下太尉之后,便更得到太尉的重视。”
郑明珠忽然说道。
不仅如此,郑太尉还将周季彦也安插到北军营里。从五名校尉里择了个寒门出身的子弟顶了下去,仕途已不能用通达来形容,可谓一步登天,前途无量。
许是郑氏子弟实在不堪大用,加之贸然提拔自家小辈惹人话柄,所以郑太尉才择了周季彦。
先前几个月,为了在太尉府内谋个官职,周季彦没少讨好郑翰。一个外姓府官,怎么也越不过郑翰去,二人关系也颇为融洽。
但现在周季彦和郑翰同在北军营,情况就变了。
周季彦的才能,身手乃至处世之道都远胜于郑翰,这些时日郑太尉又看中这个新提拔的校尉。眼见便要超过郑翰的位置,抢了他的仕途。
郑翰毕竟是郑氏旁支的子弟,他自己若抓不住机会。等到郑伯文再历练几年,就更没他晋升的机会。他着急,也在属常事。
“郑家现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先前重用郑翰也是下策。有了更好的人选,自然要提拔。”
“邹彦不是世族出身,更好掌控。”
萧姜接道。
“这二人在北军营内讧,安启见了也心烦。他早就心生怨怼,现在又调走他多年的心腹下属,与郑太尉决裂不过早晚而已。”
郑明珠突然发问,“这位安大人是留,还是除?”
拉拢安启,或引得郑太尉对安启下手。目前看来,两条路都走得通。只是安启在朝多年,未必肯向新帝俯首,也不会如提拔的新人一样忠诚。
“还未到思量此事的时机,日后再议。”
话罢,萧姜为自己盛出一碗肉羹,尝了一口之后,像是嫌羹淡无味。抄起炙羊肉旁的酱醋碟子,倒进去好些。
原本清白的汤面霎时变得浑浊。
郑明珠见状,立刻为自己盛出一碗。肉羹咸香,味道已不算清淡。
她皱紧眉头,便想搬出太医令的话,提醒萧姜伤口尚未好全不可多吃酱醋。可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从前的往事来。
郑明珠收了声息,不再看面前的男人。哪知下一刻,剩下的半碟子酱醋尽数倒进她的汤碗里。
酱料太浓重,又苦又刺鼻。
萧姜意味深长地扬起唇,慢条斯理地搅动手里那同样咸齁的肉羹:“怎么不喝?难得的滋味。”
到此刻,若再听不出萧姜的意思,也枉相处这几年。
这么多年过去,还在心里记着那两笔。
“既然难得,我还是不夺人所爱了。”
“都给你喝。”
郑明珠放下汤碗,推至萧姜面前。腹中八分饱,她干脆放下碗筷,抱臂盯着对案的男人。
见萧姜笑意渐深,郑明珠面上也绽出笑意。她目光温和无辜,语气真切,淡淡催促道:“陛下请用吧。”
萧姜晃动手中的羹碗,视线逐渐朦胧,思绪已飘回许多年前的午后。
两碗汤见底,酸咸苦涩同时在味蕾炸开,尝到味连牙根都打颤。偏肉羹滑而热,落入腹中只觉得暖。
见萧姜当真面不改色喝下去,郑明珠却没有多快意。她面色微沉,不知在恼什么,轻哼一声,转头望向窗外。
暮年之人似都格外爱回忆往昔,身旁有故人作陪更难得。
萧姜面上漾着笑,两口靥窝深深凹下去。哪怕自己挖坑自己跳下去,也算达成了。
重演了无数回,第一次“见到”郑明珠时的场面总是忘不掉,当时少女一言不发。
唯能依稀感受到绫罗香缎带起的阵阵冷梅气息,泛起细碎娑娑声的簪片,以及那碗咸苦冒酸的肉羹。
三言两语间,互相试探深浅。
像是一篇话册的楔头,奠下纠缠数年缘分的基调。
总是难以全心全意信任彼此。
今日闲暇,用过晚膳后二人早早就歇下了。
安然静谧的寝殿里,时不时响起两下沉闷的咳嗽声。
酱醋喝多了,这把老嗓子果真撑不住。郑明珠侧卧在榻,暗自腹诽。
又一刻钟后,剋剋咳咳的声音实在闹得人心烦意乱。
郑明珠转过身去,抓住男人的衣襟扯过来,不客气道:“现在还觉得那肉羹好喝吗?”
萧姜顺势向前一凑,抚上揪着自己衣襟的手:“好东西就是好东西,总有几分特别之处。”
“莫说咳几声,就是呕出心血来,也是应付的代价。”
郑明珠眼睫微颤,手上力道加重,皱起的布料勒住男人的肩颈。
良久,她缓缓松开手。
话题终于回到这酱醋羹本身,郑明珠挑起眉,故意发难:
“还敢翻我的旧账……记性倒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梨汤 风光大办
幽暗的帘帐里, 郑明珠瞪着眼前的男人,随后指着屏风后的小榻,不客气地命令:“去那睡,别吵着我。”
说罢, 卷起锦被便转到榻里去。
看着在身旁蛄蛹的一团, 喉间又刺痒起来。萧姜轻轻咳了一声,自没有遂人心意。他缓缓贴靠上去, 隔着锦被环住少女身躯。
重伤濒死一回, 差人半截的小意温柔还没咂摸出味来,便又回到从前了。待遇甚至远不如从前。
萧姜这般想着,反倒将人拥得更紧, 贴在人温热的耳畔:
“帐外冷, 岂不咳得更厉害?”
“你自找的,又不是染了风寒……”
郑明珠转过身来, 话还未说一半,气息便被夺了去。
来势汹汹的掠夺之意, 像是要将傍晚没得到的都讨回来。
粗粝指节探入前襟云纱, 轻而易举地覆上轻软的布料。几番缠吻,颈下和唇角都如敷了粉一般,留下斑驳痕迹。
就在这时,萧姜又低低咳了两声。
郑明珠见状, 攘开男人的胸膛, 兀自拢紧衣裳下榻。
她唤来宫人, 命后厨熬些窖里的秋梨, 和干石蜜一起送过来。
秋梨不常用,若非萧姜摆在床头盒子里的烂梨每几天换一个,宫人一直备着。否则大半夜还未必能及时从窖里启出来。
不多时, 宫人便端着汤盅进来。瓷炉坐在火炉上,清甜的汤水咕嘟冒泡,梨香很快散遍整个寝殿。
郑明珠从宫人手中接过石蜜,抓一小把扔进瓷炉,轻轻搅动。
本可以直接命人熬了甜梨汤送来,但她没有。
片刻后,她盛出一碗放在案上,看向侧卧在榻边的男人:“过来。”
从郑明珠下榻起,萧姜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
雾紫云纱披在肩头,深色诃子抹在胸前,隐约勒出丰腴的腰身。少女动作不疾不徐,捻起那几颗石蜜扔进瓷炉时,目光有片刻出神,仿佛在思量些什么。
若是不把事情做在明面上,怎么还能算是聪明人。
萧姜笑着来到案边,揽过少女肩头一同坐下。位置不大,两个人挤在一处,身子紧紧挨着。
梨汤甜滋滋的,喝下半盏后,喉咙有所舒缓,不似方才那样刺痒了。
如此坐了片刻,郑明珠便有些倦了,推开腰间的手掌,先一步回到榻里卧着。
怀中人离去,手中的梨汤也无滋无味的。萧姜后脚便撂下瓷盏,随之回到榻中。
熄灭最后一盏灯。
帐内昏昏,一夜睡梦酣沉。
临近除夕,各地藩王已从封地前往长安,不日便能入未央宫觐见。
可胶西王的仪仗却迟迟未发,按着临淄到长安的路程,早在半个月前就该动身了。
除夕前几日,唯有一封请罪的奏疏送到尚书台。
奏疏上说,胶西王年迈体弱,卧病在榻,不能入朝觐见。奏表言辞恭顺谦卑,并无大逆不道之语。
更添了比往年多一倍的岁贡献礼。
北园之事没传出半点风声,胶西谋划落空。胶西王也该知道,长安对胶西的野心有所察觉。
此刻若入长安,被朝廷拿住把柄和罪名。日后发兵便站在不义之地,惹来众怒。
甘露殿,
一瓶红梅摆在桌案上,刺梅已落,宫人折了几枝寻常梅花放在宫里。倒映衬新春之景。
郑明珠坐在案边闭目小憩,直到熟悉的脚步声从外殿传来,她才缓缓睁开眼。
萧姜散朝而归,一身玄朱朝服冠冕尚未褪下,额顶的旒珠在动作间发出轻细脆响。
对案座下的绒毯圆垫宽敞,他却直接挤到郑明珠身旁。
衣裳带着的冷气扑过来,四周霎时降了温。
郑明珠刚要开口,便听男人低声道:“手冷……”
她垂下眼帘,见萧姜挨在她身旁,两手搭在她膝上。
天寒风大,下撵后这小段路将男人的手掌吹得通红,指尖却色泽灰白。
炭炉就在案旁,此刻伸过去烤一烤,比她膝上的锦缎更能发挥作用。
见她久久不动,那双手轻轻捏着她的膝头,像是在暗示什么。
郑明珠收回目光,拿起自己身边的手炉,塞进萧姜手里。
萧姜讪讪拿过手炉,摩挲了两把仍不大甘心,随后将炉子抛在一旁,直接环住郑明珠的身子,攥住袖口下的两只手取暖。
冰凉的旒珠探进颈中,郑明珠蹙眉拨出来,不耐问道:
“胶西王之事,众臣是何看法?”
胶西王既然称病避而不见,不肯入朝。那朝廷自然也可以派臣使去慰问,一来彰显天子慈仁之心,二来可去胶西探查底细。
只是这臣使的人选,需得仔细考量。
“派遣臣使,去胶西一探底细。”
萧姜语气恹恹。
“太尉有属意的人选吗?”
“兹事体大,需要仔细思量人选。太尉不会为一己好恶随意捡个人出来。”
郑明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时,思绣从外殿进来,低声回禀:“娘娘,少府大人在外求见,向您禀报圣寿节一任事宜。”
萧姜的生辰。
郑明珠思量片刻,只道:“让他回去吧,只将单册送到椒房殿,剩下的按往年惯例即可。”
今岁没有太后故意的刁难,这无足轻重的生辰,一切从简即可。
待思绣离去,郑明珠看向萧姜,温声道:“若你不想办,也可以今岁战败为由,取消这次的圣寿节。”
骤然停办,会引人猜忌。
一个生辰而已,没什么不能办的。
萧姜心头软下一块,正要开口回绝,便听郑明珠又道:“不行,我都办了,你也要办。”
“风光大办。”
接着奏乐,接着舞。
说着,郑明珠缄默沉思,好像真的在思量到底怎么风光大办。
思忖间,男人的手悄悄移到身后,对着她的腰脊不轻不重拍了一掌。
“……嘶。”
郑明珠愣住,瞪圆了眼看向萧姜。
“你敢打我?”
下一刻,郑明珠飞身扑倒萧姜,二人双双倒在案旁的绒毯里,翻滚了好几个来回。
她按住男人的肩,狠狠在其腰侧捶了几下。
十成十的力道,萧姜却没觉有多疼,佯作吃痛的模样太假,让人一眼便能看穿。
令人加倍恼火。
郑明珠正要再补几下,却被倏然攥住手腕。
萧姜眯着眼,两口靥窝随笑容牵动若隐若现,拉起她的手腕贴在自己脸颊上。
“不解气?那打这。”
对上男人暧昧中带着回味的目光,让人回想起前些时日的场面。
郑明珠气不过,二人再次滚到绒毯里扭打着。
直到两人衣襟凌乱,白色兽羽沾在衣袖和发髻上终于偃旗息鼓。两人相拥着喘息,像是两个沾满羊毛的牧人,庄严的宫殿也成了羊圈。
郑明珠静静趴在萧姜胸膛上,男人的指尖触上发髻,一团团揪掉白色羊绒。耳下的心跳声从剧烈逐渐变得沉稳,一下又一下。
咚咚,咚咚。
砰砰,砰砰。
五色焰火自未央宫四角升起,划破漆暗的夜空,在星子坠落的尽头朵朵绽放开来。
长安市井中的鞭炮红碎被风卷进宫墙,和噼里啪啦的声响一起给未央宫添了些除夕气氛。
宗室大臣候在曲台殿外,等候除夕宫宴开始。
宫娥黄门来往忙碌,筹备着宴上的酒食歌舞。越过略显喧闹的前殿,几个供王公臣子休憩的后殿便静谧不少。
两个宫人守在一处僻静的宫殿外,一门之隔的殿内,发出瓷盏碰撞的脆响。
两道身影躲在绣屏,并排挨坐在一起,手上各捧起一口大碗。
汤饵热气腾腾,水汽随风散在刚贴不久的红窗纸上,也模糊了二人的面孔。
郑明珠和萧姜皆一身玄色华服,乌油油的高髻上金钗冠冕色泽相衬,在昏暗灯火下也熠熠生辉。
如金童玉女般的帝后二人出现在这座僻陋的宫殿里,实在有些怪异。
宫宴上的东西,不甜不咸,不水不干,吃完像没吃,腹中也不舒坦。
还不如手里这一晚汤饵来得实在。
二人用得正欢,庞春带着宫人在曲台殿绕了好几圈,急得满头大汗。
宗室藩王,公卿大臣都候着,就等帝后二人开宴。
谁知到这时候,到处不见这二人踪影。
对此,郑明珠和萧姜浑然不觉,也不以为意。
那些连祝词都说得一板一眼的老臣子有什么好看的,歌舞也年年如此,无聊至极。
能拖一刻便是一刻。
郑明珠放下汤碗,拿起案上新启的椒柏酒,只有两盏。
她拿起尝了一口,酒香浓郁,味道极好。便没有给萧姜留,将两盏都一饮而尽。
难得见郑明珠贪杯,萧姜揽住她的肩头,好奇问:“有那么好喝?让我尝尝。”
郑明珠指着瓷盏:“没了,宫宴上还有。”
“现在就要。”
残酒留在唇瓣上,染上一层晶亮。厮磨时,椒花香气点点传递过来,伴着浓厚酒香,令人酣然欲醉。
一吻毕,椒酒和花膏味道一起吃了进去。萧姜心满意足地分开些距离,视线仍紧紧盯着怀里的明珠。
“离我远点。”
郑明珠冷哼一声,快步离去。
萧姜依言松手,笑着跟在少女身后。
只盼能早点到子时——
庞春找不见帝后二人,也不能眼看宗室大臣在殿外被冷风干吹着。还是思绣不知从哪冒出来,吩咐道提前开宴,陛下娘娘稍后过来。
除夕宴这才姗姗开始。
宫人在前,引众人入殿。
郑太尉与孟元卿同行,简单问候两句,便谈起近来朝中之事。
说着,话题便扯到上次北园之事。
“如今陛下的伤已痊愈,全赖皇后娘娘精心照拂。”
“娘娘贤德,上次北园之事,更临危不乱。是郑氏家风肃谨。”
孟元卿突然道。
作者有话说:
金童玉女(X)
联手拆家,魔童降世(V)
第204章 守岁 得寸进尺
“是郑氏家风肃谨, 太尉大人及太后娘娘教子有方,郑氏儿郎个个英武明秀。”
孟元卿语气不疾不徐地夸赞着。
可现如今,郑家青黄不接,子弟儿郎里没几个出挑的。郑明珠这一边的确算为中宫表率, 可她自幼流落乌孙, 教养又从何而来。
这几句话放在一起,与其说称赞, 倒不如说讽刺更恰当。
孟元卿处世还算圆滑, 断不会平白道出这样一番话来。
郑太尉笑容淡淡,只听不语。
而后,孟元卿接着道:“皇后娘娘临危不乱, 天资聪颖。从前倒半点也没看出, 娘娘有此等心性。”
“娘娘自幼在乌孙荒蛮之地,自然懂得什么是卧薪尝胆。”
他像是恍然意识到自己失言, 立刻找补:“恰逢佳节,来时多饮了几杯。倒借着做过娘娘几日之师, 私议起娘娘来了。实在是臣下之过, 还望太尉大人海涵。”
语气谦卑,话却半点没少说。
“除夕团圆日,倒令我想起远在行宫的表妹。毕竟是自幼相处的情谊,总牵挂不已。”
狼若回头, 报恩报仇。
一个在乌孙多年, 毫无感情的女儿, 会真心实意地为郑氏着想吗?
郑兰或许没有郑明珠的手段和智慧, 却是郑家锦衣玉食多年养出的骨肉。
孟元卿这番话大有深意,也许没有旁的意思,仅仅是想为表妹郑兰求求情罢了。
如花的年纪, 怎能在行宫蹉跎。郑太尉如是想道。
郑太尉到底没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兰儿的兄弟皆不济事,还得劳烦你得空后,去行宫探望一二。”
话罢,便随宫人离开了。
望着郑太尉离去的背影,孟元卿目光一黯,腹中的谋算渐渐挂在脸上。
这大半年来,萧姜并未命他在朝廷奔走做事。可朝中的局势,却在暗暗变化。
飞鸟尽,良弓藏。
他也该为日后打算。
待到戌时中,帝后二人才姗姗迟来。从各自封地入长安的藩王依次贺词祝酒,态度恭谨。其中不乏年轻的生面孔,是老封王薨逝后,其子继位接替受封。
先帝在时,每到除夕宴这些藩王都坐于上首,看不真切。
郑明珠对这些人印象不深。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实则众臣谨守规矩,藩王各怀心思,宗室小心翼翼不敢多言,生怕卷入什么君臣制衡的风波之中。
郑明珠和萧姜二人端于在阁上,笑容如同锈在脸上,挑不出错处,又隐隐透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冰冷。
直到临近子夜,大宴散去。
二人回到后殿饮茶小憩,正准备回甘露殿时,便见宫人进来通报,道郑太尉在外求见皇后娘娘。
郑明珠放下茶盏,心生疑惑。
除夕宴后,该回府中守岁。若无要紧事,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求见?
二人对视一眼,萧姜起身绕至木屏后。
“宣太尉进来。”
郑明珠应道。
片刻后,宫人引着郑太尉入内殿。
“老臣拜见皇后娘娘,愿娘娘新岁安乐,福泽绵长。”
两句寒暄结束,郑太尉却并未如往常一般,直切正题。他坐在下首,像是在犹豫什么。
郑明珠有几分不耐,面上不显:“父亲若有心事,尽可说与本宫。虽未必帮的上什么,多个人总能多尽一份力。”
郑太尉点点头,仍是支支吾吾:“如今兰儿去了行宫,你又深居后宫之中。家中逢年节,格外凄冷。”
“有时回想这么多年……的确是委屈了娘娘。”
话罢,郑太尉悄悄抬起眼帘,打量着郑明珠的神色。
见其并无太大反应,又接着道:“还有你母亲……她葬身于乌孙,可终归是郑氏子媳,待到春暖之日,便为她立一衣冠冢。”
“受后世香火。”
此话一出,时间仿佛定在此刻,殿内寂静无声。
木屏后,萧姜倾身坐直,正准备现身。但念头转了转,又安安稳稳坐了回去。
她自己足矣。
骤然听到郑太尉这番话,郑明珠先是一怔。怒意还未冒出来,便被疑惑盖了过去。
自她从乌孙回来后,与郑兰郑竹同侍在太后身边。这么多年过去,她在乌孙的过往,没有人过问半句。
更不要说被他视作耻辱,力求撇清干系的罪臣之妻。
郑明珠将郑太尉这番话从头至尾又捋了一遍,随后快速作出反应。
她皱紧眉头,佯作不满:“父亲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是否觉得太迟了?”
郑太尉默不作声,头更低了些,叫人看不清神色。
“现在多事之秋,保住本宫与郑氏共同的荣耀才是正事。”
“剩下的,郑氏自该一一弥补。”
“娘娘所言极是。”
郑太尉态度比往日更低,却令人揣度不出心思,“待天候暖了,老臣便择个吉日,风风光光把你母亲迎入宗祠。”
郑明珠暗暗攥紧拳,不轻不重应了一声,便命宫人将郑太尉带了下去。
门扉阖紧后,萧姜从木屏后走了出来。他来到少女身旁,轻轻揽住她的肩,却没有说话。
郑明珠僵坐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子时了,回宫吧。”
萧姜没有问她为何不恼,也没有出言宽慰。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是场决心要打赢的仗,所谓敌人也不过是三秋之蝉。
椒房殿灯明香暖,
不知是不是今日事多疲乏,郑明珠回来后便没再说话。她坐在妆案前,倚靠在男人身上,动作缓慢地取下耳饰。
片刻后,萧姜攥住她的手腕,顺势接过动作,熟稔地取下她额顶的金冠。随着指节轻挽,发髻松散开来,垂在轻薄的寝裙后。
带着薄茧的掌心覆在颈后,顺着经络处揉捏按压。还未等郑明珠反应过来,疲惫感已缓解大半。
她没有拒绝,任由男人为她舒展经络。
“今日太尉有些奇怪……我那番回答,可有错处?”
郑明珠冷不丁想到方才的事,低声问道。
这大半年,她明面上没少为郑家做事,难道郑太尉还在怀疑她不成?
是试探,还是真心悔过,一眼便能看得出来。
她不知道放下仇恨的人,面对今日这番话该作何反应。
总之……勃然大怒和太过平静都显得反常。
“他的确是在试探,你的回答也纠不出错来。”
萧姜手上力道放缓,肯定地回复。
“那便好。”
一刻钟,后颈经络疏通,疲乏感消退下去。
郑明珠攥住男人的手掌,起身将人拉到帐旁落座。她踏下软鞋,绕至萧姜身后,两手刚捏住肩臂筋肉,便被萧姜握住。
“嗯?”
萧姜低笑着侧目,明知她要做什么,仍如此一问。
“礼尚往来。”
郑明珠再次按下去,刚揉捏两下,手腕再次被攥住。身子随力道向前扑去,整个人贴靠在萧姜背后。
“礼尚往来?那还点旁的吧。”
男人声音渐沉下去,拽着她腕子的同时,唇尾若有似无地蹭在手臂里侧。
“得寸进尺,不想要就算了。”
郑明珠瞪了萧姜一眼,挣开手腕便要下榻离去。
哪知男人转身拦住她的腰,指节勾起衣带,顺着倒下的方向,二人双双扑进帐里。
赤纱幔随风轻动,两道影子朦胧若现。
纠缠了一阵后,郑明珠翻身转向榻里,不肯再搭理身后的人。
萧姜如同甩不掉的饴糖,倾身跟了过去,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少女腰间的绫带,脸颊贴在秀颈之后。
修长的指节时不时拨弄腰间的玉环,脆玉声在帐中回荡。
再一次被攘开后,萧姜不愿再继续这场软磨硬泡的把戏,欺身按住郑明珠的双肩,视线透过薄纱,紧紧黏在白如冷瓷的皮肤上。
见状不妙,郑明珠心思微转,连忙勾住萧姜的后颈下压。
吧唧一口亲在男人脸颊上,安抚道:“今夜要守岁到天明,现在我有些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玩笑 始终是他心
被主动吻了一下, 脸颊上棉软的触感还留有余温,萧姜动作缓下来,垂眸看向怀中人。
“你去命宫人拿些吃食来。”
郑明珠伸出指尖戳向男人胸膛,二人距离分开了些。
萧姜顺势攥住少女的指节, 佯作严肃道:“这样就支使起我来了, 胆子不小。”
郑明珠若有所思:
这段时日来她支使的还少吗,倒没见萧姜说过什么。她支颐侧卧, 朝身前的男人勾了勾手。
萧姜竭力压下唇角的笑容, 庄肃的表情差点装不下去,随后半推半就凑上前去。
方才纠缠一通,郑明珠肩头的披帛已滑在身后, 灯烛透过红帘帐, 暖光洒上细腻白肤,照得肩臂脸颊泛着粉。
她露出浅笑, 不加矫饰的目光里像藏着钩子。
冷梅香笼罩着鼻息,两唇交叠的那一刻, 萧姜抬手按在少女后脑。
良久, 二人分开距离,声息却仍缠在一起。
郑明珠重新卧在枕上,闭目养神:
“若是不愿让我使唤,大可自己回甘露殿去, 我自可使唤旁人。”
话音未落, 萧姜神色一凛, 目光骤然暗下去, 攥着少女腰腹的手力道加重。方才那点温和暧昧的帐中意趣如被浇了一层冰,霎时变冷。
半晌,见身旁的男人没有回复, 无声无息,郑明珠方才后知后觉地看过去。
睁开眼时,萧姜已恢复原状,只是唇边笑容淡了些,眼底的几分戾色收得干干净净。
“好。”
萧姜这次没有推辞,披上外袍便起身向寝殿外走去。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郑明珠察觉到方才的怪异,又回想了自己最后一句话,面色微变。
萧姜这样在意这句玩笑话吗。
一刻钟后,寝殿门自外而开,萧姜亲自端着糕饼汤饵进来。他将东西放在榻边案头,笑着揽住她的肩,面上已看不出半点异样。
郑明珠悄悄打量几息,才别开目光。这段时日,他们二人的确太过和谐安然了。
她本不饿,为了搪塞萧姜才道要吃食。汤饼只用了几口,便搁在一旁。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灯烛熄灭后,帘帐内昏暗一片。
男人半跪在榻边,正不疾不徐地解里衣上的一排玉扣。宽阔身躯将帐外月光遮得严实,笼下小片暗影。
环境漆暗看不真切,隐隐能感受到那道灼灼的视线,如同藏匿在深夜的猛兽。
直到四更左右,腰后堆叠的布料轻轻颤了几下,滑至落至榻旁。
郑明珠紧紧抓着绸褥,在这一刻气力尽数抽离。
温热的唇贴在脊背后,烙下一个又一个梅印。粗粝的指掌按住双腕,察觉到她挣扎的意图后,使力束缚至腰后。
今夜萧姜似不知疲倦一般,举手投足间带着凶狠的意味。
像是在恼什么。
到底有什么可计较的?
郑明珠隐隐知道缘由,也实在对萧姜的难缠的心性感到费解。抱着早早结束这场闹剧的心思,她抬起未被制住的手指,勾住男人的指尖。
“……我要起身。”
她声音嘶哑,艰难道。
下一刻,天地骤转。郑明珠被牵扯着坐起来,前襟的柔软严丝合缝贴在萧姜身前。
他们二人交颈相拥,重量下压身躯。滚烫更深了些,她眉头紧蹙,歇了几息才缓过神来。
良久,郑明珠轻轻挪动,双唇贴在男人耳下。
环在身后的手臂拥得更紧了些,帐中之景随之上下起伏,终于在最后一刻归于寂静。
远在未央宫外的爆竹声仍时不时响起,传到大殿里已如水滴入湖般细微。
二人相互依偎着,听着断续的烟火爆竹声,悄然入睡。
今年的岁,到底没有守成——
孟府书房内,
两封书信同时从府外两个方向送来,一同交给随侍的亲信,独自送进书阁里,亲手交到孟元卿手中。
蜡封的字条,和一封从兰棠行宫送来的信笺。
孟元卿先是拿起字条,拆开看过后直接引燃销毁。
萧玉殊仍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随后他又将信笺递给亲信,示意人念出来。
“大人,二姑娘说,若暂时无法助她脱身。便让您设法将三姑娘或旁支的郑氏女送进宫去。”
孟元卿点了点头,指向案头的笔墨,吩咐道:“我说你写。”
亲信立刻上前研磨。
“行宫不比未央宫,规矩松散,易钻空子。郑兰又是郑家二女,如论如何旁人都会敬她三分。”
“既暂时不能救她出去,便让她在行宫里经营势力,照拂太后娘娘。”
孟元卿简单叮嘱几句。
至于郑兰的提议,他也正有此意。但择妃入宫,毕竟是郑家自己的事,他不好轻易插手。
也容易引起萧姜的猜忌。
萧姜待郑明珠的态度,要比他想象中分量更重。明明只是相识几年罢了。
扳倒郑家,需要孟氏这步棋。孟元卿甘愿当棋子,可在那之后,他也希望能坐在皇位上的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儿。
若萧姜死,新任太后扶幼子上位,又无母家支持,便得另寻靠山了。
但萧姜的心智城府都远超旁人,若无内宫人相助,难以下手。
上次不是没试探过,郑明珠不肯新任他。
孟元卿立在窗边,辗转思虑。
一炷香后,他笑了。
这世上哪有圣宠是一世的,等到新人入宫,恩宠不再。郑明珠早晚会明白,与虎谋皮不如自立成山——
上元节一过,长安街灯红酒绿的招帘撤下。只剩几个落雪灯笼,巷口里残存的鞭炮红碎。
年味顷刻间淡了大半。
皇城里一岁又一岁没什么区别,只有陪在身旁的人换了面孔。
宫人年满出宫,前几日放出去一大批,新岁采选宫人也一并提上日程。
这些庶务落在椒房殿的担子上,不免要忙一阵子。
忙碌无妨,这倒不是令郑明珠最头疼的。
“娘娘,陛下散朝而归,可要现在传膳?”宫人悄声上前询问道。
“嗯。”
郑明珠放下卷册,看着案上的烛台,又沉思片刻。
太尉无缘无故,为何会再次怀疑她?
这段时日来,三番四次试探不说。两日前竟从宫外找了医士来,想为她请脉,美名其曰调养身子。
话里话外,促她留下皇嗣的心思已十分明显了。
近日采选宫人,几个郑氏随臣上奏,言明要萧姜充阔后宫。
实则,是太尉想借机多送几个郑氏女入宫。一来作郑家的眼线,制衡她在后宫的势力,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二来念着早日能有郑家血脉的皇子。
打得一手好算盘。
若此次真的难以推脱,郑明珠倒希望被送进宫的是郑竹。
以郑竹的心性和城府,起码不会察觉到她和萧姜的谋划。放在身边会比不知底细的旁支女安心些。
沉沉的脚步声踏进书房,带进一股冷冽的气息。
萧姜在屏风后站定,解开棉氅递给宫人。越过木柜看向书房内,见少女坐在案边,眉宇间带着淡淡的躁意。
他挥退宫人,快步来到案边,倾身揽住少女的腰,靠坐在她身旁。
“谁惹你了,嗯?”
“是郑太尉,正筹谋着送几个眼线入宫。不知是疑我,还是疑你。”
郑明珠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沉重。
若只是疑萧姜,宫中的眼线有她一个就够了,何须在此时冒着令她这个中宫皇后不满的风险,也要送旁支女入宫。
近日的事,自然也没逃过萧姜的眼睛。只听了这句,萧姜便大致明白事情始末。
胸有成竹的事,他本不担心。
倒是……
萧姜垂下眼帘,仔细打量少女的每一个表情。像是试图找出点什么别样的情绪。
可观察半晌,除却烦躁和对郑氏的恼恨外,什么都没有。
他讪讪别开目光,手掌不自觉将人抱得更紧些。而后才漫不经心地答道:“无妨,我不松口,无人敢送眼线入后宫。”
胶西王动向不明,郑太尉暂时还不敢公然违抗圣意。
“我不是怕这个,若太尉真疑心我,日后行动便没那么方便了。”
罢了。
忍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郑明珠回头,转而问道:“今日朝堂上可有什么新动向?”
“朝臣推举了几个下勘胶西的人选,都是中规中矩的人,暂未定下人选。”
其中一个是孟元卿,但萧姜没有提起此事。
最近孟元卿暗地里的动作,他看得清楚。野心太过的人,不好掌控。但现在留孟元卿另有其用。
有些事没了结,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
用过午膳后,郑明珠本想回书房去,却被萧姜强拉着卧在偏殿。
“那些繁杂琐事,大可交给中宫令去做。”
萧姜按住怀中人,同时拉下卷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嫌弃 嫌我年岁大
立春之后, 冰消雪化。
天候渐暖,远在未央宫外的群山从枯黄逐渐抽绿,覆上一层淡淡靛青。
上午,椒房殿宾客纷至, 足足忙了两个时辰。
先是郑太尉来此, 再次说起送郑氏旁支女入宫的事,他话中暗含锋芒。其一是为试探, 其二是忧心子嗣一事。
前段时间派去胶西的使臣日前回来, 的的确确在胶西境内发觉到不妥之处。
在胶西边境和交通要塞,多出许多堡垒关隘,都是近期修葺。
入临淄王府时, 府内门庭若市, 除却郡国公卿,更召聚不少有识之士。
胶西王的确卧病在榻, 对使臣态度也算礼遇恭谨。但处处怪异之处,也昭示其谋逆之心。
一场内乱近在眼前, 怕朝廷生变, 急于诞下一个有郑氏血脉的孩子,也在情理之中。
子嗣一事,郑明珠自然不会让郑太尉得逞。但若屡次拒绝太尉的提议,难免令人生疑。若再动了请太后回宫的心思, 不好收场。
故而她并未明言拒绝, 只道一切看陛下的意思。命太尉将旁支女接进太尉府, 先好生教导宫规。
郑太尉离开后, 郑翰又入宫求见。
自从周季彦入了北军营后,郑翰的风头便被盖了过去。军营中人势力,尝到人情冷热的郑翰自然心有不甘。
时不时便跑来椒房殿, 话里话外要郑明珠为他在太尉面前美言几句,提拔自家人。
郑明珠本不愿见他,但多事之秋,有些事还需要郑翰这样的人在前朝奔走。
解决完这一切后,已过晌午。
思绣进书房内添茶,简单收整案上的卷册后,笑问:“娘娘,现在可要传午膳?”
郑明珠捧着卷轴,先是含糊应了一声。随后又想起什么,反口道:“派人去甘露殿通传一声,今日本宫过去用膳。”
思绣低笑应道:“奴婢这就去。”
午时三刻,日光正盛。
庞春守在殿外,老远瞧见皇后仪仗,快步上前接引。
“娘娘,请随老奴来。”
这个时辰用午膳,已算是晚了。庞春却没有直接带她入偏殿,而是绕过长廊来到后殿。
宫人的攀谈声从绣屏后传来,隐隐夹杂男人低而沉的笑意。
萧姜从不喜与宫人多说什么的。
郑明珠心下疑惑,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殿内,二三黄门守在一旁,手中捧着几件新衣。
萧姜背对着她,双臂大张着,立在大殿中央。
两个绣局宫人手持软布尺,面色认真谨慎,正仔细丈测男人的身量。
原来是要裁春衣。
庞春正要开口,便被郑明珠拦下,独自走近。她立在萧姜身后,这才注意到这人身上的锦缎。
姜黄色内衬勾勒出男人健硕肩臂腰身,宽阔的水蓝色外衫罩在背后,衣袂随风飘动,袖口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片刻后,萧姜察觉到来者,挥退了绣局宫人,笑着转过身来。
一身艳亮的春衣,给男人眉目间添了几分柔雅和勃勃生气。
他垂下眼帘,视线直直地看过来,毫不避讳眸中那股雄雀开屏的劲儿。
郑明珠自上到下将人打量一遍,便淡淡移开目光,看向小黄门手中拿几件花里胡哨的春衣。
是想把宫中画师的颜料碟子穿身上不成。
萧姜似对她平淡的反应不大满意,屏退众宫人后,欺身上前揽住她的肩。
二人靠坐在一旁的软榻上,低声私语。
“日日对着我这张面孔,腻烦了?”
萧姜抬手捏住少女颌角,将人转过来,面向自己。
老黄瓜刷绿漆。
看着萧姜的眼睛,郑明珠扬起唇角,暗暗道了一句。
“怎会,陛下英姿神武,就是粗布麻衣也依旧俊秀。”
郑明珠眸中划过一抹戏谑之色。
明知是诓人的玩笑话,萧姜却没有戳穿。他低低闷笑两声,凑在少女耳侧,落下几个轻飘飘的吻方才作罢。
二人离得近,能清晰地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笑意淡去后,男人视线骤然一黯,他像是想起什么,目光迷离飘远。
“从前不知是谁,话里话外嫌我年岁大了……”
萧姜粗粝掌心抚上她的脸颊,声音沉沉。
郑明珠愣了一瞬,面色微变。
这样的话,她从未说过。那些梦境突然浮现在脑海,她心头一跳,矢口否认:
“我可从未说过,你莫要冤枉我。”
萧姜唇角微扬,颊边两抹靥窝若隐若现,眼中的试探之意藏得极深。
“我也没说那人是你呀。”
郑明珠攥紧男人前襟的衣袍,好半晌才道:“……那你说的是谁?”
萧姜不答,目光愈加黯沉。
唇瓣被咬住,气息像是卷进风里,缠绵抽离。温凉的唇沿着脸颊向下,游过颈侧,叼开藕色衣领,顺心口向下探。最后停在被小衣紧紧收拢的绵软中央。
男人深深嗅着,环抱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勒得更紧了些。
“……该用膳了。”
郑明珠毫不客气地攘开身前的男人,顺带白了萧姜一眼。
少女倚靠在软枕上,外袍半敞着,几缕发丝蜿蜒进衣襟里。因心头包袱卸下多半,这个冬日过后,整个人又丰腴不少。
她目带嗔怒,珠圆玉润的脸颊泛着粉,就这般看过来。
良久,萧姜艰难移开视线,扯起少女领口衣襟收整妥帖,又将腰带系紧。
这才起身前去用膳。
午膳后,日光正盛。
书房内,暖融融的光线透过窗格晒在背后,周身仿若浸在热浴中。
倦意难得涌上来,萧姜低敛眉目,慢悠悠揽过身侧的郑明珠,作势往窗边小榻去。
温香软玉,午后春睡。
这时,庞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陛下,娘娘。”
“尚书台送来今日奏表。”
萧姜目光一凛,语气有几分不耐:“进来。”
闻言,庞春目不斜视走进殿内,将奏表放在案头便悄声离去。
红木案上,前几日的奏表皆堆在上面,摞了足有半人多高。
郑明珠看向案上的奏表,心头微动。下一刻,身后的男人扯住她的袖口,低声催促:
“过来。”
“嗯。”
郑明珠收回目光,解下外袍躺在萧姜身侧。
日光太烈,她注意到男人双目微微泛红,当即起身拉下竹帘。
手刚碰上竹帘边角,便被制止住。
“阳光正好,何必辜负。”
闻言,郑明珠眉头微蹙,缓缓放下手臂。
相处久了,萧姜的某些习性逐渐了然于心。脑子转了两圈,随即领悟到这人的心思。
从前怎么没发觉,萧姜这许多手段。
郑明珠拿过榻边的软枕,特意放在男人头顶高几寸的地方,背对窗外侧卧。
男人仍闭着双目,却好似能感应到什么,顺势埋入她颈窝。
刺眼的日光被遮得严严实实。
昨夜睡得安稳,郑明珠本无倦意,歇了半个时辰便躺不住了。她看向身侧的男人,见其睡得正沉,便悄声下榻。
她来到案边,拿起方才庞春送来的奏表,快速翻看。看着看着入了神,不自觉落座。
从郑明珠下榻那一刻,萧姜便悄悄睁开眼。幽沉的视线望向案后,一瞬不瞬黏在少女身上。
日光西斜,光斑移照在手中的奏表上,骤然晃了眼睛。
郑明珠思绪一顿,恍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抬头看向窗边矮榻。
男人呼吸均匀,睡颜安淡,尚未醒来。
她收整案上的奏表,尽数恢复原状。
倒不是怕萧姜瞧见,而是原样送回尚书台时,被人发觉这些奏表被人动过。
收拾完后,她又拿起前几日的奏表,一一翻看。
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直到翻到第十册,郑明珠动作骤然顿住。
一目十行浏览过后,她又抽出几册。
皇后善妒,不侍太后,不忠不孝。
类似内容的奏表不算多,零星几人。上奏之人的名字她依稀有点印象,都是从前先帝病重,太后专权时的近臣。
郑明珠冷哼一声,缓缓放下奏表。
不愧是在宫里明争暗斗几十年的人,她这位姑母,确实难以对付。
先是令郑氏女入宫分她的权柄,现在还以忠孝之名,妄想胁她重迎太后仪仗回未央宫。
好谋算呀。
她重新翻动奏表,暗暗记下那几个小臣的名字。
看不清朝廷与内宫风向的人,日后也不必留在长安了。
正出神间,忽闻窗榻边传来响动。
郑明珠回过头,只见萧姜早不知何时醒来,正慵散地倚在窗檐旁,唇角噙着笑意,目光直勾勾地看过来。
她怔了一瞬,不动声色放下奏表。
自古帝王,大抵都不愿旁人染指自己手中的权柄。后妃外戚干政,更不为世人所容。
但萧姜仿佛对此并不在意。
作者有话说:
咱们老黄瓜最近有点幸福了马上让他清醒清醒
第207章 忌惮 可有一丝妒
回想起梦里那一幕一幕, 郑明珠渐渐明白过来。
也罢,连性命都可以轻易丢弃的人,又怎会在意这些世俗权位呢。
这般念着,郑明珠又重新拿起奏表, 仔细浏览了几遍, 没放过任何一字。
这样的奏表能呈上来,置于众臣面前, 便是郑太尉允准了的。
郑太尉在给她施压。
是想告诉她, 若不对郑氏言听计从,便搬出太后来对付她。
她与太后已经撕破了脸面,若请太后娘娘回宫, 虽暂时没办法拿她如何, 但无疑是给她这位中宫皇后添堵。
奏表尚未明发下去,一切还来得及。
萧姜披上外袍, 缓缓起身走近。他绕至郑明珠身后,揽住少女双肩, 轻轻往自己怀中带。
“这些奏表既送来了, 你便悄悄地看,也无人会发觉。”
“若非我方才心血来潮,这不忠不孝的名头,马上就要扣在我头上了。”
郑明珠沉着面孔转过身, 将奏表拍在男人胸前。
“正经事半点不放在心上。”
郑明珠白了人一眼, 随即别开目光。
萧姜接过奏表, 却没有立刻去看, 旋即又凑近两步,贴靠在郑明珠身旁。手掌不安分地抚上少女圆润的脸颊,刚准备捏两把, 便被攘开。
他低笑两声,这才打开奏表,眯起双目仔细查阅。
郑明珠拿起另一卷,边看边思量对策。
二人正沉默时,忽闻殿外传来脚步声。
怕帝后二人午睡没醒,庞春压着声音:“陛下,娘娘。”
“太尉大人在外求见。”
庞春话音刚落,二人俱是一怔。
郑明珠连忙将手中奏表扔到萧姜怀里,用气声说道:“都是你看的。”
“不对,你也不能看……”
眼见书房木门将被推开,郑明珠连忙道:“拿一身干净衣裳,本宫要更衣。”
开门声戛然而止,脚步声渐行渐远。
郑明珠松了口气,连忙收整案上的奏表。最后又检查了几遍,确保没有一丝破绽才安心离开书房。
萧姜在前殿接见郑太尉,郑明珠先一步来到前殿的红木屏后落座。
“老臣拜见陛下。”
苍老干枯的声音自木屏前方传来。
“太尉大人此来所谓何事?”
萧姜沉下面孔,语气有几分不耐。
郑太尉眼神黯了黯,由宫人搀扶着起身,顿了片刻后道:
“回陛下,老臣近来听到几句闲话。”
“北军中尉安启,私下里道陛下玩物丧志,不事朝政,枉为人君。更有大不敬之语,恐污陛下之耳。”
听到这,郑明珠心下冷嗤。
还有什么话,能比这更难听的。安启虽看不惯萧姜的做派,但在朝为官几十年,还算谨小慎微。
这话到底是不是安启说的,郑太尉想必心知肚明。
这种时候表现出对中尉的不满,是再也容不下安启,想拔擢更信任的人了。
“太尉的意思是?”
萧姜不耐反问。
顿了片刻,他摆摆手:“罢了,太尉大人想做什么,自行做主便是。”
“朝政之事有太尉辅佐,朕自然高枕无忧。”
郑太尉面色无太大变化,垂身拱手:“能得陛下信任,是老臣之幸。”
而后,他又道:“陛下,老臣还有一事冒昧进言。”
“陛下登基已一年有余,后宫唯有皇后娘娘一人,更无子嗣。长此下去,恐于江山社稷无益。”
“为大魏国祚延续,还望陛下广纳御妃。”
话罢,萧姜久久没回话。
殿内静能闻针。
木屏后,郑明珠动作顿住,微微侧目。
半晌,萧姜才缓缓开口:
“皇后几个月前才失了孩子,此时若为子嗣一事另纳新妃,倒令皇后想起伤心事来。”
郑太尉面色微沉,继续劝道:“皇后娘娘深明事礼,自然不会因此等小事令陛下烦恼。”
“陛下安心便是。”
“自古因皇子众多,因嫡庶党锢之祸而造成大乱。皇后贤良淑德,太尉何不稍作迁就,待皇后身子康健,再诞下嫡子。”
郑太尉抬起头,耷拉下的眼皮压着半颗瞳仁,目光泛着审视的精光。
齐人之福,天底下哪个男人会拒绝。若真有心思,怎会多番拒绝。
酒色财气皆不沾染,那便是心怀大志,不甘屈居人下,图谋独揽大权。
屏风后,
听到这番话,郑明珠思量了片刻,暗道不好。
萧姜怎么能这样回答?
而后,她心下一横,快步走出红木屏。
“父亲何必为难陛下呢?”
郑明珠款步行至大殿中央,凌厉目光隐含怒气。
乍瞧见郑明珠出现在殿中,郑太尉先是一惊,而后狐疑地看向她。
“……娘娘也在此。”
郑明珠没出声,与郑太尉对视片刻后,仿佛怒气难抑,回身瞪向坐在上首的萧姜。
对上少女投来的视线,萧姜自然明白其中的含义,当即起身来到郑明珠身后。
他皱起眉头,左右为难的模样,语气矮了半截:“皇后……朕没有……”
郑明珠撇开男人的手,重新看向郑太尉:“本宫并非没有容人之量,父亲嘱托之事,自会操办。”
“只是族中女多为旁支出身,礼数不周,自然要好生教导后,再入宫为好。”
她语气不善,妒色写在脸上,明晃晃显露出来。
“父亲又何必与陛下谈及此事?”
原来是这样。
郑太尉抬起头,视线在二人间转了几圈,作揖行礼:
“此事,是老臣心急了,还望娘娘莫要怪罪。”
“父亲知道便好。”
郑明珠冷冷瞥向太尉,“既无事,父亲请回吧。”
“老臣告退。”
望着郑太尉的背影,郑明珠目光愈发冷冽。
萧姜上前两步,紧紧盯着少女的面庞,意犹未尽般试图捕捉方才那昙花一现的妒意。
哪怕是假的。
良久,他扬起唇,两抹靥窝若隐若现,笑容却未及眼底。
郑明珠缓缓收回目光,余怒未消,转而质问身边的男人:
“方才那番话,不是你该说出来的。为何要那样回答?”
太尉多疑,稍有不慎便会引来猜忌。若非她及时出来,让太尉以为萧姜受她挟制才说出这样的话,险些令太尉起疑心。
“此事,道我善妒是最优解。”
最好装作一副想要又不敢的为难样子。
萧姜垂下眼帘,一声不吭任由郑明珠数落。他握住少女双臂,半躬下身子,与之平视:
“那,你可有一丝妒意?”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格照亮男人半张面孔,衬得双目愈加深黯,一抹幽怨之意藏匿极深。
话题骤然拐了十个弯,问到与此事八杆子打不到的地方,郑明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
罢了,也许真的是活太久了,年岁大脑子也不好使。
郑明珠没再追问此事,拂开萧姜的手,心事重重回到书房。
萧姜独自立在前殿,缄默片刻后,亦跟着离去——
按着往日惯例,那些奏表送到甘露殿四五日无人批阅,会照原样送回到尚书台。
朝廷的风吹草动一向变化飞快,不能给这些人指摘椒房殿的机会。
族女入宫之事,倒还可以想法子拖延一二。
若太后真被请回未央宫,后患无穷。
烦恼几日,也没有什么万全应对之法。
郑明珠在殿内反复徘徊,心烦意乱的时候。瞧见正悠哉悠哉卧在矮榻边小憩的萧姜,顿时来了一股无名火。
萧姜知道该怎么做的。
莫说可掌控全局的形势预料,单凭这么多年所累的心智。
想必也早有应对之策。
郑明珠缓步来到榻边落座,试探着询问:“那些奏表过几日便会送回前朝去,此事没有应对之法,你可有什么主意?”
萧姜没有睁眼,语气意味深长:“此事的确迫切。”
“但一时之间,也难以想到对策……”
好似有对策,但不告诉她。
郑明珠狠狠剜了男人一记,起身坐在案边,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
一刻钟后,她再次试探:“请神容易送神难,若太后回宫,要耗费的心力,可不止现在这么多。”
“陛下真的没有办法?”
萧姜翻了个身:“容我再想想。”
故意的。
郑明珠盯着男人的背影,渐渐冷静下来。
她不能再追问了。
再追问下去,此不是说明她知道萧姜有应对之法。
萧姜的心思,过于缜密。
“今日太尉等人在前朝官署议事,可说了什么?”
郑明珠换了个问题。
这个问题,萧姜倒是没藏着掖着,痛痛快快地道出来:
“谈起胶西王一事,为防胶西王联合诸王叛乱,还需早早笼络余下的藩王才是。”
可若贸然赏赐试探余下几个小藩王,难免打草惊蛇。在没有充足准备之前,逼反胶西王,无异于自掘坟墓。
怎样才能不动声色笼络那几个小藩王。
郑明珠放下茶盏,若有所思。
从前在乌孙时,老单于有吞并邻近小国的心思,提防着势均力敌的月氏。有笼络其余小国共同对付月氏的意思。
那几年,单于妻阏氏常以联姻嫁娶,共祭山川神灵的名义召众多小国女眷相聚。
目的有笼络,也有试探。
这法子既简单,又不易令人起疑。
如今的大魏朝廷,未尝不可效仿。
郑明珠又思量一阵,开口问道:
“以中宫的名义,召诸王女眷入长安,此法可行得通?”
一来试探各藩王的心思,二来可作威慑,警告众藩王莫要与胶西王同流合污。
三来,若胶西王妃不肯入长安,日后的讨贼檄文上,可添几笔不敬之罪,师出有名。
郑明珠眼神一亮,突然有了更好的盘算。
此事若行得通,召集藩王女眷的由头,可以为太后祝寿的名义。
太后寿辰在三个月后。
此事由她亲自操持,地点就设在兰棠行宫里,即刻大肆宣扬出去。
谁还能指摘她不侍太后,不忠不孝?
萧姜转过身来,视线幽幽缠绕在郑明珠身上。
日影里,少女一身暗色玄裳,赤金绣纹泛着粼粼微光,耀眼夺目。她的面容神采奕奕,眼中毫不掩饰野心和狠决。
这一刻,红妆细软的椒房殿内寝仿佛成了朝堂陛阶。支撑在肘下的木案恍若金鸾龙座。
萧姜双目微微眯起,笑着向郑明珠招手:
“锋芒耀目,惹人忌惮。”
作者有话说:
谁忌惮,萧谨华大概率会忌惮,oi
第208章 丈夫 郑明珠身旁
触上男人带着戏谑的目光, 郑明珠面色一僵,缓步来到矮榻边缘。
“忌惮……我?”
郑明珠垂下眼帘,打量着萧姜的神色,探问道, “陛下足智多谋, 还会在意区区雕虫之技吗。”
萧姜支颐侧卧,抬手捻起少女前襟的两缕碎发, 缠绕在指尖。
顿了片刻后, 他视线逐渐飘远,像是回忆起什么,唇边扬起浅淡的笑意。
“手腕很辣, 不留情面, 杀人不眨眼。”
“睡在你枕畔的人,恐日日噩梦缠身。”
男人口中道着她令人畏惧的秉性, 看过来的目光却愈加灼热殷切。
萧姜慵散地撑坐起来,手臂揽过她的腰, 作势向榻里带去。
郑明珠闪身躲过, 反按住男人宽阔的肩,皮笑肉不笑道:
“既如此,为了你今后的好梦,还是独宿为好。”
“椒房殿内寝, 也不用再来了。”
她知道萧姜话中意有所指。
那些不甚清晰的梦, 她大致记得一些脉络和细节。
也隐隐约约猜到, 在萧姜摄政在朝前, 坐上龙椅的另有其人。
还能是谁呢。
郑明珠正欲离去,忽觉腰后一沉。男人的手按住了她,倾身将她扑于柔软丝褥里。
细腻软绸贴在脸颊颈侧, 萧姜发髻松散,几缕墨发蜿蜒至衣襟,惹起阵阵细密痒意。
唇瓣轻压鬓发,浅淡热息萦在耳畔,用着唯有两人能听见的呢喃声说道:
“你不知……这噩梦做起来,也别有滋味。”
低沉的笑与衣帛滑落的娑娑声同时响起。
萧姜只觉得,如今的郑明珠还是太像个人了。
她应该再心狠一些,十恶不赦,六亲不认。等到她手上的血凝聚成红河,背后尸骨累累积山。那些假意清高,枭桀多疑之辈,便再不敢靠近她。
郑明珠身侧,再容不下第二个人。
男人衣襟大敞着,白皙的胸膛上伤痕斑驳,三道结痂泛红的兽爪痕赫然横在心口。
带着潮湿热意的视线落在郑明珠身上,一瞬不瞬。清浅的笑意勾起男人颊侧的两抹靥窝,若隐若现,如同向人示威。
绵长一吻毕,锦褥间潮热燥动。
郑明珠双颊坨红,半熟果子般贴在萧姜锋锐的下颌旁。
忽而,她眉头紧皱。痛痒之意令她心头躁乱,也起了几分狠劲,攥紧男人的衣襟拉扯过来。
“……就不怕等哪一天,噩梦成真。”
听到这句话,萧姜笑意更甚,攥起揪住自己领口的手,顺着领间圆扣向下,寸寸掠过三道狰狞爪痕,稳稳停在心口的位置。
他双目微微眯起,语气意味深长:
“怕不怕,你难道不知?”
曾有一把尖刃,深深扎进这个位置。
听懂这话中的深意,郑明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她别开目光,佯作迷糊状,作势要抽回自己的手。
先前多次搪塞过去,萧姜皆没有继续探究下去,这次却较真。
珠玉耳珰重重颤了一下,如同催促。
“回答我。”
萧姜捏住她的脸颊,掰正回来。
身下力道不减,像是故意磨她的心智,势必要拷问出点什么。
郑明珠紧紧抓着身下锦褥,任凭萧姜如何巧言追问,仍一声不吭。
日光西斜,照进窗格的光亮比正午时还强盛些。
萧姜半跪在榻间,双目系着少女衣物掉下的薄纱。隔着朦胧屏障,他视线紧紧盯着趴伏在枕旁的郑明珠,指节稍稍曲起,勾着其腰间的小衣细绦。
气氛平静下来,察觉到这场无形硝烟渐淡,郑明珠缓缓挪腾,转过身来与男人对视。
薄纱盖不住那双眼里的渴望。
一场云雨填不满,一句榻间昵语填不满,一具躯壳也填不满。
心壑难填。
怔忡良久,郑明珠握住男人搭在膝前的手掌,温声道:
“靠近些。”
天色渐暗,萧姜扯下眼前的薄纱,瞳中的渴求褪去后,只剩下淡淡的倦怠。为着方才的事,他神色微冷,似乎不准备继续温存,演一出拔某无情的戏码。
才下榻没两步,只听郑明珠又道:
“我让你过来。”
少女声线微喑,嗔怒的语调里隐含云雨后的沙哑。
光是听着,都能想到身后人的模样。
萧姜脚步缓下来,心头泛起痒意。
片刻后,二人贴靠在榻间。
郑明珠抚上男人胸膛间的疤痕,指尖从心口移至耳垂。感受到耳垂上那处不大不小的针孔,她低声说道:
“不管是噩梦还是美梦,我的人,再不准旁人伤害分毫。”
她的人。
敌人、君王、盟友还是丈夫?
萧姜正闭目养神,听到这话心头一窒,揽着人腰腹的手臂不自觉收紧。
良久,男人沉沉开口:“嘴上抹了蜜。”
萧姜一直没睁眼。
有时候挺怀念当瞎子的日子,稀里糊涂过下去,也不用分辨什么真真假假。
半个时辰后,殿外宫人前来询问,何时传晚膳。
二人这才慢悠悠起身。
晚膳摆上来,郑明珠却食不知味。
召众藩王宗室女眷入长安的法子,萧姜既没有提出意见,便是这法子可行。
前朝众臣还没拿出什么主意来,更没人想到此处。她就算有心思,也不能直接告诉太尉。
萧姜有一点说的没错。
惹人忌惮。
她先是想到郑翰,由此人上表,旁敲侧击告知太尉。可近来郑翰忙于与周季彦争个高下,加之才能平平,由他上表反而让人怀疑。
若是由周季彦来说……现在更不是他木秀于林的时机。
郑明珠忽然道:
“孟太仆在其位多年,对战时兵车调度,最为谨慎妥帖。”
“若免不了与胶西王开战,得胜之后,也算太仆的功劳。”
因先前的几回,郑家和孟氏的关系大不如前。但姻亲尚在,利益共存,郑太尉轻易疑不到孟家头上。
此事,由孟元卿提议最恰当不过。
他的才华满长安皆知,不会有人疑心什么。
“你虽从未与我说过当初登基一事的始末,但我能猜到,孟家出力不少。”
郑明珠放下竹筷,询问道:
“若大计功成,你会如何拔擢孟家人?”
听到登基二字,萧姜目光一黯,转瞬恢复原样:“若是你呢?想如何处置。”
郑明珠不禁失笑。
处置。
这是用来形容功臣的吗?
一个顽固世家倾倒,又一个世家起来,那可真是没完没了。她和萧姜坐在高堂上,怎能眼睁睁看如郑氏一般的祸患再次上演。
孟家不会被重用。
至于如何处置,也只能等日后再言。
“陛下是国君,怎倒问起我来了。”
郑明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前日的奏表。”
“可能容我与孟元卿一见?”
萧姜知道郑明珠想见孟元卿的用意,但心头仍升起警惕。
“好。”
有些事,越遮掩倒越令人生疑。
孟元卿还不敢透露晋王一事。
第二天晨起,椒房殿的旨意利落地送到孟家。
皇后娘娘偶然对儒书生了兴趣,钻研一番后也找不到门道,故而请教博文多学的孟大人。
休沐日,孟元卿因这旨意进了宫。
他候在椒房殿前陛阶下,等了近两个时辰,也无人引他入内。
倒春寒,冷意透骨。
宫人来来往往,见孟元卿在椒房殿受了冷待,立刻猜出缘由。
听闻前几日孟元卿曾去了兰棠行宫,去探望谁自不必说。
郑兰害皇后娘娘失了孩子,才过了没多久,在这当口去探望郑兰而得罪椒房殿。
的确糊涂。
未央宫的消息传得最快,想必很快便能到前朝耳中。
“娘娘,时辰到了。”
思绣向殿外望去,提醒道。
郑明珠缓缓放下茶盏,吩咐道:“让他进来。”
中宫皇后无缘无故召见大臣,就算是以求教的名义,也惹人生疑。
只能委屈一下这位孟大人了。
陈顺引着孟元卿入内:“孟大人,请。”
冷风口冻了一个多时辰,面皮骨头快僵了,孟元卿却没什么怨言,甚至扯起一抹笑:
“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孟大人请起。”
郑明珠坐在案边,垂目打量着正躬身行礼的人。
“诸事烦扰,一时忘了孟大人还候在外头。”
“娘娘行事,自有用意。若这两个时辰都等不得,怎能在耳目繁杂的长安浑河里继续淌下去。”
孟元卿没有辩解前去兰棠行宫一事,话中也意有所指。
他拿出带来的圣贤书,转交给郑明珠身旁的宫人,接着道:
“若斗胆僭越的说,臣与娘娘都身在河中,儒法不能帮人渡河。”
孟元卿没想到,郑明珠会这么快找上他。
是否因近来郑太尉连番催促,要送郑氏旁支女入宫。
而萧姜生出动摇的心思了?
作者有话说:
复盘前一百章和后一百章,有一种旱的旱死,涝得涝死的感觉。从现在开启一个不要do挑战
第209章 隐忍 愿开口的那
太尉已经起了疑心, 身为心无城府的傀儡帝王,若一直拒绝采选纳妃,反倒奇怪。
无论为着男人的私心,还是让太尉放下戒备。
萧姜都不该再推拒。
能从乌孙蛮荒之地爬回来, 又在深宫蛰伏多年。郑明珠岂会不知, 所谓的盟誓还不如初春的雪长久。
只要新人入了宫,喜新厌旧迟早的事。
孟元卿扬起唇, 笑着说道:“不知, 娘娘召微臣前来,是有何疑问?”
郑明珠拿过宫人手中的儒经,随意翻看了几下, 漫不经心说道:“孟大人是饱学之士, 不如猜一猜,本宫有何疑问。”
“漩涡之中, 权势富贵与危机一同穿身而过。伴君如伴虎,臣与娘娘有同样的困境。”
孟元卿并未明言, “若有朝一日, 娘娘觉心有余而力不足,孟氏自当效力。”
听到此处,郑明珠心神一凛。
孟元卿是猜出了萧姜过河拆桥的心思,谋求后路。
她面上不动声色, 挥退宫人后, 直言道:
“孟大人当真聪颖。”
“既如此, 本宫也不愿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召大人前来, 是有一事相求。”
“娘娘但说无妨。”
一刻钟后,孟元卿离开椒房殿。
隔着窗格,郑明珠盯着这人的背影, 一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
她面色渐渐沉下去,心头不禁涌上几缕愁丝。
孟元卿想借她的手算计萧姜。
胆子倒大。
她现在假意应下,有朝一日能从孟元卿口中探出更多有关当日储位更替的内幕吗。
若真与萧姜有关。
她又该怎么办。
临近午时,宫人在书房外询问过两次,是否传午膳,内中人都没有回话。
直到思绣在外叩问:
“娘娘,甘露殿派宫人来传话,道陛下今日来此用膳。”
话罢,她又看向手中信笺:“还有一事,可容奴婢入内回禀。”
“进来。”
郑明珠面色不大好,仿佛心事重重。接过思绣手中的信,立刻拆开来看:“是谁送来的?”
“回娘娘,是太尉大人。”
郑明珠展信动作慢下来,疑惑不解。
这个时候,郑太尉又要说什么。总不能再来催促她纳族女的事情吧。
待看清上头的字迹,她面色倏然变冷。
“你先下去吧。”
思绣没有多问,悄悄出去布置午膳。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大门再次被推开。萧姜缓步走进来,注意到少女神态不对,快步走近。
他拿起郑明珠手中的信,迅速浏览了一遍。
亡妻周氏衣冠冢修缮一应事宜……
上回郑太尉的话是试探不假,但话已出口,郑明珠如今贵为国母,更不能矢口反悔。
初春雪化,是时候动土了。
这封信,简单交代了修缮衣冠冢的筹备,并询问郑明珠的意见。
立冢的时间,大致定在五月份。
萧姜将信扔进炭炉,绢纸瞬时化为灰烬。
他没说话,自行离开书房,留郑明珠一个人独处片刻。
宫人已布置了午膳,大致看过去,尽是油腻荤腥。
萧姜打量几眼,便命宫人撤了下去,另吩咐人再做一道爽口的素汤饵,随后送到书房里去。
傍晚,一封回信正常送出椒房殿。
入夜,灯火尽熄了。
帐内安宁静谧,郑明珠卧在榻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注意到身旁少女的躁动,萧姜眼皮掀起一条缝,借着月色看过去。
“我怕自己忍不下去了。”
望着帐顶的流苏,郑明珠忽然开口道。
这么多年过去,她不想功亏一篑。
锦褥下,手掌被握住,温凉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那就不忍了。”——
天候渐暖,万物焕发生机。
未央宫前朝官署内,孟元卿的一番话令几位公卿纷纷点头。
大魏朝廷兵力不胜从前,这场与胶西王的内战,必须做足万全的准备。
笼络住剩下的几位小藩王,才没有后顾之忧。
“先帝三年丧期未过,贸然筹备大典,邀众藩王女眷入长安。得需要一个合适的由头。”
孟元卿平静道。
“太后娘娘寿辰在即,娘娘与先帝几十年伉俪情深,为大魏内外操持。”
“邀众藩王女眷入长安为太后祝寿,再合适不过。”
众臣纷纷附和,此事就此敲定。
消息刚传回内宫,椒房殿的旨意便送到各司掌事面前。
中宫令,掖庭令需各调遣手下的得力宫人,即刻齐往兰棠行宫方便照拂太后。
后妃嫔御月俸减半,以筹备几月后的太后寿宴。
此令一出,闹得沸沸扬扬。
瞧见这样的排场,谁还能再指责一句皇后不孝。
“把那些不忠心的,毛手毛脚、偷奸耍滑的宫人。再佐那么一两个心腹,一同送到兰棠行宫,替本宫好生照拂太后娘娘。”
思量片刻后,郑明珠再次补充道,“再赐一笔丰厚的月银,吩咐他们这几个月好生在行宫做事。”
“是。”
思绣得命离去。
郑明珠拿起茶盏啄饮。
这么一收拾,未央宫干净多了。
至于减掉后宫妃嫔月俸一事。
后宫里只有她一个人,剩下的太妃们月俸本就不算多,回头找个理由再封赏太妃们一笔,自然无人有怨言。
面子里子都有了。
她这位姑母,别想再回未央宫来。
此事处理完毕,郑明珠来到外殿,顺着门扉看向庭院中央的日晷。
不知不觉已过晌午,郑明珠回过身询问左右:
“陛下现在何处?”
“回娘娘,大监一早来禀,道陛下今日散朝后便一直在甘露殿。”
两刻钟后,甘露殿。
瞧见凤驾来此,殿前的宫人连忙带路。
内殿,萧姜倚在案旁的软枕上,正闭目养神。手边放着几个半成的木雕,碎木屑堆在案上,像是刚做出来的。
烧灼绢帛的味道点点弥散在空气中,郑明珠敏锐地看向铜炉,果不其然在焦炭中央瞧见一团色泽不同的灰烬。
绢帛一角卡在炉罩外,依稀瞧见几字。
郑明珠眉头微蹙,下意识走近两步。还未待看清字迹,双肩被揽住,而后她身子一轻,转瞬被抱坐在小榻上。
二人四目相对。
萧姜面上带着笑,两抹靥窝若隐若现,戏谑询问:“皇后宵衣旰食,怎么有空想起我来了?”
她微微侧目,没有追问炉中烧的绢帛是什么书信。
他们之间已没什么需要相互隐瞒的秘密了。
唯一不能提起的,只有那一人而已。
郑明珠笑答:“自然是来瞧瞧你有没有偷懒躲闲。”
“这两日,太尉可有什么新的动作?”
内战在即,除却调遣郡国兵马外,长安北军在必要时,亦要支援战场。
太尉既然已经对安启有疑心,自然不会给其立功劳的机会。在开战前,太尉不会再让安启掌管北军营。
萧姜沉思片刻后,答道:
“冬日干冷易生火情,年节时因燃点鞭炮情况更甚。此事本人尽皆知,近来倒是传出安中尉巡防不力,亏于职守的风声。”
猜也是郑太尉的手笔。
“这么多年党羽倾轧之争,安启一直跟随在郑家左右,虽说未曾出力太多,可也从没落井下石。”
“这一桩一件,安启如何能不寒心。”
郑明珠若有所思。
现在朝中虽有一些世家筹谋着拖郑家下水,可明面上也不敢有太大动作。
他们在朝中可用的人选并不多,若能在安启被郑太尉逼迫到穷途末路时拉上一把,想必安启会为他们所用。
沉默片刻后,郑明珠又开口问道:“说起来,孟元卿助你登基,算是大功一件。”
“这大半年来,为何你从不委派他去联络群臣?”
方才那裸在铜炉外的绢帛一角已慢慢燃尽,只剩下小把黑灰落在地上。
萧姜移开目光,倾身覆在郑明珠身侧,指尖卷起她落在前襟的发丝,温声回问:
“你说呢?”
郑明珠掀起眼帘,语气肯定:“你不信任他。”
因为不信任,所以不给对方立功劳的机会,所以事成之后,也不必顾忌对方功臣的身份。
是贬是杀,都方便得多。
想到孟元卿对她说的话,以及对萧姜的反叛心思,一时竟觉可笑。
萧姜有防备心,也是应该的。
“这几日,我思来想去,在胶西王尚未动兵前,或许是瓦解郑家势力最合适的时机。”
想到几日前郑太尉送来的那封信,郑明珠目光冷下来。
看着少女眉宇间那抹决绝,萧姜不禁扬起唇:“说来听听。”
“上回北园遇刺,那几个伪成郑氏府兵的刺客,是多年潜于郑家的。想必这么多年,手里握了不少郑家的罪证。”
“但胶西王现尚没有任何立场越过朝廷去指摘郑氏的过错。师出无名,所以才迟迟没有动作。”
“现在朝廷准备屯兵,从郡国调遣兵马,收整粮草,最少要两三个月。起码在此期间,太尉不会让胶西王抓到把柄,做事有所顾忌。”
话罢,郑明珠沉默了几息。
萧姜点点头,又问道:“你想怎么做?”
郑明珠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有胶西王这个外在威胁,于他们对付郑家来说,有利亦有弊。
他们虽可以联络朝中反对郑家的势力,同样地,也不能太过冒进。若闹得声势浩大,反倒给了胶西王打清君侧名义出兵的理由。
郑家党羽势力,在朝中足占六成。剩下的世家和寒门官宦,分散不成气候。若无人牵头,谁又敢贸然与郑家硬碰硬。
见郑明珠不说话,萧姜拿起零落在小榻上的几个半成木雕,一一摆在案上。
“我们要从郑家手中夺的,无非是这几样。”
“朝中多数官宦的支持,南北两军,以及朝廷最新的动向情报。”
郑明珠捡起其中一枚机关锁,若有所思:“朝中公卿,能为我们所用的不多,还得徐徐图之,暂且不论。”
“北军自不必多言,郑太尉对周季彦颇为信任。待到安启失势,北军中尉的位置自会被周季彦接管。”
至于南军……
掌未央宫值守戍卫、诸多郎官,若来日有宫变。南军也至关重要。
南军并非在郑家掌控之内,但其中势力错综。南军卫尉杨子休与大司农出自同族,并非郑家党羽。
这最后一个。
郑明珠抬眼看向身侧的萧姜,面色不由沉下些许。
在宫里这么多年,她自然知道情报耳目的重要之处。先帝后妃诸多,哪怕微末少使,也愿意拿出自己月例的大半打点上下。
为得就是那一点点新的动向。
太尉掌控尚书台奏表,群臣言路阻塞,萧姜身为皇帝,如被塞住双耳。
很难得到一手消息。
但这一年来,萧姜从未担心过此事。
因为他对朝局走向清清楚楚。
这时,萧姜像是察觉到什么,他抬手按在少女后颈,二人拉进距离,能看清彼此的眼睫:
“怎么不说话,是想问什么?”
“你若有愿开口相问的一日,我自坦然相告。”
话里有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滋长 鸡鸣狗盗
“没什么, 只是总见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好奇罢了。”
郑明珠唇角扬起一抹不自然的弧度,随后便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二人商议完毕,此事便暂且搁置下来。而后的十多天, 郑太尉在前朝动作频频, 矛头无一不是指向北军中尉安启的。
先是请奏彻查北军营军备状况,又抓住其部下一名亲信校尉私占民田的把柄, 告了安启治下不严的罪状。
明面上, 北军营里已被安插了两个郑氏亲信,能搜罗到这些罪证并不难。
朝臣们也大抵能嗅到此次风波的源头,都像是鹌鹑一般躲着, 不敢轻易反驳和附和, 静观其变。
阳春三月,朝野内外却战战兢兢。
甘露殿内寝, 破晓时分。
入春后白日越来越长,宫墙外的天色微微泛黄, 冷光透过窗格照进寝殿。
昨夜睡得早, 刚感受到帐外微光,郑明珠便渐渐苏醒过来。
盯着帐顶的流苏打量片刻后,她缓缓转身,看向睡在身旁的男人。
萧姜侧身躺着, 几缕乌发半遮住面容, 长眼睫随着呼吸起伏微微颤动。
他眉头轻皱, 好似睡得不安稳。像是感受到她的视线, 环在她身前的手臂愈发紧了些。
今日例行朝会,针对安启的一场局炖煮这么久了,大抵就该是在这几日彻底揭开。
朝会不能不去。
郑明珠攥住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 轻轻移开后先行下榻。
吩咐过宫人准备梳洗漱具,阖上门,便重新回到榻边落座。
静坐片刻后,想回身看看萧姜醒来没有,不料榻中空空如也,没半个人影。
下一刻,萧姜从木屏后走出来,一身玄衣纁裳已自行穿戴整齐,臂弯里顺带着将她的衣裳一同带了出来。
站定之后也没多言,拽着郑明珠的寝衣袖口,将人牵起后又抬起她的两臂。
还没等郑明珠意识到萧姜要做什么,身上的罩纱诃子已被褪干净,三两下换成昨夜备下的外衣。
腰带在身上缠了几圈,萧姜也扯着细绦绕至她面前,指节转圜间系成两朵长结。
而后,他又像对衣襟前的皱褶不满意似得,半躬身子仔细抚平。
男人冠冕上的玉珠随着弯腰的动作钻进领口,冰凉的触感激起一阵痒意。
郑明珠下意识向后缩,看着男人低敛的眉目,脑中恍然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
陷入若有似无的回忆之中,她不禁出神。
半晌,她推拒着萧姜:“好了,我自己……”
恰逢宫人端着漱具入内,乍瞧见此情此景怔在原地。九五至尊伏低做小,竟肯做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这……反了吧。
两个小黄门回过神,又迅速低下头,放下东西快步离开寝殿。
郑明珠不自然地推开萧姜,自行梳整一番后,便要回椒房殿去。刚迈出两步,便被萧姜叫住。
就这么一路随萧姜来到宣室殿后。
隔着两扇雕花红木屏和珠玉绸帘,谒者和众公卿的声音仍如洪钟,在空旷的大殿四壁回荡,最后传至后殿,清清楚楚地落在郑明珠耳中。
“娘娘,您且先落座。”
庞春压低了声音,指着后殿桌案旁说道。
郑明珠抬起头,看向四方红木柱撑起的琉璃穹顶,点点黑玉红石镶嵌而成的星辰图案指向正南宸极尊位。
她在原地立了片刻,而后来到案旁落座。
群臣禀奏声从殿前传来,郑明珠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庞春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现在宫内宫外,局势不明。帝后二人的心思也让他愈发捉摸不透。
外戚后妃干政,是历来帝王所不能容忍的。陛下今日之举,难保不是试探之心。庞春有心想提醒郑明珠一二,又隐隐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最后也没开口。
“陛下,臣侍御使蔡涞昧死以奏。近一年来外乱未平,乌孙蛮族屡次来犯。而大魏郡国藩王兵强马壮,内乱在即。
如今情形,长安两军统帅,须为贤能忠厚之辈。而北军中尉安启玩忽职守,军备武器废弛,长安防务形同虚设。”
“臣更听闻安启滥用职权,结交私党,对陛下诸多不满,私下里更有大不敬之语。”
“还望陛下明察严惩!”
一个,两个,三个。
郑氏一党的朝臣纷纷站出来弹劾安启,大大小小的罪名都扣在安启头上,言辞激烈,大有逼迫萧姜当朝处置安启的意思。
郑明珠起身靠近前殿,想听听萧姜会说什么。
谒者几声呼喝,朝堂重新肃静下来。沉而有力的声线响起,语气带着几分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
“闻卿所言,此事关乎社稷,不可不重视。如此,即日起彻查南北两军武备状况。”
“若所言属实,不容姑息。”
此话一出,众臣纷纷抬起头。
原本安如泰山的郑太尉心神一凛,连忙看向御座上的人。见萧姜满面不耐,仿佛方才的话只是随口之说。
弹劾北军中尉,怎么将南军也拉下水了?
牵扯范围骤然变大,原本还静观事变的多半臣子,立时躁动起来。
尤其是与南军卫尉同宗同族的大司农杨岳,闻言脸色霎时冷白,笏板捏在手里三番四次想站出来奏些什么。却因忌惮太尉,终究没敢开口。
后殿,
郑明珠眉头紧拧,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郑家欲对安启动手,自然彻查北军即可。
这一年来萧姜对郑家可谓言听计从,现萧姜下令同查南北两军,倒是让朝臣以为,郑太尉不止想对付北军中尉,还将手伸到南军,只为铲除异己。
南军中不依附郑家的臣子颇多,这些人若察觉到这份危机,会联合起来,和郑家斗个高下。
此时若皇帝伸出长枝,这些臣子自会靠过来。
她与萧姜也不愁无人可用了。
好计策。
郑明珠攥紧腰间的短刃,只觉一簇沉熄多年的火苗自心底窜至眉心,要掀起她多年隐忍积攒的旧怨。
黑白分明的双目泛起光亮,而后又慢慢沉寂回去。
只是这样一来,郑太尉也会更猜忌萧姜。
还没到高兴的时候。
散朝后,萧姜屏退左右,回到后殿便瞧见正忧心忡忡的郑明珠。
他走上前,一把将人揽入怀中,缓步向宣室殿外走去。
“几句话说得容易,点起这火,倒如何不令太尉猜忌你?”
郑明珠侧目看向萧姜。
“有皇后在,我自然高枕无忧了。”
萧姜毫不客气地把烂摊子甩出去,“你替我想想法子吧。”
话罢,他脸颊又挨近了些,低声在少女耳畔絮语几句。
郑明珠瞪了他一眼,将人推开了些。
回到椒房殿,用过午膳之后,郑明珠便钻进书房里。
她在书柜的暗格中翻找,拿出几卷名册来,摊开铺案上。
这些都是之前萧姜从各郡国招募而来的傩人木工名册,现在都以郎官身份随侍在皇帝身侧。
因甘露殿监视萧姜的耳目众多,所以这名册就一直搁在椒房殿书房。
在太尉眼里,萧姜只是个没有远虑的傀儡皇帝罢了。
就算无意间下了彻查南军的旨意,可解释为无心之举,也可解释为……身旁有小人教唆。
这段日子,表面上与萧姜厮混在一起的人,除了这些郎官便是北军的几个校尉。
北军校尉又是萧姜强行招来行角抵把戏的,安启从不赞同此事。
而那些傩人木工,又隶属于南军部下。南军的人被稽查,空出的缺来,这些人靠着帝王青眼便能补上去。
谁能没有点高升的私心。
说这些人教唆萧姜,是最好的由头。
方才一路回来,她仔细思量过。此事她不好主动说些什么,必定要等太尉开口询问,才能顺势解释一二。
怕的是,郑太尉也连带着疑心她,连问也不问了。
郑明珠面色沉下来,她看向窗边正怡然饮茶的男人,没好气道:“过来。”
萧姜闻言放下茶盏,挨坐在她身侧。睨着案上的名册,他扬起浅笑。
“这些人中,可有异心之人?”
郑明珠指着卷册上的名字,询问道。话音刚落,她又觉不必具体揪出一人来,反而会露破绽。
“罢了。”
静默片刻后,萧姜似是想起什么,捏起案上的册子,精准地翻到其中一页。
他指着册上的名字和画像,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郑明珠打量。
这个人,曾是他们在朝中得力的臣子,亦是装扮成傩人入宫做郎官的。
“怎么了?”
郑明珠顺着萧姜所指的内容看去,没瞧出什么所以然来。
萧姜收回指节,语气带着微不可查的失落:“没什么。”
又犹豫半个时辰,郑明珠决定先一步出手。
她没有选择直接与郑太尉通信,而是将郑翰唤进宫来,旁敲侧击地告知他,陛下最近与南军的郎官们混在一起。
再由郑翰转达过去。
安启眼看着要被谪降,北军中尉这个位置,郑翰一直伺机等候。
还等着郑明珠在太尉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可谓言听计从。
该做的只有这么多,能不能打消太尉的疑虑,不得而知。
彻查南北两军武备之事紧锣密鼓地开始。北军的把柄握在郑氏手里,该怎么查,督办御史自然清清楚楚。
可南军却是贸然被牵扯进来的,真查还是假查,让人拿不定主意。
水至清则无鱼,若真查起来,朝廷里没几个臣子能干干净净走出廷尉府。
督办御史那边将事情捂得紧,传不出半点风声出来。
这无疑是一柄悬在南北两军头上的利剑。
安启早知这一天,也倒不惧。最怕的,当属南军卫尉杨子休,和与其同宗同族的叔父杨岳。
这些外朝的风声,郑明珠是从孟元卿送来的信中得知的。
看过之后,她看向外殿:“思绣。”
思绣闻声走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三月三,上巳佳节在即。太后不在未央宫,本宫理当代替太后娘娘照拂诸位太妃。”
“明日入夜便在沧池准备小宴,邀诸位太妃同庆。”——
第二日宴前,椒房殿内寝。
郑明珠迟迟没有动身,反而换上一身宫饿衣裳。隔着门扉,她低声向外吩咐:
“本宫身子不适,要稍作休息。任何人不准进来搅扰。”
“是。”
而后,郑明珠带着椒房殿的令符,独自向掖庭方向走去。
今日借着宫宴的名义,将掖庭附近的戍卫调走大半。原本半个时辰轮值一次,现在变成了一个时辰。
不多时,郑明珠站在掖庭北角的荒僻殿宇前,拿出早备好的火石,一步步靠近墙根下未焕新绿的枯草。
忽而,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哪家的皇后,夜半乔装出来,干这种鸡鸣狗盗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20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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