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陋居 用完就抛下
郑明珠一早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 待那手掌搭上她的肩膀的一瞬,转身拔刀向后刺去。
今夜无月,夜色深沉。
掖庭附近灯火幽微。
看清来者面容后,刀锋立时停顿, 离对方心口仅有方寸之距。
萧姜攥住郑明珠持刀的手腕, 另一只手探上她乌髻一侧小巧简素的宫人发饰,笑容带着几分戏谑:
“哪家的皇后, 夜半乔装出来, 干这种鸡鸣狗盗的事?”
郑明珠收起短刃,观望四周无人后,才重新看向面前的男人。
萧姜不知从哪弄来一套小黄门的衣裳, 不太合身, 素黑色布料紧勒着肩臂。弁帽扣在额顶,单侧垂下的半截貂尾遮住半只眼睛。
素日的气场被这身衣裳压下一截, 倒真添了几分内官的阴柔。
仔细一瞧,他腰间还别了一簇野春葵, 不知从哪揪出来的, 泥土还没来得及拍掉。
郑明珠面容一皱,把嫌弃摆在脸上:
“陛下也不遑多让。”
她没耽搁,拿起火石重新凑近墙根底下,一边动手一边问:“你来做什么?”
“这话该问你, 干这种杀人放火的勾当, 怎么不叫上我?”
萧姜夺过她手中的火石, 话中有几分嗔怪的意思。
这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郑明珠抱起双臂, 干脆起身催促:“那你动手吧,快些。”
“我特意调走掖庭附近一半的守卫,就这么一刻钟的空档。”
萧姜拿起火石, 却没有动手,拉起郑明珠的手腕沿着墙根离去。
郑明珠心有疑惑,但没有多问。
不多时,二人绕着掖庭宫墙来到另一侧,比方才那里更荒僻些。
望着墙内经久失修的颓垣断壁,二人这才蹲下来,拔起墙边枯草引燃,直接扔进宫墙之内。
“方才那处临近城门,城门侍卫从高处望下来,一下子便能发觉火情,酿不出什么大祸事。”
萧姜解释道。
郑明珠点了点头,正思量要从哪条路回去时,忽然听到不远处拐角处传来一阵齐整脚步声。
坏了。
萧姜先一步翻上宫墙,郑明珠拽着这人的手臂爬上去,在守卫拐过来前双双跳进宫墙内里。
夜里霜露重,枯草半燃未燃。
郑明珠快速踩灭火苗,靠在墙根下等着轮值守卫经过。
思忖片刻后,她压低声音:“不行,靠近宫墙有火势很快会被发现的。”
她起身望向四周,几处破败的宫宇落满了枯叶残枝,无人打扫。庭院中央有一方石砌的浣衣池,里头浑浊的浆水半干未干,散出阵阵霉味。
郑明珠不禁皱了皱眉,作势要向里走:“你确定此处无人?”
她和萧姜若在此处被抓住,面子里子可都没了。
“这个时辰,谁都不愿踏足此处。”
说着,萧姜先一步往里走,脚步没半点停顿,十分熟悉的模样。
夜色幽深,四下无人。
偶有冷风掠过庭院,细叶嘎吱仿若嘶哑低笑。
经过的墙壁上一道道溅起的斑点,黑黢黢的,隐隐泛着腥气。
郑明珠慢下脚步,结合萧姜所说的话,心中已有猜测。
这是处置宫人废妃的地方,怨不得无人踏足。
郑明珠走进一间最为荒僻的殿宇,房顶破败不堪,砖瓦摇摇欲坠。蛛网结得一层又一层,几只灰鼠在地上乱窜。
这处宫殿在最尽头,失火后不会被快速发觉,足以闹得蛮宫皆知。又独立在一角,庭院中有水池,不会因火势蔓延波及到旁的宫殿。
“这是……你从前住的地方?”
郑明珠捡起一块干木头,作势点火。
鬼哪有人可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住在这里再好不过了。
就是……
她环顾四周,默默半晌来了一句:“挺通风的。”
话音刚落,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勒得更紧了些,男人垂下眼帘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二人眼里渐渐染上笑意。
郑明珠举起手中点着的枯木头,笑问:“把你老家烧了,不介意吧。”
话罢,少女笑容更甚,朦胧夜色柔和了整张面孔,唯独双目熠熠生光。
她手中燃起的枯木照亮了整座宫殿,好似为颓垣断壁涂了层暖椒。
这分外熟悉的旧陋居所,在这一刻竟令萧姜觉得陌生。
萧姜垂下眼帘,已没有心思答任何话。他捏住少女颌角,视线一瞬不瞬地黏着那双明亮双眼,一吻随之落下。
脸颊微痒,如同花瓣飘落。
郑明珠怔住,随后抬手捂住萧姜的唇。
“停。”
这么破败寥落的掖庭荒殿里,萧姜这一身内官衣裳,让她有一种自己潦落到与黄门对食的错觉。
哪来的心情?
郑明珠将枯木塞进萧姜手里,没好气地吩咐:“快动手,半个时辰后沧池的宫宴,我得露面。”
萧姜扬起唇,应道:
“好。”
一点火星引燃宫殿地上的枯草,热浪燎烧宫墙木柱,火势蔓延开来时间吞没这座孤矗在掖庭角落的宫殿。
等到宫人发现时,火势几欲波及到掖庭其余的宫殿,差点烧掉几十匹纺好的布。
所幸没伤到人。
而纵火的人,早已安然回到椒房殿。
褪下的宫人衣裳被郑明珠塞藏到柜阁深处。她回过身,见萧姜披着单薄裘衣,胸膛大敞着,不禁催促:
“好在寝殿里有你的衣裳,换下后赶紧离开。”
“用完我就要抛下吗?”
萧姜站在案边,扒拉那几棵带回来的春葵菜。
“难道你要与宫人解释,自己是翻窗进来的吗,陛下?”
收整好一切后,郑明珠透过窗格望向殿外,若有所思道:“只要内宫失火的消息传出去,无论如何都是宫廷守卫的失职。”
“此事可大可小,若说牵连到南军卫尉头上,参他一本,也无人会说些什么。”
现在朝廷正彻查南北两军,原本督办御史可对南军轻拿轻放。现在有送上门的把柄出来,自然没有理由轻轻揭过去。
宫中早不失火,晚不失火,却在彻查南北两军的时候失火。
南军卫尉会觉得是偶然,还是人为?
若是人为,那自然而然会猜到郑家头上。
“大司农杨岳、南军卫尉杨子休。如今郑家势大,他们举棋不定,始终不敢迈出反抗的一步。”
“必然得让他们知道,郑家早晚会对他们下手,把人逼到穷途末路之时。才会肯为我们做事。”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
见时辰尚早,萧姜似也不愿离开,郑明珠便来到男人身侧,继续问道:
“这次风波,你是想借此机会将南军卫尉换成自己的人,还是继续让杨子休担任这个官职?”
那些傩人木工身份的郎官,不乏才学之辈,拔擢这些人总是比杨家这样的世家安心些。
“今日内宫失火,消息传到前朝后,便不是你我能轻易掌控的了。”
萧姜拿起一颗春葵,掐去带土的根须,接着道:
“若你是太尉,会借此机会定杨子休的罪吗?”
沉思片刻后,郑明珠摇了摇头:“不能。他这次的目标,本就是安启,无关他人。”
“若我是太尉……也会怕狗急跳墙。就算知道杨子休不能留,也要徐徐图之。”
萧姜接着道:“不错。而我们,既要用杨子休和司农杨岳,便得拿出信任来。依旧留杨子休做南军卫尉。”
这时,殿外传来思绣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娘娘,该起驾去沧池赴宴了。”
闻言,郑明珠揪起萧姜的袖口,作势往窗口拉扯。没忘把那一簇拖泥带水的春葵塞进入手里。
“快走。”
今日设宴的目的已经达到,这场可有可无的宴饮也没了意义。
太妃们本就惧怕郑家威势,郑明珠又亲手送走了令她们惧怕几十年的太后,见了郑明珠个个噤若寒蝉。
郑明珠也不愿平白吓唬人,只饮了两盏酒便离开了。
深夜,她前脚踏进椒房殿,圣驾便随之而来。
他们二人今夜都没怎么用膳,沐浴过后,又吩咐厨膳送来些汤水。
过了今夜子时,是三月三。
二人对向而坐,沉默地盯着碗中汤饼,谁也没有先开口提起此事。
唯有案上那一簇洗涮好的野春葵提醒着他们,这个颇为重要的日子总不能过得平平无奇。
“别告诉我,你是在掖庭附近采来的。”
郑明珠先开口道。
内宫植被繁茂规整,也只有掖庭附近才有杂草野菜。
萧姜没否认,应该没说错。
从掖庭拿到椒房殿,在甘露殿溜了一圈又带回来,总不能是想摆在房内观赏。
郑明珠不好拂了萧姜的心思,正准备命宫人拿起烹了,却被萧姜又夺了回去。
“又苦又涩,还是用宫里的葵菜吧。”
说着,二人回到寝殿。
刚阖紧殿门,几个轻飘的吻落在脸颊上。郑明珠下意识闭上双眼,手臂搭在男人肩头。
足尖腾空,时不时踮在地面。绕行几圈后,仰面倒在细软的锦褥中。
长袖掀起一阵凉风,灯烛应声而灭。
帐内昏沉黯淡,
垂落的几缕发丝蜿入前襟,一个个玫色烙印落在小衣下。宽阔的手掌扼住两腕按在头顶,细碎的声响闷在红帘之中。
意识混沌时,耳畔传来萧姜不真切的话语,像是要迫她说些什么。
可又不肯直言,只变着法的磋磨她。
一炷香后,郑明珠坐在男人身前,手掌按住对方胸膛间的斑驳伤痕,忽然就咂摸出点萧姜的心思来。
她伏下身子,贴在男人耳畔低声絮语。
萧姜动作顿住,翻身将人扑向榻边。半撩开纱帘,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点点月色,观察着少女泛着粉的脸颊。
榻上的话是不能信的。
红帐暖香裹着人,心魂都飘在九天上,理智更散得干净。
瞧见萧姜的反应,郑明珠笑眯了眼,唇边扬起的弧度带着几分玩笑般的狡黠。
男人扬手卷起纱帘,窗外冷光照进来,清清楚楚地映出他目光里的严肃认真。
郑明珠笑容渐渐淡下去,刚别开目光,脸颊又被扳正回去。
二人靠得极近,瞳光将对方的模样照得真切,无处遁形。
堆叠在腰间的裙裾重重一颤,郑明珠眉头紧蹙,抓起身下的锦褥,久未回过神。
温凉的气息贴上眉心,辗转过眼睫脸颊,最后停驻在唇角。
帐内温度攀升,披在肩头的薄衫沾染潮汽,透出泛粉的臂肤。天地倒转之时,另一半纱帘也掀开来。
灯漏滴答轻响,子夜已至。
三月三,上巳节。
借着月色,视线更清晰。
萧姜抚上她的脸颊,修长指节隔着薄衣襟停心口,轻轻向下压。仿佛要剖开皮肉往最深处探寻。
“大好的日子,若是说了假话,老天该怎么罚你?”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纪念日,今天可以do
第212章 解暑 普通而平常
说假话才对吧, 从前也不知是谁咒她来着。
郑明珠拨开悬在自己身前的手腕,翻身滚入榻里,倦道:“睡吧。”
“明日休朝。”
萧姜欺身覆过来。
缺月垂西,冷夜漫长。
柳色青青, 春雨如酥。站在未央宫钟楼向城中看去, 市坊中人头攒动,半空的五彩风筝翩翩浮动。
郑明珠和萧姜度过了一个普通而平常的上巳节, 仅有两碗切成丝的苦涩葵菜面是这节日里唯一的特别之处。
若说有什么期盼和念想, 便是希望这个共同的生辰,能早日大张旗鼓地庆祝。
内宫风平浪静,前朝风波暗涌。
彻查南北两军一事经过近一月, 已渐渐有了结果。
朝中人人皆知, 郑太尉是皇帝岳丈,这一年来凡事太尉的意思, 当今陛下没有不一一遵照的。
既是陛下开口令同时彻查南北两军,想必也定是要在南军里查出点什么的。
莫须有的罪名是最容易扣上去的, 莫说上巳左右内宫失火, 疏于值守的罪都摆在眼前了。
只是要查到什么程度,波及到什么人,让人捉摸不透。
最先的几日,督办御史拿不定主意, 便先着手彻查北军。
北军中尉安启被软禁于府中, 免职听参。
后来, 督办御史不知从哪听到的风声, 察觉到太尉并无为难杨子休的意思。
南军上上下下查了个皮毛,只裁撤了几个部下属官,不算伤筋动骨。
待到事情了结, 已是四月初。
该如何处置安启,便成了新的问题。
初夏,风微热,天朗气清。
散朝后巳时过半,晨露被阳光蒸干,毫无遮挡的狭长宫道上,燥意从脚底向上攀。
众公卿疾步离开,在走出宫门那一刻三两聚在一起,却不敢就方才朝堂之事多作评判。
数十辆车马缓缓驶离未央宫,拐进长安各坊,如泥沙入海不见踪影。
回程的马车上,大司农杨岳心乱如麻,始终静不下来。
实则从上次私下面见新帝时,这颗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
对付郑家,成功自可青云直上,但若失败,这么多年在朝中汲汲营营的一切也全没有了。
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外间小厮报道:“大人,前方有人拦路。”
这时,孟元卿从马车上下来,缓步停在杨府车马旁,低声问道:“司农大人,可容一絮?”
察觉到这声音是孟元卿,杨岳登时冷汗直冒。
半晌才回道:“……孟大人,请。”
孟元卿为萧姜做事,可谓隐秘,朝中少有人知。明面上,郑孟两氏的姻亲可是紧密相连。
“同为天家臣子,为陛下效命,大人不必多礼。今日冒昧拦下大人的马车,亦是有一事相商。”
听到这句天家臣,杨岳先是一怔,随后睁大眼睛,缓和半晌才答:“大人直言便是。”
孟元卿早已背叛郑家,为新帝效命了。
“安启跟随太尉多年,今日落得如此下场,倒让人唏嘘。你我皆知,安大人诸多罪名皆是莫须有。”
“若……大人肯联合众臣上书,或可留安大人在长安。”
“于大计有益无害。”
杨岳沉默下来,没吭声。
巷口中,两辆车马足停了一刻钟,才缓缓背向驶离。
第三日,宣室殿朝会。
关于如何惩处安启一事,朝臣各执一词。但听来听去,都是郑氏党羽要将安启贬迁去外郡。
这帮老东西声音低喑嘲哳,说起由头来还硬编出一套文章字句,听得耳朵起了茧子。
郑明珠如上次候在后殿,听着殿前的唇枪舌战,两盏冷茶下去都没能压下心底的燥意。
突然,一道异于郑氏党羽的声音出现。
是个素日里不起眼的寒门小官。
“陛下!去岁潮湿多雨,武备荒怠与节气或与节气有关。安大人固然有疏忽之嫌,但数年来兢兢业业,北军守卫从未有过大纰漏。”
“上次北园一事,更救驾有功。若大肆处罚,恐寒老臣之心!”
“望陛下从轻发落。”
不知是不是这十数年被世家大族欺压所积的怨气。更受够了自先帝重病以来,这宣室殿成了郑氏一言堂。
这小官话音刚落,另有几名出身寒门的臣子出言附和。
陛阶上,天子一言不发。
小官面色不太好,默默几息后,双唇开始轻颤。又好似铁了心般,拔高声音:
“如今大魏内忧外患,正是该安定人心的时候。若此时惩处统领北军多年的老臣,恐生大乱。”
“为了大魏江山社稷,望陛下从轻发落!”
话罢,那小官一头呛于大殿地砖上,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沾上黑色衣襟,晕出几道痕迹。捏着玉笏的手掌伏在地上蜷了两下,身躯便一动不动了。
大殿上,众公卿为之一震。
萧姜抬起眼帘,视线越过最前排的公卿,看向正垂头俯首的大司农杨岳。
只瞥了一眼,便迅速起身,语气佯作慌乱:
“……此事还需思量,容后再议。”
“散朝。”
话罢,便快步离开前殿,将烂摊子甩手丢给郑太尉。
倒像是萧姜这一年来所表现的模样。
听到殿前的动静,郑明珠第一时间唤来庞春,正准备命他去殿前瞧瞧,便听见散朝二字。
萧姜前脚迈进后殿,下一刻前殿传来乌泱泱的惊恐吁叹。
那小官,竟当场毙命。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人径直回到椒房殿。刚踏进殿内,郑明珠便匆忙唤宫人去请太医令,将人带到宣室殿去看诊。
虽说人已经死了,但萧姜身为人君,若这点事都不做,还如何笼络群臣。
安排好一切后,又命几个亲信宫人一同前往宣室殿打探情况。
“怎么回事?此事牵扯不大,那小官又怎么肯舍命死谏?”
郑明珠疑惑不解。
这小官血溅朝堂,公然请求从轻发落安启,自然是对他们有利的。
但此事太过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这些出身寒门的臣子,在朝中世家的夹缝里生存,能保住官位和性命已算幸运。轻易不会公然反抗郑氏的……
难道是有人唆使他?
郑明珠忽然意识到什么,缓步来到萧姜身侧,求证问道:
“是杨岳做的吗?”
杨岳虽投靠了他们,但如今时机还未成熟,杨岳自不想在郑太尉那暴露自己。
所以便找来一个寒门小官做探路石。
萧姜对这个小官有些印象,也依稀能猜出这人愿血溅朝堂的因由。
但他没有多言,只答:“查一查,便可知晓了。”
午后,日光渐渐毒辣起来,夏虫嗡嗡鸣动。椒房殿园中池塘的藕荷含苞待放,清香飘至廊下小亭,却难解暑热。
亭中置了一方不大不小的木榻,隔着竹帘,隐约两道人影坐在榻边乘凉。
郑明珠换上一身薄绸,仍觉闷热。萧姜又不喜宫人近身,无人在旁打扇。
她将领口轻轻扯开了些,手中扇子丢在男人怀里,命令道:“将宫人都遣走,那你来扇。”
闻言,萧姜抬起眼帘,视线从少女的耳垂一路舐到心口。
天闷气躁,几缕发丝沾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银丝水蓝外袍将人衬得愈加耀目。
“遵旨。”
他勾起唇,拿起掷在自己身上的羽扇,不动声色坐近了些。
感受到揽住自己腰间传来丝丝凉意,郑明珠当即握住萧姜的手腕。
夏日炎炎,萧姜的手却好似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她抬头瞥了萧姜一眼,随后拽起对方另一只手,一同贴在自己颈下。
修长的指掌温凉似冰,暑热霎时消了大半。片刻后,翻了个面,烙饼似的把凉意吸走。
萧姜低笑不语,任由郑明珠摆弄他的手掌,只是指节时不时不大安分地拂过耳珰,勾起银片珠玉碰撞泛出娑娑声。
片刻后,萧姜忽而反握住她的手,向自己胸膛前拽去:“你靠着我,会更凉些。”
隔着一层轻薄绸缎,掌下触感温凉。郑明珠有些意动,正准备靠过去,便被亭外宫人的声音打断。
“陛下,娘娘。思绣姑姑回来了。”
闻言,郑明珠拨开男人的手,起身独自来到亭外。
萧姜蹙眉,面上添了一丝不悦。
屏退宫人后,郑明珠接过思绣手中的信,迅速拆开来看来看了一遍。
越看,面色越沉。
她缓步回到亭中,低声道:“孟元卿去查了那小官的底细,倒找出一桩旧怨。”
郑明珠将信递到萧姜手中。
两年前,郑家风头正盛。那时郑翰借着太尉的名头,占田产民宅登且不说。无意间撞见了那小官的妹妹,那妹妹本许了人家,却被郑翰强纳了做妾室。
不出几日便自缢而亡。
郑翰以前程官位作威胁,那小官不敢多说什么。
因族妹之死,对郑家恨之入骨,所以心甘情愿赴死?
郑明珠在亭中徘徊两圈,心头反而愈加疑惑。
可……事情已过去几年,这小官家中亲眷皆需靠他来接济,他是不会轻易做这等送命的事的。
良久,她顿住脚步,看向萧姜:“是有人迫他做的。”
一颗探路棋子,这小官根本没有选择。无论郑氏还是杨氏,在世家面前都是受人摆布的木偶罢了。
“是。”
萧姜点燃信件,一把余灰散落在荷塘里。
让杨岳保住安启的命令,是他们下的。
杨岳办得很好,很利落。
甚至,这沾血的债也他们无关。
郑明珠站在荷塘边,目光滞滞地盯着水面上因风泛起的涟漪。片刻后,她面色渐冷,塘面点点波动逐渐休止,重新变成一潭死水。
萧姜走近两步,揽住她的肩头,笑道:“朝中大多是庸碌之辈,有这样的能臣相助,是好事。”
“嗯。”
在这巍峨庞大的未央宫里,但凡有一隅立锥之地,脚下踩的都是旁人的尸骨——
小官朝堂死谏一事,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不少同样处境的寒门臣子私下惋惜哀叹,却也不敢轻易上书说些什么。
此事像一个引子,把小世家对郑氏只手遮天的不满,寒门臣子对郑氏欺压的怨恨都汇聚了起来。在长安这口大缸里酝酿发酵,只暂时还未迸发而出。
第一次,萧姜没有听从郑太尉的话。
他没有下旨将安启其调离长安,而是给了个侍御使的职位,继续在长安做事。
同时厚厚抚恤了那小官的亲眷,亦下令严禁类似以死挟君的事发生第二次。
到此,郑太尉与萧姜间的猜忌,就差那一层薄薄的窗纸。
故而朝会之后,郑太尉第一时间来到椒房殿。
看着座下半语试探,半语猜测的郑太尉,郑明珠心头无端涌起阵阵烦躁:
“此次,若还重重惩处安启,父亲的脊梁骨怕是要被众臣戳碎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染指 故意的
郑明珠话音刚落, 殿内死寂一片。
郑太尉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瞳仁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渐渐透出薄怒,又重新压抑回去, 只是死死看过来。
迎着这道目光, 郑明珠语气愈加锋利,一字一句道:“上次, 陛下受身边郎官蛊惑, 下令彻查一同彻查南军。好在没有掀起什么大风浪。”
“陛下虽无远志,但若被有心之人利用联合,郑家会是什么下场?”
“前些时日寒门小臣血溅朝堂, 父亲可去查过缘由?”
“纵容族人肆意妄为, 欺压百姓臣子,将人逼入绝境之中?父亲多年领兵作战, 围师必阙,穷寇勿迫的道理, 难道还需要本宫教诲吗?”
“旨意, 是本宫让他下的。这种内忧外患的时候,该安抚人心。”
郑明珠起身离开鸾座,缓步走近,最后顿在郑太尉面前, 目光冷厉:
“本宫辛辛苦苦得来的一切, 不能因为你们在外朝的糊涂账而轻易失去。”
话罢, 她转身离开前殿。
徒留郑太尉立在原处, 久久未能回神。
被劈头盖脸的这一顿数落,反倒不知该怎么试探了。郑明珠表现的,好似比郑家任何一人都在意家族存亡。
郑家若倒了, 郑明珠这个皇后又能做得了多久。
谁能放得下手中富贵呢。
令人意外的是,郑明珠终于承认了这么多年的伪装——
天候炎炎,蝉虫嗡嗡鸣动。
缸中冷冰散出丝丝缕缕凉气,随廊外夏风一同卷入殿内。
日影透过绢丝绣花屏照在象竹席上,暖黄光晕笼罩着榻上男女。
郑明珠斜靠在凉枕上,眼帘微阖,脚尖抵着放在榻尾的石钵,贪得一点冷意。
浅淡的凤仙香萦绕在榻间,丝丝沁人心脾。
萧姜捻起一块棉片,向身侧的石钵探去,却先一步触到少女冰凉的脚踝。
不老实。
他拿起石钵挪远了些,重复方才的动作。浸透花汁的棉片顷刻艳丽嫣红,覆盖在指甲上,再用凤尾草缠绕几圈。
直到十指都裹得像鸡爪,郑明珠才睁开眼,恹恹道:“费时费力,指上这一点颜色,也不是非有不可。”
闺阁乐趣,但只有一个人乐在其中。
萧姜擦干手上沾染的绯色花汁,按住少女伸在面前的两爪,俯身贴靠在她耳畔低语,不时轻笑声。
郑明珠挣开腕子,手掌拖住男人下颌,抵挡对方的靠近。点点沾染在凤尾草外的花汁印在萧姜脸颊上,弄脏了俊秀的面孔。
下一刻,手腕再次被攥住。
萧姜眯紧双目,低声笑问:“故意的,嗯?”
郑明珠没搭理他,任由对方攥着手,自顾换了个姿势靠在凉枕上。正准备闭眼,脸颊却被捏住,整个人被拽起来。
“……干什么?”
萧姜将石钵拿近了些,曲起一指沾了点花汁,点在郑明珠的唇瓣上。油油的花膏混上这点颜色,更为鲜亮。
郑明珠蹙紧眉头,虽不耐烦,但也没有催促。
待最后一处角落涂抹均匀,气息骤然被夺去。花汁的苦涩盖住甜腻胭脂的味道,一同席卷而来。
良久,她攘开萧姜的肩膀,不满道:“你不嫌苦,我还嫌呢,离我远点。”
萧姜这才坐直身子,从衣襟里掏出软帕塞进郑明珠手里,指着自己染污的脸颊:“给我擦擦。”
“白费力气,擦不干净的。”
郑明珠接过软帕,也跟着坐起来。正擦拭着,忽而想到前朝的事,压低声音:
“让他们搜集郑家的罪证,可有什么眉目了?”
郑太尉浸淫官场数十年,有些事瞒的了一时,随时都有被发现的风险。她和萧姜如今羽翼不丰,还是得趁郑家没发觉前动手才好。
“太尉有所警觉,没那么容易找到这些陈年的事。”
“除却一些不好约束的纨绔族人劣迹,剩下的还没搜集到。”
郑明珠心绪一沉,动作慢下来。
“嗯,不急。”
瞧见少女耷拉着眉眼,萧姜更凑近了些,握住她的两手,笑道:“很快,你这双手沾上族人的血,会同这凤仙花一样红。”
郑明珠不禁失笑。
让旁人听到,还以为萧姜在威胁她——
今岁暑热更盛过往年,偌大长安城像是被扣在巨大的蒸笼里,不论白日夜里都让人透不过气。
同时,作为世家之首的郑氏在朝中暗中试探,排压异己。在如此夹缝之中,要想搜集到郑家作恶的有力铁证。
实不算容易。
掌握郑家机密要事的人,大多是太尉心腹,难以轻易靠近攻克。
剩下随属之臣,表面上依靠郑氏,实际没有为郑家出力,知道的并不多。
这些随属之臣可以拉拢。
但若没看到郑家的颓势,他们也不会轻易迈出这一步。
椒房殿书房,
郑明珠坐卧不安,忧心忡忡。
自从上次贬了安启,北军中尉的位置便由周季彦接替了去,这本是一件好事。
周季彦虽能力拔群,却非郑氏族人,太尉再信任他,也会派人提防。
所以同时,太尉也拔擢郑翰为校尉领事。
郑翰本就对周季彦高升而不满了,恨不得立刻找出周季彦的错处,取而代之。自然也时时刻刻盯着周季彦,没有半点喘息的机会。
也没办法给他们太多的消息情报。
但前几日,周季彦冒着风险,把他知晓的一桩郑氏族人旧案告诉了他们。
这桩旧案涉及前些年的政令,很快被太尉按了下去,那族人也被远调至别郡做官。
此事少有人知。
而后,两三个出身寒门的侍御使公然用此事弹劾了当年涉事的郑氏族人。
这么多年过去,宣室殿只有郑家一道声音。骤然这么一下,打得众臣都没回过神来。
郑明珠担心周季彦会暴露自己,也担心此次弹劾后再搜集不到什么罪证,后继无力。
且……这样撕开了口子,郑太尉日后会更谨慎的。
这时,思绣端着汤饼进来,温声道:“娘娘,用些吃食吧。”
郑明珠回过神,接过身旁小宫人手里的薄扇,恹恹道:“拿出去吧,本宫没胃口。”
“……是。”
思绣叹了口气,早膳便没用多少,不吃的话对身子骨不好。
许是近来天候太热,郑明珠整个人瘦了一圈。
思绣正思量要不要去甘露殿把陛下请来一同用膳时,书房门外传来陈顺的声音。
“娘娘,太尉大人送来家书一封。”
郑明珠面色一僵,语气淡然如常:“绣姑,拿进来。”
将书信送到郑明珠手中之后,思绣屏退宫人,守在一旁。
大致看了一遍,郑明珠面色越来越沉。
“传本宫手令,明日巳时接郑氏族女入宫,本宫亲自考校礼义课业。若资质皆可,择日命太常寺问名入宫。”
思绣闻言惊住:“娘娘……”
“不必多言,去吧。”
这次的弹劾惊动了郑太尉,也会让他更焦急,警惕。郑家早急于子嗣一事,她现在已没有理由拒绝了。
第二日晨起,
又一封书信送到椒房殿。
皇后看过书信后,殿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饶是郑明珠素日待宫人并不严苛,众人也皆战战兢兢。
妆镜前,思服正替郑明珠梳绾发髻。憋了大半晌,也不知开口说些什么,干脆默默做事。
待最后一钗簪稳于发髻之后,郑明珠自柜阁深处找出一方锦盒。
黑色绸缎上,一颗珍珠硕大明亮。
看着珍珠上细微的划痕,她若有所思。
将近五月了,郑家所修的衣冠冢已经竣工。
过些时日,这些人会把她母亲的牌位放进宗祠。
云湄从外殿走进来,低声回禀:
“……娘娘,郑家姑娘已经到了,此刻正候在偏殿。”
而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三姑娘也来了……”
郑明珠没什么反应,良久才起身:“知道了。”
偏殿外,三道身影立在回廊上,日影透过雕花檐壁,照在少女发髻顶浅绿色的绢花上,和园中夏木一般青葱。
郑竹站在最前方,手中提着个食盒,心事重重的模样。
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站在郑竹身后。一个缄默谨慎,垂着眼不敢抬头。一个活泼大胆些,悄悄打量四周。
郑明珠缓步绕出屏风,恰与那少女四目相对。小姑娘先是怔了一下,盯着她看了良久,而后忙不迭垂下头。
看着这一幕,郑明珠亦有一瞬恍惚。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免礼。”
思绣问了些寻常诗书礼乐的问题,三人皆应对如流,该是准备了许久。
问过之后,郑明珠没说什么,只道先将人送回太尉府。
“三位姑娘,这边请。”
宫人引三人离去,郑竹却迟迟未动。眼见郑明珠的背影将要消失在木屏后,她情急喊道:
“姐姐!”
郑明珠心情不佳,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我有重要的事与你说!”
随后,郑竹不顾宫人阻拦,快步追了上去。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郑明珠转过身去,目光冷冷地看向郑竹。
“我……好吧,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说着,郑竹举起手中食盒,“今晨刚做出来的胡麻饼,我娘让我带给你的,她特意叮嘱我,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
淡淡油面味道自食盒中散出来,往日里最喜欢的东西,这一刻闻起来竟有些反胃。
郑明珠面色更沉:“送她走。”
而后,宫人不再顾忌,架着郑竹离开偏殿。
思绣亲自将三个姑娘送到马车上,正准备离开时,被郑竹死死抱住手臂:
“思绣姑姑,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姐姐吧。”
“求你了。”
思绣严肃道:
“三姑娘,娘娘不需要这个,”
郑竹本要放弃,可想到临行前小娘再三嘱托,出门前就说了不下十几回。
想到这,郑竹更焦急了:“思绣姑姑,求求您了!”
说着,便要曲膝下跪。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宝宝抽插画了,这个插画功能挺浪费钱的。看我文的估计学生宝宝比较多,如果想要图可以去我大眼:九陌- 图都在那了,还有一些新图。
如果是想要站内头像确实只能抽了富婆随意!
第214章 旧事 解暑
“哎?三姑娘, 您这是做什么?若是被外人瞧见,可真是折煞奴婢了。”
思绣连忙跟着躬下腰身,托住郑竹的双臂将人扶起来。
说来也怪,这三姑娘素日眼高于顶的, 一盒糕饼怎么就非要送到皇后娘娘手里呢。
“三姑娘, 娘娘的性子您知道,您还是赶快回府吧。”
见思绣仍不肯收下, 郑竹霎时红了眼眶, 作势便要再跪下去。
“三姑娘……哎,您快起来。”
“好,奴婢替您转交给娘娘。”
思绣叹了口气。
今日郑家姑娘入宫面见皇后, 若被人瞧见郑竹哭哭啼啼, 还不知要传出什么指责皇后娘娘善妒的话。
等人走后,拿去扔了便是。
思绣提着食盒回到椒房殿, 经过长廊时正准备将东西交给宫人处理掉,不料撞见郑明珠迎面走过来。
“……娘娘。”
思绣心头一慌, 手里的东西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连忙请罪:
“娘娘,奴婢……”
郑明珠制止了思绣请罪的话,道:“本宫又不是不明是非的人。”
郑竹对她小娘唯命是从,若不收下, 还不知在宫门口怎么闹。
她接过食盒, 拿在手里掂了掂, 随后交给身后宫人:“放在内殿。”
“是。”
回到内殿, 郑明珠坐在案旁,翻看着行宫送来的单册。
两个月后太后生辰,届时各藩王女眷入长安, 不能有半点错漏。
“娘娘,今日三位姑娘入宫的事……”
思绣欲言又止。
“吩咐太常寺安排即可。”
郑明珠语气淡淡。
“奴婢私心,还是希望娘娘诞下皇子后,再择郑氏姑娘入宫。”
“此事,当真没有转圜余地了吗?”
思绣忧心忡忡。
郑明珠自然也不希望郑氏女入宫,像是身边长了一双眼睛,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
不过,郑竹没什么城府。剩下的两个小姑娘也是半大孩子,倒也没什么威胁。
真进宫了也无妨。
更何况,太常寺那诸多规矩,等到一切礼仪结束,起码近两个月。
还不知有什么变数。
“不必忧心。”
“只是,陛下对此事……”
思绣话还未完,便听见身后传来轻浅的旒珠碰撞声响,当即噤了声。
萧姜缓步走近,他目光沉沉,视线在思绣身上停了一瞬,随后来到郑明珠身侧落座。
“你先下去。”
见状,郑明珠吩咐思绣离开。
屏退众宫人后,殿中氛围骤然冷下来。她察觉到萧姜有一丝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二人对视片刻后,郑明珠干脆不吭声了,埋头盯着案上的单册。看完手中这一卷后,她再次抬起头。
萧姜面色更沉了,像是闷着怒。但不明显,只透露出那么一点,等着旁人主动来问。
郑明珠唇角微扬,笑道:“戴着这么重的冠冕不累吗?”
说着,她向男人身旁挪腾了几寸,扯开对方颌下系好的红绸,取下旒冕搁在一旁。
萧姜垂下眼帘,目光随着她的动作游走。他握住她的肩头,将二人距离拉近了些。
四目相对,漆黑瞳仁里映照着彼此的身影。
良久,萧姜才缓缓开口:
“今日,是你下旨命太常寺择封郑氏女入宫?”
他语调平静,没有什么诘问的意思。
“嗯。”
郑明珠隐隐嗅出点什么,依旧懵懂,“怎么了?”
搭在肩头的手掌向上游动,最后捏住她的下颌,轻轻摩挲。萧姜声音轻而低,仔细打量着她的表情:
“你明明有办法推拒的。”
郑明珠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的确有办法解决。
但风险太大了。
“翻出了郑氏族人的旧案,现在太尉的警惕心很重。此时再拒绝,会令太尉疑心。”
“而且,今日我见过那两个族女。莫说替太尉监视我们二人,只怕连怎么在宫里生存都不知道。”
“权衡利弊,应下是最好的选择。”
道出自己的理由后,郑明珠看向萧姜,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那,你可有问过我?”
萧姜忽而轻笑,两抹靥窝若隐若现,目光却带着几分寒。
可会有半分的顾虑?
就算真的有,也许只是顾虑自己会被分走的权位罢了。
想到一些旧事,萧姜面色愈沉。
郑明珠怔了一瞬,第一反应是觉得萧姜不满她私自做主,没有问过他的意思行事。
“近日事情太多,加之昨日你没过来,我便忘了问你。”
萧姜没说什么。
恰有宫人在外禀报,道太尉求见陛下。
二人不欢而散。
萧姜离开后,郑明珠又重新拿起单册查看。两刻钟后,她像是突然被敲了一下,恍然意识到什么。
思服送茶进来,见郑明珠目光恍惚,温声道:“娘娘,可是累了?”
郑明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本宫下旨命郑氏族女入宫,陛下好似对此不满。”
思服心直口快,眼睛转了转便笑道:“天底下哪有人不善妒的,男子女子皆是如此。越是珍惜,越是当宝贝似得护在怀里,不容他人觊觎。”
“您这般大度,只怕陛下要多心了”
果然是因为这个。
郑明珠垂下眼帘,怔忡良久。
入夜,椒房殿内寝的窗户大敞着,习习夜风吹进纱帐,却没什么凉意。
郑明珠闭着眼,在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前日,昨日,今日。她处理郑氏族女入宫之事,萧姜一直没有踏足椒房殿。
若他直言不同意,她也不会轻易下旨。
是在试探她的心意吗?
越是珍惜,越是不容他人染指。思服的话反复在她脑海里回荡着。
她对萧姜有这样的感觉?
郑明珠也弄不清楚,她只知道,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她顾不上去思虑这些。
她叹了口气,重新阖上双眼。
与此同时,甘露殿亦是灯火通明。
萧姜本就少眠,今夜身畔无人,更无倦意。
他仰靠在案边软枕上,闭着双目,一点点削刻手中的木料,动作极缓。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动作微顿,雕刀偏了毫厘,木料被削断一截。
咣当一声,木头被掷在地上。
那时,郑明珠扶幼子登基,郑家刚被清算不久。
朝廷新的平衡还未建稳,需要笼络一些朝臣支持郑明珠,巩固幼帝的皇位。
萧姜摄政在朝,与郑明珠同济一舟。便有不少大臣想借着他的势力位列公卿。
孟氏,杨氏,李氏皆争先恐后地要与他结秦晋之好,以此巩固地位。
也的确是个笼络人心的好办法。
杨岳上奏向郑明珠请旨,为他与杨氏女赐婚。那几日,他多番请旨入宫,郑明珠都不肯相见。
因为郑明珠想应下这桩婚约。
最后,是忌惮他与世家联手,夺幼子皇位,此事才作罢。
心头闷着一股燥火,难以平息。眼前浮现的,尽是郑明珠横眉竖目,冷漠绝情的模样。
从前想到她这幅模样,只觉快慰。
现在为何不同了。
萧姜缓缓睁开双目,他伸出手,掌心悬在灯烛上方。感受到掌中的一团暖流,看着空空荡荡的床帐,心头也好似掏了一块。
刚才那么多的心绪,在这一刻只化为一个念头。
早知道今夜便留在椒房殿了。
起码能睡个好觉。
某个没心没肺的人恐怕早就安眠了。
萧姜拂去袖口的木屑,起身行至里间更衣,刚褪去外袍,便听到一阵轻悄的脚步声。
下一刻,温软的身躯覆抱在他身后,熟悉的冷梅香气丝丝缕缕蔓延而来。
萧姜攥住缠在他腰间的两只手,暖热的温度霎时传过来。
他转过身来,看向面前的郑明珠。
少女披着薄料的斗篷,掩住了身上的寝衣。乌黑的发髻已松散开来,垂落在前襟,兜帽圈住珠圆玉润的面孔,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方才那些混乱的思绪在此时已飞到九霄云外了,萧姜揽住少女的腰脊,使力上抬,顺势将人放坐在里间那方不大不小的妆台上。
温凉的气息游过脸颊眉眼,顺着耳垂向下,复又回到唇角。
藕色斗篷落在地上,薄纱外袖松散开,露出圆润的肩头和颈肤。
郑明珠将人推开了些,热意骤然降下来。
“你怎么来了?”
萧姜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指节勾起她前襟的一缕发丝。
“我不能来吗?”郑明珠笑着反问,
“天气太热,抱着你睡可解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信任 原应知足
郑明珠伸出手, 顺着男人袖管向上探。掌心滚烫的热度瞬时中和下来。
话罢,她笑着看向面前的男人,烛光照在她脸颊一侧,将面孔衬得愈加柔和。搭上这句话, 好似直白地吐露心意一般。
萧姜心神一晃, 顺势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说话总是没轻没重的,过了嘴却没走心, 半懵半懂地勾人, 自己倒转头就忘了。
夏风撩开纱帐,两道身影扑卧进锦丝被。缠吻几息后,萧姜捏住少女的颌角, 凑在耳畔低声呢喃了几句。
郑明珠拽过薄被, 道:“我累了。”
萧姜被拒,倒也没有太失落。他袖口一挥, 熄灭帐旁两盏灯,而后从善如流地躺下了。
光亮消失, 寝殿内霎时静下来。
殿外花植中虫蛙嗡嗡鸣叫, 与心口一声声的心跳此起彼伏响起。
二人漫无目的地盯着纱帐顶,手掌十指相握。
不知过了多久,郑明珠忽然开口:
“我信你,所以下旨答允太尉的请求。”
萧姜没有立时接话, 攥住她手掌的力道却更紧了几分。
顶着腥风血雨走到未央宫里, 并生存在这片土地上。还能信任一个人, 极为不易。
得到一个信字, 原应知足了。
第二日,
散朝后,萧姜准时踏足椒房殿。
换下朝服后, 他注意到内殿的矮案上放着一方食盒,像是没人动过。
掀开盒盖,里层装了几个泛潮气的胡麻饼,放了许久,边缘生了点点霉斑。
萧姜抬起盒中的暗格,沉默了片刻。
这时,郑明珠走近,见萧姜若有所思的模样,询问道:“怎么了?”
萧姜扣上盒盖,回道:“生霉了,何必摆在这。”
郑明珠垂下眼帘:
“只是给自己提个醒,莫忘了该清算的事罢了。”
傍晚,外朝传来消息。
道今日散朝之后,周季彦应邀去了太尉府,直到现在还没出来。
周季彦是太尉看重的人,又被提拔步步高升。留其在府内夜宿也不算稀奇。
但此事传到郑明珠耳中,她立刻便察觉到不妥之处。
近来他们的人迈出参奏郑家的第一步,翻出了一桩从前郑氏族人的旧案。
太尉是必然要从知情人中揪出这个背叛郑氏的人。
会不会是已经怀疑到周季彦头上了?若真是如此,便不好收场。
周季彦也随时会有危险。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从太尉府传出来,周季彦也没回自己的宅邸。
偏生今日休沐休朝,半点消息也探听不到。
郑明珠在殿中徘徊了大半个时辰,始终难以安静下来。忽而,她看向案边的萧姜,问道:
“我以赏赐的名义,让思绣给郑氏族女送些东西,借机探听消息可行吗?”
话罢,她自己又摇摇头。
不成,若太尉真发现此事是周季彦传出去的,这大半日的圈禁只是为了引蛇出洞。
这样无缘无故去试探反倒打草惊蛇。
“他处世圆滑,做事还算谨慎。不会被发觉的。”
萧姜如此回答道。
他的面色也不佳,但更像是为着旁的事思虑。
郑明珠目光滞滞地望着殿外,早知道当初就该把周季彦远远赶出长安。
这时,思绣从殿外进来,犹豫了半晌不知要不要开口。
而方才太尉府的人传了话来,事关已故周夫人立府一事。虽然不明显,但每次听到此事,郑明珠都不大高兴。
这大半日,郑明珠本就因事而烦恼,再听到这些岂不雪上加霜。
“有事便直言。”
郑明珠语调低低的。
“太尉府的人说,周夫人的衣冠冢前几日已落成,今日添置了随葬之物,傍晚时分封墓。”
“娘娘若想再添置些什么,可派人封赏到太尉府。”
“也可等明日行祭礼时,亲自前去上一只香。”
思绣话罢,便埋下头,不敢抬眼。
昨夜没睡安稳,本就头晕目眩。
听完这番话,几个字眼如同横冲直撞的泥石,直在脑海里飞舞。
一股酝酿多年的怒再次烧起来,伴随昨夜到今晨的忧虑一同往外冒,汹涌着止不住的火。
周季彦生死未卜,又要立这个可有可无,虚伪至极的坟冢。
萧姜抬手示意思绣退下去。
殿门阖紧的那一刻,案上的碗盏笔墨,连带着前两日郑竹送来的食盒,被尽数扫落在地。
墨汁茶水浸透卷册,那方做工粗糙的食盒碎了,几个霉饼子七零八落。
在这些东西中间,赫然多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绢书。
郑明珠扶着额,视线在那绢书上停顿了片刻,才意识到这东西是从那方食盒里掉出来的。
她缓慢起身,捡起那几张绢书。
萧姜蹙紧眉头,想说些什么,终究没开口。他不自觉攥紧袖口衣襟,背过身看向窗外。
绢帛上字迹初拙歪扭,像是常年不习字的人写出来的,有些字错形错用,但能磕绊看出内容。
先帝三十年,长安官吏考校,郑……暗纵门生刘平……寻私舞比。
先帝三十一年,渭南郡私设盐铁运道……贪墨……
先帝三十三年,联合诸大臣,按下族亲杀人一案。
……
一条一条看过去,郑明珠渐渐明白这些内容的意思。
几张绢书上,记录了郑氏大大小小的罪行。有了这些线索,一些陈年旧事便不怕无从查起了。
可她的思绪却如同被锈住了一样,怎么也无法将这几张薄书和那个柔软懦弱的女人联系起来。
郑明珠攥着几张纸,僵在原地,方才因怒火发烫的手脚此刻冻住了,四肢发冷。萧姜在她耳边低声询问着,她也恍若未闻。
半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在几张薄纸中快速翻找。
忽而,她瞳孔一缩。
这一条条证据里,也包括这几日他们弹劾郑氏族人的旧案。
不对,不行。
郑明珠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她快速折上这几张薄纸,递到萧姜手里,嘱托道:“收好。”
而后快步来到外殿,高声:
“来人!”
宫人们听见声响,纷纷进殿。
郑明珠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催促道:
“去库房里收拾些金银珠玉,要快。备车马,本宫要即刻出宫去太尉府。”
宫人见状,连忙取出几个大箱奁,也顾不上捡选什么,抓起库房的珠宝便往箱中塞,叮叮当当如对待废铜烂铁。
如此收整了几箱,送上车马,郑明珠也紧跟着动身。
正要离开时,萧姜攥住她的手腕。方才他一直在站在身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疑问。
“去哪,做什么。”
萧姜面色凝重,话虽是问她,却更像揣着答案来确认的。
“来不及了,回来再说。”
这几日郑氏的警惕心比往日都甚,周乔在府中虽谨小慎微,但难保疑不到她的头上。
郑明珠依稀记得郑竹说过,她小娘这么多年来也并未习字,又怎么能写出这几封绢书。
得想办法将人带进宫里。
萧姜没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他目光定定地看过来,像是不赞成她此刻前去。
几息后,萧姜松开了手,只道:“早去早回。”
郑明珠没多想,带着宫人侍卫匆匆离去。
此行并未事先惊动任何人,皇后谕令传至太尉府后不到一刻钟,銮驾便已停在太尉府正门前。
府中管事和几个家丁候在道旁。门前,四五个侍女簇着孟夫人,一众人瞧见车驾纷纷躬身行礼。
郑明珠缓步走下马车,锐利的目光在众人间转了一圈,最后牢牢定在孟夫人身上。
这两日郑太尉并未出府,可他却没有出来迎驾,且周季彦此刻仍在太尉府内。
思忖片刻后,郑明珠冷静下来。
“都起身吧。”
思绣吩咐道。
而后未待众人作出反应,郑明珠一行人便兀自进入府内。浩浩荡荡的人马在府园中穿行,孟夫人跟在郑明珠身后,没有像前几次那般多话。
“太尉大人现在何处?”
郑明珠询问道。
“回皇后娘娘,太尉大人正处理前朝要务,此刻不便接驾,还望娘娘见谅。”
说话时,孟夫人言语闪烁,像是隐瞒了什么。
郑明珠垂下眼帘。
得想个由头见郑太尉一面。
“知道了,今日封墓的随葬之物在哪,带本宫去瞧瞧。”
闻言,孟夫人面色微变,显然对此次修墓之事不满。
“……是,娘娘这边请。”
二三个木箱,还未封箱钉死,都是普通的金玉之物。不能算是敷衍,但比起世家亲眷丧仪还是差了不少。
郑明珠心思微转,冷声问:“这些东西,是谁准备的?”
察觉到她语气不善,孟夫人没敢回话,默默良久也不吭声。
两名侍卫接到眼神示意,三两步上前抬起木箱底部,咣当一声,大力掀翻在地。
金玉碎裂声如洪钟般震彻众人的耳朵,太尉府众人皆瑟缩一下。
云湄严肃呵斥道:“你们便是这么准备先夫人随葬祭品的吗?!”
孟夫人面色一变,忍不住回口:“东西都是太尉大人差人备下的,怎会不用心意?”
“既如此,带本宫去见太尉。”
郑明珠命令道。
孟夫人自知说错了话,冷汗直冒,连忙回绝:“皇后娘娘,臣妇这便重新备一份随葬之物……臣…哎?”
她话音未落,两个宫娥便走上前去,押住了孟夫人双肩。
“你们干什么?!”
“放开我!”
云湄看向站在一旁的府中管事,冷喝道:“还不带路!”
瞧见面前这乌泱泱一群侍卫,管事已吓得三魂丢五魄,上次郑明珠回府的混乱场面还历历在目。
那时她还仅仅是郑氏女,如今手握大权,还不知要如何处置他们。
“……好,好,遵旨。”
管事忙不迭带路。
临近内宅,不远处忽然传来阵阵凄厉哭声。
郑明珠目光一凛,心头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不由加快脚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安定 走到哪一步
槐叶掩映, 重门深深。
日光照不透此处茂密的树荫,走近后凉意瞬时包裹全身。
一扇厚重黑木门自内锁着,两个家丁持棍棒站在门外,冷眼看着在门前哭闹的三姑娘。
“父亲!你放了我娘吧, 我娘这么多年来在府中谨小慎微, 从未做错过一件事……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为什么要抓我娘……”
郑竹红着眼眶,声嘶力竭地冲门内哭喊, “肯定是有人害她!”
“是夫人……唔……”
话音未落, 身旁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女立刻捂住她的嘴,使蛮力要将人带回后院。
绕过回廊,郑明珠恰撞见这一幕。
与此同时, 郑竹回过头, 她挣扎的动作慢下来。架着她的两个侍女也没见过如此阵仗,手上下意识松了力道。
郑竹甩起手臂, 奋力挣脱桎梏,快步冲了过来。
郑竹紧紧抱住郑明珠的手臂, 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两行热泪掉下来,晕湿袖口,烫灼皮肤。
“……郑明珠,你快救救我娘吧!”
“求求你了, 她是被冤枉的。你现在是皇后娘娘, 你肯定能救她的对不对?”
看着郑竹惶惶无助的模样, 郑明珠动作一僵。
而后, 心头骤然如被揪起般,阵阵撕扯钝痛。强烈的耳鸣连带视线也模糊起来。
这股难受的感觉将她吸进久远的回忆里,刮过脸颊的温和夏风骤然凛冽刺骨, 携卷乌孙尘沙。耳畔嘶喊声变得断续沙哑:
快走,跟在三殿下身边,同他一起回长安去。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甚至连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都记不真切了。
片刻后,郑竹的哽咽声唤回她的神智。
“快救救我娘吧……”
郑明珠攥紧拳头,强行定了定心神。
“思绣,看顾好她。”
侍卫上前押住守门的家丁,剩下的几个侍女见状,也不敢再吭声,纷纷躲到一旁。
郑明珠站在大门前,心中天人交战。她筹谋了这么多年,不能因这一时冲动而行差踏错。
罢了。
“撞门!”
侍卫架起长戟,直直戳向木门。门闩被刀锋自外割断,应声而开。
“什么人?!”
院中侍从急匆匆拦在门口,三两下被侍卫扣在一旁。
郑明珠快步走进院中,视线在庭院中央扫视一圈,最后驻在堂内。
一道纤瘦的身影歪坐在堂中,点点红褐相间的血迹斑驳在背襟,撑在地上的手臂轻轻颤抖。
郑竹愣了一瞬,作势要跑过去,被思绣拦在门外。
“……娘!”
听见身后的声响,那道纤瘦的身影缓缓转过身。
两三日水米未进,周乔面容灰败憔悴,她目光涣散而呆滞,缓慢地看过来。
瞧见郑明珠,她目光亮了一瞬,艰难地扯起唇角。
笑得像哭。
而后,周乔恍然意识到什么,极小幅度摇了摇头,随后再也支撑不住,歪倒在地上。
“皇后匆忙驾临,闯入太尉府内院,私押我的夫人,到底意欲何为?”
一道苍老的声线从堂内尽头传来,不疾不徐。
闻声,郑明珠缓缓抬眼。
她站在堂外,逆着日光,半张面孔匿在暗影里。漆黑的瞳仁平寂到发冷,直勾勾盯着内堂尽头的人。
如同一头捕狩前的狼。
直到此刻,才令人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是从荒蛮的乌孙土地,完完整整回来的。
在长安蛰伏数年,骗过了太后,骗过了郑家所有的人走到现在。
如今她手中握有中宫权柄,捏拿着当今陛下,来日可诞下魏国名正言顺的皇储。
身处皇权中心,只要她想,会有无数的投机者站在她身后。
只要郑明珠想,便会成为郑氏劲敌。
郑太尉神色微变,缓缓起身。
可那样风险太大了不是吗,与郑家牢牢绑在一起是最稳妥的路。
“本宫自幼长大的地方,还来不得了吗?”
郑明珠扬起唇,冷笑道。
“娘娘自然来得,郑氏永远是娘娘的后盾。”
郑明珠心绪平复不少,斟酌字句道:
“这话说的可真好听,可若非今日本宫来此,还不知母亲的坟冢如此敷衍。”
“封墓之日,不带着众家眷于宗祠静哀进香,反倒围聚在此处惩处内院之人,任人在此吵闹不休。”
“好生热闹,这就是太尉做出的好事?”
她将周乔孟夫人连带着郑竹都责了一遍。
郑太尉沉默了片刻,看着她答道:“并非为父敷衍,近来朝中针对郑家的风波,娘娘自然清楚。”
“今日偶然查出,此事或与府中之人有关,才耽搁了封墓一事。”
“既然娘娘来了,不如便一同瞧一瞧,那个对郑氏不利的人到底是谁。”
话罢,郑太尉看向地上的周乔,“来人,动手。”
两家丁举起长棍,作势向内堂中央走去。长棍掀起一阵风,直落落向周乔后脊砸去。
下一刻,棍身被拦腰截断,跌落在地。家丁愣在原地,看着太尉不知所措。
郑明珠扔下从侍卫腰间取下的长剑,咣当一声,铁器震颤余音不断。
这声响如同引子,立刻掀起风浪。十几个执戟侍卫闯进内院,留几人严守在门前。
锋利长戟四处挥舞,扫过粉墙花木,戳碎饰景假石,砍断的内堂横梁滚落在庭院中央,府内仆从皆缩聚在一角,战战兢兢地看着眼前乱象。
不知过了多久,内院渐渐平静下来,院中景象已如狂风过境,破败不堪。
郑明珠看向内堂那道矗立不动的身影,声音平静不失威严:
“今日,明日。”
“阖府上下皆需跪守于宗祠,行祭礼,守重孝。太尉大人听懂了吗?”
郑太尉没料到,郑明珠会不顾身份礼义,在府中行野蛮之事。一时间只觉气血上涌,怒不可遏。
二人正无声对峙时,周乔缓缓撑坐起身子,她张了张干涸的唇,似是想说些什么。
点点黑血从口鼻中渗出来,她捂住心口,血迹呕撒在地面上。
一直被押拿的孟夫人瞧见,开口喊道:“大人,她服毒了!”
这一声后,众人的目光齐聚于堂内,落在周乔身上。
“……娘!”
郑竹挣开思绣的手,软着腿脚跑进内堂,中间摔倒两次,最后被石阶绊倒,再也没气力起身。
她拖着下半身挪腾到周乔身旁,颤抖地抱住瘦弱到不成模样的身躯,眼睁睁看黑血外涌,手足无措。
“听……话。”
几个字费力地挤出。
最后看了一眼郑竹后,周乔艰难转过半僵的脖颈,看向站在堂外的郑明珠。
她已没力气说话了。
那双枯败的眼睛望过来,看不见半分往日的温吞,却带着浓浓的哀求。
看着这一幕,郑明珠心头竟没有什么多余的感觉,反而尘埃落定般松了攥紧的拳。
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一切,仿佛眼前景象是早为她备下的。
她想起了郑竹的话。
是啊,她已经是皇后了,怎么还是留不住身旁的东西呢?
到底还要走到哪一步。
良久,郑明珠讷然地点了点头,应允了周乔的请求。
内院乱成一团,郑氏的人还要留着周乔的命,继续追查线索,着急忙慌地要去请府医,却被侍卫拦在门口。
吵嚷声,哭声,指责斥骂声此起彼伏。
一阵风吹过耳边,拂动郑明珠发髻上的冠凤流苏,珠玉娑娑夹杂在这片喧嚣里格外刺耳。
神魂似已飘上半空,郑明珠看着自己的身躯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她淡淡地看着周遭一切,下了一道谕令,命太尉府上下于宗祠守重孝两日。
并留下了云湄和一半的侍卫,名义上是督办此次立冢之事。
实际上是看护郑竹。
做完这一切后,凤驾安安稳稳地重新驶入未央宫。
天色擦黑,椒房殿刚点亮灯烛。
萧姜撂下笔墨,借着烛火烤干绢书上的墨迹,将多出的两张纸塞进早上从食盒掉出的那一沓中。
凤驾金铃轻响,片刻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比起晨起出发时有力的步伐,此刻的脚步声如落叶一样轻飘。
萧姜将那沓绢书揣进袖口,转身走出殿内,迎了上去。
瞧见帝后并排相靠的身影,宫人们知趣地没有跟进去。
郑明珠坐在软靠前,一杯温热的茶递入她手中。男人坐在她身侧,如往日般揽住她的肩,温声问道:
“饿了吗?”
半晌,郑明珠点了点头。
食不知味,吃什么都是一样的。回来后,一直到入寝前,她一直没有说话。
萧姜也没有多问,也许是知道些什么,不用询问。
“今日给你的绢书,我要瞧瞧。”
郑明珠看向萧姜,平静说道。
“那食盒的夹层里,另找出几张,一并在这了。”
萧姜将东西交给她。
郑明珠没多想,借着烛光,再次仔细翻看绢书上的文字。
翻到最后一张时,她的动作陡然慢下来。
看着绢书上的文字,脑中浮现的,却是一段熟悉又陌生的记忆。
她好似救下了周乔,将人带进了宫。
可她还是服了毒。
临走前,周乔对她说:
我早该死了,只是生性怯懦,贪生怕死,才苟活至今。
这么多年过去,时常想起从前在朗月楼的花园里,我为您扎发髻,做胡麻饼。小姐就坐在一旁,笑着看我们二人,那是我最高兴的时候。
幼时,是小姐救下病重的我。允我一直留在身畔,过着温饱平静的日子。
最初选择留在郑府,没有随小姐而去,也并非筹谋什么忍辱负重的大计。
仅仅是害怕而已。
只是日子越久,越不安。总觉得小姐会怨我。
如若这么多年,在郑府过的是锦衣玉食,无人为难的好日子。也许我也没有勇气拿出这些罪证来。
这条命,实在不用惋惜。
灯烛燃至末端,光亮黯淡。
郑明珠对着这封绢书看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前几张写着郑氏罪证的绢书字迹生涩,错漏百出。
周乔不识字,也不想连累郑竹,这书信是她威胁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女写出来的。
那侍女是郑府家生子,一家人都在府中做事。若郑家倒了,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侍女想去告发此事,被周乔失手打死了。
一心服毒,也有此事的因由。
而这最后一张……
郑明珠仔细观察上面的字迹,行云流水无半点卡顿,更无错漏,和前几张大相径庭。
脑中的记忆告诉她,这些话的确是周乔说的。
但送出食盒前,周乔不知此事会不会出纰漏,不会说出双方暴露身份的话。
是有人后添进去的。
郑明珠缓缓放下绢书,看向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男人。
萧姜手里握住雕刀,盲削着一块木料,动作轻而慢。
听着一下下匀缓的镌刻声,躁闷了整日的心,竟渐渐安定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记忆 不觉快慰
她立在灯火旁, 静看着自男人掌心飘飘摇摇落地的木片。
更多零碎的记忆随着绢书上的内容齐涌出来。
原地怔忡片刻后,她抚上最后一张绢书上行云流水的字迹,如此看了一会,忽而失笑。
把她当傻子不成, 都不肯唤个识字的宫人来写。
不远处, 萧姜不知何时睁开双眼,他放下手中木料, 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来。
像是算准了此刻郑明珠也在看他, 二人的视线就这样交汇在一起。
捕捉到郑明珠眼中那一抹笑意和了然,萧姜没有回避,也不打算作任何解释。
他可从来没把她当作痴愚的人。
只是笃定, 郑明珠不会刨根追问下去罢了。
若是追问, 岂不是暴露了她已经想起了从前的事。
萧姜慢悠悠起身,轻轻掸去衣襟上的木灰, 缓步来到郑明珠身侧。
“夜深了。不管什么事,都明日再说。”
他拉住少女的手, 二人并肩向榻里走去。
熄灭灯烛后, 纱帐里静谧无声。
郑明珠目光滞滞地盯着帐顶的流苏,她面上没什么表情,脑子里也空荡荡的。
倦怠席卷而来,可就是闭不上眼。
黑暗中, 萧姜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女此刻的神色, 这幅已出现在她身上数次的模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见此情形, 早已不觉快慰。
一只手掌覆上郑明珠的双目,眼前从依稀见物的冷蓝变得漆黑。身子也卷入温凉的怀抱中。
伴着耳畔沉沉的心跳声,一夜无梦——
第二日晨起,
总算收到个不算好的好消息。
周季彦全须全尾地从太尉府出来了,太尉没有疑他。两日前贸然被请去太尉府,也只是因为郑翰在太尉耳边的两句闲话,没什么实质性证据。
且周季彦在长安毫无根基,就算转投别党,也不如在郑氏麾下的待遇。
表面看来,没有任何背叛郑氏的理由。
椒房殿,偏殿。
郑明珠坐在茶案旁,若有所思。
两名女官在屏风外,一个持笔墨,一个持玉螭玺,正仔细听候旨意。
“郑氏女贤良淑德,诗书礼义兼备,择日命太常擢选入宫。只大魏后.庭森严,恐失规矩,即日命郑氏三女入宫习祖训,学宫规。”
女官伏于案前,一字不落地誊写。
“明日送到太尉府。”
“是。”
郑竹不能再待在郑家了。
且不说郑太尉会不会因周乔的事迁怒于郑竹,孟夫人也不是她自己能应付的。
郑氏一族,其势将倾。
若想活命,就得摆脱郑氏女的身份。最快的办法,只能是嫁人。孟夫人没那么好心,不会为郑竹找到可托付后半生的人家。
进宫是最好的援兵之计。
既应允了周乔的请求,她不会食言。
此次贸然在太尉府闹了一场,也可借此事打消太尉疑心。
郑家对皇嗣一事早有殷切,旨意前日送到太尉府,第二日便将三位姑娘一同送进宫来。
此事突然,暂还没收拾出合适的宫殿给三人居住。又不好住在采纳宫人修女的宫宇,便将三人安置在文星殿。
云湄也带着侍卫回到宫里来了。
第一时间向郑明珠禀报了这几日太尉府的状况:
那日离开后,众人没敢违背郑明珠的谕令,老老实实在宗祠里闷了两日。
郑太尉认定周乔是罪人,丧仪从简操办,无声无息地送走了。
云湄暗自留意郑竹的举动,得知她自周乔去了之后,便一直不吃东西。临进宫前,孟夫人见她面色难看,硬是给人灌下半碗粥。
云湄出手阻止,方才作罢。
听到此处,郑明珠吩咐道:“从椒房殿拨派几个合适的宫人,去文星殿照顾三位姑娘。”
“若她还不肯吃喝,再来禀报。”
是照顾,也是监视。
云湄离开后,殿内静下来。
看着手边沾了红泥,还未及清理的玉螭玺,郑明珠不禁出神。
方才恍然的一瞬间,竟觉场面有些熟悉。
曾经,太后是否也如她今日这般,安排这一切。
而后的几日,萧姜在朝会上直言相信太尉大人的忠心,郑氏族人的旧案被无声无息地按了下去。
经此一事,朝中已有不少人嗅到,局势将变。郑家这棵大树,只怕要动摇,得另寻出路。
只是郑太尉现今警惕,虽有周乔送来的这些罪证线索,却不敢放开手脚去查。
孟元卿和杨岳那边,也已经多日没动静了。
郑明珠闲不下来,后宫又安稳无事,她干脆以为太后筹备寿礼的名义,日日泡在石渠阁里。
前朝重要卷宗,各官署备一份,另会有一份安放在石渠阁。
从周乔送来的那些线索搜找,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为防耳目,她并未带宫人进来。只留思绣思服二人守在前殿。
正看得入神时,思绣忽然匆匆进来,禀报道:“娘娘,不好了。”
“云湄说三姑娘在文星殿晕过去了。”
“……”
“太医令去看过了吗?”
郑明珠放下卷册,问道。
“已立刻去请了。”
去文星殿的必经之路,有一条花植茂密的小道。才一年多没来过,便已觉得陌生了。
这一路,郑明珠听云湄回禀,大致知晓了郑竹晕倒的缘由。
整日不吃东西,只半梦半醒的时候,会拿出几块饴糖含在嘴里。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自然吃不消。
殿内,几个宫人围在榻边,手中端着甜米糊,低声向榻上的人劝说着。
翟太医还没离去,正在案边拟药方。
两个衣着相似的小姑娘站在一旁,满面忧虑地望着榻里。正是郑氏旁支的族女,上次见过的。
见郑明珠来此,众人纷纷行礼。
“都退下吧。”
云湄接过小宫娥手里的甜米糊,吩咐道。
殿中人群散去,霎时稀冷。
郑竹卧在榻上,双目无神,面唇苍白。整个人瘦了大圈,像是一具木偶。
还不如从前那副色厉内荏的傻样。
视线下移,只见郑竹手里黏黏糊糊的一团,混合着被褥中的棉絮灰尘。
是已经融化的饴糖。
郑明珠动作微顿,没说什么。云湄端着米糊站在一旁,见皇后没有吩咐,亦不敢贸然相劝。
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先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郑竹忽然道:“……你有该做的事,不用将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郑明珠命云湄下去,殿中只剩下她和郑竹两个人。
“我答应她了,所以才多此一举。”
不知是不是因为提到周乔,郑竹眼眶再次泛红,几行泪滑落在枕芯里。
“你们的大业,我看不明白,也不想知道。”
“但有一点我清楚……她是为了帮你才死的。”
郑竹气息虚浮,哽咽着说出这句埋怨的话。
她知道娘是自愿的。
她也知道这么多年,娘一直暗地里在太尉府行事,光是她自己便撞见过好多回,只是当时没多想。哪怕没有郑明珠,娘也是要做这些的。
但她宁可去怨郑明珠,也不愿接受是自己命数不好,偏偏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因为她?
郑明珠笑了一声。
想到那一张张故去的面孔,她扯起唇角。
好像也没说错什么。
“……贵人事忙,不必看顾我了。”
郑明珠看向榻中人,语气平淡:“你觉得你有选择吗?”
郑竹不吭声,目光呆滞。
“你想死我不拦着,只是死之前问问自己,是否真的心甘情愿地去死。”
“你若是怨我,想杀我。那我等着。”
“若是另有其人,便自行打算。”
话罢,郑明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文星殿。
如果自己跨不过这道坎,死也是个好归宿。
回到石渠阁后,已过了晌午。宫人送来几道精致膳时,郑明珠没心思用,命人原封不动地端走了。
转头便又埋首于那些陈年卷宗。
日影透过片帘照在竹简上,光晕笼罩着少女单薄的身躯,将人的眉目衬得黯淡些许。
入夏之后,郑明珠清减太多。冬日里好容易养出的斤两,随着暑气一同蒸散了。
心里装得东西多,也从不肯说与人听,就这样闷不作声让自己忙起来。
萧姜在书阁尽头看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郑明珠,缓步来到她身后。
热羹的咸香先一步飘过来,郑明珠回过神,注意到地上男人的影子。
她回过身,问道:“你怎么来了?”
萧姜放下食盒,绕至对案落座。他嘴角噙着笑,眼里却沉沉的。
男人不知何时将郑明珠腰间的短刃扯下来了,单捏住她的脸颊,镜子般明亮的刀刃竖在面前,问道:
“还有心思去劝旁人,也不瞧瞧自己什么模样了?”
郑明珠挣开男人的手,没好气地哼一声,抱着案上的卷宗背过身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手段 兽口獠牙,
感受到背后灼灼的视线, 郑明珠也看不进去了,目光滞滞地盯着卷首的字头。
半晌,舀起一勺汤羹的白瓷匙凑到她唇边,淡香丝丝缕缕飘过来, 清亮的油花稀零飘在素叶上, 勾起些胃口。
郑明珠作势要接过碗盏,却被萧姜躲了过去, 瓷匙拐了个弯, 再次横在她面前。
如此喝了几口后,抬起眼帘,直直触上男人的目光。她被对方眼中不自觉露出的掌控欲惊了一下, 转瞬即逝。
她夺过碗盏, 下意识拉远距离。
但萧姜似藤萝般再次贴上来,揽住她的肩臂不放。
石渠阁内阴凉, 夏日在此本能消暑。可这一番折腾,反倒躁起来。郑明珠半恼半笑道:“抓那么紧做什么, 我又不会跑了?”
话罢, 却觉肩头手掌力道更大。
几息后,萧姜从善如流地放开了她。
“若困倦,便睡一会。”
待郑明珠用完膳后,萧姜拾起一旁的软垫, 将人揽靠在自己怀里。
“这些卷宗, 我替你看。”说完便装模作样的摆在案上。
这些关于郑氏的底细, 萧姜是知道一些的。
思及此, 郑明珠缓缓闭上眼。
少女呼吸声逐渐均匀,萧姜放下卷宗,抱着怀中人一齐躺下。
夏日长, 午梦深深。
蝉鸣鼓噪,暑气渐重。兰棠行宫里花植茂密,比长安城里的天候要舒坦不少。
因着为太后庆寿,邀诸藩王女眷入长安一事。今岁去行宫的日子,比往年早了多半个月。
为表仁孝之心,帝后二人第一时间来到安养殿,同向太后请安。
行宫里无繁杂宫务,亦没有长安那么多的人心算计,四季温候如春。
可大半年没见,太后却好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昔日华贵威严的女子,两鬓掺白,形销骨立。唯有那双眼睛里,还藏着旧日对权力的渴求。
太后细细打量着大殿中央的这双男女,良久才道:“……免礼,赐座。”
“兰儿,扶本宫起身。”
落座之后,郑明珠才抬起眼帘,看向太后身边的郑兰。
许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太后淡淡道:“本宫抱病,迁居行宫。这大半年来,唯有兰儿在身边尽孝。”
“往日里,她虽做了些糊涂事,可说到底与皇后的血亲姐妹。想来,皇后自有容人之量,不会介怀吧?”
还没等郑明珠发话,郑兰便走下石阶,再次向她行大礼:“从前诸多错处,不求姐姐原谅,只求姐姐能给我一个为太后尽孝的机会。”
郑明珠轻笑一声,回道:“听二妹妹这话中的意思,好似本宫不应允,便是对太后不孝了。”
郑兰噤了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了,太后待本宫犹如亲女,多一个照拂太后,本宫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话罢,郑明珠又与太后寒暄了几句。
“听闻,竹儿和两个旁支族女也一同来了行宫?”
太后目光在郑明珠和萧姜二人间打量,试探着问道。
“是。”
“皇室子息,重中之重。难得皇后贤良,自要尽快安排三人入宫才是。”
郑明珠不反驳,一味应承。
冠冕堂皇的请安结束后,郑明珠第一时间回道栖凤阁,召来了先前几月送到行宫的宫人头领。
打探了这几个月太后在行宫的一举一动。
倒是没什么大动作。
毕竟前朝那帮老东西眼睛最亮,知道与她这位新后交好利处,远胜于太后。
而后的几日,行宫里还算风平浪静。各司筹备众藩王女眷入宫事宜,要处理的事情远多过在未央宫时。
郑明珠终日忙碌,便顾不上萧姜。
有时候,萧姜入夜后过来,她早已睡下了。
不算大事,却让有心人起了心思。
太后以教导礼仪德容的名义,将三个郑氏姑娘都召到安养殿。
如此几日,终于将其中一个最听话的姑娘推了出去。
一碗不干不净的汤水送到了太清殿。
庞春守在殿外,看着面前这个抖如筛糠的郑家姑娘,若有所思。
不用猜,便知道是太后娘娘的命令。
宫中形势变幻莫测,像他们这样的下人,稍有不慎跟错了人,那可就尸骨无存了。从前庞春选择跟着太后,是因为先帝气数将尽。
今时不同往日了。
当今皇帝和皇后,远比所表现出的要复杂得多。
庞春抬起眼帘,笑着看向这位郑氏女,温声道:“姑娘心意是好,不妨先将东西交给老奴,问问陛下的意思。”
此事,可不是一个女子那么简单。
太后不满皇后夺权,急于在后宫里安插自己人,也是借此盯着当今陛下的一举一动。
“多谢大监。”
太清殿里,灯烛明亮晃眼。
男人仰靠在矮榻上,面上遮了一方绣梅软帕。他手里摆弄着机关锁,指节一下下叩着锁身。
“陛下。”
庞春小心翼翼走上前,“郑家五姑娘送来汤水。”
汤盅被搁在案上,敲出咔哒一声。枣仁甜腻的味道散在空气中。
闻言,萧姜心头涌起一阵烦躁。
这等粗劣手段,已数不清看了多少回。
忽而,萧姜动作微顿,拽下面上的软帕缓步来到案旁。
他拿起汤盅,轻轻晃动两下。
随即,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栖凤阁早已熄了灯。
这几日,从长安派去各藩王封地的使臣大多已抵郡都。算算时日,半个月后诸藩王女眷便能到长安。
为防藩王女眷私自在长安探听消息,此次居所不安排在驿馆,而是直接入住行宫。
另外擢选几十名宫人女官,时时照拂监视,确保万无一失。
怕出疏漏,郑明珠事必躬亲。今日更是从晨起忙碌到入夜。才躺在榻上,便沉沉睡去。
正做着酣甜美梦,点点灼燥之意从指尖漫上来。
昏暗的纱帐里,郑明珠还带着点半梦半醒的迷糊。感受到身前的沉重,她下意识推攘,不满地嘟囔两句。
触上旷别多日的软玉,萧姜不禁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近来宫中多事,每每来此瞧见郑明珠睡得沉,便没有搅扰。
他虽非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早不是什么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难道连这点空闲都禁不住吗?
人便是这样怪。
刚成婚时无所顾忌,这大半年来蜜里调油,相处时本该更肆意才对。不料,萧姜反而捡起那些早不知被丢哪的矜持,想往自己身上粉饰点温柔体贴来。
似乎忘记,自己那副兽口獠牙早就袒露给对方了。
再想挽回点什么,也于事无补。
攥住那推拒的两腕,顺势按在少女头顶。心欲大动,素日里发冷的身躯也躁动起来,滚烫的吻隔着薄衫落在前襟。
终于将人闹醒了。
郑明珠顶着凌乱的发髻,不明所以地睁开眼。借着外殿的一盏暗烛,看清男人染了薄红的脸颊和那双格外灼灼的双目。
两抹靥窝因热切而深凹下去,成了另一双眼睛,紧紧锁着她。
四目相对。
怔忡许久后,郑明珠含糊道:“你怎么来了……”
见人醒了,萧姜立刻换了副模样。他拉过少女的手腕,向下探去,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并非我深夜搅你好梦,你姑母使得那些粗劣手段,害我至此。”
感受到掌心的热,郑明珠脑子没转动,随即快速缩回手。下一刻,男人覆过来,凑至她耳边低声呢喃:
“你管不管我……”
什么手段,什么乱七八糟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思绪便被牵带着共赴巫山。
月上中天,帐内声息未止。
萧姜坐在榻首,郑明珠拥挂在人身前,靠在宽阔肩头昏昏欲睡。
每次刚咪了片刻,又被那力道折腾醒。
如此反复几次,郑明珠终于恼了:
“明日你替我处理宫务。”
白日里无所事事,竟捡夜里来扰人清梦。
萧姜低笑两声,应道:“遵旨。”
实则,送到太清殿的那碗汤水。内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仅是一碗汤而已。
作者有话说:
萧某:明珠亦未寝
第219章 梦里 再翻不了身
翌日晨起, 阳光透过纱帐照进来,唤醒了睡梦中的郑明珠。
朦胧间,瞧见男人坐在案边,难得提笔写画些什么, 模样认真。
沉思片刻后才想起, 昨夜是有说过让这人替自己处理宫务来着。
她拖踏着软鞋缓缓来到案边,随手拿起一卷已阅过的卷册。是关于藩王女眷在行宫的居所。
萧姜圈出了几处不妥, 将往日有旧怨的两位亲王之妻调了位置, 住得远了些。
这种细枝末节,连对着簿册的少府太官和中宫令都不了解。
萧姜却了如指掌。
正思忖时,男人回望过来。
萧姜只披了件墨色寝衣, 轻而薄的布料紧贴脊背手臂, 勒出健劲的线条。他前襟大剌剌敞着,提笔时露出胸膛上的斑驳淡疤。
碰上她的目光, 又好似故意一般,那点布料顺着肩膀滑落。萧姜撂下笔, 张开长臂揽住她的腰, 牵带着靠坐在案前。
萧姜拿起案上的卷册,俯贴在她耳畔,问道:“臣已按照吩咐阅过宫务,娘娘可要查验?”
一句不着调的戏言, 郑明珠却有一瞬恍神。
她想到梦里的情形。
良久, 郑明珠直接岔开话题, 问道:“昨夜, 到底是怎么了?太后做了什么。”
将昨日之事一一了解后,郑明珠立时决定遣人去了安养殿,将三位郑家女儿接回到原本的宫宇去。若无要紧事, 非召不得外出。
太后的心思,她怎能不知。
若太后是安分的人,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入宫的三个郑家女,年纪轻轻,如同白纸一般。
若被太后利用,做出什么害人之事,她作为中宫是罚还是不罚呢?
几日后,令使传回消息,与长安临近的藩王女眷已在路上,不日将抵达长安。
其中属河间王妃仪仗最快,昨日已抵渭南郡境内。
自高皇帝到今日,剩下的这些藩王里。胶西王盘踞东方,而剩下的几个小藩王守踞西南荒僻之地。
几个小藩王中,又以河间王为首,同进同退,算是一体。
所以此次为太后庆寿,主要拉拢的对象,便是这位河间王妃。
与其余几位王妃不同的是,河间王妃此行携了自己亲生的幼子同来长安。
郑明珠对此感到奇怪。
这次太后庆寿,邀请诸王妃入长安的目的,朝廷和藩王双方彼此心知肚明。
不过是借着名头互探虚实罢了。
这种内战一触即发的时候,长安危机重重。但凡有得选,众藩王不会允准女眷入长安。
更何况是亲子。
所以河间王妃带幼子来此,太古怪了。
去细查一番后,才得知现在的河间王妃乃是老王爷的续弦,出自当地豪族谢氏。
在王妃嫁给河间王之前,老王爷的几个公子均已及冠。世子之位也早早定下了。
但现河间王妃嫁给老王爷后,又生了幼子,颇得宠幸。
最初几年,老王爷大有改易世子的意思。
后来,是因这幼子生来哑疾,在三四岁时才发现。老王爷这才歇了改易世子的心思。
但世子对这个差点夺位的弟弟,可说怀恨在心。
在谢氏庇护下,才安稳长到十岁。
对河间王妃来说,长安这点危机,远不如王府中的龙潭虎穴来得危险。所以将幼子带在身边,亲自照看。
得知底细后,郑明珠第一时间唤来几位太医。
老太医令带着翟太医,并三四个药丞在栖凤阁偏殿研治药方。
治哑疾的药方。
只可惜,哑疾自古难医。就算是太医令,也束手无策。
“娘娘,恕臣无能。可否待河间王妃与小公子入行宫后,望闻一番,再行诊治?”
翟太医躬身请罪。
郑明珠点点头,嘱咐道:“那小公子体弱多病,再拟几个温补的方子准备着。”
“是。”
心意尽到便好,哑疾哪是那么容易治的。
思及此,郑明珠倒想起从前在乌孙遇见的一个马奴,也是天生的哑疾。同她和萧谨华一样,成日在马厩里打滚。
后来那哑疾,倒不治而愈了。
她把翟太医叫了回来,仔细说与对当听。
“……在巴蜀之地,的确有一种能治哑疾的草药。但那草药性烈,有活血化瘀之功,对躯体有一定损伤。”
“且……若小公子的哑疾问题出在声喉部位,什么药都是不行的。”
翟太医回禀道。
谈论间,思绣从外殿回来,像是有话要说。
“你先下去将方才提起的几样草药备着。”郑明珠对着翟太医说罢,便随着思绣一同回到内殿。
屏退宫人后,思绣忧心忡忡道:
“今晨,太后下旨命孟夫人入宫。”
郑明珠动作微顿。
孟夫人。
先前还摘了孟夫人的封诰,又是禁足,又是惩戒。
怎么现在倒想将人接进宫来了,打得什么主意?
“晚点将我们送进安养殿的宫人唤来,厚厚封赏一笔。”
思绣明白郑明珠的意思,立刻前去打探消息。
第三日午后,孟夫人入宫了。
看安养殿那一番收整热闹,是要留人在宫里住到寿宴结束。
也不能责太后不把郑明珠这个后宫之主放在眼里,毕竟向栖凤阁请示过,以解闷说话的名头入宫。
太后又是寿诞在即,若是拒绝,倒成郑明珠的不孝了。
安养殿,后园。
池中绿藻随风波荡起伏,阵阵蝉鸣不断,却盖不过亭中的欢声笑语。
三个郑家女儿坐在下首,一连几日,太后慈爱的态度令这两个新进宫的小姑娘放松不少,时不时冒出句妙语。
唯有郑竹面无表情,只从她手中皱巴的软帕中看出几分不安。
孟夫人掬着笑容,对太后多番奉承,见太后对往事当真既往不咎,才安下心来。
“本宫年岁大了,亲眷在身边陪伴,倒是比从前的日子还自在。”
话罢,太后看向身侧的郑兰,道:“也是兰儿细致体贴,本宫的身子才康健不少。前几日听兰儿总说起母亲,亦是借此机会,让你们母女相见。”
郑兰闻言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几人纷纷应和,郑竹一言不发,面色苍白比纸。
这时,太后注意到郑竹,笑着询问道:“竹儿,怎么最近总见你病恹恹的。再过段时日便要入宫了,这般模样可不行。”
众人的目光齐聚在郑竹身上。
片刻后,孟夫人起身来到郑竹面前,亲昵地拉起郑竹的手,皮笑肉不笑宽慰道:
“母亲知你难过,但你小娘做了错事,理当受罚。你身为郑氏女,合该懂事才对。”
“今后若有难处,便只管与母亲说。”
孟夫人紧攥着郑竹的手腕,假意的笑容下,目光阴险寒凉。
郑明珠能入宫为后。
现在就连郑竹这个不知从哪带回来的野种也要成为宫妃了。
而郑兰却仍是末等女官,不知何时才有出头之日,让她怎能不恨?
郑竹没料到孟夫人如此举动,僵在原地。反应良久才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她张了张口,身子微微发抖。
忽然,外殿黄门一声尖锐的传报声,打断了园中真真假假的和谐景象。
下一刻,宫人们在前开路,一众宫人簇着郑明珠浩浩荡荡地走进来。
“若姑母早告诉我安养殿会有这样热闹的时候,几个月前该命工匠再修缮得更大些。”
郑明珠笑着走上前,轻轻福身。
她目光稍偏了两寸,暗含锋锐的视线扫过孟夫人。
孟夫人心头一虚,连忙松开郑竹的手腕,跟着众人一同行礼。
“起来吧。”
太后佯作没听懂郑明珠话中的刺,面上依旧祥和。
“皇后,近日寿宴一事,筹备得如何?”
“回姑母,一切妥当。”
郑明珠回道。
太后点了点头,突然提起:“这是当今陛下登基后第一次邀藩王亲眷入长安,若有纰漏,实在有损天家气度。”
“依本宫看……不如让兰儿协助皇后一二。”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垂下头。
二姑娘和皇后是什么恩怨,还能容许人好好站在太后身边已算大度,这个提议不是存心挑矛头吗。
见郑明珠不说话,太后笑意更甚:“皇后如今不仅要照拂皇帝龙体,还要操持大宴。终日辛劳,本宫皆看在眼里。”
“本宫实在是担心你的身子,才想让兰儿帮衬一二,若是皇后不愿……”
太后话还未完,郑明珠便道:“多谢姑母体恤,二妹妹本就是行宫女官,自然可来相助。”
见郑明珠这么痛快地应允,太后反而心生狐疑:“如此甚好。”
这时,一直默默在旁的郑竹突然站出来,她跪在太后面前,低声请求:“……姑母,此次我也愿意替皇后娘娘分担宫务。”
此事倒愈发有趣了。
郑明珠没等太后发话,一并应允下来。
回宫的路上,思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娘娘,太后的性子奴婢知道。只怕这次是别有目的,您不该答应让二姑娘从旁协助的。”
“既知道对方想做什么,又何必躲闪呢。”
魏国内战在即,前朝近臣也在暗暗瓦解郑家势利。
郑明珠不想再与太后玩这场你来我往的内宫把戏了。
这次,要让她这位好姑母,再也翻不了身——
入夜,月上柳梢。
沐浴过后,郑明珠回到内殿,半卧在矮榻上。
隔着细珠帘,中宫令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过来,回禀着分配到各宫宇的女官宫人安排事宜。
“诸位王妃进了行宫之后,一切与宫外的往来通信,皆需随身女官允准。”
郑明珠思忖片刻,又叮嘱:“态度不可强硬,你自把握其中度量。”
“是。”
沉沉的脚步声自外殿传来,萧姜没让宫人通报,径自穿行入内。
修长指节撩动珠帘,滴答轻碰,泛起细碎的娑娑声。
中宫令见状,带着宫人一并退下去。
男人宽阔的身躯遮住灯烛,眼前光线骤然黯了些。各色香木混合的味道扑缠而来,郑明珠蹙眉,没有睁眼。
温凉手掌覆上她的肩头,感受到薄息渐近,郑明珠立刻翻了个身。
只给男人留了个背影。
萧姜讪讪起身,盯着少女后颈片刻后,忽而扬起唇角。他自袖口掏出一张绢帛,凑到郑明珠眼前轻轻晃动两下:
“前朝探查郑家旧案,已有了些眉目……既然你不想看,那我就一个人看了。”
他故作可惜,作势离去。
闻言,郑明珠立马来了精神,起身拉住萧姜衣袖。
“我瞧瞧。”
她伸手去拿,却被男人躲了过去,将绢帛举得老高。
对上男人别有深意的笑容,郑明珠收回手臂。她弯起眉目,笑着勾勾手指:“近点。”
萧姜依言上前一步,躬身靠近少女脸颊。四目相对,不过方寸之距,温软的唇近在眼前。
下一刻,郑明珠踮足夺过绢帛,动作迅敏非常。随后转身坐在榻边翻看,再没给萧姜一个眼神。
萧姜不意外,只抱起双臂靠在椽柱旁,笑看少女灯火下柔和的眉目。
过河拆桥,小白眼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血性 小看了郑明
郑家往日的罪行, 大多被处理得干净,藏得又深。他们的人暗自探查多日也没什么进展。
如今终于有些眉目了。
看着绢帛上的内容,郑明珠不禁露出个笑来。
眼前光线微黯,手中的绢帛忽然被抽走, 还没等反应过来, 粗粝的指掌握住她的肩颈,整个人被推攘至小榻里。
不轻不重的力道压上眉心, 自上而下游动, 最后停在唇尾。
绢帛被丢在榻下,连同几片轻薄的内襟逶曳在地,随着榻上人的动作而轻晃。
轻浅的气息顺着颈肤向下, 拥束峰峦的绸带松散开, 温香四溢。
顶着坨红的脸颊,郑明珠推开男人的肩, 兀自分开些距离。左右张望后,作势捡起地上的绢帛。
萧姜被攘至一旁, 也没恼, 笑着靠在榻头的软枕前,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少女。
夏日衣薄,淡藕色的薄衫收贴在腰腹,一抹红绸堪挂在襟前。郑明珠举着绢帛, 动作时墨发在身后微微摆动。
萧姜倾身覆在郑明珠身后, 环抱着人的腰身, 下巴靠在她肩头, 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这下高兴了?那你是不是该……”
男人凑在她耳边,低声呢喃几句。
郑明珠收起绢帛,转过揽住男人后颈, 二人双双扑进软褥里。
这时,殿门外忽然传来思绣的声音。
“娘娘,奴婢有要事禀报。”
闻言,郑明珠探起头,同时制止住男人的动作。
萧姜蹙眉,面上浮现几分不悦。
“进来吧。”
郑明珠披上寝衣,撩开珠帘来到木屏外。
思绣行色匆匆,快步近前来,低声回禀:“娘娘,孟夫人动手了。”
这么快。
“此次寿宴,二姑娘受太后之命,辖管宴席酒水吃食。孟夫人近来与那负责宴饮的太官私下里见过一面。”
“怕是要在宴席上动什么手脚。”
思绣说道。
“任她去,别打草惊蛇。”——
寿宴当日,
行宫内主道戍卫庄肃无声,如林戟戈延至禁中安养殿前。谒者高声唱颂,一众王妃官眷候在殿外,神色恭谨,等待谒者传唤。
此次,胶西王妃称病未至。
故而河间王妃居于众藩王女眷之首。
正殿内,太后和郑明珠位于陛阶之上。
河间王妃带着幼子缓步来到大殿中央,叩拜行礼。
“妾身代河间王拜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望太后凤体康健,千岁金安。”
随后,谒者道出一应赠礼贺词,足有半柱香的功夫才结束。
“平身吧,赐座。”
太后笑容慈蔼,主动问起河间王妃身侧的小公子:“这便小公子吧,眉温目厚,一看便知是个懂事的。”
“本宫喜欢孩子,奈何膝下寂寞,今日一瞧见小公子便觉得有缘。”
“来人,将本宫的玉如意拿来,赐给小公子。”
河间王妃先是一怔,随后受宠若惊地扶着幼子行礼。
“得太后娘娘喜爱,实乃妾身和公子之福。”
听过这番场面话,郑明珠旁观不语。隔着两仗距离,依稀能看出来,小公子精神萎顿,面色苍白。
这幅病怏怏的模样,还要长途跋涉随母来到长安,可见那河间王府内宅争斗何等激烈。
也足可见谢王妃爱子之心。
这次,若想借着谢王妃去拉空河间王,在这幼子身上下功夫最好不过。
最起码不能出差错。
随着诸位王妃依次进殿,殿内热络起来,恭维附和的话延续不绝。
众人谈话间,思绣悄悄回到郑明珠身侧,低声道:
“娘娘,今日三姑娘的人悄悄进了孟夫人暂居的宫宇,去时还带了前几日向翟太医讨来的几副药。”
此事,翟太医几日前来禀报过。
郑竹向太医讨药,其中的几味相克伤体。
郑明珠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便没有插手。
没料到,是想对孟夫人下手。
还算有点血性。
只是用错了法子。
寿宴开始前,临近傍晚,天色渐暗。阴云遮住最后一点落日余晖,亭池水榭附近灯火通明。
宫人侍宦来往不绝,笙歌鼓乐齐鸣。大宴上喧嚣热闹掩盖住内里涌动的暗流。
宫厨膳房里,几位太官令守在门前,亲眼看着银针探过所有菜式,没有任何差错,才由宫人送进水榭中。
郑竹候在水榭之外,又一一验探。
此次寿宴,郑明珠给了她极大的权利,可出入各处,无人怀疑。
不知是不是太慌张,她面色不大好看,袖口挡住了微微颤抖的手腕。
在探查一道肉羹时,银针泛黑。
随后,郑竹身旁随身的侍卫迅速押住了这名传膳宫人,甚至没待人叫喊,便悄悄拖了出去。
郑竹按下轻颤的手,吩咐左右:“去传少府大人,还有几位太官令,将人带到桂宫附近。”
她要将孟夫人寿宴投毒一事,闹得人尽皆知。
而后,郑竹按着自己先前的料想,在桂宫孟夫人的居所搜到了“证据”。
她翘首以盼,却没等到少府和太官令。
在瞧见宫殿门外的身影时,郑竹僵在原地,面色煞白。
“……拜见皇后娘娘。”
郑竹声音越来越弱,将心虚写在脸上。
今日行宫人多眼杂,郑明珠又是拨冗而来,只带了思绣和几个亲信侍卫。
思绣上前一步,看向郑竹身后的宫人,冷声吩咐:“请诸位随我来。”
宫人们不敢违抗皇后之命,战战兢兢离去。
“你又没做亏心事,这么怕我做什么?”
对着郑竹惶恐的目光打量片刻,郑明珠缓缓别开眼。
“告诉我,你在这做什么?”
犹豫片刻,郑竹小声答道:“孟夫人在寿宴上投毒,我想抓住她的把柄。”
郑明珠点点头,语气平静:“还有呢?”
郑竹猜不透郑明珠的态度,想到她从前凶神恶煞的模样,颤得更厉害。最后还是实话实说:
“我……我猜孟夫人投毒的证据必定被毁了,所以便将毒放在孟夫人房里。”
“我想抓住她。”
话罢,郑竹闭上眼。
良久,预想中的责难和惩罚没有到来。
“胆子倒比从前大不少。”
郑明珠轻笑一声。
郑竹愣在原地,下一刻,她再也禁不住情绪,几行热泪顺着脸颊滴落在地。
从前,她想过最远的事,便是明日该穿什么衣裳,簪戴什么绢花。
她自知不算聪明,也没经过什么大风浪。连日来,为着抓住孟夫人的把柄,她心惊胆战。
害怕做错,害怕失败,也怕皇城里一不留神就压死人的宫规。
郑明珠这句带着笑意,云淡风轻的戏谑话。在此刻反倒似如有实质的手,轻飘飘托住悬了多日的心。
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
郑明珠像是没瞧见郑竹的眼泪,转身向桂宫外走去,边走边道:“单凭孟夫人一个人,她敢在太后寿宴上下毒吗?”
郑竹快步跟上去,胡乱擦拭泪痕,随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连你都能看出,孟夫人在寿宴上动了手脚。难道不觉得蹊跷?”
郑明珠又问。
今日寿宴接见诸王女眷,事关前朝,不容一丝纰漏。
若在这当口,将孟夫人投毒一事当众揭穿。不光让朝廷内宫颜面尽失,更会令诸王妃畏惧。
还拿什么拉拢一众藩王?
操持寿宴的人是不少,但明面上都是她郑明珠这个中宫皇后的失职。
到那时,太后在前朝稍微煽风点火。皇后能力不足,难堪大任这样话便要压在她头上了。
届时,太后便可借机重返未央宫,再次接过她管辖六宫的权柄。
这还只是其一。
更难办得是,孟夫人是太尉之妻。闹出去,损得是郑氏颜面。
到那时,郑太尉会怨她没有压下此事。
太后想离间她和郑太尉的关系。
一举两得。
“有人生怕此事闹不大,你还想把少府和太官令都叫来围观?”
郑竹支支吾吾,自责道:“对不起。”
“我现在还能做些什么?”
“好好吃席,填饱肚子。”
“……”——
亭台水榭,酒宴正酣,歌舞升平。
郑明珠回到宴上,不动声色地与诸王妃寒暄。
看着这一幕,太后面色微变。
这时,流钥回到太后身边,低声回禀:“孟夫人被皇后的人悄悄扣下了。”
“涉事的宫人也都被押到掖庭令那边看管了起来,怕闹不出风声了。”
太后看向正与人谈笑风生的郑明珠,忽地笑了两声。
从前真是小看了郑明珠。
但这场为她准备的寿宴,还没结束呢。
“动手。”
“是。”
临近戌时,鼓乐仍在继续。
在郑明珠刻意的引导下,河间王妃已吐露不少封地内的事。
且与她相谈甚欢,令对方有引为知己的意思,仿佛相见恨晚。
“娘娘,不好了。”
思绣突然匆匆走近,焦急道,“二姑娘突然送来一封书信。”
郑兰,她要做什么。
郑明珠接过薄纸,快速扫了一遍。
坏了。
“快,吩咐下去,把后厨所有的羹都撤下。”
话音刚落,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叫。
只见河间王妃抱着坐在身侧的幼子,焦急呼唤:“滨儿!滨儿你怎么了?!滨儿……”
“来人,太医令呢?!”
“来人!”
见幼子面色潮红,紧捂胸口,吐息不畅的模样。河间王妃丧失了理智,也顾不得身在太后寿宴,大声呼唤着左右宫人。
郑明珠立刻起身,看向稳坐在上首的太后。
今日寿宴,太后隆重装扮过,簪于发髻的金凤步摇掩住她鬓边的白发。苍老的面容也因眼中那抹得意的笑而焕出生机。
触上太后的目光,郑明珠霎时明白了一切。
她攥紧拳头,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吩咐下去,封锁行宫。谁敢传出半个字,杀无赦!”
作者有话说:
补充一个关于前面剧情的东西。就是女主为什么知道男主可能登基,还是与男主决裂了。其实就是太生气了,忍不了的那种生气。
流亡的经历让女主难以信任一个人。
她第一个信任的人是萧谨华,但被背叛了(虽然是误会)第二个就是萧姜。虽然当孤狼挺好的,但她还是挺渴望有信任的朋友的。
所以在得知梦里人是萧姜的时候,是一种又被背叛了的感觉。一个坑踩了两次,有对萧姜的生气,更有对自己的恼恨。完全忍不了。
还有应该马上就要打boss推水晶了,快的话大概四五章。后边就全都是喜闻乐见的狗血剧情了还有就是强取豪夺到底在哪,这个还真有,在后边。不过以老登这个心理年纪,搞强取豪夺这一套有点幼稚了。所以可以猜猜什么情况下才会这样hhh
这个强取豪夺剧情,对女主的成长来说,是比较重要的。
关乎到最后一个打算放在福利番外的情节,到时候会采访大家,到底写还是不写。反正我就这几个读者,你们想看我就写
不bb了,又开始卖关子谜语人了
210-220
同类推荐:
考官为什么看到我就跪下了?、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