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子息 三岁看小
众王妃官眷乍瞧见殿中乱象, 先是愣住,面露惶惶之色。
“来人,先将小公子护送至后殿。立刻唤太医令来看诊。”
郑明珠严正辞色,快速将河间王妃请至后殿。
喧闹声渐行渐远, 歌舞鼓乐亦戛然而止。众人噤若寒蝉, 不敢多言一句,大殿内一片死寂, 不复方才热闹圆融。
思忖片刻后, 郑明珠再次看向太后,轻轻福身道:“小公子自来体弱,舟车多日来到长安, 许是不服水土。”
“臣妾先去后殿看顾一二, 不能陪伴太后身侧,还望娘娘恕罪。”
那小公子突发之症, 自然不像水土不服。
但她必须这样说。
好在殿中众人不敢多言。涉及国事,太后也不便当众点破。
“你去吧。”
太后点了点头, 眸中闪过得意之色。
去后殿的路上, 郑明珠脚步匆匆,不忘吩咐:“思绣,你留在水榭,盯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严令下去, 谁敢对今夜之事多加揣测, 便立刻罚没掖庭。”
话罢, 她将郑兰送来的书信揣进袖口, 接着道:“让翟太医备下催吐的汤药,马上送来。”
“是。”
后殿,十几个椒房殿的侍卫守在店门口, 宫人黄门垂首立在廊下,除却太医令,连只外来的蚊蝇都飞不进去。
瞧见来者,侍卫退守一步。
郑明珠快步入殿,径直来到安置小公子的床榻前。
太医喂过催吐的药剂,又给人服下一帖安内汤,小公子脸色已比方才润了几分。只是此刻仍昏迷在榻,不知何时醒来。
谢王妃跪坐在榻边,紧紧握着小公子的手,低声啜泣。
“是母妃不好,母妃不该带你来长安……”
“小公子现下如何?”
郑明珠向殿中翟太医询问。
“海味不耐,吃了便呼吸不畅,周身泛红。催吐之后已安稳下来,只是小公子素来体弱多病,不知何时能醒来。”翟太医面露忧色。
榻边,谢王妃听见身后的交谈声,立马转过身来,警惕地看着郑明珠。片刻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找补道:
“臣妇拜见娘娘,方才殿前失仪,还望娘娘宽恕。”
谢王妃和小公子,都是生来碰不得鱼虾海物。稍微吃下一丁点,都会要命。
宴上那道四珍汤本是素羹。
可小公子的那一碗,却掺了少量鱼汤进去。
谢王妃先是尝了自己的羹,才命乳母喂给小公子。说明唯有小公子的那一碗,是加了鱼汤的。
宫廷宴饮,不会出这样的岔子,谢王妃有疑心也在情理之中。
“不必请罪。”
郑明珠思绪转了转,佯作失落道,“去岁,本宫也失过孩子,怎能体会不到王妃爱子之心。太后仁慈,不会怪罪。”
随后,她又向太医令嘱咐了几句,命众人务必保小公子无虞。
一番说辞后,谢王妃的戒心果然放下一些。
“皇后娘娘。太后寿礼,臣妇本该在身旁尽忠尽孝。但小公子自幼体弱,臣妇斗胆请求,待小公子苏醒后启程回萦川。”
谢王妃曲膝行礼,恳请道。
诸王妃入长安十五日,是昭告天下的旨意。若谢王妃提前离去,其他藩王安能不揣测?
这次寿宴的目的,便是通过谢王妃拉拢河间王,借此笼络盘踞西南萦川的几位藩王。
怎能让谢王妃就这么走了?
放在手心里疼的孩子,在长安遭了害,谢王妃抱住满腹怨水回封地,还如何施展计策。
“小公子体弱,皇城太医令医术精湛,倒是可为小公子调理身体。”
郑明珠并未直接答应。
谢王妃叹了口气:“……多谢娘娘。”
酒宴散去,月上中天。
太后寿诞期间,行宫内却静谧得反常。风平浪静的表象下,有关寿宴河间王公子突发急症的流言不胫而走。
非是水土不服的天灾,而是恶意人祸。有人在小公子的四珍汤里加了鱼汤。
消息很快从内宫传到了前朝。
谁散布了消息,自然不用猜。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不是封锁内宫就能制止住的。
郑明珠料到了这一点。
但她没想到太后会这样着急。
“顺藤摸瓜,去找第一批散布消息的人,全部扣押起来。”
“是。”
云湄从内殿出来后,翟太医随小黄门入内。
“臣拜见娘娘。”
“起来吧。”
事已至此,郑明珠反倒平静下来。
“小公子醒了吗?”
“回娘娘,小公子已醒,暂无性命之忧。”
“小公子的哑疾,你方才可探过?”
翟太医点点头,答道:“小公子的哑疾并非因声喉的症结。先前娘娘命臣备下的药,倒是可以一试……”
太医欲言又止。
“说。”
“只是河间王公子身体亏空,今日又差点发瘾疹窒息。若用那药,有三成概率会伤及公子性命。到那时……”
到那时该如何收场。
翟太医话未点明。
郑明珠兀自斟了一杯冷茶:“药先备下,莫让第二人知晓。”
“臣遵旨。”
若能治好小公子的哑疾,河间王妃必定心怀感激,由她出面与诸位王妃道出此事是误会。
流言自能不攻自破。
可是,若小公子死了……
郑明珠闭眼靠在软枕旁,心头闷闷。
只犹豫了片刻,她便已下定心思。
玄舄履敲在大殿砖地,声响渐近。听到熟悉的脚步,郑明珠缓缓睁开眼。
萧姜负手走近,躬身与她对视。瞧见她微蹙的眉头,曲起指节轻轻刮在前额。
“谁惹你了?”
他明知故问。
萧姜许是才接见过大臣,高冠束在额顶,缀在颊侧的玉珰衬得面容愈发艳秀。
郑明珠勾住男人颌下红绸,将拽近了些。
“我有一事想问问你。”
萧姜攥住颈前的手,欺身靠近。
“我想让太医令给河间王公子吃治哑疾的药。只是有三成概率,小公子会因药效损伤身子,危及性命。”
郑明珠顿了片刻,又缓缓道:
“河间王公子若死在这,莫说和谈拉拢,只怕不日那河间王便会与胶西王联络,一同反朝廷。”
届时天下大乱,便如文皇帝时那样。
现在的魏国,经了几次外战,国力早不复当年。怎么能折腾得起?
萧姜扬起唇,指节点在少女心口,笑问:“既已决定的事,还要问我?”
他能察觉到,郑明珠这次没有恻隐犹豫。
很好。
“事关重大,怎敢擅自做主。自然要来问问文韬武略的陛下。”
郑明珠语气虽恭敬,仍能咂摸出点怪声怪气来。
萧姜笑意更甚,伸出手臂将人搂住。二人贴靠在一起,交谈声更低。
“自然要治。”
“河间王妃爱子,若这样放人回去,河间王虽不会谋反,却未必会支持朝廷。”
“倒不如放手一搏。”
如同曾经他们在云川赵府那次一样,郑明珠想做的事,不会因旁人的话更改。如此一问,只是想找个人与她同担未来罢了。
萧姜不介意做这个人。
“那,若诸王联合起兵该怎么办?”
郑明珠问道。
“自然是辛苦你我,为子息多打些基业了。分封在外的国土,就像长在身上的隐疮,现在不疼,不代表日后不发作。”
“早晚都要剜去。”
说到这,萧姜忽然俯身凑到郑明珠耳下,低声昵语:
“诸王若真谋反,你该高兴。这烂摊子交给孩子,倒让人放心不下。”
“三岁看小,七岁看老,那软弱性子也不知道像谁……”
郑明珠正沉浸思量其中利害,忽地听到什么三岁看小,很是懵了一会。慢慢后知后觉,意识到萧姜这句贴脸试探的话。
她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直起身子问:“什么?”
不知是演得太好,将不知真相的错愕展现的淋漓尽致。还是因为话中的孩子软弱四字,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震惊。
作者有话说:
其实没有软弱,只是跟两个魔丸比起来,简直灵珠级别
这种现象一般称为:歹竹出好笋
第222章 钩子 没见多泼实
梦中记忆, 郑明珠也仅仅知道一些,尚有残缺不全的部分。
只依稀有个模糊的感觉,的确是个沉闷的孩子,不似普通稚童那样活泼好动。
或许萧姜没说谎。
软弱二字在脑中荡了几遍, 郑明珠不禁拧紧眉头, 干脆也不去想了。
“什么跟什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郑明珠心虚地转过身子,不去看男人的眼睛, 试图略过这个话题。
下一刻, 颌角被捏住,迫着面向萧姜。距离骤近,漆黑的瞳仁放大在眼前。
萧姜没有接着试探, 如回答一个最平常不过的问题, 兀自解释:
“生来就不哭不闹,长大了性子也闷得厉害。五颜六色的花布料套在身上, 也没见多泼实。”
郑明珠没搭腔,却悄悄竖起耳朵, 等待萧姜的下一句。
男人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留下钩子一般, 存心要钓人的胃口。
半晌,郑明珠抬起眼帘,不期撞进对方笑意戏谑的目光中。
再说下去,真不知该如何收场。她当机立断, 环住萧姜的肩臂, 倾身贴上颈喉, 轻轻啃咬。
这段交谈便有头无尾地结束了。
天边月明, 榻边烛火若隐若现。
长夜漫漫。
翌日,河间王小公子苏醒恢复。
但这小公子身体虚弱,十岁左右的孩子却瘦瘦小小, 干巴的像豆芽菜。
自小公子醒来后,河间王妃等一行人便回到了自己在行宫的住所,内外皆有侍卫守护。
名义上是保护她们母子,但在未明自身处境的河间王妃看来,实在令人心惊。
在听到外间黄门尖锐一声:皇后娘娘驾到时,河间王妃心头恐慌愈烈。
天家行宫,怎会有人敢蓄意暗害藩王之妻?
除非是有人默许的。
河间王妃越思量越害怕,更生出几分怨怼来。
郑明珠缓步踏进内殿,身后跟着翟太医和几个药丞。一股淡淡的清苦药味随众人一同扑进殿中,与原本的汤药气混合,愈发刺鼻。
“臣妇拜见娘娘。”
小公子原本在案边摆弄木锁,乍见殿中来了生人,立刻丢下手中东西躲在河间王妃身后。
“不必多礼。”
“本宫来此,不过是瞧瞧小公子。见他恢复如初,本宫也安心了。”
说着,郑明珠示意翟太医上前诊脉。
河间王妃面上惴惴,但不敢推拒。
看诊时,小公子卧在榻边,目光仍紧紧盯着河间王妃。他不能说话,只时不时张口冒出几句不成字句的哼啊声。
郑明珠坐在屏外案旁,状似无意提起:“小公子的哑疾,可是生来便有的?”
闻言,河间王妃神色一黯,连方才的惧怕都抛下几分,低声答道:“回娘娘,确是如此。”
“滨儿生来便说不出话,幸而殿下体恤,挡下那些说滨儿是灾星的流言蜚语,这才有今日。”
“只是日后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河间王妃没有明言。
如今她们母子已处境艰难,河间王年迈,若世子继位,还不知如何磋磨她们母子二人。
“本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明珠顺势说道,“本宫与太后,皆怜爱小公子的乖慧,见其白壁有瑕,心觉可惜。”
“而翟太医,又恰精通声喉之症。不如请他给小公子一道诊治。”
河间王妃犹豫了:“这……”
她尚未对郑明珠放下戒备。
可想到这些年因小公子哑疾而受得委屈,心念瞬时便动摇了。
若小公子非残缺之人,哪里还轮得到那跋扈之人做世子。
河间王妃应下了。
翟太医战战兢兢地拭去额间的汗,安定神色后,接过药丞手中的药碗,快步入殿。
他看向坐于上首的郑明珠,二人对视一眼,又迅速别开目光。
乳母一勺一勺将汤药喂给小公子。
翟太医垂下头,不敢再看。
郑明珠攥着茶盏,盯着小公子的一举一动。
河间王妃目露殷盼,只望这药能治好公子的哑疾。
一刻钟后,小公子仍没什么剧烈的反应。
这药,他的身子承受得住。
眼见无事,郑明珠起驾离去。
“那汤剂,让小公子每日服下。”
“……是娘娘。”
翟太医仍不放心。
果然,用药的第三日夜里。
小公子突发急症,夜半时分呕出一口血来。
翟太医闻讯赶来,身后还跟着一众皇后亲卫。是生还是死,此局是否可解,全在今夜这一遭。
河间王妃的哭嚷声响彻整座宫殿。
“庸医!若是我儿有什么差错,便要你们全都陪葬!”
河间王妃紧紧抱着小公子,目眦尽裂。见翟太医靠近,不知是想起什么旧事,更加激愤:
“别过来!你们都要害我儿……都要害我儿……”
“我儿不求世子之位,你们竟还苦苦相逼……”
河间王妃颤着哭腔,隔空指着翟太医,又好似透过翟太医看别的人。
忽而,一双小手拽住她的袖口,耳边传来稚嫩微弱的一声:
“娘,我怕。”
小公子不知何时醒了,衣襟前尚有方才呕出的血迹。
殿中人俱是一惊。
乳母先反应过来,喜泪盈框:“公子,您说什么?”
翟太医怔住,随后跪地作揖:“恭喜王妃!小公子哑疾得治,从此便痊愈了。”
河间王妃连忙回过头,紧紧抱住小公子:“滨儿!”
接下来的事,便顺利得多。
河间王妃沉浸在小公子痊愈的喜悦中,全然信任郑明珠。在最后几日的几场宴饮集会中,向诸王妃官眷亲口解释:
皇后体恤下臣,特为小公子治病。
那日宴饮小公子昏厥,实因药性发作。
宴上下毒,皇后监管不力的流言不攻自破。
栖凤阁内,
珠帘掩映的里间,萧姜卧在小榻上闭目养神。
郑明珠坐在外殿,听宫人回禀诸事。她手中拿着一纸书信,细细查阅。
这是河间王公子瘾疹发作前,郑兰给她送来的。
上面写着此事的全部经过。
是孟夫人买通了人,将鱼汤兑进小公子的四珍汤里。
此事秘辛,孟夫人常年在太尉府后宅,怎么可能知晓河间王公子生来碰不得海腥。
是太后在背后作推手。
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不细细查上几个月,哪里能得知。
她这位姑母,为了对付她,几个月前就在准备。可谓良苦用心。
不过她有一点疑惑,郑兰为何要传信给她,甚至还坦明了自己母亲的罪行。
是知道这件事瞒不住,到时候孟夫人的所作所为会牵连到她,才先一步送信来表明立场。
毕竟郑兰害子之过在先,若再担上谋害公子的罪名,可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不惜出卖母亲,有意思。
郑明珠搁下手中书信,暂时顾不上去揣测其它。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做。
行宫掖庭内狱,
灰鼠在土泥地上四窜,蛛网遍布昏暗潮湿的角落,阴凉腐气扑面而来。
最里间的牢房里,孟夫人抓着铁栏,破口大骂:“别以为你快进宫为妃,便以为能踩在我的头上。回到太尉府,也依旧是个花娘生、奴婢养的女儿罢了!”
“我愿意给你一口饭吃,你该感恩戴德,现在却落井下石?”
听着孟夫人这番话,郑竹身子发抖:“住口!”
“你本就犯了大错,这些话若是被皇后娘娘听见……”
“皇后?”
孟夫人打断她的话,“你不会以为皇后会帮你吧哈哈哈。”
“等你入宫,分了皇后的恩宠,看她容不容得下你。”
这些话从牢狱尽头传来,落在郑明珠耳中。在前方带路的掖庭令见状,立刻打手势命宫人上前。
牢门大开,两个黄门冲上前去,银丝拂尘打在孟夫人身上,在颈前刮出血淋淋的一道。
“啊!你敢打我?我是太尉之妻,太仆亲妹你——”
孟夫人话还未完,便瞧见掖庭令身后的郑明珠。
触上那双带着冷笑的锐利目光,她立刻噤了声,捂着侧颈瞪着众人。
郑竹下意识站到郑明珠身后,攥了攥拳,挺身回瞪过去。
“是呀,您是太尉之妻,阖宫上下谁敢怠慢?”
郑明珠看向掖庭令,语气不痛不痒地道:“不得无礼。”
“娘娘教训得是。”
孟夫人心生警惕,不禁向后缩了缩。
“夫人在寿宴上换了河间王公子的汤水,差点坏了大事,不得不秉公处理。”
“可是,您到底是郑家人。若传出风声去,也下了郑家人和父亲的脸面。”
孟夫人不安道:“你想做什么?”
郑明珠笑答:“放你归府。”
入夜,郑太尉进宫面圣。
离去时转道去了安养居拜见太后。
太后寿宴结束,众官眷皆已归家。
孟夫人却迟迟未归。
“老臣拜见太后、皇后。”
屏退众人后,殿内只剩下三个郑家人及亲信。郑太尉轻轻作揖,随即落座。
思绣走上前去,将郑兰送来的信和一应证据交给郑太尉。
太后面色微变,此刻却不好多说什么。
郑太尉理清来龙去脉后,面色沉下去:“此事当真?”
“父亲该知道前几日的流言,若非本宫及时处理,本宫和郑氏的声名,便一同葬送在这次寿宴上了。”
“顾及郑氏的面子,本宫不会处置夫人。”
话罢,郑明珠抬手示意宫人。
下一刻,孟夫人被几个宫人押上殿来。
见孟夫人一身狼狈,哭哭啼啼。而手中的证据又确凿无比,的确是自己夫人做出这样没分寸的丑事,郑太尉顿觉被冒犯颜面,火冒三丈。
也顾不上是在太后面前,大骂:
“蠢笨东西!这样的事也做得出来!”
“夫君,不是我做的夫君。”
孟夫人口中喊冤。
郑明珠见状,不动声色命非亲信宫人退下,紧锁殿门。
孟夫人没了束缚,立刻抱住太尉的袖口,哭诉道:“一切都是太后娘娘指使我做的。”
太后闻言,立刻攥紧袖口,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大胆,敢污蔑本宫?”
孟夫人眼珠转了转,继续道:
“先前我入宫是因太后娘娘传唤,后来太后娘娘的人又告诉我,只要河间王公子出事,便能让皇后娘娘失去中宫权柄。届时兰儿便能入宫了……”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兰儿呀。”
郑太尉浸淫前朝多年,怎会看不出此事的凶险和毒辣。
这样的事,怎会是他这个愚笨的妻子能想出来的?
太后身边的流钥厉声道:
“胡说!来人,孟氏污蔑太后,拖下去掌嘴!”
“且慢。”
郑明珠温声劝道,“流钥姑姑怎么这样无礼。”
“夫人好歹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要打要罚,也是父亲说了算。”
此话一出,郑太尉碎了一地的面子稍微补回来点。心头的天枰也不由自主偏向郑明珠。
太后还算镇定,笑回道:“事发后,夫人被皇后关在掖庭。本宫又怎知这其中的弯绕呢?”
见太后想撇清干系,孟夫人继续哭诉:
“我守在内宅被禁足几月,怎会知道河间王公子吃不得海腥。”
“这一切都是太后娘娘告诉我,指使我的,夫君明鉴呀。”
郑太尉闭了闭眼,道:“此事关乎内宫,皇后娘娘处置吧。”
“本宫在前朝根基未稳,寿宴一事刚刚平息,不好大肆责罚夫人。”
“父亲便将人带回去,一切便都与内宫无关了。”
郑明珠说道。
对孟夫人的罪行轻拿轻放,给足了太尉颜面。
“多谢娘娘宽宥。”
郑太尉抬眼,看向上座的太后,眼中尽是失望,低叹一声:“太后娘娘年事已高,已不宜再操持后宫事,便好好颐养天年。”
待太尉带着孟夫人离去,殿中恢复静谧。
太后死死盯着殿门,从容的面具终于添了一丝裂痕。她低笑几声,声线沙哑凄厉。
这些时日在行宫,不论宫人女官,还是侍卫黄门,都只听郑明珠的调遣。
她这个太后想做些什么,也都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
河间王妃一事,已是放手一搏。
太后缓缓转过头,对上郑明珠笑意浅淡的目光,近乎咬碎唇齿:
“不愧是我们郑家女儿,好手段。”
郑家可没教她什么,所思所学,从乌孙荒蛮之地得来,从皇城里牵丝走绳的处境得来。
不过,郑家倒是提醒她一点:斩草要除根。
“姑母谬赞了。”
郑明珠起身来到太后面前,笑道:“姑母抱病,身旁伺候的人却总令您忧心,这可不好。”
忽而,她抬眼看向站在太后身旁的流钥,语气骤然凛冽:“来人!”
“将太后身边的亲近宫人带下去,另换一批聪明伶俐的来。”
“……太后,太后救救奴婢……太后!”
下一刻,早候在外殿的侍卫闯进来,带走了流钥,也将安养居上上下下的宫人押走。
喧嚷的大殿瞬时空旷。
太后盯着郑明珠的眼睛:“你不忠不孝,朝臣和宗丞不会放过你的!”
忠?孝?
将权力里沉浮半生的人,在穷途末路,手无寸铁之时,竟也只能想起这软绵绵的礼义道德来了。
何其有趣。
郑明珠半躬身子,直视面前女子乌浊的瞳仁。她扬起唇,眼中的野心随笑容一齐露出来。
“姑母放眼瞧瞧,满朝公卿谁还肯为一个家族厌弃的太后上奏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颜面 不该说的话
太后在前朝的势力, 多半依附太尉和郑家。即使是在先帝重病的那几年,由太后亲自拔擢的大臣,现在也各奔前程。
失了太尉的心。
等同于彻底切断了与前朝的联系。
没有郑氏允准,谁敢弹劾当朝皇后。
“既是太尉大人的意思, 姑母就好好在此处颐养天年。”
“也算是为先帝守孝。”
郑明珠拢紧披帛, 缓缓走出内殿。
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远,最后被一道厚重朱门隔绝在内。
这场盛大的寿宴彻底落幕, 平静的像是从未举办过, 唯有安养居殿里几片未经归整的几纸贺词可证明多日前的喧哗。
安养居,再也热闹不起来了。
几位藩王女眷陆续离开长安,郑明珠特调了皇城戍卫随行, 保护仪仗的安全。
特别是河间王妃的仪仗。
小公子哑疾痊愈的消息很快会传回萦川, 一个无暇又得宠的孩子,对河间王世子的威胁太大。
怕河间王世子在王妃回程途中动歪心思, 坏了拉拢众藩的大计,特加派人手。
一切尘埃落定后, 七月流火, 天候渐凉。
圣驾没有如往年那般准时回未央宫,一直住在行宫,没有准备离开的意思。
郑明珠难得有几日清闲,但因萧姜在侧, 总是不能安安静静地歇着。
午睡后, 她撑起怠惰的身子, 不耐地拭去身下泥泞。攘开环在腰间的手臂后, 她翻身勾起男人的衣带,不客气地将人唤醒。
在温香润暖的怀抱里,萧姜本睡得安稳, 骤然被推醒尚没缓过神来,随手将身前的少女捞回来。
拿起冰丝褥将人卷饼似地团两下,紧紧抱在怀里。
“去,替我看卷簿。”
郑明珠吩咐道。
萧姜低声应下,随后去了外殿,坐在案前处理后宫琐事。
这么一番折腾,郑明珠自己也没什么倦意了。正犹豫要不要起身时,思绣从外殿进来,低声回禀:
“安养居的宫人,已悉数换成我们的人了,都是知根知底的。”
“奴婢方才去查探,太后娘娘得了风疾,卧病了几日,倒没什么大碍。只是……”
“奴婢发现,那些我们派去的宫人里,多了两个生面孔。好像是陛下的人。”
闻言,郑明珠眉头微蹙,侧目望着外殿男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顺着她的目光,思绣这才瞧见外殿的人,立刻噤了声。
陛下耳力不比常人,方才的话,怕是已经被听到了。
“好,你先下去吧。”
郑明珠没说什么。
想监视太后,倒也正常。
外殿,萧姜在听到思绣的话时,笔迹稍稍一顿,洇出团墨渍来。
他自不愿插手此事,只因太后不日便精神恍惚,终日臆语。
会道出很多不该说的话。
必然得看紧点,不让那些话传入郑明珠耳中——
行宫织室,
夏蝉趴在窗外绿竹上,叫声一下弱过一声。房内织机哒哒作响,惹人心头烦郁。
郑兰剪断最后一匹布头,放下手中织轮,闭眼静坐。
太后寿宴早结束了。
母亲被带回郑府,太后被软禁在安养居。
可对她……郑明珠却没有任何处置。
栖凤阁也没传出什么风声。
是不屑一顾,还是筹谋着给她最后一击。如同太后一般,日后再翻不了身。
这时,一位中年女官推门而入,在众多小女官中扫过,最后定在郑兰身上。
“郑兰,出来。”
郑兰微微侧目,起身随女官离去。
先前多半年,她在行宫里结上交下,已打通不少关系。可圣驾来此,皇后驾临之后,所有人都变了一副面孔。
都指望着讨好皇后,能有朝一日去未央宫做事。
“有一位外朝的大人带了家书给你,在昌和门下等你。”
“速去速回。”
郑兰低敛眉目,道:
“是。”
见到孟元卿时,瞧对方眉宇紧锁,似乎在前朝也不完全顺心遂意。
“表哥贵人事忙,今日怎么有空来此。”
郑兰鲜少说这样刺人的话。
前几个月,听闻孟元卿多次去椒房殿面见皇后,也不知是不是有了别的谋算。
孟元卿沉默片刻,随后温声开口:“近来,陛下在前朝有所动作,你不必担忧陛下受人蛊惑,心无远志。”
话虽如此,但仍藏了些细节。
郑明珠与萧姜,二人原本就是一条心的。
闻言,郑兰目光微动,倒稍稍放下心。
“朝廷与胶西王一战在即,在这之后,便要行大事。”
孟元卿面露忧色,“但近日来,陛下却不倚仗孟家人。”
孟氏算有从龙之功,但这功劳却没摆在明面上。
若这次清算郑家一事,仍没有孟家一席之地,他便不能算是功臣。
届时莫说位列公卿,萧姜就算不顾往日恩情而翻脸,孟家也束手无策。
“表哥的意思是?”
因上次的事,郑兰心有芥蒂。
“如今你我皆处境被动,表妹还需为自己打算。”
“若圣驾回未央宫,能入宫为妃最好,若不能,最好也随驾而去。若圣驾留在行宫,表妹在行宫里打通上下。”
“若事情有变,还要表妹襄助。”
话罢,孟元卿轻轻作揖。
“谈何容易?”
“从上次皇后失子一事,表哥还看不清陛下的心意吗?”
二人不欢而散——
临近七夕,长安城里也比往常热闹,站在钟楼上向城中看,亮橙橙的灯荷沿街巷排开。
让宫禁森严的皇城也沾上波荡。
这样小儿女的节日在欲谋大事前,便显得不那么重要。
起码郑明珠是顾不上的。
她连日埋在案牍堆里,更多方刺探郑家内的事,每天到深夜里才回寝殿。
凉风从窗外吹进纱帐,将团缩在榻里的狐狸搅醒,顺着男人的手臂向上爬,最后蜷在人胸膛上。
萧姜睁开眼,举起趴在身前的狐狸,轻轻抚着顺滑的皮毛。
看着空空的枕畔,吹在身上的夜风都冷些,
一个时辰前诓他说这就歇下,沐浴后躺在榻上了,人又缩在书房里迟迟不出来。
片刻后,一抹红色的影窜进书房。
无声的脚步绕过屏风,悄声站在书案后。
郑明珠提着笔,看卷宗正入神,没等察觉到头顶笼下的阴影,整个人便被提起来。
狼毫笔刚吸满墨汁,被骤然一震,顺着细白手腕蜿进袖口,污了藕色薄衫。
推攘时,寝衣自男人肩头滑落,毫尖戳上蝶骨,一道道淡红的指痕与墨迹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灯烛燃尽了,书房里黑漆漆的。
呜咽声里,男人声音沉沉,拷问几句。字里行间透露出抱怨的意思,但藏得也深,拐弯抹角地让人听出来。
好似这样就能挽回点颜面一般。
郑明珠捱不过,只得回答:
“我等了十几年,此事自然重要。”
“等到尘埃落定,自然能整日……”
话还未完,便被揉碎在而后的声息里。
若非知道尘埃落定后,郑明珠是何种态度,险些便相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七夕 我们也算牛
月挂中天, 窗外夜虫声息渐弱。
两人挤挨在书房里的小榻上,一同看着夜空闪烁的点点星子。
萧姜低声说了几句闲话,久久没得到回话。他垂下头,眼见怀中少女眼皮耷拉着, 昏昏欲睡的模样, 心头不由涌起一阵暗火。
这还仅仅是为郑家这一桩事,便连日扎在书房里。来日岂不更想不起自己是有夫之人?
子夜后便是七夕, 尚未将话头引到这来, 郑明珠已经困成一团棉了。
“回寝殿睡。”
萧姜存了故意的心思,架着臂弯将人拖起来。
“干什么……”
郑明珠重新钻进凉丝被里,寻了个舒适的姿势, 一动不动。
半晌, 她的确睡不着了。
萧姜却再没有动静。
郑明珠悄悄拉下被子,露出一双圆眼, 看向在榻边静坐的男人背影。
银月光洒在他身后,凄冷的色泽将人的身影衬得有几分寞寞。
每到这种时候, 她都免不了要疑疑自己, 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好。
实则,是萧姜心性太磨人了。
前几年,他们一同筹谋前路时,便能看出端倪。
民间庄稼户的夫妻, 也不会十二个时辰朝夕相处。
郑明珠扬起唇, 抬手向榻首那堆凌乱的衣物中摸索。
萧姜似听见声响, 微微侧目。
下一刻, 温软的身子覆在他背后,冷梅香和戏笑声从颊畔传来。
少女单臂环住他的脖子前颈,一手伸到他面前, 指节末端挂着一串编好的细珠绦坠。
冷月下,圆润的珍珠泛出微光,碰撞时发出轻细的脆响。
萧姜攥住她的手腕,语气比方才轻快,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郑明珠晃动指节,笑道:“也不知道是谁,拿走我的珍珠擿,到现在也不还回来。”
“左右一只也没法戴了。”
“既然有人喜欢,干脆把另一只拆下来做成坠子。”
“就拿这个打发我?”
萧姜将人往前拽。
也没几句甜话听听。
郑明珠哼一声,抽身离去:“不想要就算了。”
刚躺在榻上,萧姜便倾身覆上来,按住她的手腕后,顺势勾走那条珍珠坠子。
去岁时,可什么都没有,甚至还冷了几日。
珍珠坠攥在手心,触感圆润冷凉。
萧姜目光黯了黯,像是想确证什么,试探着问:
“无缘无故,给我这个做什么?”
郑明珠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接答道:“明日是七夕。”
如此一来,萧姜肯定能消停几日。
萧姜像是才想起这个节日,点了点头,状似无意:“牛郎织女,鹊桥佳会。你给我这个,是觉得我们也算是牛郎和织女?”
他俯身贴近,攥着珍珠坠的手心微微发热,眸中抑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期许。
夜深了,郑明珠脑中昏沉。
“牛郎织女……”
片刻后,她意识到什么,抬眼对上萧姜的目光。
想到之前萧姜三令五申的那番话,她思绪滞住,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
良久才温声问:“你觉得我们是吗?”
没有下意识答“是”的那一刻,就已经不能算是了。
二人又对视几息,气氛微妙地沉下来。
郑明珠环住萧姜的肩,说道:
“不算。”
“牛郎织女一年只能见一面,我们当然不是。”
萧姜忽地笑了,牵起颊边两口靥窝:“是不算。”
话罢,他用凉丝被裹紧少女的身子,扛在肩头向寝殿方向去——
“娘娘,外朝送来的书信。”
思绣悄声走近,将书信推至案前。
郑明珠笔锋微顿,只瞥了一眼,便淡淡移开目光。
“不必理会。”
这几日,孟元卿三番四次递消息来,与她互通内外两朝的事。
更是探问她,萧姜为何不用他做事。
这段时间来,郑氏往年的罪证,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朝中许多小官也已暗地里倒向天子。
有不少跟着杨岳的人开始上奏,弹劾郑氏追随者。也不痛不痒地发落了不少小官。
但萧姜却没有重用孟元卿,碍着太尉的眼线,孟元卿也不好贸然在明面上与杨岳等人一起做事。
没有立功的机会,他会着急也在情理之中。
思忖片刻,郑明珠还是写了回信。
“陛下此时下朝了吗?”
郑明珠问道。
“才散朝不久,庞大监说,本是直接来娘娘这用午膳的。但太尉和前朝的几位大臣有事向陛下回禀,便耽搁了。”
思绣话还未完,便听到外殿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垂下头,悄声退至殿外。
待殿门阖紧,郑明珠立即拉住萧姜的衣袖,问道:“朝外有什么动静?”
萧姜没卖关子,将诸事一一道出。
半个月前,从郡国调遣的兵将、随军的粮草均已备齐,随时可与胶西王一战。
可上次太后寿宴,遍邀藩王女眷,独独胶西王妃未至。从那之后,胶西境内倒不似从前那般,动作频频。
大有退却之意。
兵将钱粮已足,怎能容他说不战便罢休。
“胶西王先前多次与河间王秘密通信,想来有拉拢之意。”
太后寿宴之后,诸藩王的态度已摆在明面上,断然不会参与此事。胶西王见拉拢无望,便想另寻机会。
“乌孙人不知何时会再袭边境,早早把胶西的隐患除去,也能安心点。”
静默片刻后,郑明珠抬眼看向萧姜,二人心头浮起一个相同的念头:
逼反胶西王。
七月中旬,一道圣旨从长安送达胶西临淄。
渭南、江陵及江阳等地官盐不足,为平准均输,征收胶西官营盐场存盐。
济水水道上几个重要渡口增设税卡,凡有胶西符节的商船皆增税,作为航道疏护之费。
五日后,另遣御史携一百郎官突至胶西王宫,公然道接到密报,调查胶西太仆私造军械。
十五日后,第二道圣旨:
命胶西王嫡子入长安未央宫为郎官。
胶西王在接到圣旨后,犹豫推拒,胶西王公子亦迁延停滞,迟迟不启程前往长安。
加之上回太后寿宴,胶西王妃称病不至,二罪并起,实有对天子不臣不敬的心思。
一时间,上表攻讦胶西王有不臣之心的奏疏堆成了山。
天空阴云密布,淅沥沥的冷雨打在钟楼城墙上,转瞬加深了石壁色泽。
未央宫北侧,北军精锐严阵以待,只待主将入宫面圣后,取得虎符启程前往胶西边城。
郑明珠站在钟楼上,目光远眺。
宫道尽头传来铁甲碰撞声,她回头看去,只见一老将走在前方,目不斜视。
他身后的副将像是察觉到钟楼顶的视线,遥遥抬起头。
周季彦怔了一瞬,轻轻抬手,又迅速别开目光。
此次统率大军的将领,是从前郑太尉的旧部,名叫段余。他早年跟着郑家,因性子死板,才能中庸。不算官运亨通,已过耳顺之年,本不想接下这摊子。
但现在太尉身子欠佳,不能领兵出征。加之安启被贬,不能统率北军,这差事便落在段余头上。
周季彦太年轻,若直接统兵难以堵住悠悠之口。只得以副将军的名头随军出征。
看郑太尉的意思。
是望周季彦靠这次得胜的军功在朝廷站稳脚跟,成为郑家的助力。
郑明珠若有所思,在楼上站了许久。冷风灌进衣袖,后脊攀上阵阵凉意。
忽而,肩头微重。锦缎披帛轻轻落在身上,挡住吹来的冷风。男人随之靠过来,紧贴在她身后。
“东境郡国,常年无战事。不比西蜀乌孙战情复杂,若顺遂,不到两个月便能回来。”
萧姜语气淡然。
郑明珠垂下眼帘,道:“只是担心战后的事。”
他们已决定,若段余和周季彦得胜归来,便在大军回程,庆功宴那日动手。
当场擒住郑太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赢过 做个垂帘女
八月初二
北军精锐顺济水入胶西边城, 与郡国兵在定陶汇合。
战事一触即发。
长安朝堂,
公然禀奏郑氏属臣的人如雨后春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八月初十
大军突入胶西边城关隘,清剿哨所。北军精锐顺济水而下, 避开守备坚固兴崇、新横两地, 一路深入胶西境内。
长安行宫
散朝后,萧姜随身的内侍叫住了几位公卿大臣, 命几人前往前朝官署议事, 独落下了郑太尉。
这是今上第一次外露出与郑氏相悖的意思。
众臣闻见风声,各怀心思。
八月十五,中秋。
亲眷团圆相聚的好日子。
郑太尉向行宫里递了符牌, 申时左右来到栖凤阁。
隔着一道绣屏, 里间身影并不真切,声音如往日般冷淡。
“父亲这个时候来此, 是想让我这个手无寸铁的后宫女子做些什么呢?”
郑太尉抬眼盯着绣屏,良久才开口:“外朝的事, 娘娘既清清楚楚, 又怎能算是遮目蔽耳的后宫嫔妃b?”
萧姜借着郑家的势登基,如今终于露出真面目来了。
“之前伴驾左右,手眼通天。但现如今,本宫已大半个月没见到陛下了。”
“到底因为什么, 想来父亲自己也明白, 不必本宫多说。”
郑明珠忍着不耐, 敷衍道。
话罢, 殿内一阵缄默。
越到这种时候,越得让人卸下防备。
郑明珠抬手示意,思绣得令后, 拿出一早准备的脉案,交到郑太尉手中。
郑太尉看过脉案,眉宇松缓了些,作揖道:“恭喜娘娘。”
“父亲既不喜欢这位天子,伺机换一位更听话的便是了,何必为眼下的小事焦急。”
“娘娘所言极是。”
郑太尉将脉案递回到思绣手中,忽而想起什么,叮嘱道:“陛下城府深,会忌惮娘娘腹中之子。”
“一切,万望娘娘保重。”
送走郑太尉后,思绣回到郑明珠身侧,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跟在郑明珠身后的这两三年,她隐隐察觉到一些秘辛。这次郑明珠命太医令伪造有孕的脉案,便更让她确定;
郑明珠想和今上一同对抗郑家。
无疑是把身家性命全部托付在皇帝一人身上了。
想到如今已无退路,思绣没再开口——
有孕的事,本就是作假。不过是应付郑太尉,令其安心的托辞。
郑明珠没想将此事广而告之。
但消息还是传到了外朝,不胫而走。
细想便知是郑太尉的手笔。
近来针对郑氏的人一日多过一日,跟随郑家多年的臣子中也有异心之辈,刚扶植起来的周季彦也在外征战。
北军里只剩下些非精锐的兵马,由郑翰暂领代。
太尉一时难以应对。在这时将皇后有子的消息放出来,众臣想起郑家从前自行废立的事,不敢轻易动作。
这消息,也传到孟元卿耳里。
上午听到风声,午后一道书信便送到栖凤阁。
恭贺的话洋洋洒洒写了满纸,好似他自己怀了一般。
郑明珠盯着信看了半晌,随后将纸抛到萧姜面前,笑道:
“助你登基,有从龙之功的好大臣。”
幼子可比正值壮年的君王好掌控。
这信上藏不住的高兴、野心,还有对萧姜的杀意。
近来他们不好相见,萧姜是悄悄摸进栖凤阁的,身上套了件内侍的衣裳,玄帽不伦不类地叩在头顶。
他轻轻捏起案上的薄纸,看也没看一眼,便悬在烛芯上烧了。
萧姜绕至郑明珠身侧,凑到她耳边,笑问:“他的打算的确是条出路,你不心动?”
幼子登基,做个垂帘女君。
郑明珠闻言,睨向身旁的男人。故作思索般转了转眼珠,顺势解下腰间短刃,递到萧姜面前:
“既如此,陛下自裁吧,免得我动手了。”
萧姜笑容愈甚,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良久,他接过短刃,咔哒一声抬起刀鞘。
酝酿片刻后,他扔下短刃,倾身按住她的两肩。二人双双倒在粗绒毯上。
“可是……是假的呀。”
男人粗粝指掌勾起水蓝衣带,顺锦绸边缘轻抚前腹,带起一阵痒意。
“我现在自裁,江山可落不到你手里。”
看着少女蜿入前襟的碎发,萧姜目光微黯,声音也沉了些。
郑明珠藏了心思,还是补道:“谁要你的江山了。”
她移开目光,勾起男人同外殿内侍一样的衣袖,嫌道:“换了衣裳再上榻。”
八月二十九
大军主将段余腿疾突发,副将军周季彦携一队精锐骑兵突入胶西都城外最后一道防线。
剩余部曲和郡国兵马随之包围在临淄城外。
围而不攻,并放旨意到城内:只惩首恶,不问胁从。
长安行宫,
散朝后,众臣步履匆匆,穿过宫道向三门外去。
瞧见立在昌和门下的身影,孟元卿慢下脚步,停在木门遮蔽的日影里。
郑兰将手中的食盒交到孟元卿手里,道了几句掩人耳目的话,而后走近,压低声音:
“朝外的事我都听说了。”
“是不是陛下要动手了?”
郑家树大根深,如果不能一击即溃,不会有这么多朝臣公然上奏。
孟元卿环顾左右,道:“暂未得到旨意。”
“陛下不信任,许多事杨大人比我知道的多。功成之后,还不知前程几何?”
话罢,二人沉默片刻。
“陛下不是顾念旧日恩情的人。”
郑兰语气落寞。
她现在虽身在皇宫,有女官身份。但官身微末。
若太尉府出事,难保郑明珠不会借此将她遣回郑家,与众家眷同罪。
要自行找退路才是。
良久,她再次开口:“我方才有此一问,并非胡乱猜测。”
“近日行宫宫门守卫时常四处走动,不似寻常。”
圣驾来到行宫,南军会拨调大半随行来此。可即便如此,各宫门驻守,也是最开始便排布妥当。
没有时常走动的道理。
“……当真?”
孟元卿神色微凛。
郑兰点了点头。
“若陛下真要行事,当日必然会才各宫院宫门抽调侍卫。”
“届时,你便传讯给我,以便你我提前筹谋。”
孟元卿严肃道。
“嗯。”
天气日复日地冷下去,丰茂了几个月的翠叶卷边泛黄,随着一场场秋雨打落,飘飘摇摇落在园子里。
夏日行宫凉爽,但到秋日里,除却几个临近温泉的殿宇,皆潮湿阴冷。
不比未央宫舒适便捷。
也有宗正大臣上奏提醒,道不可违祖制,久居行宫耽于享乐。
但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行宫虽隶属长安,却不在北军辖守范围之内。选定在大军庆功宴那日行事,也是想打郑家个出其不意。
若在未央宫内,周季彦率北军精锐归来,进长安城必然兴师动众。
两三次,宗正上奏,皆被萧姜以忽感病症,身乏体虚的由头搪塞过去。
拖延多日,直到九月上旬,胶西传来捷报:围困临淄不到五日,胶西王帐下一支军队率先倒戈。大军迅速占领胶西都城。
副将军周季彦擒住胶西王,几日内肃清临淄城内负隅顽抗之辈。
很快,大军回程。
郡国兵咱驻兴崇,论功行赏。名册发回各郡,骁勇善战者抽调编入北军之中。
随北军将领一同返回长安。
顺济水而上,不过半个月的路程。
经历过战乱的军士想早日回家,长安城里盼着这支军队归来的人,也不在少数。
傍晚,太清殿。
郑明珠提着汤水,足在殿外等了好一会,才被通传入内。
这放在往日里,可是从没有过的冷待。
宫人们面面相觑,心道这前朝后宫恐怕真要一同变天了。
内殿的宫人都被遣散了,郑明珠兀自入内,抬眼寻找男人的身影。
萧姜难得坐在案前,破天荒地翻起奏表。
郑明珠放下手里的空食盒,来到萧姜身侧落座。为了做戏给前朝的人看,这几日他们不能时常见面。
腹中闷了许多隐忧和繁乱,本想借此机会一股脑说出来,与萧姜商议一二。
但坐下的一瞬,反而没那么焦切了。
北军已进渭南郡。
明日傍晚便能到长安城附近。
庆功宴也设在明晚,已遍邀宗室大臣,覆水难收。
明日,她会在庆功宴一个时辰前召见郑太尉,命其提前入宫。
抽调出的南军由杨子休亲自统领,埋伏在行宫长道两侧。
若顺利的话,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了郑太尉,他们会放出烟号。
周季彦会直接入长安城,包抄太尉府上下。
若酉时迟迟未放烟号,周季彦会赶到行宫支援。
北军营内未随大军出战的部曲,足有四千。除却巡防和戍卫,也有两千余兵。
都由郑翰暂代。
郑翰再糊涂,也知道郑家倒了他没什么好下场。
若有人提前透了消息给郑太尉,不外乎两种可能:
其一,郑家凭借皇后腹中子,预备殊死一搏。郑翰带着北军剩余部曲顺长安北城门直达行宫,免不了一场血杀。
其二,郑太尉佯病,不来赴宴。
一个无世家和军队支持的皇帝,没有胆子杀权臣。待郑太尉醒过神来,必然会想明白南北两军早已归顺萧姜。
届时郑太尉必然有所防备,再想对付郑家,不知要等到何时。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无论哪种可能,他们都做好了准备。
郑明珠默默良久,不知该说什么。
月前日渐焦灼,现在事情临近,反倒平静不少。
见她无话,萧姜搁下手中奏疏,笑道:“就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了,再不说,便得赶你走了。”
看着萧姜的眼睛,郑明珠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我们……赢了吗?”
毕竟,周季彦和段余带领的北军精锐里,也有不少中将是郑氏旧部。因周季彦是太尉提拔,还算肯听这位新将领的。
若归来的北军察觉到什么,也不受掌控……
萧姜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揽住她的肩,问道:“你这样问我,是终于想承认了吗?”
郑明珠没吭声。
“赢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赌徒 败则一无所
话说到这个地步, 中间也只隔着一层薄窗纸了。
郑明珠垂下眼帘,依然没说话。
就算没有萧姜的肯定答案,忆起梦里那些零碎的细节,她也能隐隐拼凑出;
郑家这棵大树确实倒了。
她没觉得更心安。
预知一切, 千算万算, 仍有变幻莫测的地方。
去年冬日北园行刺一事,萧姜被猛兽所伤, 他自己似乎也未曾料到。
看着少女缄默寡言的恹恹模样, 萧姜倾身揽住她的肩头,揭过这个话题:
“明日你便在栖凤阁里,不要走动。”
先前提拔的那几十个亲信郎官, 明日会拨调大半驻在栖凤阁附近。
“我……”
郑明珠欲言又止, “罢了,你自己当心。”
为做样子给外朝的人看, 明日的庆功宴她会称病不往,的确不好随意走动。
“担心我?”
萧姜轻笑着问。
“不担心你, 难道担心郑家人?”
看着外头渐暗的天色, 郑明珠叹了口气,“我该走了。”
夜幕渐渐熄灭黄红似火的夕阳,点点星子攀上夜空。直至中夜,忽而北风刮过, 带来片片阴云。
滴滴哒哒下起冷雨来。
雨水顺着宫墙砖瓦落下, 响至天明。
行宫不比皇城, 宫人侍卫少些, 遇上阴雨天,来往宫道上的人更稀零。
但今日,在各宫行走窜动的侍卫却格外多。
郑兰本在织室纺布, 偶听到旁的女官闲话这么一句。想到那日孟元卿所说的话,察觉到不对,也顾不上手中的布,借口跑到织室外。
掐着散朝时间,如从前几次一般守在宫门下。见到孟元卿后,她连忙道:
“方才我去看过了,有几处宫门的守卫被调走一些。与往常不同……难道就在今日了?”
这几日朝外的确静得出奇。
孟元卿沉思片刻,斟酌开口:“表妹,有一事还想请你相助。”
“表哥直言便是。”
想到将来的变故,郑兰面色白了几分。郑家事毕,怕还要指望眼前的人脱身。
“我想见皇后。”
话罢,孟元卿拿出一封信,交到郑兰手中。
见郑明珠?
郑兰抬起眼帘,眸中尽是疑惑。
“陛下会动手,想必已有决断和把握,表哥还想做什么?”
孟元卿眸光微暗,搪塞道:“只是想探些消息罢了。”
回去后,郑兰没有立刻去栖凤阁。
犹豫良久,她拆开了信。
信上的内容,乍看去倒没什么不妥,不过关怀恭敬的场面话。只是……临了却道了几个先朝废后死子的故事。
郑明珠刚诊出喜脉,孟元卿说这样的话,令人觉得晦气,也没有任何必要。
孟元卿八面玲珑,场面功夫不在任何人之下。
可……他写这封信是为了面见皇后,是笃定了郑明珠不会发怒,反而会召见他。
越想,郑兰越觉得事情不对。
莫非,是这二人合谋?
又思量半个时辰,郑兰还是决定去一趟栖凤阁。
进去后,便没再出来。
连接前殿长廊的小阁里,郑兰被缚住手脚。口不可言,目不能视。
隔着一道雕花木屏,外殿的谈话声却清晰可闻。
“你这个时候来见我,不怕他起疑吗?”
郑明珠轻轻抚过笔架上的狼毫,一瞬不瞬地盯着大殿中央的人。
“娘娘若是担心这个,也不会接见臣了。”
孟元卿话罢,沉默了片刻,随后撩起衣尾跪在大殿中央。作揖行一大礼,严肃道:
“臣有一事,欲与娘娘商议。”
“说。”
“娘娘可有想过,今夜事成之后,您的处境?”
孟元卿抬起眼帘,细细盯着郑明珠的反应。
“这些话不必多言,你到底想做什么?”
郑明珠直接问道。
“娘娘走到今日,想必也不想将身家性命都托付到一人身上。更何况,陛下的心性,您不是不知。”
“今夜,正是大好机会。”
孟元卿见郑明珠不说话,继续蛊惑道:“太尉大人有谋逆之心,刺杀君王,欲挟持皇后之子把持朝廷。”
“是皇后娘娘大义灭亲,联合凯旋而归的邹将军擒住郑太尉,肃清朝廷逆党。”
“届时,便再没人能钳制娘娘。”
巧言令色。
郑明珠佯作犹豫,问道:“你想借北军余部的兵马入宫?”
“娘娘圣明。”
“北宫门防守最弱,届时本宫会将金符交到宫门将领手中,你自可带兵长驱直入。”
孟元卿按下眼中喜色,回道:“臣,遵旨。”
人离开后,殿内安静下来。
宫人们全部退守在门外,屏后小阁里挣扎的声响越来越大。
郑明珠起身入内。
见她来此,守在小阁中的云湄将郑兰覆面口的棉布取了下来。
“你们要做什么?!”
郑兰挣扎了两下,焦急地问道。
方才他们二人的谈话,透露了太多东西,一时半会难以理清。
平静下来后,郑兰又问道:“你早就筹谋对付郑家了?”
郑明珠缓缓落座,冷声道:
“你终于看出来了。”
郑兰摇了摇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怪不得,当初太后下旨让她入宫为妃,萧姜却突然为她请封号。
从一开始,萧姜和郑明珠就已经联手了。
郑明珠轻笑一声:
“可惜已经晚了,妹妹。”
“不过,今日要多谢你送来这信。”
要不然,她也不知道孟元卿有这样的狼子野心。甚至不顾灭族风险,也要搏得权位利益。
“把她关进后殿。”
“是。”
未时三刻,太清殿。
一个身量不高的小黄门一瘸一拐从后殿不起眼的角门入内。
男人倚坐在案边,细细擦拭着缠绕在掌上的软剑。红狐团坐在他身侧,嘴筒子时不时拱着他的手肘。
萧姜放下剑,拎起狐狸的后颈皮,自言自语问道:“想喝血了?”
“今夜给你带新鲜的。”
看着座上的男人,枉生小心翼翼地将皇后嘱托的话尽数转告。
萧姜全程没有回应,只是在听到孟元卿时动作微顿,不知在思量什么。
日光西斜,
软剑重新缠于腕下,萧姜提起另一柄趁手长剑,大步向殿外走去。
“陛下。”
杨子休带着一支南军精锐跟在萧姜身后,“郑太尉此刻还未进宫。”
这个时辰没进宫,自然是知道了什么。
“带着你的人守在青鸣台。”
“剩下的,随朕来。”
东阙楼,行宫东门。
北军余部候在城墙外,虎视眈眈。见为首的几个兵骑校尉,便知这一支是没有随军的郑氏亲信。
宫城守卫立刻戒严,多单盘问,不肯放行。
郑翰手持诏书,高声道:“陛下被贼子挟持,皇后娘娘惶恐不安,特下谕令。”
“命臣等入行宫,诛灭贼子!”
阙楼上,杨子休在城下为首的几人里一一看去,没瞧见郑太尉的身影。他回过头,问道:
“陛下,此刻动手吗?”
“再等等。”
一刻钟后,郑翰再按捺不住,下命攻打城门。不料,东城门的守卫仅寥寥几人。
军队长驱直入,快步闯进狭宫道。
这时,萧姜抬手示意:“放箭。”
下一刻,埋伏在宫道两侧的南军架起弓弩,箭矢似雨点般射落。
却只扎在几个首领校尉身上。
闻到浓重的血腥味,郑翰瞬时慌了神。
“太尉意欲谋反!陛下开恩,只惩首恶。”
“尔等若放下兵器,自可留住性命!”
瞧见宫墙上埋伏的南军,这些人已然卸了气。又听见这样蛊诱的话,军心动摇,再也拢不起来。
三两下,拿住了郑翰。
而后,杨子休走下阙楼,随意抓了个没死的校尉,命其回去通风报信。
道说宫中事成,诈郑太尉入宫主持大局。
等待的时间里,一个从北宫门来的侍卫来到萧姜面前,低声回禀:
“陛下,皇后娘娘已牵制了城外的兵马。”
“只是……孟大人似乎想独自进城门内,劝娘娘拿出金符。”
“可要直接处置了?”
若孟元卿与郑明珠相见,为军队入城,也为孟氏的前路。一定会拿出所有的底牌劝郑明珠。
会告诉她,有关萧玉殊的真相。
萧姜抚着缠在腕上的软铁,指节一下下弹动剑身,金属颤声在北风里愈加冷冽。
现在这样最好了。
没有萧玉殊,她自然会在皇城里,走她自己该走的路。
若是她知道了呢?
若是她知道了,也愿意留在未央宫呢。
若是她知道了……
想到这种可能,心底倏然漫出更大的欲。陷成巨大的空洞,需要更多、更确切的东西来填满。
萧姜取下腰间的珍珠坠,细细抚着细腻圆润的白珠。冷风卷起坠尾流苏,轻撩手腕,勾起阵阵痒意。
又或许,郑明珠知道真相后,会立刻拿出金符,放北军入城。
届时,这大半年的濡沫都成了泡影。
饶是清楚这点,第一种料想也在心头扎根发芽,轻轻挠他的心。
勾引着他,去做个败则一无所有的赌徒。
沉默良久,萧姜缓缓开口:
“不必动手,只盯着便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贪念 萧玉殊,他
北宫门。
郑明珠稳坐在城楼上, 借北风听着城下兵甲碰撞的声响。她不便露面,只吩咐身边侍卫去瞧。
“劳烦小杨大人,瞧瞧城下之人的面目。”
被唤的人,是杨子休身边副将。
“回娘娘, 为首的几人皆是北军里中立之辈, 不算郑家亲信。”
杨副将回禀道。
既如此,便好办了。
这些人本就是被一道矫拟的谕令诓骗来此, 只要城门守卫不放行, 为首的几个校尉断断不敢贸然攻城。
时间便这样拖延下去,直到天色渐暗,城墙外的马车里走下一人。
孟元卿将手中蜡封的字条交给城门外的守卫。
“娘娘。”
郑明珠接过字条, 快速拆开来, 瞧见上面的内容,她神色微变。
“放他进来。”
郑明珠离开外城楼, 带着几个亲信郎官来到内宫城下的小殿,在此与孟元卿相见。
进来时, 孟元卿没有兴师问罪。
“深秋时节, 娘娘在这冷风口里,可要当心身子。”
“早早做出决断,对娘娘也有好处。”
郑明珠扯起唇角,冷笑道:“要本宫应下, 总要有理由。”
她捻起手中字条, 不耐道:“说吧。”
孟元卿笑了一声, 一字一顿道:“晋王殿下, 萧玉殊,他没死。”
郑明珠眸光微凛,瞪向面前的人:“什么?”
“可娘娘若再不开城门, 待陛下察觉到你我的谋算,晋王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拿出金符,打开城门。”
“只要萧姜死了,娘娘您与晋王殿下便可以——”
“住口!”
郑明珠拔剑指向孟元卿。
殿外郎官听到响动,立刻冲进来,将孟元卿压按在地。
剑锋缓缓游移,最后横在他颈侧偏一寸的地方。
“娘娘不信臣?”
她不信舍命救自己的枕边人,难道信这个诡计多端,三番两次要她性命的人吗?
从前孟家做的那些事,一笔笔都记着,她没忘。
郑明珠目光锐利,没再应声。
“萧姜生性多疑,为人心狠手辣。娘娘又怎知事成之后,他不会厌恶你。自古废后的下场,娘娘比臣更清楚!”
“晋王殿下的母妃卫……啊……”
长剑陡然抬高,重重刺入孟元卿右手肩臂。鲜血顺乌青官袍渗出来,淌在地上和泥灰混在一起。
孟元卿面色煞白,顿时冷汗淋漓。他抬起眼帘,目光变得狠戾,声音微微颤抖:
“……娘娘刺伤朝廷命官,不怕传到外朝去吗?”
“没了郑家做靠山,娘娘孤身一人,能挡得住如山的废后奏疏吗?!”
都这样了,还不忘劝她。
郑明珠抬起赤红的剑锋,在这人颈侧轻轻拍了两下,笑容里带着几分疑惑和无辜:“本宫刺伤朝臣?”
“谁看见了?”
押按孟元卿的两个郎官立时把头埋得更低,不敢多看一眼。
“孟大人不是想做功臣吗?你入宫救驾而亡,死后尊荣必得封侯拜相。”
郑明珠扔下长剑,转身离去。行至殿门口时,身后传来孟元卿有气无力的声音:
“……哈哈哈哈,只要酉时中北宫城外的军队还未入行宫。我的人便会递消息给段余邹彦回程的北军精锐。”
“娘娘知道,北军里有多少小将是受郑家恩惠的吗?”
“娘娘若不开城门,萧姜又能有多少胜算?他死了,郑家仍如日中天……啊……”
又一剑下去,殿内彻底静下来。
“盯紧他。”
砰得一声,殿门紧闭。
郑明珠割断沾血的袖口布料,快步回到北城楼上。
天色渐暗,乌云遮蔽夜空,将月色遮得严严实实。
她看向东城门方向,等待着先前约定好的烟号。
灯漏一点一滴流走,天边却无比寂静,半点动静都没有。
算算时辰,周季彦也该带着大军回来了。
没放烟号,是萧姜那边还未得手。周季彦带着北军精锐赶来支援。
只是……想到孟元卿方才那番话。
若回程大军里有反水的人,萧姜的胜算有多少。
她动了想用城门外那支军队的心思,但又怕难以掌控,又打消了念头。
一刻钟后,郑明珠起身吩咐:“杨副将,稳住城外的人。”
“若谁敢有所动作,一概以谋反之罪论处。”
随后,她带着几十个亲信郎官及先前临时拨调来的小部分南军,抄小路离去。
夜色漆黑,今晨积聚在宫道上的雨水,散成浓雾胶在半空。
手中的火把只能照见四周小片区域。
视线不清晰,耳力却比白日更敏锐。
战马自三重门外踢踏渐近,鼓动军士们兵甲襟鳞相撞,传来此起彼伏的冷铁声。
在东城门内的两队兵马激战正酣,顾不上城门外渐近的军队。
方才诈降的几个校尉守在郑太尉身前,抵挡着蜂拥上前的南军。
郑太尉本有沉疴,方才拔剑抵了几招,此刻正捂着胸口气喘吁吁。
“北军精锐……归程了。”
郑太尉因呼吸不匀皱到狰狞的面孔陡然露出一个笑,他死死盯着人群之外的萧姜,高声:
“陛下被贼子所挟持,老臣承先帝之命,为陛下尽忠。清君侧奸佞!”
马蹄声愈近,为首之人举着长.枪,冲散交战的两队人马。
“捉拿反贼杨子休!”
郑太尉看向冲在骑兵首位周季彦,笑容却慢慢僵在脸上。
只见周季彦挥舞长枪,却没有按照他的话动作,反而三两下刺伤几个郑家亲信校尉。
郑家兵马被围困,渐显颓势。
就在此时,一根流箭自城门方向直直射来,穿越人群,擦过萧姜肩头,划破衣料。
随周季彦出征的北军里,那些受郑家恩惠的,仍有反心。
方才这支军队被周季彦留在城门外,只带了亲信入城。
这些人提前收到孟元卿的报信,意识到什么,破城门而入。
宫道里侧是郑家所率的北军余部,东城门外的是随军出征的郑家亲信。
而南军夹在中间,攻守易势。
不容乐观。
萧姜解下腰间的珠坠揣进袖口,随后拔出长剑,疾步冲进混战的兵群里。
“……陛下!陛下!”
杨子休见状,心口提到嗓子眼。
萧姜若有什么意外,就算诛灭郑家,他们也活不了。
“来人!随我护驾!”
黏腻血迹随着剑锋挥动洒落,染红陛阶前积聚的雨涡。
嘶喊声,兵戈声,粗喘声。
纷乱的噪声在萧姜耳边放大,他微微蹙眉,眸中添了几丝不耐。
挥剑的动作也不自觉更迅敏,轻度模糊的视线没影响准头,反能听见背后刺来的人。
前方的敌人一个个倒下,让出条腥腻的空路,直直通往郑太尉所在的方向。
萧姜扔下长剑,缓缓抽出袖间软刃。面无表情,步步逼近。
这时,在郑太尉身后的方位。
本该守在北宫门的南军余部匆匆赶来。
郑明珠提剑走在最前方,猎猎夜风吹起衣袂,掩住身后忽明忽灭的火光。
她压低眉眼,目光蕴着一股抑藏多年的狠劲,一瞬不瞬地看过来。
萧姜动作微僵,方才厮杀也没有任何波动的面容,在此刻阴沉晦暗。
她来了。
不知是报母族之仇,还是一并取他性命的。
郑太尉及左右见势不妙,奋起反击。电光火石间,郑明珠踢掉其中一校尉的兵刃。身旁郎官齐上阵,处置了几个护在太尉身边的人。
萧姜绷紧软剑,套勒在郑太尉颈前。
“来人,押住他。”
郑明珠睨着太尉愤恨不甘的面孔,又冷淡移开视线。
仿佛多看一眼,都污了眼睛。
直到此刻,郑太尉才意识到,郑明珠早存了灭郑家满门的心思。
从前多番隐忍,都是卧薪尝胆的伪装。
“没了郑家,你的后位又能保多久?!”
“郑明珠,你个不孝之女,你……”
几个郎官将郑太尉拖到远处扣押,嘶喊咒骂声越来越弱。
萧姜攥着软剑,视线直直地落在郑明珠身上。
身后不远处,交战仍在继续,纷乱嘈闹。可看着少女那双冷意未褪的眼睛,一切喧嚣霎时静谧。
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他们二人。
以及那些剪不断,理不清的恩怨。
在郑明珠持剑冲过来的时候,他浑身的血凝滞了,从指节到心底都泛着冷意。
这大半年浸在蜜里般的亲昵、纠缠纷纷扬扬从脑海划过,又转瞬消失。
是贪念作祟。
他本不该赌的。
“当心!”
下一刻,郑明珠扑抱在他身前,惯力下压,二人双双扑倒在地上。
箭矢如电,飞擦过郑明珠前膝,血迹瞬时渗出来,染透衣襟。
萧姜意识回笼,僵硬的指节渐渐升温。
少女面孔在眼前放大,那一抹下意识的担忧清晰可见。她手中长剑拄在地上,停在几尺外。
未伤他分毫。
作者有话说:
最后再甜个两三章左右吧。
剩下的就是刀子预警了,再有甜的估计得最后了,且看且珍惜
第228章 探问 还不知是他
郑明珠眉头紧拧, 下意识躬起腰身,倒吸一口冷气。
温热的血顺着裙襟渗出来。
萧姜意识到什么,连忙起身看向身下。箭簇刺破了郑明珠的裙裾,点点血迹火光下鲜红刺目。
射箭之人站在几丈外, 见未伤到萧姜, 又快步冲过来。
萧姜眯起眼睛,目光陡然变得阴寒, 随即拎起地上的长剑, 一剑扎在郑氏兵心口。
行刺的人摇摇晃晃栽倒在地,几个郎官瞧见,赶忙上前挡在二人身边迎敌。
刺痛过后, 郑明珠缓过劲来, 白了萧姜一眼:“……这种时候,发什么愣……”
她了解萧姜的身手, 不可能察觉不到背后的冷箭。
萧姜轻轻抬起她的左膝,将人揽抱入怀, 瞧见少女额角因疼痛而冒出的细密冷汗, 不禁搂得更紧些。
“是我不好。”
郑明珠又缓了片刻,看向远处宫道上厮杀的人马,道:“放我下来,你去支援。”
萧姜没说话, 不肯放手。
郑太尉已被活捉, 几个心腹将军校尉已死, 剩下的兵卒群龙无首, 自乱阵脚。
胜利无望,士气也大大锐减。
不到一刻钟,剩下的人尽数缴械投降。
“陛下, 娘娘。”
周季彦翻身下马,作揖单膝跪在二人面前,“臣护送陛下和娘娘回太清殿。”
“不必,收整兵马,你亲自带人包围太尉府。”
郑明珠拒道。
萧姜接过她的话,接着吩咐:“北城门亦有一支北军余部,你以中尉名义命军队回北军营。”
周季彦没有犹豫:“遵旨。”
北风呼啸,扫过宫城檐头,吹散天边浓密乌云。
弯月如钩,照亮宫道上雨血混杂的泥水。军队重整行伍,脚步整齐踏过,溅起点点水花打在石壁,色泽黑红。
候在东宫门外的北军随周季彦入长安,剩下的南军依旧由杨子休统领,分成几队。
一部分戒严行宫各城门,不令消息外露。一部分回长安城内巡逻,监视朝臣中异心之辈的举动。
简单包扎止血后,萧姜躬下身子,背起郑明珠往太清殿方向去。十几个亲信郎官远远跟在二人身后。
冷月下,二人的影子交叠相融,泥血脚印从宫道长廊蜿蜒到内宫,直到消失在朱门尽处。
血止住后,郑明珠体力恢复了些,短促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翕动吹起男人额前几缕乌发。
此处光线太暗,萧姜在夜里看不清,加之步履匆忙,差点撞到廊门。
“哎?往左走,差点撞上了。”
郑明珠揪住男人衣领,提醒道。
闻言,萧姜脚步微顿,依言往左偏了些。
这画面,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郑明珠垂下眼帘,漫无目的回忆着。许是心弦绷了太久,又骤然卸下多年的重担,刚拨出心神便生出倦怠。
再没力气想其它。
热气顶开药炉,咕嘟作响。清苦的药香随水汽飘散在寝殿里。
翟太医看过了郑明珠的腿伤。
那一箭没伤到要害,擦破皮外。只要好好养着,很快会痊愈。
只是这样的伤若将养不当,遇到阴雨天,偶会隐隐作痛。
翟太医悄悄抬眼,看向坐在榻边的男人,小心翼翼将药瓶呈上去。
“臣告退。”
萧姜掀开被褥一角,药粉轻轻洒在少女膝侧,再重新掖好被角。
郑明珠睡得很沉,唇色因失血苍白,眉宇却恬淡舒展。
看着少女的睡颜,萧姜目光晦暗,久未回神,不知在思量什么。
良久,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少女微乱的鬓发。隔空划过眉目、鼻尖、唇尾,最后悬停在砰砰鼓动的心口,轻轻点按下去。
萧姜黯淡滞涩的双目眯起,颊边靥窝深深凹陷着,牵动唇角上扬,露出个不自然的笑来。
笑容越来越甚,越来越甚。
抑在喉间的笑声低沉阻滞,倒似呜咽。
昏暗灯火下,俊秀的面容竟有几分癫狂。
月上中天,长安城内人心惶惶。
事关生死,消息总传得格外快。朝臣们听说了郑太尉的事,甚至没等宫中内官通传,都知道了今夜的庆功宴是幌子,纷纷闭门不出。
受过郑家恩惠的人,乃至太尉门生协从,这一夜皆不得安眠。
城内到处是夜巡的南北两军,想要奔走牵线,计划谋算下一步也没有机会。
更慌张的人,是孟太仆。
非因与郑家两姓姻亲,而是因为孟元卿今日自入宫后,便没了消息。
摸不准皇帝的态度,也不敢在从宫里探消息,只能干熬着——
郑明珠许久没睡这样沉了,她抻起双臂,缓缓睁开眼睛。
不料直对上一道灼热的视线。
晨光熹微,寝殿里昏昏幽暗。
萧姜一夜未眠,眼眶泛红。他唇边尚挂着笑,两抹靥窝僵在脸颊,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郑明珠被盯得不自在,便要起身:“……怎么不睡?”
萧姜不答,握住她的双肩,更靠近几寸。
郑明珠不禁蹙眉,开口:
“你……”
下一刻,气息被掠去,绵密的吻扑缠而来,海浪般将人吞没。
像是溺在水中,连带着思绪也晕晕沉沉。
良久,郑明珠推开身前的男人,靠在榻首轻轻吐息。
萧姜仍攥着她的手轻轻摩挲,没有放开。方才那番贪婪饿兽模样已收敛得干干净净,他面上挂着浅淡笑意,声音低柔:
“炉里温着蹄花羹,用一些再喝药。”
“嗯。”
郑明珠察觉到点微妙的变化,但又说不出来是什么,直对着男人打量。
一勺勺羹凑到嘴边,她只喝了几勺,便想接过碗盏,却被萧姜躲了过去。
“我伤的是腿,又不是手。”
萧姜扬起唇:“你自己说的,事成之后,应允什么了?”
郑明珠正要反驳,便听殿外宫人通传:
“陛下,两位郎官求见。”
“进来。”
是先前随郑明珠去见孟元卿的两个郎官。昨夜事多繁杂,要紧事一桩接一桩,便没顾上北宫门。
这两个郎官看押这位孟大人一夜,也怕人真死在宫里不好交代,简单给人扎了伤处。
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只能来请旨。
“陛下,孟大人现在负伤,该如何处置?”
那郎官低着头,没继续说。
听到孟元卿,郑明珠面色沉下来。不知怎的,又想起这人昨日的话来。
为迫她打开宫门,连萧玉殊没死这样的谎话也能编排出来。
萧玉殊……她是亲眼看见的。
萧姜端起药碗,看向她问道:
“你想怎么处置?”
这样的人留着是祸患。
郑明珠思忖片刻,还是吩咐道:“将人送回孟家。”
她那两剑没留手,孟元卿日后不论提笔习武都不能了。
自然也不能在朝为官了。
现在他们清算郑家,若一次牵连太多人,会引起朝中动乱。
孟家……得再等个一年半载。
“是。”
两郎官离开后,二人都没开口说话。
舀起最后一勺药喂给她后,萧姜放下药碗,试探着开口:
“你伤了孟云卿,为何?”
想到从前因萧玉殊而起的龃龉,终是不好直接说出口。若直言孟元卿以萧玉殊诱她开城门,倒好似她仍活在过去。
她与萧姜,已经是夫妻了。
以后还要共度剩下的几十年,和睦相处总好过彼此有裂痕。
有一点,孟元卿没说错。郑家倒了,她是高兴。
可她在前朝,也确实再无倚仗了。
郑明珠不知该怎么答,怔了好一会也没开口。
又斟酌片刻,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心绪渐低下去。
“他骗我说,晋王没死。”
郑明珠抬眼看向萧姜,观察对方的神色。
“我自然不信他说的。”
闻言,萧姜笑容僵在面上:“……然后呢,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
孟元卿没说。
郑明珠还不知,是他杀了萧玉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姐姐 她注定要赢
萧姜面上笑意僵了一下, 转瞬恢复原状。
原来,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也是,若孟元卿没说萧玉殊远在吴郡有一双胞兄长,郑明珠不会相信。
因她亲眼看见了“”萧玉殊”的尸身, 也亲见他入葬。
萦蕴在心头的喜悦点点散去, 刚被填满的空洞又裸.露出来,急需什么东西去填满。
“他一心念着位比三公的前程, 自然什么谎话都编的出来。”
萧姜握着郑明珠的手腕, 不禁攥得更紧了些,“幸而,你不相信。”
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很好吗?
左右他不会让萧玉殊活在世上, 和死人又计较什么呢,也不必再去求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现在这样最好不过。
“嗯。”
郑明珠也心不在焉, 没注意到萧姜眼中那一抹失落。
此事没有分走郑明珠太多心神,尚未处理的前朝后宫事便一桩一件接踵而至。
她和萧姜在行宫里住了几个月, 若再不回未央宫, 还不知朝臣百姓该如何揣测,引起动荡来。
清算郑家的事,在长安做更方便。
所以在深秋里捡了个艳阳天,圣驾浩浩荡荡回到未央宫里。
阔别几月, 走时夏木灿茂, 回时枯木凋叶。唯有椒房殿一砖一瓦如旧。
秋阳高悬刺目, 透过檐廊照在殿前。
“临近冬日, 这狐狸越发肥了。”
云湄抱起红狐掂了掂,险些闪到腰。
“谁说不是,记得刚抱回来的时候, 还是这样的。”
说着,思服抬手一通比划。
几人在殿前戏笑片刻,忽见庞春与二三黄门走近。
“大监。”
殿内,郑明珠正坐在案前看这些年郑家门生的卷宗,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娘娘。”
庞春躬身走近,笑着请安,“陛下说晚些到椒房殿用膳。”
“知道了。”
话说完了,庞春却迟迟没走。
“大监还有话要说?”
郑明珠提笔蘸墨。
这次宫变结束后,庞春半点没惊讶,想来是早猜到了什么。
在宫里服侍先帝几十年,不是白混的。
庞春笑容里添了一丝拘谨,答道:“老奴已年近六十,还能服侍在陛下娘娘身侧,是福气。”
“哪还敢多说什么话。”
郑明珠停下笔,抬眼看向这人,笑道:“本宫知道大监想说什么。”
“人一踏进这皇城,就分成三六九等,哪有什么能选的余地。”
“有些事,本宫不介怀。椒房殿的几个宫人,都是从前太后身边的。”
庞春背叛了先帝,背叛了太后和郑家。
郑明珠不计较,肯说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也只是因为庞春从未站在她对立面,也有几次提点相助罢了。
否则,他死的比谁都快。
跟何况,年近六十的人,还能在宫里待几年呢。
“有娘娘这番话,老奴感激不尽。在这把老骨头入土前,必尽心侍奉娘娘。”
候在廊下的陈顺听到这番话,不禁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庞春年事已高,可他却正在壮年。
第二天一早,他便向郑明珠请命,自请去行宫里看守太后,离未央宫远远的。
荣华富贵哪有命重要。
陈顺一走,这位置自然是枉生顶上。
其实直到现在,郑明珠也不确定这跛足小黄门到底是不是萧姜的眼线。
没见他对萧姜多忠诚。
好在现下不用纠结这些,她和萧姜之间,没什么可互相防备的。
天候渐冷,人从外殿走进来,徒带进阵阵凉风。
萧姜下朝而归,踏着冷气直奔椒房殿书房。
果然瞧见郑明珠窝缩在案边看卷宗,她擎起左腿搭在软枕上。因伤口不能捂着,也没穿裙裤。
伤了也不老实。
萧姜没说什么,只将暖炉挪到少女外裸的腿旁。随后挤坐在人身后,手不老实地揽住腰身。
“今日朝堂上,肯定不太平吧。”
感受到从身后扑过来的凉气,郑明珠拢紧衣襟。
“尚可。”
太尉人已关在诏狱,剩下的也翻不出什么花样了。
郑家下狱后的这几日,他们又捉拿了几个郑氏核心党羽。至于剩下的一些胁从门生臣子,多以安抚为主。
至于那些中立之辈,若有人在这段时日主动上奏要求严惩郑太尉,则升迁拔擢,授予赏赐。
恰补那些因这次宫变而空出的缺位。
这次功臣不少,司农杨岳、南军卫尉杨子休。先前被调遣到御史台的安启,及不少寒门出身的小臣。
周季彦自然是要封赏的,他打赢了与胶西的仗,又护驾有功。
朝臣都看在眼里,升迁封赏众人也不会说什么。
新官上任还要放三把火,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谁都明白。
“等郑家的事处理完,便让周季彦暂代太尉之职。”
萧姜靠在少女颈窝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可作郑明珠的倚仗,也是万不得已时的人质。
郑明珠微微侧目,良久:“多谢陛下。”
周季彦在朝中毫无根基,提拔他比用其它的世族子弟更安心。
如此,她在前朝也不算全无助力。
话罢,她又捡起卷宗,正要翻看却被陡然抽走。下一刻,她搭在软枕上的左腿骤然一轻,连带着上半身仰倒在地。
身下绒毯铺得厚,只听咕咚一声却不疼。沉沉的身子压覆过来,脸颊细细痒痒,分不清是男人的发丝还是身下白绒。
秋衣棉厚,暖香随领口松散外溢。几息后,颈肤一侧便留下了几个浅淡的印子。
“娘娘,两位郑家姑娘求见。”
思绣轻叩书房大门。
见郑明珠便要起身,萧姜按住她的肩,同时解开带钩,咔哒扔在案上。
“不见。”
近来多事,解决一桩算一桩。
郑明珠勾住男人后颈,借力坐起来,温声道:“去寝殿等我。”
兴头上被推开,萧姜不禁蹙眉,他目光沉沉地盯了郑明珠片刻,临了在人脸颊上啃一口才算完。
他拢紧少女微敞的外衣,系紧暗扣,而后大步离去。
见萧姜离开,思绣将候在外殿的两个郑家姑娘带到书房。
名义上,郑竹是入宫习宫规的待嫁女,不能送回郑家。
而郑兰,自上次宫变后也再没威胁。一时顾不上处置,便随圣驾回到未央宫,同郑竹住在文星殿。
二人进来后,见郑明珠伏首案牍,只行礼未出声。
郑家倒了,本该伤怀的三个郑家女,皆平静到有些出奇。
“姐姐。”
郑竹小声唤了一句。
郑明珠放下卷宗,倚坐在软枕前,看向说话的人。
这一句,倒是比从前多年的姐姐加起来都真心切意。
郑兰攥紧袖口,少有地表露出几分局促,也道:
“姐姐。”
和从前一样假。
郑明珠视线微移,落在郑兰身上。打量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绣姑,带她出去。”
思绣得了示意,把郑竹带了下去。
书房里更静,窗外北风清晰可闻。
僵持许久,郑兰忽然跪在殿中央,低声道:“……姐姐。”
“我知道,我从前害过你,也害了你的孩子。”
“今日求见,并非想巧言搏一线生机。只是想在死前,请你允我一事。”
“害我?”
郑明珠扬起唇,“你还没那个本事。”
郑兰面色白了几分,袖口下拳头紧攥。她垂着眼,轻颤的唇瓣暴露了所有的不甘。
郑明珠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又联想到那些梦里的回忆,笑意不禁更甚。
这几日,她又想起不少事。
各种不同处境,不同人,不同事。她与郑兰却总是你死我活。
不对,每次都是郑兰死,她活。
从前一直以为,她这个二妹妹性情内敛。不料在临死前,会说出那些怨毒不甘的话。
有意思。
“装了这么多年,不累吗。恨我,怨我,连说出来也不敢?”
郑明珠打量着对方。
郑兰咬紧了牙,眸中抑不住的怒意,连带身子都轻轻颤抖。
“对,我就是怨你!”
“你就该待在乌孙,为什么要回来?!”
“这么多年,我为自己筹谋、铺路,在宫里步步谨慎。就因为你回来了,什么都是你的了……”
“你现在得到的一切,不过是你运气好罢了。”
听着这番话,郑明珠心无波澜,她拨弄着腰间剑穗,语气带着笑意:
“你得到,是步步为营,辛苦筹谋而来。”
“我得到,就成了运气好?”
郑兰微微哽咽,反问:“难道不是吗?”
郑明珠摇摇头,轻叹一声:“到现在你都没明白,到底为什么会输给我。”
“入宫后你交上结下,与人为善,与几位皇子都关系融洽。旁人看来是八面玲珑,城府深沉。”
“连我身旁的宫人都看得出来。”
“太后一生重权,不会让新后夺自己的权柄,哪怕是自己的亲侄女。”
“你的野心没藏好,是你第一错。”
“皇后位置就算没有我,也不会是你。”
郑兰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哑口无言。
想到梦里那些质问,郑明珠又接着道:
“你多次助人,为日后铺路。可助人时你可曾问问自己,是煞有介事的做样子,还是真的给了对方好处?”
郑兰从前表面上待萧姜不错,可在太后为难萧姜时,从没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打点宫人,保其衣食无忧。
人与人相处,难道指着零星几句的嘘寒问暖行利益交换吗。
“因为你不敢,你与孟元卿虽早选定萧姜,却又不敢彻底得罪太后去帮他。”
“犹豫不决,行事不定,是第二错。”
郑兰眼眶微红,攥着衣袍的指节掐到泛白。
行宫里自省多日,她如何不知这些。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郑明珠漫无目的看向窗外,视线随落叶游走。
未央宫里哪一道门不是刀锋林立,一次是幸运。这么多年过去,难道都是运气好。
从乌孙全须全尾爬回长安那天起,她就注定要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0章 姐姐2 早点回来
郑家人已全部下狱, 郑兰的父母胞弟现在皆生死未卜,可她却没有半点担忧和伤心。
仔细回忆,郑兰和她母亲的关系不算融洽,早能看出些端倪来。
看着殿中央的纤细身影, 郑明珠若有所思。
方才与郑兰费这么多口舌, 也只是好奇,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也想扳倒郑家。
“你苦心经营, 也不全是为了后位吧。”
“你想置郑家于死地。”
“为什么?”
郑兰缓缓抬起头, 看着她不说话,似乎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不说也罢。
“你想做的事,我答应了。”
郑兰见郑明珠这么快应允, 眼中有几分惊愕。因为她还未开口说出来, 到底想做什么。
直到离去后,心头仍萦着疑惑——
绵延成片的阴云笼罩整个长安, 天色灰濛濛的,北风卷起枯叶尘沙拍打着宫墙。
人们开始猜测, 何时会下今岁第一场雪。
椒房殿内炉火暖旺, 饶是如此,宫人们也纷纷换上冬衣抵御天寒。
墨玉棋子颗颗落下棋盘上,在空旷的大殿里泛起回声。
横竖交错的格线看久了,眼睛发酸思绪昏沉, 让人觉得乏味。
郑明珠落在最后一颗白子后, 作势向后倚, 恰躺靠在男人胸前。
两个臭棋篓子有什么对弈的必要吗。这么下半天也就罢了, 萧姜还非要坐到她身后来。
哪有这样下棋的。
厚重绒袄子裹在身上,两人的身子又挨在一起,不到片刻便觉燥闷。
郑明珠正准备将人赶走, 便见思绣匆匆从外殿走进来。
“娘娘,陛下。”
“二姑娘去了诏狱,刚走不久。”
闻言,郑明珠点了点头。
“备车马。”
“是。”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驶出未央宫西侧城门,车辙蜿蜒,最终停在诏狱前。
帷帽垂落的厚纱遮住郑明珠的面貌和大半身形,她走下马车,跟在两个宫人身后。
萧姜掀开车帘,目光盯着少女的背影,叮嘱道:
“早些回来。”
穿过重重门禁,狱门前的兽首狴犴狰狞咧嘴出现在眼前,混着血污的灰尘糊在獠牙上,愈显狰狞。
左右守卫瞧见思绣手中椒房殿的金符,立刻放她们入内。
阴凉潮气从地牢内散出来,比北风还冷冽几分。
狱丞得到消息,连忙从前堂廷尉府赶过来陪侍左右。瞧见宫人身后的遮面女子,心中已有猜测,只跟在几人身边,并不多话。
狱丞将郑明珠带到跃台上方,俯瞰下去,恰瞧见在地牢长廊行走寻觅的人。
是郑兰。
“郑女官是奉命而来……”
看着头戴帷帽的女子,狱丞小心翼翼说道。见女子不答,狱丞缓缓别开目光。
这郑太尉,明日就要行刑了。
这个时候还来做什么呢。
跃台下,郑兰手中握着一柄长剑,目光在两侧监牢中一一扫过。
忽而,她脚步微顿,看向其中一间牢房内灰头土脸的少年。
那少年听见响动,艰难抬起眼皮,看清牢外的身影后,目光微亮:
“姐姐……姐姐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姐姐。”
“姐姐……”
看着郑伯文害怕的模样,郑兰攥剑的手微微颤抖。半晌,她别开眼,加快脚步走向监牢尽头。
历来进了诏狱的臣子,大多没什么好下场。能全须全尾地赶赴刑场,已算天家开恩。
昔日像山一样压在头顶,不容任何忤逆的父亲。此刻萎顿在墙角,也不过小泥堆般,仿佛抬手便能扬散了。
“父亲。”
多日重刑,令郑太尉原本就枯瘦的身形更加干柴。斑斑血迹污了那身公卿华服,唯有袖口隐隐闪烁的金线昭示其曾经的身份。
可惜在破败的牢狱里,这点光亮也成了讽刺。
郑太尉缓缓睁开眼,声音干涸中虚:“……兰儿,你来了。”
“昔日,陛下待你最好……你去向陛……”
“我是来杀你的。”
郑兰打断他的话。
“你要杀为父?”
二人的对话惊动了旁侧牢门内的女子,孟夫人看了看郑兰,下意识瑟缩着。
“是。”
“杀你,杀了母亲,杀光你们郑家所有的人。”
郑兰禁住颤抖的声线,一字一字道。
“是啊,你还不知道吧。”
“是十几年前,你去外郡替先帝做事,遇上了在外祖家养病的母亲。你们暗通款曲,有了孩子。”
“只可惜,你那时早已与周家女成婚,母亲和那对双生子只能无名无份地遗在外郡。”
听到这,孟夫人摇了摇头,伏在牢门前:“兰儿……”
郑兰不顾孟夫人的祈求,继续道:
“可惜,在那对双生子五岁时,因一场意外都死了。”
“你迟迟不娶母亲过门,她早就急了。没了那两个孩子,更没有把柄。”
“母亲靠着孟家的权势,强夺了一农户的两个孩子。”
“左右,那时你已两三年没见到孩子了,就算换了样貌也认不出。”
闻言,郑太尉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话的真伪。
“兰儿……兰儿你糊涂了,你就是我的女儿呀。”孟夫人涕泗横流。
跃台上,郑明珠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郑兰平复心绪,举起长剑对准了郑太尉的心口:“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等我杀了他,便轮到你!”
“兰儿!”
郑太尉向后躲闪,语气因极度恐惧而变得疾厉:“这么多年,你是为父唯一最疼爱的嫡亲女儿。”
“你姐姐,你三妹妹……可曾有你这样温渥的日子!!”
瞧见郑兰眸中的犹豫,郑太尉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语气温缓下来:
“还记得你和伯文第一次习字,是为父握住你们的手,一笔笔写下名姓。”
“你都忘了吗?”
“这么多年来,我不知你的身世,疼你爱你。你怎么忍心亲手杀了为父?啊?”
郑兰摇摇头,不禁后退两步,握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我……”
下一刻,一只手覆握住郑兰的指掌,牢牢攥紧长剑。这力道牵扯着她向前,直直将剑锋扎透郑太尉的手臂。
一剑,两剑,三剑。
肩骨、前膝、左腹,鲜赤的血溅到裙袍上,染出个个花点。
血肉绵绵的触感,即使隔着冷铁,依然感受得到。伴着震天的哀嚎声,郑兰惊得失魂落魄,掌心发了细密冷汗。
可身后的人仍没停止。
郑明珠握着她的手,缓缓移动剑尖,最后悬停在那人心口。
刺入最后一剑时,恰冷风吹入,扬起素白的薄纱,露出郑明珠那双如狼似鹰的眼。
那是郑太尉死前最后一幕。
是他的两个女儿,了结了他的性命。
不管是咒怨,悔意,懊恨。
都随一口浊气散了。
四周空寂无声,郑兰看着眼前这具尸身,两腿发软,久久不能回神。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一声:
“心太软,更是不该犯的错。”
郑明珠已行至牢门口,顿住脚步,“你那点本事,全用在我身上。到了这时候,却连拿剑也不敢吗?”
她看了一眼孟夫人所在的方向,随即缓步离去。
留下郑兰一人,原地怔愣片刻,方重新捡起地上的剑,一步步向孟夫人走去。
凄厉的叫嚷声被重重暗墙隔绝在内,踏出诏狱大门的那一刻,天降飞雪。
北风卷起鹅绒落在人身上,融化后冰凉刺骨。
男人站在不远处,见郑明珠出来便迎了上去。
萧姜掀开少女帷帽前的薄纱,不请自来钻进去。随后握住她的手腕,用软帕一点点拭净指缝里的血迹。
二人并肩向马车走去。
身影被大雪朦胧罩住,看不真切,声音也越来越远。
“怎么这么久?”
“两刻钟而已。”
作者有话说:
男二和男三可能还得几章才能出来
220-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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