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迷梦10 故人入梦
大雪纷扬两三日, 天地裹素。
以郑太尉为首的几个朝臣于长安市井内枭首示众。近族诛灭,远族流放南疆,所有族宅田产皆充入朝廷国库。
过往郑氏的罪证罄竹难书,尽数公之于众。
其中一条, 便是郑太尉联合门生故吏污蔑周将军贪污军饷。到现今才翻案, 还周氏一门清白。
在萧氏王朝里屹立近百年的大树轰然倒塌,牵连出一干根系, 许多郑氏提拔的门生臣子或外放倒戈, 或自请辞官。
朝廷不再是郑氏的一言堂。
在行刑日前夜,那场迟来的庆功宴设在未央宫沧池亭台。
丝竹管弦响彻大半宫禁,歌声鼓乐持续到月挂中天。
郑明珠难得高兴, 不禁多饮了几盏酒。殿中炉火暖旺, 周身躁得厉害,她扶着身旁的小宫娥, 便要向后殿去吹风。
“娘娘!”
瞧见郑明珠肩头的棉氅将要滑落,思绣连忙跟过去, 重新为其披好。
今日下午从诏狱回来, 便没来得及更衣,那金丝裙尾上的血迹,可不能让朝臣瞧了去。
行至后殿,灯火变得昏暗。
冷风从堂外吹进来, 聚攒的酒气瞬时散了些, 思绪也清明不少。
“你们都回去吧。”
郑明珠拢紧大氅, 缓步来到廊下落座。
簌簌雪花自夜空飘落, 钻进领口泛起丝丝凉意。一阵风吹过,耳边忽而传来不属于冬日的细叶婆娑声。
她转过头,见手边搁着一盆绿植。
像是摆在殿内装饰的花植, 不知是哪个粗心宫人落在这的。
长久失温导致它根茎发脆,叶子上积落一层厚雪,在寒冷里摇摇欲坠。
郑明珠下意识抬手去触碰,又滞在原地。
方才的快意凝住了,心头也似被覆了新雪,冰凉沉闷。连同饮下的烈酒,冰火同时烧灼肺腑,让人喘不气来。
她靠在廊椅上,歇了许久后重新抬起指尖。
即将碰到那绿叶时,一双手臂自身后探过来,揽抱她的腰向后勒。同时攥住她的指尖紧扣住。
男人凑在郑明珠耳边,低声问:“酒后不可贪凉,同我回去,嗯?”
逆着灯,萧姜大半张面孔隐匿在暗中,双目倒映雪光,深沉沉蕴着近乎要将人埋没的东西。
郑明珠怔了片刻,渐缓过神来,心头一点点平静。
“嗯。”
宴席散去,二人回到椒房殿。遣散宫人后,却没有立刻就寝。
内殿珠帘后,
沉木案上摆着几道平日用的小菜,椒酒香从银壶里冒出来。今岁新酿,甘甜不辣,一盏盏下去后劲十足,夺人心智。
经年绷紧的弦骤然松开,快意之后更有疲惫。
郑明珠目光迷蒙,双颊坨红,她举起手中酒盏递到男人面前。只觉面前这张俊秀的面孔分成几重影子,晃悠悠看不真切。
萧姜不说话,唇角噙着笑意,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攥住她的腕子,轻轻向前拉。
椒酒添满杯盏,几滴溢出,顺着瓷腕钻进袖管。
意识愈加混沌,郑明珠作势向后倒去,只因手腕被攥住,才堪堪坐稳。
哪知下一刻,男人忽地松开力道。
天旋地转,郑明珠仰跌在绒毯上,藕色棉袍顺肩膀松散开来,露出内里浅淡的绣梅小衣。
酒盏掉在前襟,洇湿大片花纹。椒香混合冷梅的味道,蒸腾在珠帘后这一方狭小天地。
咔哒一声,萧姜搁下银壶,起身来到少女身侧。
他俯下身子,指节轻轻勾起少女前襟的衣带,顺势将人揽入怀中。捻起那截血迹干涸的裙尾,他低笑着问道:
“今日,高兴吗?”
半晌,郑明珠伏在他肩头,似呓语答了句:“……嗯。”
卸下发髻上沉重的钗环,墨发水一般滑落。萧姜捻起少女鬓边的一缕发丝,接着问道:“知道我是谁?”
闻言,郑明珠突然睁开眼睛,她揽住他的后颈,用力拽到面前像是在仔细打量。
好半晌,也一声不吭。
萧姜正要再开口,忽然被扑倒在地。他腰间带钩卡住郑明珠襟前系带,薄布料顺着前扑的动作滑落。
少女浑然不觉,毫无遮掩地贴在他胸膛上,捧起他的脸颊打量。
方才饮下的几口酒在这一刻才灼烧起来,身心俱躁动不已。
郑明珠撑在妆镜前,案上的金玉钗环连同水粉香盒尽数打翻在地。
烛火渐暗,熄灭后小阁里愈加昏黑。目不可视的环境里,声息格外明显。
直至中夜,方才停歇。
瞧见那堪挂在腰间的小衣,萧姜顺手扯了下来替少女擦拭几下。
回到帐中,萧姜仍没打算直接就寝。前段时间,郑明珠心里揣着事,做什么都恹恹的。
现在不同了。
见郑明珠似有几分清醒,萧姜更存了心思,凑在人耳边既哄又问。非迫着人说出许多平日里不说的话来,都是好听的甜话。
可也有怎么也撬不出来的。
任凭他怎么问,她就是不说,只模棱两可地搪塞过去。
窗外大雪不停,宿醉好眠,更有故人入梦。
这段时日,郑明珠总梦见很多人、很多事。甚至连一些现远在乡壤的朝臣小吏都清清楚楚。
唯独没怎么梦见过萧玉殊。
梦里,长安正值阳春三月。
不知是不是因为春暖花开的好时节,老皇帝的身子竟也日渐一日的康泰。
到了月中旬,连罢了两年的朝也能时不时露个面。
本该是好消息。
可有人欢喜有人忧。
最高兴的,当属以陈王萧谨华为首的李氏一族。
老皇帝缠绵病榻这两年,郑皇后和郑氏一族尽揽大权。郑皇后又早收了晋王萧玉殊为子,若皇帝不醒,陈王没有半点机会。
原本毫无悬念的朝局,再次暗流涌动。
最郁闷的,当属郑明珠。
她上午去拜见晋王,结果这人不肯搭理她,碰了满鼻子的灰。回来的路上又赶上下雨,浑身都湿透了。
刚回到文星殿,宫人们皆战战兢兢。
因为……陈王府又送来赏赐了。
其余两位姑娘都没有,独独送到郑大姑娘这里,一连几日没停过。
有钗环,绫罗,珍珠。
都是女儿家的玩意,今日是送来几盒子脂粉。
送得光明正大,极为轻佻。
“姑娘……”
宫人将东西放在案上,便悄悄退了出去。
郑明珠捡出其中一盒,拿在手里端详片刻后,便重重摔掷在地。
“姑娘,不能这样。”
思绣连忙关紧了门,“见如今情形,还不知日后陈王……姑娘不能得罪了三殿下。”
萧谨华想当皇帝?做梦。
有皇后和郑家在前朝阻拦,郑明珠并未太担心。
但变数出在萧玉殊那边。
听闻,萧玉殊有意向当今陛下请旨,外封出去。
萧姜双目失明,不可能做皇帝的。旨意一旦下了,萧谨华登基无疑。
到那时,就全完了。
她活不了了。
一连几日,郑明珠都闷在房里不肯出门。等到再出门,便直奔锦丛殿而去。
“你不去见见晋王?”
萧姜看着面前少女的模糊轮廓,试探问道。
“我?”
郑明珠冷哼一声。
现在晋王还未做出决定,她怕自己这一去,更将人惹恼,立刻去甘露殿请旨。
“我去有什么用,还不如让你的二妹妹去,说不定能挽留一二。”
萧姜闻言,悄悄扬起唇。
郑明珠越思量,愁绪越多。到最后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若真有那一天,我还不如嫁给你。在封地里养精蓄锐,届时再杀回长安。”
总比白白在萧谨华手里送命的好。
萧姜没料到郑明珠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话,一时愣住,竟听不出是玩笑还是当真的。
倒也,不用那么麻烦。
萧姜拿起竹杖,缓慢来到郑明珠身后,正要搭上少女肩头说些什么,却搭了个空。
郑明珠转身向后一步,下意识躲开这人的手,若有所思:
“罢了,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我走了。”
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萧姜讪讪收回手臂,面色骤然冷下来。
双数日,几位皇子照例在西山进学。
郑明珠本想称病不来的,但伴皇子进学的机会,是之前她在皇后面前苦苦求来的。
若是让椒房殿的人察觉到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怕会怪罪下来。
萧姜一向来得早。
瞧见熟悉的背影,郑明珠快步来到萧姜身侧落座。
听见她来,萧姜也没有说话,只兀自抚读手中的儒经,颇为入神。
“别看了。”
郑明珠正郁闷着,就想与人说说心事。见萧姜不搭理自己,一把夺过这人手里的竹简。
“这些是给天下人看的,你看做什么。这些君君臣臣的大道理,你自己信吗?”
萧姜不否认,听到殿外微弱的脚步声,他忽而侧目:“研墨。”
闻言,郑明珠滞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不禁拧眉。她将竹简抵在萧姜颈前:“你说什么?”
萧姜扬起唇,在案上摸索着墨条,缓声道:“我研磨。”
郑明珠白了这人一眼,用竹简不轻不重地打在人肩头。
萧玉殊进来时,恰撞见这一幕。
几日没见,少女气色不若从前那样红润,眼睑下泛着淡淡乌青,该是没休息好。
此刻,她正蹙眉瞪着身旁的人,一颦一笑极为生动,是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鲜活。
郑明珠似乎……敬着他,虽是有目的地接近,但仍旧隔着一层无形的疏离。
萧玉殊慢下脚步,不自觉将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下一刻,只见萧姜笑着偏过头,自然而然地握住少女手腕,将竹简按了下去。
“学傅为人古板,若是瞧见四殿下举止不端,怕会责难。”
“亦有损郑姑娘的声誉。”
萧玉殊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郑明珠惊了一下,随后讪讪搁下竹简。不咸不淡地唤了声:“见过殿下。”
“六弟最是懂礼,那郑姑娘冒犯皇子,又该怎么算?”
萧姜忽然道出这么一句。
两个人都愣住了。
郑明珠暗地里瞪着萧姜。
吃错药了,胆肥了是不是?
萧玉殊面色微变,为不失公允,勉强道:“……郑姑娘,自然也有错处。”
话罢,便快步离开了。
还没等郑明珠与萧姜算账,学傅便和萧谨华、郑兰几人一同来了。
她不好再说什么,就此作罢。
好不容易捱到结束,学傅拜别几位皇子后,便先回到堂后歇息了。
郑明珠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那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只要她抬眼与之对视,下一刻便能过来找茬。
她故意缓下动作,慢吞吞地替萧姜收整笔墨书简。
见状,萧谨华也不急,干脆坐在案前翻起经卷来。
学傅回来时,见这几位皇子都逗留在此,心里也纳闷。若非做样子给天下人看,几位皇子也不必在此进学。
今日,倒用起功来了?
郑明珠忍不下去了,兀自起身向外走。
她还能怕了不成?
刚踏出门廊,肩头便被搭上一卷书简。
“等等。”
竹片透过春衣传来丝丝凉意,郑明珠微微侧目,毫不客气地回望过去。
搭在肩头的书简没挪开,萧谨华缓步转至她面前,笑问:“府中新得了前朝诗画,不知两位妹妹,可肯同去赏鉴?”
作者有话说:
六:在想谁,好难猜呀
四:gun
第232章 迷梦11 算算经年的
萧谨华站在郑明珠面前, 宽阔的身躯遮住殿外日光。他口中询问,目光却越过了她,看向郑兰。
“殿下邀请,自当欣然前往。”
郑兰笑着应允。
萧谨华笑着点点头, 随后看向身前面无表情的少女:“你呢?”
见郑明珠不说话, 他也不恼,反压低声线,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本王往文星殿送了那么多东西, 怎也不见你来谢恩?”
不提这些倒罢。
郑明珠抬眼瞪向男人,权衡利弊后,没有像往日那般针锋相对。
“姑母交给我的课业还未完成, 不便前往。”
“无妨, 本王等着你。”
“文墨之事,我不擅长, 您还是请二妹妹同往吧。”
郑明珠态度强硬。
“无碍,本王亲自教你。”
这些附庸风雅的事, 萧谨华还不及她呢。如今竟也大言不惭说要教她。
郑明珠推脱不开, 只得暗自吩咐思绣,让她去椒房殿通报。不料,陈王府今日的诗会是半月前便定下,已向皇后禀过的。
无法, 她只能与郑兰一同前往。
刚入府, 倒没瞧见萧谨华的影子。郑明珠跟着萧谨华的随身侍卫来到一间院落前。
“郑姑娘, 诗会傍晚开始。您先在此休息, 有什么需要吩咐左右便是。”
郑明珠回过身,惊觉左右无人,郑兰也不知去了何处。立刻追问:“郑兰呢?”
“兰二姑娘歇在别处。”
郑明珠心下狐疑, 没再追问。
院落不大,庭中草植零星几株,像是长久没打理过。长得肆意,横七扭八。
两架兵阑上挂着各式剑戟、弓矢,有几柄长戟上的红缨已经褪色,该是用了多年。
看到这些,郑明珠脚步慢下来,渐渐察觉到不妥之处。
她当即便要离去:“我一个人在此处无聊,要去找二妹妹谈天。”
侍卫拦住她:“姑娘,陈王殿下吩咐过,您不能出这个院子。”
郑明珠了解萧谨华的脾气,见这侍卫态度强硬,也没为难他。转身进了内院。
好。
今天她倒要看看,萧谨华敢把她怎样?
推门进去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素木屏。西侧尽头毡毯铺地,书案上摆着几卷竹简绢帛,沾饱墨汁的狼豪被扔在案头,还未干涸。
几个时辰前,还有人在此处。
绕过木屏,几件宽大寝衫张挂在后头,熏衣香炉冒出袅袅轻烟,随窗外的风打转。
屋里尽是萧谨华的气息,置身其中,好似人就在她面前。思及此,心头陡然升起烦躁。
郑明珠坐在案边,想到连日来的事,独自生闷气。
不知过了多久,日光西斜。
居室大门骤然被推开,听到脚步声靠近,郑明珠警惕地起身,不自觉向门廊处走近。
许是才见过僚属,萧谨华一身靛紫常服。绸面袖领在日光下粼粼溢彩,将那双锋利眉眼衬得愈发恣肆。
他不疾不徐走近,唇边扬起浅淡笑意,目光直勾勾看过来。
郑明珠攥紧拳,愈发不耐。
“喜欢这里吗?”
男人行至她身后,没头没尾问这一句。
“与我无关。”
萧谨华笑意更深,抬手覆上少女肩头,凑近了道:“现在是无关,日后可就不一定了。”
郑明珠佯作听不懂这话中的意思,冷冷道:“乾坤未定,骄兵必败的道理,陈王殿下不必我来教吧。”
想到朝中局势,萧谨华面色微沉:“本王有功劳在身,向陛下请旨要一个人,自是不难。”
郑明珠压抑着心中怒意,不动声色:“姑母视二妹妹如珠似宝,李将军也不会应允,殿下打消心思吧。”
萧谨华闻言,靠近一步。她向后退,直至撞到木案,退无可退。
男人的手搭上她的肩头,将她按坐下去。
“是吗?”
“本王可从未说过,要娶郑家女为妻。不过是讨回去,算算经年的旧账。”
萧谨华不错眼地盯着她,目光灼灼,从上到下刮过全身。
男人手劲重,肩骨被捏到微微泛疼。
旧账?
郑明珠怒极反笑:“殿下好好在今上榻前尽孝吧,免得愿望落空。”
一场本就无聊的诗会,因为有厌恶的人在,更令人如坐针毡。
怒气和担忧同时在腹中酝酿,在回到未央宫那一刻骤然爆发,失了理智。
郑明珠不顾思绣阻拦,独自来到修仪殿外叩门。
夜幕沉沉,阴云密布。
绵密春雨在夜里格外寒凉,顷刻间打湿发丝和薄衫。
与此同时,修仪殿书房内。亦有人心弦拉扯,举棋不定。
萧玉殊看着案上空白的绢帛,迟迟不肯落笔。
“殿下受郑皇后约束多年,您便心甘情愿被郑氏利用,做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卫大监心下焦急,再次开口催促:
“殿下,再不向陛下请旨,就来不及了。”
这几日,老皇帝病情再次加重,得趁着人还清醒的时候上奏才行。
萧玉殊仍不肯落笔。
卫大监叹了口气:“那郑氏女揣了什么样的心思,殿下比老奴更清楚。”
“这几日放出您要请旨就藩的消息后,可曾见她再来拜见过?”
“她待您,可曾有半点真……”
他话音未落,外殿宫人来报,道郑家大姑娘求见。
萧玉殊心神微动,缓缓放下毫笔。
这么晚了,她怎么会来。
千头万绪杂草般长出来,覆住方才生出的那点决心。一声春雷轰隆落下,唤醒萧玉殊的思绪:
“下雨了,让她进来。”
“大监,你先出去。”
“是。”
卫监暗自摇摇头,快步离去。
郑明珠没料到萧玉殊会见她,本以为会被拒之门外的。她匆忙擦拭额前的雨水,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尽管如此,连日的忧虑还是让她的面色苍白憔悴。
“殿下。”
郑明珠声音干而哑。
少女外袍湿透了,沾染水汽的眼睫轻轻颤动,在灯烛下晕出小片影子。
萧玉殊拿起身侧的外衣,正要披在人身后。恍然意识到此举不妥,只递了过去。
郑明珠只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今日是来向殿下请罪的。”
萧玉殊收回手,不明所以。
郑明珠接着道:“从前有意接近殿下,是为了讨殿下高兴,并非出自真心。”
“为殿下送汤水、侍书研墨、收理经文,这些全都是假的。”
“殿下,从前种种都是我的错。今后我不会再纠缠殿下,也不会再自讨没趣,惹殿下不快。”
郑明珠垂下眼帘,叹了口气:“请殿下留在长安吧。”
“就当是……为了二妹妹。我自然也会说到做到,绝不纠缠。”
提到此处,郑明珠又觉不能将话说得太死,找补道:“日后若在殿下身边,哪怕是微末少使,也只安于己位,不求更多。”
“我说到做到。”
当然是假的。
她怎么可能就此满足。
这场坦白来得太突然,令萧玉殊措手不及,哪怕这些他早就知道。
看着少女真切的目光,和眼底深深的忧虑,心头瞬时软成了水。
既然这些是假的。
那在为他从樊姑手中抢回玉观音。在刺杀中扑在他身前,遮住他的眼睛。在皇后刁难时为他解围……
这些都是真心实意的了?
胸口好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钻心的痒痒。萧玉殊看向面前的少女,下意识想上前一步,又怕自己这幅难以自控的模样落入人眼。
干脆转过身去。
“……今日是我唐突,不打扰殿下了。”
瞧见男人的背影,郑明珠心头的希望一点点灭下去。只能另想法子了。
她僵着腿脚,步步向外挪动。
忽而,身后一暖。
宽大棉软的外袍披在她肩头,沉甸甸的,带着清冽的松香。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都是第一世,之前在夜市里和萧玉殊牵手,捂萧玉殊眼睛那个也是第一世。男主重生前的回忆章节也是第一世
萧谨华当皇帝,萧姜摄政是第二世
萧姜封越王,明珠嫁给萧姜做越王妃是第三世
下次改文名叫《南伏》一本更比六本强(指狗血程度
第233章 迷梦12 她要走
灯烛自殿内照到廊下, 瞧见男人的影子延伸过来,郑明珠却没有回头。
她抚过襟前宽阔的袍尾,轻轻拉紧:
“多谢殿下。”
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封本该送到老皇帝面前的请封奏疏,萧玉殊没有写。
就在郑明珠彻底放弃他之后。
她以为从此桥归桥, 路归路, 没有再去打搅萧玉殊。只专心留意前朝局势,闷在房门想对策。偶尔会去锦丛殿拜访萧姜。
时间点滴流过, 直到春末季节。
一直没听见晋王外封的消息。
郑明珠这才恍然意识到……萧玉殊是决定留在长安了吗?
陛下又病了, 意识不清,缠绵病榻。比上次还严重,不知是天意还是人祸。
萧玉殊没有请封的机会了。
许是被旁的事耽搁了, 许是有另外的打算。左右郑明珠没觉得是自己那夜无厘头的道歉起了什么作用。
但既然萧玉殊留在长安, 她也遵守自己那夜的约定。后来几次与萧玉殊碰面,除却必要的礼数外, 不曾多说一句。
直到又一次学宫授业。
结束后,郑明珠没有立刻离去, 而是与萧姜一同坐在宫角的小园子里。
她将狐狸抱在怀里, 一下下捋着油顺的皮毛。萧姜坐在她身旁,双目系着绫带,唇色泛白。
见状,郑明珠问道:
“今日怎么看起来弱不禁风的?”
话罢, 她想起每月有那么几日, 皇后要过问锦丛殿的状况。
那些被她买通的送膳宫人自不敢来。
思量片刻后, 她拿起身侧的食盒:“给你。”
“多谢郑姑娘。”
萧姜接过食盒, 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忸怩什么?”
郑明珠捡出食盒里的一块糕,直接塞进男人口中。
她拍了拍手,正准备拭去指尖的甜渣时, 怀里的狐狸忽然蹿到萧姜臂弯里。
“郑姑娘,我……”
萧姜举起怀里的大胖狐狸,欲言又止的模样。
郑明珠“啧”一声,只得端起糕饼盘,一块块递到萧姜唇边。
站在远处,看不清少女脸上的不耐,只觉这动作过分亲昵,远超友人之间。
“快吃,吃完就走。”
郑明珠盯着花圃里的蚂蚁窝,不耐地催促道。
一双金缎玄舄突然闯进视线,她缓缓抬起头,看清来者后不禁怔住。
萧玉殊素日里不论对何事都淡淡的,难得见他沉着面孔,整个人气场肃冷。
他先是与她对视片刻,随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指尖的糕点上。
郑明珠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却下意识向后缩了缩,反倒像欲盖弥彰,更令人咂摸出点不对劲来。
她放下糕点,直了直身子没说话。
随后,萧玉殊移开目光,看向稳坐在旁的萧姜。
萧姜仿佛对来者一无所知,他扬起唇,笑问:“郑姑娘,为何停下了?”
郑明珠面色微变,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心虚,又因自己这心虚而懊恼。
她有什么可心虚的?
这般想着,她扬起头,直直地看向萧玉殊。恰捕捉到对方眼里那抹一闪而过的怒意。
“殿下,为何在此?”
郑明珠问道。
“原来是晋王殿下。”
萧姜笑意更甚。
萧玉殊一向与人为善,不会平白揣测旁人。可这一刻,他却觉得萧姜在挑衅。
他没有说话,目光在二人间转,面色越来越沉。
气氛突然变得古怪,郑明珠心觉不妥,正准备离去时,手腕突然被攥住。
下一刻,她身子一晃,整个人被拉到萧玉殊身后。夏衫轻薄,男人指掌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灼烫皮肤。
“今日后,本王会查问苛扣四殿下份例的宫人。”
“也请四殿下自重。”
萧玉殊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拉着她,一路离开小园,来到河塘边。
凉风顺着柳梢吹拂而来,让人从情绪漩涡中清醒过来。
看着少女疑惑的神色,萧玉殊忙不迭松开手。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后,他立时转过身去,耳尖微微泛红,懊躁不已。
郑明珠更疑惑了。
她转动手腕,细细打量着男人的背影,心里犯嘀咕。
“殿下是觉我行止不端,所以好意提醒?”
萧玉殊攥紧了拳,面上更为窘迫,好半晌才道:“……不是。”
不过今日的事,若传到姑母耳中,的确对她不利。
想到此处,郑明珠开口道:“还是要多谢殿下,日后我会谨守规矩。”
话罢,她转身离去。
听到渐远的脚步声,好似有什么东西即将从指掌间流走,再也抓不住一般。萧玉殊心头一慌,立刻跟了过去:
“我不是指责郑姑娘。”
“我……这是姑娘的私事,我本不该插手的。但方才不知为何……是我不好,没能控制自己。”
郑明珠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
对上男人那双温和歉疚的目光时,整个人好似被灼了一下,涌起怪异的感觉。
心比她懵懂的思绪更早一刻感受到某种变化。
她不知道。
“哦。”
郑明珠含糊应了一句,下意识就想快点离开。
见少女表现得更疏离,萧玉殊心下更焦,竟是上前一步攥住郑明珠的双手。
“今后我不会再干涉姑娘的事,你莫要躲我。”
“好吗?”
男人手掌的温度比方才还滚烫,郑明珠滞滞地看着萧玉殊,点了点头。
“好。”
在她应允的那一刻,萧玉殊倾身覆过来,紧紧抱住了她。清冽松香萦绕在四周,侵占人的理智。
郑明珠脑子霎时空了。
接连好多天也没缓过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先前被拒到千里外,到现在接受了萧玉殊的心意。
一切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行着。
左右结果是好的,她也不想探究萧玉殊的心路变化。
助她坐稳后位的工具而已,不值得浪费心神。
萧玉殊待她温和包容,她也越发大胆,相处时肆意任性。
她嫌萧玉殊黏人,沉溺儿女小事,常催促他留意前朝的事。为了登基后能早早对付郑家。
她不喜欢萧玉殊的慈软心肠,半点帝王的样子都没有。长此下去,该怎么对抗前朝那些鹰狼环伺的宗室大臣。
她更不愿看见萧玉殊的眼睛。
在未央宫里站稳脚跟,需要些手段。她自知心狠手辣,一些见不得人的事,都是她和萧姜背着萧玉殊做的。
有几次被萧玉殊撞见了。
但他什么都不说,也不责备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瞳似沉静无波的水,其中唯一的涟漪竟是自责。
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早已泯灭的良心竟开始泛起细密的疼来。
疼会让人心软,心软是皇宫里最不该有的东西。
若没遇见萧玉殊,她本不用疼的。
都是萧玉殊的错。
可她又忍不住靠近他。
和萧玉殊相处,好似在棉花里打滚,被轻飘飘地托着,无一处不软。
她渐渐忽视了萧姜,与他渐行渐远,甚至一个月也不去锦丛殿一次。
最后一次找到萧姜,是因为心事。
“郑姑娘忙里抽闲,总算是舍下时间来看我这个瞎子了。”
萧姜紧握手中雕刀,阴狠的视线被绫带遮得严严实实。
郑明珠浑然不觉,沉溺在忧虑里,喃喃自语:
“他是个好人,我怕他……坐不稳那个位置。”
哪里是怕萧玉殊坐不稳帝位呢。
是怕自己那副恶狼模样全部袒露出来,将人吓跑吧。
这几月来,她和萧玉殊你侬我侬,羊皮披太久,忘记自己是什么东西了。还真以为能和萧玉殊天长地久走下去。
萧姜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是啊,他是菩萨心肠。怎么会容忍一个心狠手辣的女子睡在枕边。”
“若他知道这个女子日后还要亲手弑父,又会怎样想呢?”
郑明珠面色变了变,瞪着萧姜:“你说什么?”
听到这番话,她窝着怒火。
可萧姜说的都对。
“我说他日后会娶更贤良淑德的世家女为后,奉劝郑姑娘还是早早为自己打算一二吧。”
“掖庭里日子可不好过,那滋味我已替你先尝了。”
萧姜言语锋利,字字淬毒往人要害上扎。
这几个月被冷落的怨怼没有因这番话纾解,反而越酿越重,化作浓浓的杀意。
若萧玉殊死了,做不成皇帝。
他倒要看看,郑明珠要怎么选。
“你……”
郑明珠从没见萧姜这么忤逆自己,一时气糊涂了,“你在咒我?”
她走了。
抱走了狐狸,断了锦丛殿的月例,从此与萧姜分道扬镳。
后来,萧玉殊被废了。
被圈禁在晋王府那么多日,郑明珠没去看过他一眼。
人人都道她见风使舵,辜负良人。
干脆嫁给宣室殿的金銮座算了。
她倒是想,可那金銮座上总得有个人。
出事后,萧玉殊也再没与她传过信。许是早知道她的为人,不想费那口舌。
在被发配到琼州前,萧玉殊叩动她的门。
郑明珠蹲靠在门板后,目光呆滞,一声不吭。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话。
责备、失望、怨恨。
或是,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萧姜要登基了,他不是良善之辈。孟家人和郑兰三番五次伺机杀她。进了后宫,先前的伪装也早晚会被姑母看破。
长安四面楚歌,不如一走了之。
问呐,怎么不问。
只要萧玉殊问出来,只要他推门进来。
她就随他一起走。
天大地大,她便在琼州养精蓄锐。虽然很难,但几十年光阴,她总有机会杀回来。
“保重。”
萧玉殊走了。
是啊,她怎么就忘了,自己和萧玉殊从来不是同路人。
郑明珠干笑几声,像是被抽尽心气,在门板后枯坐一整夜。
有人跌进谷底,有人春风得意。
郑明珠强撑着精神,去完成太后交代给她的事。
甘露殿内,
她坐在案旁,心不在焉地看着萧姜与郑兰二人对弈。
棋子一颗颗落在棋盘上,织成密网,让人喘不过气。
也许是炉火太暖了。
太后近来一直在试探她。
一定是有人挑唆的。郑兰没有这样的心计,是孟家的人,是孟元卿。
她该怎么办?
“茶。”
萧姜微微侧目,将少女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收进眼底。
人都已经走这么久了,还念念不忘。
他语气冷下来:“郑姑娘若不愿待在这,不用勉强。”
“姐姐是担心六殿下,不是故意的。”
郑兰笑着替郑明珠辩解。
萧姜落子的指节微顿,随后缓缓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看向郑兰,情绪不明。
郑兰讪讪低下头,转移话题:“我来烹茶。”
郑明珠这才回过神,连忙起身去拿茶盏。
将茶盏递过去时,男人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手,冷冰冰的。
本就郁结,看着这两个讨厌的人在她面前谈笑风生,聒噪吵闹。
更是半点对策都想不出来。
一连多日,皆是如此。
心头忧虑积压着,郑明珠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也吃不下东西。
她抱着碗,对着满桌珍馐发呆。
忽然,咣当一声。
狐狸跳上几案,直奔着它最爱的灼猪脏去。刚啃食没两口,狐狸吱叫几声,摇摇晃晃摔栽在地。
没气了。
郑明珠放下碗筷,抱起地上的狐狸,手臂止不住地发颤。
绷紧多日的弦,在这一刻断了。
她面色煞白,抱着狐狸的尸体,直到尚有余温的皮毛逐渐变冷。
有人要杀她,是孟家还是太后,或是萧姜……
她该怎么办。
“姑娘?姑娘?”
思绣匆匆走进来,“大监来了,说是陛下召您去椒房殿。”
郑明珠弹坐起来,看向思绣的目光也带着几分警惕。
“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嗅到满室椒花香后,她才惊觉萧姜在椒房殿召见她。
这不对。
她带着防备心来,杯弓蛇影。
室内没点灯,萧姜靠坐在帘后假寐。黯淡夕阳透进窗格,衬得男人锋利的面孔形似鬼魅。
听到脚步声,萧姜扬起唇:“扶朕起身。”
犹豫片刻后,郑明珠走上前去。刚凑近,男人似没看清榻下木阶,紧紧挂在她身上。
折腾良久才重新站稳。
他们已经很久没靠这么近了。
鼻息萦绕着淡淡的冷梅香,萧姜揽住少女肩头,掌下的骨头瘦到硌人,不复从前的圆润。
方才那点酝在嘴边的讽刺狠话突然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就这样吧。
萧姜越贴越近,不肯撒手。没注意到怀里的人身子僵硬,一直在黑暗里警惕地盯着他。
宫人来掌灯,殿内霎时亮起来。
萧姜揽着她的身子,指向内殿:“玉螭玺就在那,不想去看看吗?”
红木锦匣里,玉螭玺安放在那,流光夺目。
仿佛唾手可得。
郑明珠只觉得冷。
这块玉螭玺的触感,会比狐狸的尸身更热吗。
所有人都算计她,要杀她。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萧姜的目光冷而轻蔑。
她不能在长安了。
她要走。
作者有话说:
姜:我们和好吧,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皇后三件套
珠:想杀我,一直在挑衅
第234章 装傻 晋王的事,
因身子贴得近, 二人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灯火下,郑明珠眼中的冷淡、防备、轻蔑也被照得清清楚楚。
萧姜的笑容定在脸上,眉宇间逐渐攀上寒意。他手上力道加重,近乎要捏碎怀中少女的骨。
良久, 他再次试探问道:
“怎么不答?”
郑明珠推开男人的手臂, 站到几步开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转身离开了椒房殿。
第二天, 郑家大姑娘向太后请旨去琼州的消息不胫而走。
六宫为之一震。
太后没有应允,郑明珠在长信宫跪了大半日。
不管太后答应与否,她都得跪。
也是让那些想杀她的人放松警惕。
入夜, 甘露殿再次传召。
郑明珠站在内殿门口, 看着满地的碎木狼藉,不禁怔在原地。
男人卧在帘后, 薄衫领口微敞着,衣尾拖拽在地。那双往日里并不示人的双眼, 在恢复神采后格外锋锐, 正透过珠帘灼灼地盯着她。
到这个地步,躲也没用。
郑明珠走上前,没有行礼,也不说话。
忽而, 她腰间一沉, 衣带上挂着的那柄短刃被萧姜拽走。
萧姜拔下刀鞘, 放在掌中打量。这是他复明后, 第一次细瞧这把刀。
圆润白亮的珍珠缀在流苏上,在灯火下熠熠生光。
若太后应允,郑明珠就带着这把刀赶赴琼州了。
去找那个再也不能得到帝位的人。
萧姜目光陡然阴沉, 刀锋扎在案头,借力撑坐起身。他绕至少女身后,视线比刀刃还锋利,寸寸刮过她全身。
真是该死。
语气却还算云淡风轻:“半途止废,心无远志。”
跪了大半日水米未进,加之近来消瘦。走进殿中那一刻已是强弩之末。
男人的话响在耳畔,又仿佛隔着水雾。眼前眩晕发黑,郑明珠强撑着站稳。
最后还是倒下了。
萧姜冷眼看着倒地不醒的郑明珠,心头更添躁郁。他阴着面孔离去,走到门口又停下。
下一刻,他重重扔下刀鞘,快步折回去。将人抱到榻上,紧搂在怀。
宫人送来一碗稀甜汤。
“陛下,交给奴婢吧。”
“都下去。”
萧姜没有杀郑明珠,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许是觉得郑明珠还算理智清醒,只是一时着了萧玉殊的道,才勾得她忘却本心。
想让她成为皇后,也不过是因为这个盟友还算默契罢了。他也从没想过与郑明珠成为真正的夫妻。
他们可以一辈子相安无事。
直到那一天。
长信宫的人将郑明珠带到甘露殿,不允她出来。
郑家急于子嗣一事,什么宫规礼法都顾不上。郑明珠和萧姜也不是头一回被关在一起。
他们早习惯了。
往日两人各据殿内一方,离得远远的,井水不犯河水。
但今日不同。
感受到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郑明珠身子微僵,心生警惕,用余光瞥向后方。
夏衫轻薄,那只手顺着后颈游动。像好奇,渐渐不安分起来。
太后的目的,萧姜心知肚明。
萧姜若真应下,她也无可奈何。
郑明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倏然起身看向萧姜。
二人无声对峙。
良久,郑明珠攥紧拳,抬手将男人攘到小榻上。
早晚要向太后交差的。
萧姜似没料到郑明珠这般举动,仰卧在软枕上不动,静静打量着她,半点不反抗。
折腾良久,郑明珠坐在榻边,一头雾水地看着毫无反应的男人。
尴尬感促使她快点离去,可唇角止不住地扬起,露出这么多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心底积压的不顺和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一般,她盯着萧姜的眼睛,笑出了声。
萧姜知道郑明珠在笑他,嘲讽他。
他不生气,心头反而扯起一抹异样的情绪。
从那之后,他们一个月没有相见。
是萧姜故意躲郑明珠。
可这段时日里,却有一种冲动与日俱增。
尽管皇帝皇后这个世俗的名分可固化他们的同盟,但总觉不够牢靠。
他们可以做真正的夫妻——
宿醉后的梦,格外绵长。
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最终定格成萧玉殊落寞的身影。
以及他那双空洞洞的双眼。
郑明珠心口跳得厉害,猛然睁开双眼。
周身发了冷汗,寝衣粘在背后,黏腻腻不舒服。宿醉后的酒气郁在腹中,到现在还晕沉沉的。
她紧捂着胸口,正要下榻却被一双大手勾了回去。
不知从哪来的衣缎覆住她的眼睛,两手被按在头顶。熟悉的气息扑衔而来,加深这一吻。
千钧一发之际,眼前的布料被拿开,郑明珠眉头紧拧,呼吸窒住。
适应后,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男人胸前那道狰狞的爪伤。
萧姜垂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她。那件玄色缎面寝衣堪披在肩头,见她回望过来,大方地扯落扔在一旁。
他扬起唇,颊边的靥窝都添了一丝放荡。
日上三竿,方偃旗息鼓。
二人靠在榻头,闭目小憩。
清醒冷静后,方才那点被□□冲散的情绪又重新浮上来。
郑明珠挣扎了一下,离开男人紧锢的怀抱。
萧玉殊在秣陵遇害,的确是太后做的没错。
有这次牵扯出的郑家门生口供为证。她没有仔细去纠察。
也许,此事真的与萧姜无关。
“想过河拆桥了?之前答应过我什么。”萧姜重新覆过来,凑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这话本没什么不妥,但因她揣着别样的心思,便觉意有所指。
郑明珠怔住,好片刻才道:“只是累了。”
今日休朝,加之雪化天寒。
二人简单用完膳后便闷在椒房殿里,没去哪里走动。
一连多日,皆是如此。
处理完宫务政事,他们便在殿里玩六博、喂狐狸。临近年关,再同宫人们一起做点糕饼糖酥。
从宫园里采回的梅花插在瓶里,大大小小摆满窗台几案,满室飘香。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度过。
幸福,温馨,和谐。
咔哒一声,瓷瓶跌在地上,四分五裂。
碎瓷片弹到几步外,外殿的思绣听见响动,连忙进来收拾。
“娘娘没伤到手吧?”
看着地上散落的梅蕊,郑明珠摇了摇头:“没事。”
近来郑明珠总是心不在焉的,思绣暗自叹道。
这时,小宫人进来通报,道郑二姑娘前来拜见。
“让她进来。”
“是。”
郑兰随宫人入内,站在殿中央行礼。她今日换下了女官宫装,梳着寻常人家的发髻,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看样子,是打算今日就离开皇宫。
“你还来做什么,生怕本宫不反悔。”
郑明珠捡起瓷片中的梅枝,插进另一方瓷瓶里。
郑家的事了结后,郑明珠本想下旨杀了郑兰。
斩草要除根,她明白。
可提笔时却改了主意,可能与近来的梦有关吧。
厌倦了。
也因为……那双温和包容的眼睛常在她心头晃动。
郑兰笑了一声:“恪守规矩多年,一时抛不掉这些繁冗礼节。”
“总要来道别,道谢。”
“你道过了,走吧。”
郑明珠没有抬眼。
郑兰没有立刻离去,犹豫片刻后道:“我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与娘娘听。”
郑明珠顿住动作,好似知道郑兰要说什么,遣退了所有宫人。
“说。”
“当年晋王殿下的事,或与陛下有关。”
“表哥防备我,许多事没与我细说过。但我能看得出来。”
郑兰点到为止,没再多言。
说这番话,也只是希望郑明珠留个后手,不要彻底相信萧姜。
若他们此生都和睦顺遂,这番话反而会成为二人间的一根刺。
“我知道了。”
郑明珠怎会不知。
她只是不知该怎么办。
想到或许这辈子都不能再相见了,心头生出感慨,话也不平日多。郑兰转移话题,笑道:
“娘娘那日道我心软,这次自己不也犯了心软的毛病。”
“你再不走,我可真要反悔了。”
郑兰点点头,缓步离去。
行至大殿门口时,她转过身,又低低道了一句:
“……谢谢你,姐姐。”
郑兰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重重叠叠的宫墙尽头。
郑明珠收回目光,心绪渐渐沉落。
以萧姜的心性,怎么可能没参与秣陵的事。就算没有直接参与,也一定在背后做了推手。
他似乎厌憎萧玉殊,到了赶尽杀绝的那一步。
这么多天来,郑明珠告诉自己,一切都是郑家做的。太尉已死,太后幽禁。所有事情已了结,不必再去追究。
到现在,终于无法再骗自己了。
可萧玉殊死了。
就算一切清清白白摆出来,人也不会活过来。
萧姜是要与她共度日后几十年的人。
追根问底和继续装傻,哪个选择最明智,她明白。
作者有话说:
幸福这俩字出现在这本文里好诡异,有种恐怖谷的感觉
第235章 真相 萧玉殊没死
心乱如麻。
郑明珠坐在案边, 目光漫无目的地望着殿外厚雪。良久,她突然起身呼唤:
“思绣。”
听见动静,思绣从廊下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有件事要你去办……”
郑明珠压低声音, 在殿中来回踱步, “不行,让思服去。”
思绣总在她左右不离身, 骤然离开椒房殿去别处, 萧姜定能察觉出来。
听了郑明珠的吩咐后,思绣叹了口气,为难道:“听行宫的人来报, 自从太后听说了郑家的事, 便开始疯疯癫癫。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奴婢怕问不出什么来。”
“留意太后一举一动, 左右让我们的人不要动作太大。”
“别惊到甘露殿送过去的人。”
郑明珠面露忧色。
“娘娘,非得如此吗?”
思绣欲言又止。
若被陛下知道, 总伤夫妻和气。
“去吧。”
若不调查清楚, 她不能安心。
与其这样成日猜疑,倒不如查个明白。
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萧姜。
就算知道是他动手……
皇位之争,历朝历代皆是你死我亡,没什么稀奇。
郑明珠扶着额, 心却始终安静不下, 自然也没注意到殿外轻浅的脚步声。
忽然, 后颈微痒, 身子也被揽进一个宽阔的怀抱中去。
萧姜似刚摆弄过木料,散出阵阵檀香沉木的味道。下颌轻搭在她的颈窝里,低声问:
“怎么闷闷不乐?”
郑明珠猛地心头一跳, 不知怎的就想起萧姜刚登基时的几件事。
他心思缜密,又洞悉过往诸事。
有些事瞒不过的。
她徐徐转过身,扬起个还算轻松的笑:“最近日子清闲,反倒不习惯了。”
这是真话。
十几年来皆为着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筹谋,又时刻担心有性命之忧。陡然卸下担子,竟觉索然无趣。
不知该做些什么。
“让你觉无事可做,是我这个做夫君的不够称职。”
萧姜凑近了些,捻起她鬓边一缕碎发,目光灼灼。
想到这段时日,萧姜硬拽着她所做的那些“闺阁趣事”。郑明珠忽感一顿恶寒,连忙摆手:
“临近年关,宫里好多事未完。忽然发现我也挺忙的,这就先去书房了……”
郑明珠撩起衣袍,作势开溜。
一刻钟后,窗案前。
雪光透过明油纸,照亮二人侧颊,分出一道边缘模糊的暗线。
萧姜握住郑明珠的手,缓缓移动毫笔。彩墨在纸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劲力的弧线。
他们贴得很近,棉绒衣裳拢住热气,捂得全身暖洋洋的。
郑明珠趴在案上,任由男人拉着自己的手涂涂写写。目光随着笔尖缓慢游走,愈发催眠,令人昏昏欲睡。
画狐点睛,剩最后一笔。
盘蹲在殿中角落的大胖狐狸像是饿了,东闻西嗅地走过来,丝毫不知自己入了画。
还被画得那么……丑。
郑明珠抻了个懒腰,饶有兴味地举起案上的绢帛,对光仔细端详。
越看面色越崎岖。
尖脸鼠腮,几撇胡子又粗又黑,倒有点像杨御史。两颗圆眼一大一小,身上的皮毛被炮仗崩过一般,几团乱糟糟的。
两人但凡其中一个有些功底,也不能呈出这样的惊天巨作。
“它都已经这么胖了,你还——”
畜生也是要面子的。
郑明珠欲言又止。
再者说,这种诗赋唱和,赌书泼茶的戏码放在他们二人身上,实在牵强。
萧姜不乐意了,寞寞看着她:“挺有意思的,你不愿同我做这些?”
“我……”
郑明珠闭了闭眼,正巧云湄送茶进来,她干脆道:“把陛下的大作送去考工室,让人装裱起来,然后挂在宣室殿门廊里。”
萧姜立马抽走绢帛,折成一团攥手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好,今日不画了。”
“做些旁的。”
起码还知道丢人。
云湄愣了一瞬,放下茶盏后把狐狸一起抱走。
在对弈赏诗,藏钩射覆,梳妆描眉等一系列无聊又做作的事都被郑明珠否决之后。
二人一致决定:
把最近前朝那几个动作频频的老东西召进宫来,先敲打一顿再说。
果然有趣极了——
长安城内,鞭炮声此起彼伏,在天空炸出道道光亮,与颗颗星子交相辉映。
这声响传到行宫的偏僻殿宇,却被一阵尖厉的喊叫声盖住。吵醒了在安养居廊下守岁的宫人。
“大好的日子也不安生,晦气!”
“哎呀,少说两句。”
两个宫人打开殿内的锁头,看着那个披头散发的疯癫女子,不敢贸然靠近。
昔日庄肃威严的太后娘娘,此刻头发花白,形容枯槁。她手里捧着一只瓷饭碗,看着殿角的落地烛台,笑声凄厉:
“乾儿,乾儿……那个老东西死了,母后亲手把他杀了哈哈哈哈哈……”
“玉玺母后给你拿来了,从今往后这天下就是我们母子二人的,就是我们郑家的!”
太后笑声越来越大,又渐渐添了丝丝哽咽:
“乾儿,怎么不接呀?啊?……你说不敢哈哈哈哈哈哈……”
她瞪圆了眼睛,突然怒吼:
“废物!没用的东西!”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一个懦弱的儿子……”
“我传信让你带兵杀进皇宫你为何不敢!你当他是父皇,他把你当成儿子吗?啊?”
忽而,殿外传来一阵鞭炮声。
太后受了惊吓,丢了手中瓷碗,张皇地看向四周:
“你你别过来……”
“你的两个儿子不是我杀的,我要杀的是晋王,你的另一个儿子本来可以进宫,享受天家荣华富贵。”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好啊,本宫早知你有觊觎后位的心。还假惺惺送走另一个儿子……是不是早就想扶他做太子?”
“本宫杀了你!”
看着在殿中胡乱挥打的女人,两个宫人面面相觑,出了一身冷汗。
想到椒房殿交代下来的事,二人心如擂鼓。
这时,一个老黄门冷着面孔走近,先是看了一眼疯言疯语的太后,随后命令身后的侍卫:
“堵住她的嘴。”
而后,老黄门转过身来,看着僵在殿门前的二人,皮笑肉不笑:“你们听见了什么?”
“没……没听到。”
“太后娘娘疯了,前言不搭后语,全是疯话。”
“嗯。”
与此同时,未央宫除夕夜宴。
诸王宗室和百官群臣入宫朝贺,宴殿内人头攒动,却无人敢肆意喧哗。
不知是不是胶西王和郑家的事让这几个藩王生了惧心,不仅没了去岁的轻慢,反而噤若寒蝉,恭恭敬敬。
周季彦和杨岳算是一步登天,大官小臣争相攀附,挤在推杯换盏的人堆里拔都拔不出来。
杨岳被灌得老脸通红,周季彦和这些人打了几圈太极,滴酒未沾便抽身离去了。
他跟随宫人指引,离开宴殿,不知去向。
内宫里,
几个女官并少府黄门正忙忙碌碌,清点番邦送来的朝贺贡品。
郑明珠缓步走进来,在几个奋笔的内官间看了几眼,问道:
“乌孙的贺表呢,可送来了?”
“回娘娘,未见乌孙的贺表。”
“嗯。”
自前年一战后,与乌孙彻底撕破了脸面。这次老单于崩逝,新单于继位,按说该受大魏封命赐号才算名正言顺。
可乌孙那边半点风声都没有。
处理了国中叛乱,也是时候养精蓄锐,攻打乌孙了。
郑明珠正翻看番邦奏表译文,忽见思绣匆匆走进来,低声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什么?”
郑明珠面色微变。
二人匆匆离去。
那几个留在安养居的宫人还算伶俐,从太后口中得知晋王秘辛后没有立刻传消息回来。
不动声色闷了多半个月,才借着年节封赏的名义,把信交给椒房殿的人。
郑明珠匆匆看过信后,立刻扔进炉里烧了。
当年卫夫人曾诞下两子。
一子是晋王萧玉殊。另一子生来重瞳,有帝王之相,卫夫人为避风波,送到吴郡秣陵一农户家。
先帝时的旧事。
乍看去没什么不妥,但巧在晋王便是在秣陵出事的。联系起来,其中定藏着蹊跷。
千丝万缕的念头在脑中一一探着,试图联出通路来。
郑明珠心口跳得厉害,在殿中徘徊不停。
孟元卿那日的话突然浮现在眼前。
萧玉殊没死。
萧玉殊没死?!
那日她在秣陵郡守府看见的尸身,难道是……萧玉殊的双胞兄弟。
太后忌惮萧玉殊,不欲立他为新帝,可长安再没有合适的皇子继位了。便想到卫夫人远在吴乡的另一子。
比起自幼生于皇宫的萧玉殊,出身乡野的人更好掌控。
所以借着萧姜赶赴越地的名义,将二人调换。
不料出了岔子。
是谁弄出了这个岔子?
萧玉殊在哪,是否还活着。
萧姜站在殿外烛影里,似笑非笑地盯着少女的背影。良久才出言催促:
“该赴宴了,皇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承诺 她和萧玉殊
听见男人的声音, 郑明珠收整神色,转身向殿门方向去。
“走吧。”
萧姜笑着点点头,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漫不经心道:“宫人说你去了内宫官署, 四处找你也找不到。”
“不想躲到这来了。”
郑明珠揭过这个话题, 答:
“方才看了番邦送来的贺表,没见乌孙人的, 便多留了一会。”
二人来到宴殿时, 宗室公卿皆已入席。
郑明珠抬起头,目光越过殿中央交错落座的乐师,看向为首的几位臣子。
一张张面孔扫过去, 却没瞧见周季彦的身影。
而后, 她视线微顿。
孟太仆坐在人群之后,面色萎郁, 正独自喝着闷酒。
这次郑家的事暂未牵连到他。
但孟元卿做了什么,他心里清清楚楚。孟太仆替孟元卿辞了官, 对外只说在宫变时受了伤, 在家中养病。旁的闭口不提。
萧姜登基时在朝中可用的人不多,只能指派孟元卿。
有关萧玉殊的事,孟元卿是知道最多的。
郑明珠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宴饮正酣, 她只随意用了点麦饭, 也无心观赏殿中歌舞。
一刻钟后, 她看向身侧的空銮座, 问道:
“大监,陛下呢?”
庞春摇了摇头:“陛下没交代去向,许是去外殿醒酒了。”
与此同时, 殿后小阁。
方才周季彦在宴殿廊内瞧见了郑明珠的贴身侍女,想着尚未开宴,正好借此机会见一面。
毕竟从郑家出事后,他们便没有通过信。
亲手推倒自己的家族,郑明珠在皇后的位置上势单力薄。近来周季彦已听到些风声,有几个世族已有送族女入宫的心思。
他虽也在前朝官至公卿,但不比其他世族根基深厚,前程全系在皇帝一人身上。
若那些人真算计着后位,他未必能帮的上郑明珠。
只盼着萧姜能一直记得,扳倒郑家的事,郑明珠出了多少力。
周季彦本是要跟着椒房殿的宫人去后宫,不料半路被萧姜的人撞见,也没说做什么,便把他带到宴殿偏阁。
足等了多半个时辰,也没让他离去。
听着前殿的鼓乐,周季彦心头涌起一阵微妙的预感。
终于,偏阁的门自外推开。
萧姜背着手,缓步走进来。宫人重新关紧殿门,退到一丈开外。
“臣拜见陛下。”
萧姜不说话,落座后盯着周季彦打量片刻,才道:“平身。”
周季彦抬头看了萧姜一眼,开始回忆自己这些天在朝外的言行往来。
想了半天,也没发觉什么不妥之处。
但萧姜明显来者不善。
“不知陛下唤臣来此,是有何吩咐?”
“听宫人说,你要拜见皇后。”
萧姜语气不明。
“是,臣本想向娘娘贺岁。”
周季彦思忖片刻,又补充道,“臣未经请命,擅去内宫,还望陛下惩处。”
出身大族,幼时家中变故,又在市井里混迹多年。为人处事自然圆滑,也擅揣测人心。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周季彦都能察觉到。
“你们是一家人,家人见面何罪之有?”
“是。”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事不该打扰皇后的清净。”
萧姜突然开口。
周季彦愣了一瞬,而后突然想起近来同杨子休饮酒时,这人酒后的几句醉话。
原来是这样。
“臣定守口如瓶。”
郑明珠和那位晋王的往事,他听说过一些。
的确不该说。
只是就算他不说,以郑明珠的敏慧,难道就猜不到吗?
宴饮散去后,已近中宵。
椒房殿的宫人送来两碗汤饼和新酿的椒酒后,便各自回房守岁去了。
宴殿的噪声在耳边嗡嗡了一晚上,陡然静下来,倒真觉腹中空空。
郑明珠转身看向站在殿门口的男人,唤了句:“来用膳。”
萧姜正摆弄今晨新换的桃符,似嫌宫人挂得不够正,又挪了几下才肯过来。
“听说你今晚召见了周季彦?”
郑明珠问道。
她是回来后听云湄说起才知。
萧姜动作微顿,随即恢复常态:“他在这个位置上,朝臣难免眼热。有些事要交代叮嘱他。”
这倒没错。
先不说旁人了,和周季彦一起被拔擢的杨岳,便第一个忌惮他。
树大招风,小心行事总有好处。
郑明珠点点头,没再追问了。
至于萧玉殊的事,她暂时还未厘清到底该怎么办。
总之在有万全之策前,不能让萧姜察觉,只好暂时抛之脑后。
长夜漫漫,还要守岁到天亮,好在他们还算精神,不觉难熬。
二人依偎坐在窗边,静听长安城内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还记得我们去蜀中那一路吗?”
萧姜温声问。
听这语气,倒好似过了许多年一般。
郑明珠正要戏笑,又忽然想起对萧姜来说,确是过了好多年。于是便改了口:
“又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舒坦日子,记这些做什么。”
其实她一点也没忘。
正因如此,这段时日才辗转反侧。
萧姜垂眸看着她,低笑不语,随后他不知从哪翻出来一吊钱来,塞进郑明珠手里。
铜板触感凉冰冰的,由红绸串起来,一动沙啦啦响。
“压岁钱。”
郑明珠抬起头,看清了男人眼中那抹真切的笑意。她将钱攥在手里,心头愈发闷。
萧姜将人搂得更紧些,接着道:
“过了年,转眼又是三月三。”
“近来你总说日子无趣,但此生很长。下次再觉无趣时,不妨想一想,剩下的几十个上巳节该怎么过。”
“好不好?”
男人声线低沉,轻柔的字句钻进耳朵,正欲叩人心门。
郑明珠握紧铜钱,点了点头。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允了什么样的承诺。
正月里,皇城里比平日添了几分喜气。
加之今岁的赏钱比往年多,宫人们个个面带笑容,盼着更热闹的元宵。
唯有椒房殿为首的几个宫人不大高兴。
因为近来陛下和皇后之间的相处……总觉得有些怪,与往日不大一样。
他们说不出来,心里担心着。
清算完郑家,若帝后不和,易后也不是没有可能。
皇后若倒了,他们这些人自然活不了。
“娘娘,用一些吧。”
看着郑明珠心不在焉的模样,思绣劝道。
“放这吧。”
郑明珠端起甜汤,盯着碗中蜜枣出神。
她总觉得,萧姜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没有开口问她。
前几日,周季彦进宫拜见,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萧玉殊没死,但萧姜暗中吩咐人下了追杀令。
两三年了,只是暂时还没找到人。
联想到除夕夜萧姜私召了周季彦一面,她隐隐猜测到什么。现在连带着担心周季彦的安危,她更怕自己露出什么破绽。
郑明珠本不想思虑这么多,前日已打算与萧姜将一切摊开来说。
可临到头,又想到一个问题:
若她直言让萧姜不再追捕萧玉殊,而萧姜不答应该怎么办。
要是撕破了那层摇摇欲坠的窗纸后,覆水难收。不仅留不住萧玉殊的命,更在她和萧姜间扎了一根刺。
萧姜想杀萧玉殊,到底是因为怕皇位动摇,还是因为她和萧玉殊的往事?
他知道萧玉殊无心皇位。
所以只能是第二个原因。
此事急不得,还得慢慢考虑。
傍晚,甘露殿。
难得这个时辰,萧姜还没去椒房殿。而是独自在此雕木,案上已摆了几个机关锁。
这几日都是如此,庞春也觉得奇怪。
更让他感到古怪的,是另一件事。
前几日周太尉递牌入宫,萧姜本吩咐他带着几个侍卫,要将人先带到甘露殿。
最后却又收回旨意,放周太尉去了椒房殿。
仔细想来,帝后二人也是从这日才开始不对劲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7章 担心 耿耿于怀
灯漏滴滴答答, 伴着窗外的依稀北风,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萧姜仰靠在软垫前,双目紧闭,手中雕刀缓慢地划过木料。
刻痕一道道变得又深又乱, 一块好木尚未雕出形状, 竟从中折断了。
“……陛下,夜深了。”
庞春斟酌了片刻, 小心翼翼道, “皇后娘娘怕是还等着您呢。”
这个时辰,也该启程去椒房殿了。
萧姜不答,没有起身的意思。
“那, 不妨召娘娘来此就寝。左右今日天不算冷, 走动走动也好。”
“今日,哪也不去。”
庞春笑容有些挂不住, 只道了声是,便退下了。
看来, 这帝后二人间, 确有矛盾。
椒房殿里,
宫人也都守着时辰,等皇帝驾临后再各自回去歇息。
可直至戌时末,连圣驾的影也没瞧见。
郑明珠苦思一整日, 也倦怠了。没枯等着萧姜, 到了时辰便兀自梳洗上榻。
萧姜不来也好。
她也能抽出空闲, 想想该怎么办。
而后的几天, 萧姜都没来。
这很反常,郑明珠知道。
也许他是在等着她先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元宵那日, 椒房殿上下挂满灯笼。澄红的光将廊下照得暖亮,给空阔的宫殿添了点寻常百姓的节味。
几个小宫人站在廊下,分用自己家人送进宫来的吃食。
“思服,你若想家了。不如也托人带封信回去吧,你如今在娘娘身边做事,家中谁敢为难你。”
一个小宫人提议道。
思服摇摇头,只道:“还是不见了……”
当初在武都女闾,每隔两三日,便有人因病被抬到后院埋了。
她能无疾无灾地回来,能现在这样安然度日,已是幸运。
想到这,思服离开人群,看向殿内正查阅宫簿的郑明珠。
这几日陛下都没驾临椒房殿。
宫内倒听见不少流言,只碍着皇后的威名,才没大肆传扬开。
她在武都亲眼看见过,陛下和皇后,是共患难的情谊。
“娘娘,今天十五。咱们椒房殿的灯这么漂亮,不妨请陛下来看看吧。”
思服走近了些,温声提议。
闻言,郑明珠笔尖微顿,却没有立刻回复这个问题。她屏退众宫人,把殿门关紧后,看向思服问道:
“从前我、陛下还有晋王的事,你也知道。”
“依你看来,陛下为何对此事耿耿于怀?”
要怎么做,萧姜才能放过萧玉殊。
“这样的事,奴婢怎敢轻言置喙。”
“不过,奴婢从前在乐闾中,见惯了忘负恩义之辈。”
“娘娘与陛下能走到今日,实在不易,何苦因此事冷落彼此呢。”
“虽说旁人之得,非己之失。可若见人轻易得了自己苦求多年的东西,又怎能不耿耿于怀呢?”
“娘娘可想想,有什么东西给了旁人,却没有给陛下。”
思服怕自己多言,话罢立刻垂下头。
苦求多年……
郑明珠怔住了。
良久,她放下卷宗,道:“去唤陛下来。”
“罢了,我去一趟。”
连日来,甘露殿的宫人不好过。
好在当今陛下喜静,不愿人近身。否则可真要提着脑袋当差了。
殿门自内敞开,听见动静,宫人们悄悄抬眼。
只见那两个漏夜进宫的大臣面色苍白,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殿内,案台翻倒在地。
书卷木锁七零八落,如风雨收卷而过。
萧姜面色平静,无声靠在枕旁。软剑搭卷着外袍,割破一截衣尾,昭示着方才的混乱。
五天了。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还不自量力地任由周季彦将真相告诉了郑明珠。
他要杀了萧玉殊。
萧姜低笑几声,颊边靥窝渐渐狰狞,在一片狼籍的大殿里空荡荡回响。
忽而,他紧紧捂着额头,动作间剑刃刺破手臂,却浑然未觉。
过多相似又不同的往事流水一样从脑海深处涌上来,争先恐后地挤满颅内方寸的地方,再炸散开来。
“你要去琼州……”
“你竟要走……”
外殿的庞春听到动静,小心翼翼走进来:“陛下?陛下?”
“可要请太医令来?”
下一刻,萧姜睁开眼,看向站在门口的庞春。混沌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他勒紧软剑,步步逼近。
“萧玉殊。”
“陛下?老奴……”
庞春被吓住,腿灌了棉花般,想跑却动弹不得。
剑锋横在颈前那一刻,背后衣领被一股力道扯住,将他拽扔到一旁。
郑明珠拦在萧姜身前,拿起长简拍落他手中的软剑,惊魂未定地打量对方。
萧姜面色青白,目光涣散,像是失了神智。
似因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男人思绪清明了一些。他抬手攥住她的肩膀,定睛注视片刻。
而后原地踉跄两步,栽倒在她身上。
“萧姜?萧姜?!”
“太医!把太医令叫来!”
庞春刚稳住心神,听见这话连忙扶正帽子,快步跑到殿外去请太医。
两刻钟后,
翟太医施过针,又命小药丞熬了一剂汤药送来。
“陛下身子如何?可知是什么病症?”
郑明珠问道。
“肝火旺烈,急气攻心。不过娘娘不必担忧,喝两剂汤药,再好好养身即可。”
“这一年来比之初登基时,陛下少有郁结。近日……许是前朝事忙。”
翟太医回答道。
郑明珠沉默了片刻,屏退了众人,只留庞春一个。
“娘娘。”
庞春早已缓过神来,他似猜到了郑明珠想问什么,神色凝重。斟酌片刻后,他压低声音开口:
“方才陛下似将老奴当成了……先晋王殿下。”
郑明珠面色倏然一变。
方才若非她及时赶到,庞春就要死在萧姜的剑下了。
“此事不能传到第二人耳中。”
“老奴不敢。”
庞春叹了口气,悄悄退出寝殿。
将药喂给萧姜后,郑明珠坐在榻边,安静盯着男人轻轻翕动的眼睫出神。
思服的话点了她,可又令她困惑。
她从前筹谋后位,表面上不过是待萧玉殊温和了些。
她溺在自己的思绪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唯独难以承认当时的心动。
只是她忘了,若非如此,为何要管萧玉殊的死活,只顾自己顺心遂意的日子不好吗。
这已经是答案了。
不知过了多久,郑明珠靠在榻边睡着了。
灯烛燃尽,室内漆暗昏黄。唯有从椒房殿带来的那盏水红纸花灯在殿中央长明。
第二日,郑明珠是在榻上醒来的。日光照亮帐顶的流苏缀饰,暖洋洋撒在锦被上。
她意识到什么,连忙看向身侧的男人。
萧姜不知何时苏醒的,面上仍带病容,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晦暗不明。
郑明珠握住他的手,倾身覆过去,温声问:
“你醒了?”
“昨日你突然晕了过去,好在太医说并无大碍。”
昨晚的事不知萧姜还记得多少,她也不好贸然提起。说着,郑明珠起身下榻,命宫人送来粥水。
“我喂你。”
看着凑至嘴边的瓷匙,萧姜没有推拒。
少女坐在他面前,认真地搅动粥碗,语气神色皆比往日温和。
“昨日,吓到你了。”
萧姜试探道。
郑明珠动作微顿,回答没有破绽:“从没见你突然晕倒,自然害怕。”
话罢,二人谁也没再开口。
气氛渐冷下去,比几日前更甚。
用了半碗粥后,萧姜攥住她的手腕,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
“害怕?”
“是担心我,还是怕我?”
察觉到话中的火药味,郑明珠也恼了,挣开手腕后倾身捏住男人的脸颊,没好气道:
“陛下是觉得自己长得像山魈恶煞,才会觉得别人会怕你?”
“既然不想吃,那就别吃了。”
郑明珠重重搁下粥碗,背对着萧姜不说话。
下一刻,男人自身后贴覆过来,紧紧揽住她。
“既然不是怕,就是担心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提醒 阻拦她的脚
轻浅的气息撒在颈后, 男人松散的墨发顺着衣领戳进前襟,泛起阵阵痒意。
郑明珠微微侧目,随后攥住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道:“陛下睿智卓绝, 自然不需要人担心。”
萧姜俯身埋进她颈窝里, 抱得更紧了些。
她骗他。
若不担心,月前宫变时为何要扑在他身前, 为他挡住那一箭。
想到这, 积压在心头的郁懑散了大半,甚至开始懊悔前几日的赌气行径。
他不能将人越推越远。
思及此,萧姜扳过少女的肩。二人目光交汇, 连日来结成的冷冰逐渐化开, 好似从没存在过。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所幸椒房殿的花灯还没撤下,补上了这个兵荒马乱的上元节。
萧姜和郑明珠二人坐在廊下, 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星子。
忽而,萧姜低咳两声, 目光若有似无地瞥着身旁少女的反应。
郑明珠闻声, 好整以暇地看向萧姜。随后她解开自己身上的斗篷,围披在男人身后。
晚膳时翟太医才来看过,萧姜的身子已恢复了。
可看着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明知道他们最了解彼此, 也不知是装给谁看。
“现在还冷吗?”
萧姜拢住身上的藕色布料, 嗅到那浅淡梅香仍不满意似得, 又说廊下太冷。揽着郑明珠一同挤进寝殿去了。
刚迈进殿门, 交错的脚步声变得急切凌乱。
方才还摇摇欲坠贴靠在她身上的男人,此刻像突然痊愈了,力道大得惊人, 难以挣脱。
腰间系带松散开,棉袍顺着肩头滑落,露出的一截后颈顷刻间烙上几朵红印。
绣屏后的两道身影朦胧不清,藏匿在红木案后放,动作间撞落案头的竹简和玉棋,颗颗落在绒毯上。
冷硬的棋子硌在郑明珠后脊,她向旁躲,勾住萧姜的肩,下意识抬眼。
只见男人脸颊染上薄红,目光灼炯,全无方才的病态。
她的手腕被攥住,牵拽至萧姜颈侧、心口,最后停在胸膛前那道狰狞的爪痕上。
掌下凹凸不平的痕迹烙铁一般,灼烧着她。
像是某种提醒。
她细细打量萧姜的眉眼,试图从中看出点猜疑和警示。可对方漆黑的瞳仁里除了她的影子,没有半点旁的东西。
种种复杂心绪皆被揉碎在渐暗的灯火之中,身陷欲海,无暇顾它。
正月一过,残留的年味也随两场新雪的到来彻底翻篇。
不同于魏国瑞雪,远在蜀外的乌孙因一场牲畜疫病折损大半牛羊。有不少追随乌孙单于的小部落因此生出异心。
没了牛羊,乌孙人的心思又打到蜀中粮仓来了。
驻防在武阳关外的将领已不止一次撞见乌孙的斥候和探子。
消息传回长安时,已是二月中旬。
宣室殿后阁,炉火暖旺。
详商过朝堂政务后,杨岳看得出帝后二人想留周太尉说些私事,便识趣地先随宫人离去。
庞春见状,也带着一众宫人退守到门外。
郑明珠坐在军演沙盘前,观察乌孙蜀中交界处的山脊。
今岁乌孙天灾,新单于为笼络几个部落,也急着建功,势必要向魏国出兵。
乐元尚在乌孙人手中,此次不失为收复的好机会。
“若武阳关失守,乌孙人再从乐元进攻,两地夹击,后果严重。”
“好在武阳城外重山险峻,乌孙人的骑兵也没有用武之地。”
周季彦指着蜀中运河,担忧道。
“就怕他们像从前那样,从不正面迎战,烧杀抢掠之后又逃之夭夭。”
郑明珠看着乐元沙堆上的乌孙旗帜,不禁想起旧事。
二人交谈许久,萧姜始终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周季彦单膝跪地,目光坚定:
“陛下,娘娘。此次若乌孙来犯,臣愿带兵出征,夺回失地。”
见萧姜仍不吭声,郑明珠便道:“你先起来。”
“听闻此次瘟疫,乌孙战马也折损不少,他们想整兵来犯也没那么快。”
“此事容后再议。”
“是。”
“臣告退。”
周季彦离开后,殿中只剩下郑明珠和萧姜二人。
“在宣室殿待了近两个时辰,定累了吧。这些琐事回宫后再想。”
萧姜凑到郑明珠身旁,揽着她离去。
“嗯。”
这段时日,萧姜像是彻底忘了上元节那几日的冷战,待她愈发体贴温和。
毕竟他们谁也没有挑破明言,萧姜的态度恍惚令她觉得此事没发生过。
可那道追捕萧玉殊的密令没有撤下。
回到椒房殿后,趁着萧姜去里间更衣的时间。郑明珠将思绣唤来,低声吩咐:
“告诉周季彦,本宫与陛下之间的事,与他无关。不许他再插手。”
萧玉殊的事,她自会处理。
“是。”
这时,内殿传来男人催促的声音。
“这便来了。”
见思绣的背影消失在廊后,郑明珠快步回到内殿。
萧姜已换下厚重的朝服,披着件薄棉衫,胸口大剌剌敞着。狐狸窝缩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瞧见她进殿,萧姜放下狐狸,笑着走近。
“别动。”
萧姜按住郑明珠的手,快速替她换了衣裳。
男人眉目低顺,唇边靥窝凹出轻浅的弧度。真切,又好似镶在脸上的假面。
郑明珠心头不禁涌出一股躁,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最后干脆不去看他,谎称看卷宗独自躲到屏风后。
近来与萧姜相处时,他们那些梦里梦外的过往总浮现在她眼前。
像是身前的片片软纱,不动声色阻拦她的脚步。
萧姜的温柔,让人透不过气。
那份浓烈灼热一面烹着她,一面滋养愧意。
可她不止有这一份愧。
每日夜里闭上眼,都是萧玉殊双目空洞,形容枯槁的模样。
因如此心境,在这种四平八稳的日子里,竟比当初对付郑家时还清减许多。
冰消雪化,燕回春暖。
转眼三月三。
前半个月,萧姜便暗暗念着这个上巳该怎么过。但郑明珠的心思显然不在节日上。
看着郑明珠埋首案牍的背影,萧姜面色渐冷。
春衣轻薄,软绸勒出少女细瘦的脊背,不复从前丰润。
“陛下。”
云湄小心翼翼上前,将汤食递了过去,不敢对上萧姜阴沉幽怨的目光。
“皇后无故消瘦,你们是怎么照顾的?”
萧姜扬起唇,那点浅淡的笑意更衬得神色森悚。
云湄低着头不敢说话,思绣在殿外听见声响,连忙接过云湄手中的吃食。
“是奴婢无能,望陛下恕罪。”
萧姜和郑明珠终日形影不离,宫人是否尽心,他看在眼里再清楚不过。
良久,他接过汤食,独自走进殿内。
郑明珠正看得入神,见手中的笔突然被抽走,立刻回头看向身后的人。
“又忘了用膳?”
萧姜吞下怨念,笑着捏向少女的腰,“快瘦成一把骨头了。”
汤盅上浮着翠叶和点点油花,泛着香气,不像椒房殿的宫人做的。
郑明珠犹豫片刻,不忍拂人心意,干脆放下卷册,尝了几口。
“从前所愿所想如今都已得到,还有什么值得你如此牵肠挂肚?”
“不仅忘了用膳,旁的也一起忘干净了。”
“嗯?”
郑明珠的确没第一时间想起三月三将至。
月前有不少命妇进宫拜见,其中有不少不受朝廷倚重的大臣妻眷。她已筛了几个可用之人。
待日后慢慢提拔起来,为她所用,替她做事。
半晌,她才想起来,笑道:“如你所说,这节日还要过那么多个,哪能每一次都惊天动地的。”
“简单些不也挺好的?”
这话倒顺了萧姜的心,但他面上不显,追问道:“莫不是真忘干净了,用这话来敷衍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9章 得逞 执意要杀萧
闻言, 郑明珠笑容僵住,一股无言的烦躁再次涌上来。她语气微冷,藏着锋芒:
“若我真的忘了呢,你要因此事恼我?”
这几个月来, 她听了思服的话, 对萧姜比从前更有耐性。
萧姜待她亦无任何不周到的地方。
外人看来他们如胶似漆。
可她却觉得他们越来越远了。
许是这么多年来警惕惯了,这几个月萧姜无微不至的态度没能使她沉溺, 反令她察觉到一丝怪异。
但她说不出来。
直到一日夜里, 二人温存后在榻上谈天。萧姜无意间提到胸前脊背上那些陈年旧伤,和幼年时在掖庭经历的往事。
后来,他窝缩在她怀里, 又说濒死时身子是轻飘飘的, 但伤口的疼深入骨髓。
郑明珠看着萧姜胸前那道狰狞爪痕,想到自己曾刺向他的剑, 不禁动容。
她正不知如何开口宽慰他,不料抬眼时, 恰撞见萧姜眼中那抹没来得及藏起的笑意。
那是得逞的暗喜。
至此, 先前心底那点怪异感终于落到实处。思量几日,她渐渐察觉到萧姜的用意。
萧姜可真了解她。
不动兵卒声色,便要逼她做出选择。
若非那夜的巧合,也许她真的会一步步陷在这种柔软的网里。
“就知道你不记得这些, 所以才来提醒你。”
萧姜像是没听出郑明珠话里的刺, 亲昵地贴在她耳边, 拿起案上的羹碗, 作势要喂给她。
郑明珠偏过头,挣开身后的怀抱。
自看透萧姜的心思,再看他近来的种种殷切, 心境与往日里就不一样了。
本该有的歉疚折了大半,甚至生出了不满。
“与其为这些费心思,倒不如想想,此次应战乌孙该任谁为将。”
郑明珠岔开这个话题。
这些时日,周季彦多次请命出征,萧姜皆没有应允。或是忌惮,或是有旁的考量,郑明珠不想探究。
此举倒正合她意。
一来,周季彦领兵的功夫不如朝中老将。攻打胶西郡国兵,要比对付长年在马背上滚打的乌孙兵将容易得多。
再者,她知道周季彦恨乌孙人入骨,担心其意气用事。
“此事还不急。”
萧姜讪讪缩回手。
郑明珠没说什么,自顾用膳。二人再没开口搭话。
春雨如酥,晨间淅沥沥下了一场后,天色逐渐放晴。
长安城内的纸工铺子松了口气,到晌午时分,宫墙天外飘起各式样的风筝。
上巳佳节,为宽恤来长安游历的学子。太常寺以皇后的名义,在太常官署设下书阁,抄录宫内经史子集,供长安各书院借阅。
一时间,中宫之贤,人人称颂。
椒房殿后园,
几只风筝栓在廊尾,随春风四处飘摇。
“再放高点。”
郑明珠坐在凉亭里,百无聊赖地看着思绣和云湄几个人同做春食。
“前朝某些老臣,恨不得把眼睛扒在宫墙上盯着椒房殿,半点行差踏错都会成为这些人的把柄。”
“谁不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思,不就是……”
云湄正要继续说,却被思绣打断。
“小声点。”
闻言,郑明珠不禁笑了。
“她说的是实话,有何不可。”
在前朝之人看来,她这个皇后不过空中楼阁,废立全在萧姜一念之间罢了。
良久,她吩咐道:“去请陛下来。”
“是。”
傍晚时分,阴云遮住夕阳,天色比平常昏暗。
殿内早早点起灯烛,暖光照在人面上,笼出朦胧的晕影。
这个生辰没有大张旗鼓,案上几道精致菜点,并两碗苦葵寿面。
郑明珠和萧姜对向而坐,相顾无话。
一壶椒酒见底,葵菜面变得凉冰冰的,谁也没动第一口。
“不过三四年,便觉这葵菜面粗糙苦口,无法下咽了?”
“那以后的几十年可怎么办?”
萧姜话中带着轻松笑意,好似只随口一问。
郑明珠看向那碗绿油油的碎菜叶,缓缓道:“既已烹熟,我不会辜负它。”
“可我虽得了这碗面,也不能把另外一碗面砸了。”
“更何况,那碗面曾出现在我食不果腹时。”
萧姜顿住动作,笑容渐沉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她问道:
“没用的东西,还留着做什么。”
“是对那滋味念念不忘?”
酒气在腹中酝酿,蒸腾起怒意。郑明珠攥紧了拳头,冷冷地看向面前的男人:“该说的话,我已说完了。”
若萧姜执意要杀萧玉殊。
接下来便各凭本事了。
萧姜是皇帝,只要他想,她便寸步难行。
郑明珠对此清清楚楚。
但她不会就此罢手。
沐浴后,郑明珠独自回到寝殿。
晚膳后他们不欢而散,她以为萧姜回自己宫里去了。不料刚拉开纱帐,一双大手探出来,拦腰将她揽进榻内。
薄纱带起一阵劲风,灭了榻边两盏灯烛。幽暗狭小的空间里,微弱声息也被放大,清晰可闻。
这幅好夫君皮囊披了一年多,现在终于演不下去了。
萧姜伏在她身前,指掌寸寸掠过轻薄的春日寝衫,稳停在起伏的弧度上。
推攘间,两人衣襟长绦松散开,又缠绕在一起。肌肤相贴,温度也相互交融。
郑明珠余怒未消,本就想独自清净清净。骤然被搅扰,登时火冒三丈。她抬脚便踹上男人肩头,将人掀倒在榻尾。
萧姜没起身,顺势拽起榻边的锦被,将人勾到自己身前。手掌按住少女腰身,重重下按。那挣扎的幅度立时弱下来。
“你……”
郑明珠死死掐着男人的手臂,近乎划出两道血痕。
萧姜闭了闭眼,缓和两息后抬手覆上郑明珠后颈,揽至自己襟前。他贴在她耳侧,用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有什么话,等到明日再说。”
他轻启眼帘,打量着少女染上薄红的脸颊。
现在说得好听,若真等到萧玉殊回来的那一日,郑明珠又如何保证自己不会动摇。
或许会像曾经那样,杀了他。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现在可不想死。
“今日我不想看见你。”
郑明珠挣开萧姜的手,作势要下榻。
下一刻,身子再次被锢住。几番急风骤雨,骨头便似灌了棉。
一年多了。
蜜里调油的日子过得太久,哪怕这几个月是表面粉饰太平,也不愿再回忆从前那种针锋相对的时候。
看着郑明珠冷冰冰的视线,那股本就没散干净的怨气汹涌上来。萧姜目光阴狠,像是急着要抓住点什么,低笑着反问:
“不想见我?”
“从你选择进宫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想与不想的余地。”
这句话如同一道闷雷,突然震醒了郑明珠。
她僵在原地,缓缓放下了准备捶向萧姜的拳头。
她和萧姜再相似,再了解彼此,也是不同的两个人。
总有意见相左的那一天。
到那时,会是谁先被迫退那一步。
答案不言而喻。
就如同此时此刻,她救不了萧玉殊。
她忽然就明白了,曾经的自己为何会对萧姜拔剑相向。
帐内声息持续到中夜,殿内残留的一盏灯烛彻底灭了。
寝衫湿透了,与垂下的发丝一起黏连在脊背上。
郑明珠回过头,正想开口催促,便被夺去声息。伴着这个绵长的吻,今夜终得停歇。
她埋在被褥里,十分倦怠,但就是睡不着。
也不知几更了,寝殿外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片刻后,身后的男人突然起身下榻。
萧姜动作轻,似怕吵醒她。
待殿门关紧后,郑明珠睁开眼。
思量了片刻,她亦轻手轻脚下榻,缓步来到寝殿大门前,静听殿外的声音。
“陛下。”
“近日在渭南郡境内,疑似发现了与晋王一同失踪的那个老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0章 亲征 没真生他的
“那老宫人在武都附近出没, 虽乔装了一番,但没有验身竹符。且宦者身份惹人注目,这才被发现。”
“抓到了吗?”
“尚未。”
“但武都已全部封锁,他跑不了多远。”
听到这, 郑明珠按下心头焦切, 缓步回到榻内躺下。
片刻后,男人推门进来, 脚步声渐近。在榻边停留几息才重新上榻。
一夜不得安眠。
第二日晨起, 萧姜早早去了前朝。
郑明珠起身后,早膳也没用几口,便独自去了书房。
枯坐了一整个上午, 也没有任何对策。
从前与萧姜一起对付郑家, 同心协力。萧姜在前朝可用的人,自可为她所用。
现在不一样了。
她若想做些什么, 无人支持,更寸步难行。
杨岳、周季彦虽都是天子近臣。可一个根基深厚, 朝中门生不少。周季彦空有太尉之名, 实际上手下可用的人亦寥寥无几。
杨家一直盘算着将手探到后宫来,她一直都清楚。
现在她若让周季彦替她做事,一旦事发,被这些虎视眈眈的人抓着把柄, 就是把自己最后的路堵死了。
郑明珠心里躁闷, 拿起案上的书卷没看几眼便扔在一旁, 闭目养神。
临近午时, 沉沉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男人冠前的旒珠泛起沙沙细响。
感受到面前的日光被遮住,郑明珠缓缓抬眼。
她心绪不佳, 加之对萧姜有怨怼,看向对方的目光也带着冷刺。不主动开口,也不想搭话。
萧姜好似没察觉到一般,笑着坐在她身侧,顺势将她搂近了些。
“谁又惹你了?”
郑明珠不吭声,重新闭上眼。
“倦了?”
萧姜垂眸打量着,见她真不睁眼,随即掏出一张蜀中边境各城防图,摊平在案头。
好整以暇道:“本来还想与你商讨应对乌孙战事,既如此,还是算了……”
他作势欲走,起身那一刻果被拽住袖口,不由扬起唇。
郑明珠暂按下心头情绪,看向案上那几张详图。
片刻后,她问道:“可定下了统军主将?”
萧姜挨在她身后,指节移到蜀都上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蜀地世族,自高皇帝时便难以治辖。数任郡守下放过去,也对这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插手。”
先前他们流落到蜀地,那乐元闻氏的张扬作派,连亲王也不放在眼里。
甚至不惜勾结外族。
思及此,郑明珠又想起萧谨华叛国一事。最初他给老单于打了几场胜仗后,之后便再没听到什么消息了。
此次对上大魏,新单于大抵不会相信异族的萧谨华,自然不会任用。
“你的意思是,要趁此次出兵的机会,给蜀地豪族一个警醒。”
郑明珠摇摇头,“可前线战事尚不能保证稳妥,如何顾得上后方的乱子?”
这次迎战,不可轻视。
“若我带兵,亲自出征呢?”
萧姜突然说道。
什么。
郑明珠看向身旁的人,惊愕不已。
非必胜、亡国之战,何须皇帝亲征。
萧姜接着道:“你也知道蜀地世族的不臣之心。无论调钱粮兵将,都比不上邻郡那般痛快。”
“从前郑太尉对战乌孙,在廊都迎敌。廊都在蜀地最北处,后方供给可经由两郡调遣。武阳关则不行。”
蜀地钱粮丰厚,哪怕再难调遣,也不比邻郡少。但郑明珠明白萧姜的意思,有闻氏勾结乌孙的前车之鉴,是怕那些人生异心。
但这也不是萧姜要贸然亲征的理由。
郑明珠神色严肃,第一时间反驳:
“你登基三年,才处置完郑家。连朝中有异心的余孽尚未整顿干净,这个时候离开长安,朝局不稳,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
萧姜看着她的眼睛,似笑非笑:“我以为,你会盼着我离开长安。”
郑明珠怔住了,默默良久没有回答。
“……我为何要盼你离开长安?”
朝廷动荡于她有何益处。
不过若萧姜亲征,短则几月,长则半年。她独自留长安,倒是可以慢慢提拔一些自己的人。
也能分出心神来寻找萧玉殊的下落。
“既然如此,你我一同出征。”
萧姜攥住她的手,好似早有此决定。
疯了不成?
郑明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抬手探上男人额头。见人没发烧,又觉得是他月前的癔病没好全。
沉默片刻后,她渐察觉到萧姜真正的用意。
昨夜萧姜的亲信来报,在渭南郡附近看见了卫监。
他要与她一起离开,留亲信在长安,伺机动手。
亦不给她半点找到萧玉殊的机会。
见她不说话,萧姜接着道:“如今郑家已倒,乌孙人却还霸着乐元,屡次来犯。”
“难道你不想亲自前去,让乌孙人血债血偿?”
提到往事,郑明珠有几分动摇。
在乌孙那几年,她确有立誓,总有一日要将乌孙人逐至魏国边境千里外。
郑明珠立刻拉回理智,驳道:
“如今国力不比当年,此事怎能急于一时?”
萧姜并非好大喜功的人。就算他能预知先机,有累世智慧,也不会急于求成。
多半是因晋王。
“你自己亲征也就罢了,历数前朝,皇后皆要留于长安防生变故。要我同去,朝臣第一个不答应。”
郑明珠叹了口气,斩钉截铁地回绝。
萧姜面色微沉,似也打定了主意:“你可知,如今的乐元百姓,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怎会不知。
“好,我可以答应你。”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说服前朝那些老臣。”
郑明珠气得不轻,连午膳也没留萧姜便将人赶回甘露殿了。
被人连推带攘赶出椒房殿,萧姜却没半点不高兴,脚步反倒比来时还轻快些。
还肯同他置气,便是没真的恼了他。
说起亲征一事,她第一时间回绝,是不愿他身涉险境。
抑在心头几个月的重石,立时卸下大半。
而后的几日,二人就是否亲征的事又拌了几次嘴,谁也没办法说服对方。
最后,郑明珠答允此事,是因萧姜确有对付乌孙人的法子。加之朝中可用将帅太少,从前的李将军一族流放,也不能再启用。
萧姜亲征,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的话,周季彦必须留在长安,以太尉之名统领不随军出征的南北两军。
倒能借机试探出朝中异心的人。
至于郑明珠自己。
她思量过,若一同出征去蜀地。长安渭郡这边,萧姜会放下警惕。
到时,她会让周季彦悄悄去查晋王的下落。
萧姜实在让她头疼。
零零散散的岁数加起来,快比大魏的国祚长了,怎么唯独揪着她和萧玉殊的往事不放。
作者有话说:
表面上是因为男二,其实不全是男二的原因。男主在女主心里还是有分量的,这个事不算大事。后面那个强取豪夺才是致命伤。不过不用担心,男主自有he的办法
后面男二男三都会出来,三个男人一台戏了
230-240
同类推荐:
考官为什么看到我就跪下了?、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