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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250

    第241章 再遇 再见时的情


    宣室殿后阁,


    郑明珠坐在殿内,朝臣的声音隔着几道玉屏仍清晰地传过来。一人尚未说完,下一个便开始长篇大论。


    好似这大半年来萧姜端着好君主的做派,空拿俸禄, 倒令这些御史不习惯。好不容易找到了错处, 不逮着便再没机会了。


    最后就连杨岳也出言反对,不支持萧姜亲征。


    杨岳好不容易搏来的官位, 还没坐稳, 怎能眼睁睁看着萧姜涉险。


    待朝臣们说完,萧姜将这些人一个个驳斥回去。到最后竟与这些整日埋在文书堆里的老头打个平手。


    “前朝张皇后,曾亲领兵将和内宫女官, 于前线城池后方安抚伤兵, 整军功文书。”


    “现今朕与皇后一同出征,鼓舞军士, 有何不可?”


    见萧姜态度坚定,方才言辞激烈的几个小臣皆不敢再开口了, 纷纷看向前方的杨岳和周季彦。


    周季彦从头到尾不发一话。


    杨岳沉默片刻后, 硬着头皮劝道:“陛下。历数前朝,虽有帝后同征的先例。但大都已是国祚危在旦夕,兵临城下的关头。”


    “如今太平盛世,乌孙贼子不足为惧, 何须兴师动众?”


    “若皇后娘娘与陛下同征, 无人坐镇长安, 惹得人心惶惶, 得不偿失。”


    听到这,郑明珠向前殿走近,想细听萧姜会如何应对。


    “不足为惧?”


    “几十年来, 蜀地边城每两三年便会被乌孙骑兵劫掠。多次和亲、出兵,也不过换来短短几年的和平。”


    “两年前,已失一城。御史大人却轻描淡写,是想让此次迎战节节败退。让大魏江山败在朕手里?”


    “……臣万万不敢。”


    杨岳见势不对,连忙请罪。


    众臣纷纷低下头,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皇后幼年时,曾在乌孙王庭生活数年。对乌孙首领兵将了如指掌,更熟知乌孙人作战习性。”


    “当年廊都失守,城防图便是皇后亲手带回来的。”


    “皇后不同朕出征,难道要你们这些倒在富贵乡里,只知搬弄口舌是非的人上阵?”


    此话一出,大殿彻底清静了。


    郑明珠本站在玉屏前,见前殿没了声响,不禁又上前两步。


    两个小黄门守在通往前殿的大门旁,金面缎自穹顶垂下来,挡住她的视线。


    “罢朝!”


    谒者高诵时,一阵风恰从殿外穿堂而过,吹起她面前的金缎。


    逆着强盛日光看过去,朝臣们谨慎恭谨的背影渐渐走远,直至消失在大殿门口。


    郑明珠回过神来,微微侧目。


    只见萧姜靠坐在銮椅上,唇角噙笑,不知盯着她看了多久。


    二人目光交汇,萧姜向她伸手。


    犹豫片刻后,郑明珠缓步踏上陛阶。随着视野升高,大殿外远在重叠宫檐之后的坊市山峦渐渐显露。


    一览无余。


    下一刻,男人攥住她的手,轻拽到自己身前。


    “等急了?”


    郑明珠看向大殿两侧的尚书侍者,待宫人得到示意尽数离去,才答道:“今日才知陛下舌似锋刃,竟令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这是夸我的话吗?”


    萧姜揽住她的腰,作势将她按坐在身旁。


    郑明珠心中警醒,不动声色挣开男人的手臂,说道:


    “你既决意让我一同出征,我自然没资格拒绝。但长安无人坐守,实在放心不下。”


    虽说胶西王伏法,其他藩王没有成事的气候。


    但赵太妃的孩子尚好好地养在宫里,若前线传回什么风声岔子……朝臣宗室若想拥立新君,单凭周季彦一个人如何阻拦。


    “你想如何?”


    萧姜知道她大概有了主意,故意相问。


    “现在的朝堂,一部分人跟在杨岳身边,一部分是郑氏余党。


    多年受世家排挤的小臣想搭上周季彦这艘船,但还不成气候。再者,便是那些混水摸鱼的宗室。”


    “这些人心不安稳,不肯老老实实为你做事。不外乎是觉得自己再无前途。”


    说到这,郑明珠压低了声音:“若这次出征,从这些人的子孙亲眷里,挑出几人来放在你身边。”


    “回来之后加官晋爵,他们自然无话可说。”


    最重要的是,将这些人的子孙作为人质。他们若想在长安另立新君,便得掂量一二。


    像是猜到郑明珠有话未完,萧姜状似好奇追问道:“还有呢?”


    郑明珠犹豫了片刻,转身向后殿去:“回宫再说。”


    椒房殿,宫人已备好午膳。


    但帝后二人回来后,却直奔书房而去。


    郑明珠拿出了她早已圈点完的长安官眷名册,摆在萧姜面前。


    “你既要带我出征,便得有令人信服的名义。朝野上下有几人知道我曾在乌孙的经历?”


    “就算知道,也无法让将士们信服。我名义上能做的,也不过是后方军备粮草查检,文书整收。”


    “既然这样,不妨下一道旨意。长安众官眷里,有愿随我一同去前线的,皆可向椒房殿上书。”


    也不过些文书上的事,不会涉险。回来之后便能搏来好名声。这样的好买卖,不会有人不愿。


    话罢,郑明珠看向身旁的男人,暗自打量对方的反应。


    萧姜捡起案头的名册,瞧见上面的圈画,笑意渐深。


    整理文书,宫中女官足矣。


    做人质的话,单带走那些朝臣的子孙也够了。


    但若这些有才学的官眷也一同前往,郑明珠便可与之正大光明地来往。拉拢培植自己的势力。


    “你……觉得不妥?”


    见男人没反应,郑明珠探问道。


    萧姜垂下眼帘,捕捉到郑明珠面上那抹一闪而过的筹算。


    只有想长久地留在宫里,才会考虑这些。思及此,连月来的警惕心又放下了一些。


    他放下名册,拥住少女的肩,笑道:“就按你说的办。”


    见萧姜没反驳,郑明珠不由松了口气。


    “只是……你把人家的妻儿都拐跑了,可怎么好?”


    萧姜声音轻而低,语气也变得酥缠。


    “这立功的机会要与不要,全在他们自己。”


    郑明珠自然察觉不到萧姜心中的起伏,只知他对此没有异议,便忙着去筹备诸事。


    再没顾得上萧姜。


    兵将调遣,军备修缮,主力军统帅斟酌任用。待这一切皆准备妥当,已近过了两个月。


    炎炎入夏,比秋冬行军更为便捷。


    出征前夜,椒房殿密召周季彦入宫觐见。


    周季彦本以为是郑明珠有话要单独交代,不料踏进大殿时,萧姜就站在郑明珠身旁。


    “陛下,娘娘。”


    “不必多礼。”


    郑明珠屏退宫人,见周季彦神色郁郁,道:


    “此次没允你出征,是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长安那些有异心的人,需得仔细留意。”


    “臣遵旨。”


    “至于蜀中……”


    郑明珠没继续说下去。


    但这次必要拿回乐元,还蜀地边城一个安宁。


    萧姜简单交代了几句,剩下些无可预料的事,说再多也不能面面俱到。


    宫中人多眼杂,周季彦只停留了一刻钟,便跟着宫人匆匆出宫了。


    临离开前,一个宫人叫住了周季彦,给了他一封秘信。


    那宫人他识得,是郑明珠身边的姑姑,名唤思绣。


    回去后,周季彦看了信。


    事关……那位晋王殿下——


    未央宫外,出征大军警备严整。


    随着太祝庄肃的唱颂曲调结束,钟楼上一声高亢的铜角震彻整座长安城。


    行军仪仗浩浩荡荡,自长安出发,途径江陵、江阳。直上行军驰道,晴日行三十里,阴日行二十里。


    长安出征军与陇西蜀中两郡所调遣的兵马最终在阆下汇合,齐往前线迎战。


    途径蜀都时,武阳关突来急报,乌孙骑兵于关外动作频频。似有趁大军赶到前突袭的可能。


    仪仗原计划在蜀都稍作停留,得到急报后没敢耽搁,直奔武阳关而去。


    但还是晚了三日。


    大军尚未进城,便见武阳校尉的副官单枪匹马赶来求救。


    这几日乌孙的骑兵在关外神出鬼没,几次偷袭,差点烧了城中仅剩的粮草。


    得到消息时,郑明珠正在萧姜的马车里看武阳关的舆图。


    乍听见那副将这般说辞,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当初廊都失守的那一战。


    乌孙将领兀术鲁仅带着两队人马掩人耳目,实则大军绕山而行,从城侧突袭。


    “调两骑精锐,朕亲率兵马前往。”


    萧姜马车外的杨子休吩咐道。


    “……不行。”


    郑明珠攥住萧姜的手腕,拦住他的去路。


    萧姜慢下动作,心底那点自喜没等冒出来,又见她松开了手。


    “罢了。”


    萧姜知道分寸,不是逞能的人。


    而后,郑明珠便将从前廊都失守的见闻快速讲了一遍。


    “让安启随你一同去。”


    萧姜拒绝了:“安启随你一道,将辎重粮草押送入城。”


    郑明珠是亲眼见过战事的,这几日临近蜀地边城,幼时的感受又涌了上来。


    在乌孙人的弯刀下,人命如同秋风折下的白草,顷刻便断了。


    二人对视着,素日里再别扭,在此刻也不免添点忧虑和不舍。


    辎重粮草和随行而来的十几位官眷也一样不容出错。郑明珠没再拒绝让安启同行。


    “万事当心,早去早回。”


    刺人的话听久了,再听软话倒不习惯了。萧姜笑着拿起剑,俯身在少女耳畔低声说了两句。


    被赶出来才舒坦了。


    萧姜走后,郑明珠这边也没敢耽搁。


    安启曾多次随郑家出征,虽不算领兵奇才。但做事稳妥,有对付乌孙人的经验。


    郑明珠与安启商讨之后,担心乌孙探子藏匿在山路小路附近,一致选了最快到达城内的官路,即刻启程。


    车马摇摇晃晃,看几行字便头晕眼花。郑明珠扶额小憩,突然想起什么,道:


    “思服,吩咐下去。这几日行军速度快,那些官眷们身子怕是撑不住。文书不必再整理,都送来本宫这来。”


    “再命翟太医熬几剂水土不服的汤药,给她们送去。”


    思服得令后,欲言又止:“娘娘……”


    “翟太医自入蜀开始,便吐泻不止,恐怕不能配方了。”


    郑明珠闻言,不禁摇头。


    身子骨还不及她身边的女官。


    军中自有医士,原也没打算带翟太医来。是出征前,他多次请命道要为国分忧。


    郑明珠知道翟太医的顾虑,是怕她和萧姜一走,老太医令记着前仇暗害他。


    她也就准这人随行了,没成想身子骨这么不中用。


    忽而,行军仪仗后方传来一阵疾厉的马蹄声。


    尾军游哨最先察觉到敌军,连忙鼓角。


    “是乌孙人……”


    “护辎重粮草!!”


    仪仗绵延数里,首尾难相望。待郑明珠得知后方响动时,乌孙人已转路逃跑,但中路粮草车被射了几支火矢。


    郑明珠连忙掀开车帘,看向不远处的乱象。


    浓烟顶着风刮至粮车四周,熊熊火光影响众人的视线,马匹受到惊吓,拉着燃烧的粮草横冲直撞。


    坏了。


    她连忙跳下马车,从侍卫营里揪出个人来,厉声道:


    “拉弓射马!”


    侍卫没敢耽搁,几箭过去,受惊的几匹马皆栽倒于地。兵将见状,立刻将周遭粮草与火源分隔开来。


    这条路在武阳关之背,两侧皆是崎岖山路。徒步尚且难行,乌孙人骑兵怎会突然出现?


    郑明珠觉得蹊跷,尚未梳理出头绪来,又一只流矢射落。只见那队乌孙骑兵从夹道林中折回来,没了方才的鬼祟小心,好似只为送命而来。


    安启从军队后方赶到,带兵与之厮杀。


    “安大人,抓活的!”


    双方军力悬殊,几个乌孙人很快被制服。但在被活捉的那一刻,皆咬舌自尽了。


    郑明珠走近了些,看向地上的尸身,越看越觉蹊跷。


    安启也觉不妥,但此事一时半会弄不清楚:


    “娘娘,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快带着辎重进城为好。”


    “你先护送粮草进城。留下一支队伍,在附近搜查。”


    郑明珠想看看附近山林有无线索。


    “娘娘,此事不如交给臣下们吧。”


    “无妨。”


    山道有岗哨,不会有再多的乌孙人了。


    “是。”


    安启率辎重离开后,郑明珠便带着侍卫营的人分散至附近密林搜查。


    午后日盛,林叶茂密遮蔽天光。


    森凉的风吹在身上,却难解蜀地暑热,浑身躁闷。


    郑明珠在林中张望,目光忽被一截不同于翠色的褐红吸引。


    粗壮树干后,与那截麻料衣角一同露出来的,是独属乌孙特征的卷发。


    她拔出刀刃,缓步靠近。


    正要自侧方刺向那人喉颈时,持刀的手腕被轻轻握住。


    “姑娘,他并非乌孙人。”


    再次听见这道温如珠玉的声音时,身体比意识更早辨出来者,所有的思绪和念头在这一刻空了。


    郑明珠缓慢转过身,方才要杀人时的戾色还僵在脸上,却对上那双水一般的温和眼瞳。


    有想过再见时的情形,也想过此生都无缘再遇。


    先前失意时,总能想到这双眼睛。酝了许多话在腹中,以为再也没机会说。


    可现在人就在这,心却只有一个念头:


    为何总被他撞见,自己这幅穷凶极恶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有很狗血的东西


    第242章 路人 他不记得她


    男人一身粗布衣裳, 米白面料蹭上几道泥痕,儒生髻两侧的细绦垂在鬓边。


    从前干净白皙的面孔因风吹日晒,添了几分风霜,目光依旧清澈温和。


    许是见她神情恍惚, 男人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


    “对不起……”


    “姑娘,他是南地犍陀的僧人, 本到此传法。不料遇见乌孙人侵犯蜀地城池, 被乌孙人掳至此地。”


    萧玉殊语气礼貌而疏离。


    郑明珠回过神来,她正想说些什么,很快察觉到男人的古怪。


    “你……”


    他不记得她了吗。


    连续的打击让人思绪发懵, 郑明珠强行定了定心神, 斟酌良久才再次开口:


    “那你……是何人?”


    萧玉殊似也察觉到她眼中别样的情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听到这个问题, 他先是一怔,随后缓缓摇头。


    “我也不知道……”


    “唤小六就好, 这一路过来, 旁人都这么叫我。”


    真的不记得了。


    情绪向上翻涌,左右拉扯着埋在心底的往事。五味陈杂过后,却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庆幸。


    忘了好。


    忘了干净。


    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在附近搜查的侍卫们三三两两回来。


    郑明珠清醒过来, 侍卫营里有先帝时期的旧人, 这些人认得萧玉殊的模样。


    若是被发现就麻烦了。


    她连忙拉过男人的袖口, 可一时半刻找不到藏匿的地方。恰瞧见萧玉殊身后背着一顶帷帽,三两下扣在他头顶,随即挡在他身前。


    慌乱间, 他们靠得极近。


    隔着满是泥污的帷帽纱幔,少女背影朦朦胧胧,却坚定地站在他身前。萧玉殊垂下眼帘,不禁攥紧了手掌。


    “什么人!”


    两个率先回来的侍卫注意到萧玉殊和那个躺在树下的外族人,冷声喝道。


    接到郑明珠的示意,才缓缓放下武器。


    “武阳城内的书生,被乌孙人抓到此处。这里危险,将他们一同带回城内。”


    “是,娘娘。”


    娘娘。


    话罢,一行人原路返还。


    那僧人被打晕了,手臂还有伤,自然不能骑马。郑明珠借此由头让萧玉殊将人抬上自己的马车。


    有些事她要问清楚,再另想法子。


    僧人黑肤深目,卷鬓浓须,乍一看的确与乌孙人有些相似,却有不同。


    将人安置在马车软垫上后,剩下郑明珠和萧玉殊二人相顾无言。


    不记得从前的事,失了亲王身份,又是第一次走出未央宫。


    该怎么谋生,又怎么躲过一次次的追杀。


    看着男人单薄的身形,郑明珠胸口闷得慌,不知该怎么开口去问。


    可她没有时间了。


    进城之后人多眼杂,必须把人安顿在隐蔽的地方,不能被萧姜察觉。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许是她目光太灼,萧玉殊有些局促。


    郑明珠别开视线:


    “举手之劳。”


    “……你既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今后有何打算?看你言谈,或出自大族,便不好奇自己的来处吗?”


    萧玉殊沉默了片刻:“在荆地,帛纥大师救了我。我不知自己身份,便一路跟着他传道,彼此倒投机投缘。”


    “此行,本要随大师回犍陀。”


    听到这,郑明珠神色微变。


    “在经过武阳时乌孙来犯,关内封锁,便困在此地。”


    郑明珠点了点头,良久:“我帮你们离开,不过要等战事平息后。”


    前尘尽忘,后半生远离朝堂尔虞,何尝不是好选择。这正是从前萧玉殊一直想要的日子。


    这次,她必护他平安无虞。


    现在关外都是乌孙人,让两个手无寸铁的人出去,与送命无疑。可留萧玉殊在武阳……夜长梦多。


    郑明珠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萧玉殊悄悄抬眼,视线从上至下扫过少女全身,最后定在那张未施粉黛的面孔上。


    看了许久。


    “如今边城动乱,姑娘为何在此?”


    “御敌。”


    透露越多,就多一分危险。


    车马疾驰,摇摇晃晃蜿蜒出几道弧形车辙。


    过了城门岗哨,这场短暂的重逢即将结束。


    郑明珠令马车停在合适的地方,让身边信得过的宫人护送这二人。


    她掀开车帘,视线不由地随那道清隽疏落的背影。那身影步伐极缓,可仍在慢慢远去,带走几年不深不浅的缘分。


    最后一面。


    他们成了萍水相逢的过路人。


    郑明珠轻轻扯起唇角,随后毅然收回目光:“去郡守府。”


    长街角落,萧玉殊顿住脚步,回身望着消失在巷口尽头的车马。


    驻足良久,戴上帷帽再次上路——


    武阳关是边塞重地,蜀中历任郡守每年会有近半年时间在此驻守,故而设有郡守府,查办公务。


    听闻天子亲征来此,郡守和郡尉早半月在府中筹备一切事宜。只是没料到乌孙人在关外突袭,为应对此战郡守府上下官吏焦头烂额。


    也没功夫准备接驾的排场。


    到达郡守府后,郑明珠便带着侍卫营的人入内,尚未行至前庭,便听见一阵喧哗吵嚷。


    只见安启站在庭院中央,瞪着几个陌生面孔,质问道:


    “我奉陛下之命押运粮草,必要亲自监盯粮车入库,林大人为何三番四次拦阻,是想抗旨不成?”


    林郡守本站在众人之后,垂着头不敢吭声,骤然被质问愣了一下,随后硬着头皮上前:“安将军……下官不是……”


    这时,他身旁一中年男人突然插嘴:


    “将军大人,郡守任职两年,臣等更在此多年为官。对粮仓武库了如指掌,若不帮衬大人运输粮草。恐陛下归来,要治臣等怠懒渎职的罪名。”


    郑明珠不动声色走近,她眯了眯眼睛,一下便看出这插话的人是从前在乐元见过的闻氏家主。


    先前,这人曾与乌孙勾结,要杀陈王。现在乐元落在乌孙人手里,闻家狡兔三窟,竟又在武阳关混得风生水起。


    “安将军且宽心,半日之内,下官定将粮草安置在各仓内。倒是关外的乌孙人狡猾无比,陛下初次出征,怕是无暇应对。”


    “安将军不若前去支援?”


    闻家主躬身作揖,绵里藏针。看这套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郡守。


    安启向来是直性子,一时气闷,作势要动手强闯出府。


    只见那闻家主及身后几位属官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仿佛就等着朝廷派来的主将在府内大小官吏面前大打出手。


    “安大人。”


    听到身后女子的声音,安启清醒过来,立刻后退一步:“娘娘。”


    众人瞧见来者,亦猜到身份,纷纷行礼。


    郑明珠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庭院中乌泱的人群,最后落定在林郡守身上。


    “林大人阻拦朝廷命官,是欲意谋反?”


    林郡守左右为难,连忙下跪请罪,回话也支支吾吾。眼见那闻家主又要开口说话,郑明珠身后的侍卫执戟上前,指着对方:


    “娘娘问话郡守,你非郡守,怎敢多话?”


    闻家主面色骤变:“……臣知罪。”


    此战非几日的功夫,郑明珠也不愿搅得朝廷和蜀地官将不和。放出下马威后,又任命林郡守的人与安启一同监运粮草。


    处理完这些事后,郑明珠又遣人安顿了几个随行来的长安官眷,最后方将注意力放回到今日粮草队伍被突袭之事上。


    那几个被带回来的乌孙人尸首停放在仓房,按说该立刻请武阳内的巧屠来验尸。


    但郑明珠犹豫了。


    武阳关易守难攻,几处要塞也守卫严格,这几个乌孙人却能轻易混进来。


    若说没有城内人接应,她万万不信。


    揪出内鬼后,才能安心对付乌孙人。


    她不敢用城中的巧屠。


    一刻钟后,翟太医由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近。临近仓房,他甩开左右侍从的手,硬是自己飘过来,差点一头撞上乌孙人的尸体。


    郑明珠见状,不禁蹙眉:“你……”


    “娘娘,臣只是身子轻微不适。这便替娘娘查探。”


    翟太医先是查了几人舌上伤口。


    皆是咬舌自尽,倒没什么特别稀奇的。至于旁的……看了半晌也没瞧出来。


    随军来这两月,翟太医水土不服,自觉无用。想到这他强打起精神,又仔细探查了一遍。


    突然,他目光一亮:“娘娘。”


    “这几个人,他们的小腿三寸处,都有斑驳淤青。看色泽,是今日新伤的。”


    郑明珠闻言,一个个看过去。只见那淤青都差不多指甲大小,斑驳在小腿上。


    “依臣之见,倒像是石子砸出的淤青。”


    石子?


    就算是被武阳的兵马追杀,也没道理有这么统一整齐的伤。


    郑明珠仔细回忆着在城外与乌孙人交锋时的情形。


    马,是马不对。


    乌孙人大多身量高大,关外的战马也比中原的强壮。


    但今日这几个乌孙人骑的马,分明是稍微矮小些的中原马,所以在土路上疾奔时,带起的沙土石子会砸在小腿上。


    有人放了乌孙人进来,还给了他们战马。


    “来人,备马。”


    “悄悄放出消息,便道本宫去查武阳关城内的马舍去了,同时派人盯着郡守府内众人的一举一动。”


    吩咐过后,郑明珠带着侍卫营的人离开了郡守府。


    但她没有去查马舍,而是先去了城中几处粮仓。


    蜀地夏季天候多变,午时日光还盛,出来时便下起细雨。


    好在大多粮草已安顿完毕。


    经过探城西北角时,恰逢安启身边的副将在附近。


    数间砖砌石仓坐落在空地中央,结结实实放满了运来的豆粟。


    那副将顶着雨站在粮仓附近,似在观察些什么,迟迟不肯离去。驻守此仓的将领见他如此,颇为不满,作势便要驱赶他。


    “怎么了?”


    侍卫营的人上前询问。


    那副将见状,连忙跑过来禀报。


    道说仓顶的气窗遮盖太小,若雨势大起来,必会刮进雨水。食粟受潮,会有折损。


    “立刻修缮。”


    “是。”


    雨势渐弱,天上阴云没有散去,傍晚时天色比往日暗很多。


    受伤的兵士陆陆续续被抬回伤兵营,人数并不多。


    萧姜带领的兵马拿住了乌孙第一支队伍的行踪,总算结束了这些时日来你躲我藏的对战。


    打赢了这第一仗。


    郑明珠来到伤兵营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娘娘,里头尽是血腥,怕会冲撞了您。”


    “无妨。”郑明珠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陛下何时反程?”


    “想必就这一两个时辰内,听杨将军身边的人说,陛下会先到伤兵营来。”


    “嗯。”


    郑明珠走进医药帐,几个随军医士正研药,一张与中原人不同的黝黑面孔赫然吸引了她的视线。


    这是……那个与萧玉殊同行的僧人?


    那僧人正帮着医士配药,注意到她不善的视线,亦不觉冒犯。只双手合十向她轻轻一笑,又埋首做起自己的事。


    “臣拜见娘娘。”


    郑明珠听到这一声,才注意到林郡守也在帐内,探问道:


    “他是谁,为何在这?”


    “娘娘您有所不知,先前臣府上收留了这位僧人与一书生。先前乌孙人突袭,多亏了那位书生出谋划策。”


    “正巧这僧人会些医术,而伤兵营的人手又不够所以……”


    郑明珠心头一慌,面色不变:“那书生现在何处?”


    林郡守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愣了好一会才答:“在其他营帐帮忙。”


    萧姜很快就回来了。


    郑明珠再顾不得其他,立刻在各营帐中寻找。


    营中偏角处帐内。


    两个郎官押着萧玉殊进帐。


    “在外守着,谁也别放进来。”


    萧姜语气沉沉,淡淡瞥了一眼角落中的男人,很快移开视线。


    仿佛瞧见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长剑出鞘,锋芒步步逼近。


    “住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3章 故意 我没想杀他


    郑明珠原在营帐间穿梭, 一面担心从长安来的将领发现萧玉殊还活着,惹起动乱。


    一面忧虑萧姜回来撞见这一切,萧玉殊性命难保。


    看见杨子休那一刻,心猛地提到喉咙。


    萧姜回来了。


    沉静片刻后, 她急中生智, 冷静问道:“陛下在哪?”


    先把萧姜带回郡守府也可。


    “回娘娘,陛下与臣分路而行, 许是已经回来了。”


    郑明珠面色骤变, 随即吩咐两个心腹侍卫在伤兵营里悄悄寻找萧玉殊,自行去了皇帐。


    随萧姜去前线的几个郎官都回来了,此刻正守在帐前, 唯独萧姜不在。


    询问萧姜的去处, 几人也支支吾吾。


    心头不禁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


    在大营角落附近看见那间围满侍卫时,郑明珠先是愣了一瞬, 随后拔剑硬向内闯。


    帐中,


    萧姜手持长剑, 步步向前逼近。他沉着面孔, 眼中杀意毫不掩饰,迸向角落里的男人。


    长途流落奔波,萧玉殊身形瘦削,新旧伤不断。方才被侍卫押过来时触了旧骨伤, 此刻跌倒在地, 无法起身。


    他紧抿着唇, 迎着萧姜的视线, 没有丝毫畏惧。


    “住手!”


    郑明珠瞧见这一幕,再顾不上其他,箭步冲过去。她牢牢握住萧姜持剑的手臂, 横挡在二人间。


    见萧姜没再动作,她闭了闭眼,原地喘息着。四周空气仿佛凝滞了,只能听见胸?擂鼓般的声音。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萧姜平静到有些反常的目光,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时,萧玉殊挣扎着起身,似乎牵扯到伤处,发出吃痛地闷哼。


    郑明珠下意识看过去,犹豫了一瞬,没有上前。


    “啊……”


    咣当一声,萧姜的剑脱落在地,他扶着额,向后踉跄两步。


    “哎?你……”


    郑明珠连忙将人托住,扶到帐中的毡草垫上。


    萧姜周身卸了气力,眉头紧锁,眼眶泛红。见男人这番模样,她几乎立刻想起几个月前萧姜那场突如其来的怪病。


    当时,他差点杀了宫人。


    前线战事不容马虎,萧姜万不能在这时候发病。


    郑明珠心下焦急,连忙将人揽靠在自己身前,温声安抚:“他失忆了,不记得我,也不记得从前的事。”


    萧姜不说话,顺势伏在少女怀里。衣襟软布遮住了他阴沉的目光,分明无半点不适。


    他错过最佳动手时机,现在事态不同了。


    当活生生的人再次站在郑明珠面前,看到熟悉的面孔,原本那些淡忘的回忆全被勾出来,更能让人心神大动。


    若此时动手杀了萧玉殊,他成什么了?


    一个不知进退的刽子手。


    难以得到的东西,总会心痒。


    这是人的劣性。


    此时杀了萧玉殊,郑明珠余生心心念念的,都会是与这人相处那几年的好。


    哪怕再平淡无奇的回忆也会在一次次不甘的懊恼中变得特殊难忘,时时反刍回味。


    这样不值,他要沉住气。


    “我去召医士。”


    郑明珠正欲离去,腰腹却被牢牢锢着,不肯放开。


    怀里的人突发疾症,而不远处的地上,萧玉殊缓慢起身,似乎想走过来帮忙。


    怎么办。


    慌乱间她额前发了冷汗,三伏天却如坠冰窟。


    郑明珠只将怀里的男人更抱紧了些,不让他敲见萧玉殊,免受刺激。


    正焦头烂额时,她恍然想起上次思服说的话。当时一知半解,此刻却醍醐灌顶。


    或许,她知道萧姜想要的是什么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何苦为了不相干的人气恼,伤了自己的身体。”


    郑明珠刻意压低了声线。


    明知道萧玉殊不记得往事,但更刺人的话,她说不出?。


    不记得?


    萧姜暗自冷笑,他枕在少女怀中,顺着衣襟缝隙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人。轻易捕捉到对方平静面孔下那抹一闪而过的裂痕。


    他倒看看,是不是真忘了。


    “你说的对,这世上除了你我夫妻,剩下的都是外人罢了。”


    说着,萧姜身子轻颤,面色愈加脆弱苍白。


    郑明珠没再拖延,立刻唤来侍卫,一起将人扶回皇帐。


    众人离开后,这场闹剧暂时休止。


    看着那双远去的背影,萧玉殊久久没回过神。


    方才少女紧靠在萧姜身旁,细心地搀扶他的身子,神色凝重而担忧。


    是真真切切的情谊。


    他知道自己不该回来。


    明知林郡守在长安见过他,知晓他的身份,叫他来此也是别有用心。


    明知道不能辜负郑明珠对他的维护,不该让她为难。


    可他还是来了。


    午后见那一面,像种子般扎在心底,挣扎着挠他的心。


    迫着他过来再看她一眼,想确定她是不是真的顺心遂意。


    现在看到了。


    心底竟萌出一丝让他自己都羞于面对的失望。


    若她过得不好……


    萧玉殊攥紧手掌,寞寞收回视线。


    天色黯黯,帐内漆黑昏沉。毡草垫上一截珠坠银亮熠熠,是郑明珠落下的东西。


    他捡起珠坠轻轻摩挲,怔忡良久。


    另一边,郑明珠将萧姜扶回皇帐后,立刻遣人去接翟太医来。


    从回来开始,萧姜便靠在她身前,手臂紧抱着她。任凭说什么话,也不肯放手。


    连吩咐侍卫将萧玉殊送出大营的机会也没有。


    萧姜该不会……是故意的。


    郑明珠垂下眼帘,试探道:“是不是被乌孙人伤到了?怎会突然发此疾症?”


    方才她上下探查过,萧姜身上的血都是别人的,他自己没有受伤。


    萧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个手段阴狠,眼不容沙的人。”


    难道不是吗。


    见郑明珠不吭声,萧姜握住她的手,声线孱弱:“方才我没想杀他,只是他一见到我,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不善,所以我才……”


    许是被男人这副模样迷惑了,这套说辞让她将信将疑。竟开始思量萧玉殊是不是真的有哪里触怒了他。


    “好了,你急症在身,先别说话。”


    郑明珠独自冷静了片刻,越想越不对劲。


    这时,翟太医已快马过来了。


    休息几个时辰,给自己熬了一剂汤,翟太医精神好了不少。


    他连忙替萧姜搭脉。脉象平稳有力,没半点病相。


    “陛下怎么样了?”


    对上萧姜暗含警告的目光,翟太医面色微变,冷汗直冒。


    “陛下……陛下近来操劳,加之心火炎盛,故而身子不适。”


    见萧姜无大碍,郑明珠松了?气。见翟太医不自然的神色,她也大致猜到萧姜的病症轻重。


    有些话,她想开诚布公地说与萧姜。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萧玉殊。”


    “皇室兄弟,你死我活是常有的事。斩草要除根,我都明白。”


    “但晋王名义上已死,他也忘了长安一切。于你没有威胁。”


    “他同我说过,等乌孙战事结束,会与那僧人离开中原。”


    听到这,萧姜目光一凛。


    他们先前见过面了。


    “我说这番话,不是替他求情。”


    怎能不算求情,若真是不想干的人,何必顾他死活。


    “你我成婚已三四年,前朝那么多明枪暗箭,都一起挡下来了。若因这样的小事生出隔阂。”


    “今后的几十年该怎么办?”


    从他们相识的那天起,就是两个聪明人间的合作。聪明人交锋,总一点即透,不必把话说得太直白。


    以致他们成了夫妻,亦是慢慢探着彼此的心意,从未推心置腹。


    少女目光真挚,这番话也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直白。轻浅的梅香扑裹而来,萧姜心神迷漾,方才因萧玉殊而起的情绪被抚平大半。


    但他最想听的话,郑明珠还没说过。


    作者有话说:


    万一你姜哥从此洗心革面,变成一个温柔大度的好丈夫了呢


    第244章 礼法 她从没把他


    这番从未有过的剖白仅带来一瞬的满足, 反撬开压抑的心。过往的怨念倾泻而出,促使他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要她说出口。


    要她一字一句完完整整地告诉他。


    萧姜原枕在郑明珠膝上,听到这番话后,倾身贴在少女腹前。他紧紧攀抱着她的腰, 分明是示弱的语气:


    “这番话是发自肺腑, 还是因一切局面早已不可撼动的妥协?”


    可问出的话,却带着难以察觉的逼迫。


    妥协。


    郑明珠怔了一瞬。


    以前她的确从未想过会与萧姜成婚。到现在, 她与萧姜已经牢牢绑在一起了。


    分开的代价太大……她不会做不理智的事。


    见她沉默许久, 像是被戳中心事。萧姜目光微黯,手上力道加重:


    “难道被我说中了。你把我当成什么,只是盟友?”


    郑明珠回过神来, 磕绊答道:“……当然不是, 我们还是夫妻。”


    成婚几年了,这些问题还重要吗。


    见她表情疑惑懵懂, 萧姜不禁叹了口气。


    在郑明珠心里,他们不过是套上夫妻壳子的盟友, 像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她从没真正把他当成丈夫。


    萧姜没再问了。


    郑明珠只当萧姜是答应了不再为难萧玉殊, 便吩咐侍卫将他和那僧人一同带回郡守府,再另行安排。


    虽刚打完一场胜仗,要处理的事多如牛毛。


    现在,有一件最要紧的事。


    入夜, 林郡守接到传召的旨意后, 连忙来到堂厅。


    看着围在院外里外三层的铁面侍卫, 他战战兢兢地入内。


    堂内灯火昏黄, 屋檐积水滴答答落在庭中,如同灯漏将涸时最后的声响。


    “臣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林郡守轻拭额前的冷汗, 悄悄抬眼。


    红木屏风前,帝后二人各据漆案两侧,面色沉沉,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林竞,寒门出身,才华斐然。曾在长安任尚书仆射,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但两年前蜀中动乱,郑太尉请旨将他调离长安,上任蜀中郡守。


    蜀中豪族势强,走马上任三年,出不了任何政绩不说。有时还要替豪族遮掩烂帐,谁也不愿来此就任。


    林竞实为明升暗贬。


    这位林郡守在长安时,也一定是见过萧玉殊的。


    “伤兵营医士调配充裕,何须林大人另寻僧道书生?”


    林郡守连忙请罪,颤声解释道:“臣实不敢相瞒,日前乌孙骑兵来犯。若无那书生出策相助,单靠城中兵马,恐撑不到陛下驾临。”


    “今日唤他前来,是不忍其大才埋没,想引荐给陛下。”


    “此未经陛下允准,还望陛下娘娘恕罪!”


    能从世族林立的长安做到尚书仆射的位置,不管人话鬼话都说得毫无破绽。


    “林大人爱才之心难得。”


    “陛下也的确是惜才之人,但这几日,若是有什么不该听到的风声传出来。”


    “可就要拿林大人是问了。”


    郑明珠威胁道。


    闻言,林郡守神情疑惑,顿了片刻随后连连叩首,好似什么都不知道。


    待人离开后,郑明珠将今日的所见所闻全部说与萧姜听。二人商议着如何钓出城中通敌的人,刚有点眉目,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急迫的脚步声。


    “陛下!”


    “几队乌孙骑兵在城西北攻城,正用穿云弩向城□□火矢!”


    一部分豆粟粮仓就在城西北角,乌孙人能精准找到位置放火矢,是又有人通风报信了。


    萧姜迅速披上外袍,提剑向外去,经过门口时他顿住脚步,回身看向郑明珠:


    “林竞或许知道些什么,郡守府中的人,皆不可轻信。”


    郑明珠点点头。


    白天偷袭粮草,关外第一仗败了。粮草刚安顿在城中,乌孙人就知道了位置。


    内鬼倒是其次,城中会不会窝藏了乌孙人?


    “来人!”


    “全城戒严,几处粮仓加派人马驻守。”


    “是。”


    原地思量片刻后,郑明珠正准备召林郡守前来。左右得令后还未踏出大门,林竞便自己找上门来。


    不仅是他,身后还跟了一个戴帷帽的男子。二人疾步走近,似有要事。


    看清那戴帷帽的男子时,郑明珠目光微暗,看向林郡守的目光亦多了几分不悦。


    分明才告诫过这人,不要掺合晋王的事。


    林郡守也察觉到什么,连忙行礼请罪:“娘娘。六公子说,这几日在武阳附近游走,发现几处不寻常的地方。”


    “许是与乌孙人有关,臣不敢耽搁,故而……”


    想到萧姜离开前的话,郑明珠没有发难,只先命这人起身。


    萧玉殊以口巾帷帽覆面,遮住大半身形。似察觉到郑明珠投来的视线,他学着林郡守的模样作揖。


    “……姑娘。”


    “大胆!何人竟敢以下犯上。”


    闻言郑明珠不由皱眉,挥退了左右侍卫。


    那身影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声线更轻,良久才讷然一句:“……娘娘。”


    隔着帷帽前那层厚纱,面容模糊不清,声音更不真切。乍听来只觉对方是被吓到罢了。


    但这短短两字,无端令人察觉到一点浅淡克制的伤憾来。


    郑明珠心头闷闷,下意识别开目光。


    已经不记得了,何必想那么多。


    “说吧。”


    她转过身去,声线冷淡而疏离。


    听完萧玉殊的话,郑明珠直觉此事没那么简单。


    但漏夜前往太引人注目,等到第二天晨起,郑明珠带着几个侍卫,乔装成走商人的模样悄悄在城内游走。


    萧玉殊默默跟在人群后,在众人身形缝隙间看着少女的背影。


    “六公子,何不上前将更多见闻,细道与娘娘听。”


    林郡守捋着长须,扯闲般一问。


    “此行而来,是不忍见乌孙人伤害无辜。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倒是大人,这两年在蜀中任职,该了解乌孙人的脾性。该替娘娘尽忠才是。”


    萧玉殊语气平缓,无半点锋芒。


    林郡守听到这番话,面色却变了变。


    “公子所言极是。”


    很快,一行人来到城中最大的丹砂铺面。


    侍卫上前与掌柜交谈了几句,那老掌柜摇摇头,只道:


    “矾尘粉先前剩下不少,但月前突然有几批人来买,现在已经卖光了。您再去别处看看吧。”


    蜀地靠南处,山林中常有瘴气。将矾尘粉混了猪油涂在面罩上,可抵御瘴气,在林间穿行。


    武阳关靠北,山林少有瘴气,这矾尘粉远没有在靠南地界卖得好。


    唯有四处穿行的走商队伍,才会备下一些。近来战事多,连走商队伍也所剩无几。


    这么大的丹砂铺,怎么也不该被买空了。


    而后,他们又去了其余的散铺,甚至去了寄卖行商铺,都说所有的矾尘粉近几日被陆陆续续买走了。


    怕打草惊蛇,郑明珠也没有细问买家是谁。


    矾尘粉使用时用量极少,这么多矾尘粉买回去。能完全用上的,只能是军队了。


    思量片刻后,郑明珠又折回第一间丹砂铺。


    “这位姑娘,我们店里早没有货了,您就别在这妨碍我做生意了……”


    那掌柜见他们回来,颇不耐烦。


    这时,林郡守走上前去,从袖口掏出几锭金银,悄悄放在柜阁下方。


    “借一步说话。”


    看见银钱,掌柜态度缓和不少。


    进入里间后,郑明珠直接道:


    “今日午后,你挂出招牌,说店中新到了矾尘粉。”


    想到来买矾尘粉那帮人凶神恶煞的模样,掌柜犹豫了片刻还是摇摇头,回绝道:


    “不行,店中无货,却说有货。信誉何在?日后谁还敢来我这……哎?”


    掌柜话音未落,一柄长剑横在他颈前,寒芒刺目。几个侍卫围在他身侧,气势逼人。


    “掌柜想清楚再答。”


    郑明珠冷声提醒。


    “好好好,我挂!我挂……”


    做完这些后,侍卫埋伏在铺面外。


    郑明珠坐在木屏后,静盯着铺内的动静。


    “今日这些丹砂铺卖出的矾尘粉量,已足够一支军队抵御瘴气。那些人还回来吗?”


    萧玉殊语气温和,不由得走近了些。他站在郑明珠身旁,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清少女鬓边的绒碎发。


    “的确,这些矾尘粉已足够乌孙军队撑过这个夏天了,甚至还余下不少。”


    “按说他们买下城内丹砂铺的半数矾尘就可以收手,可他们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尽数买光。”


    “他们是不想给我们的军队留下半点矾尘粉。”


    郑明珠解释道。


    萧玉殊点了点头,又道:“矾尘粉并不难得。但短期内却难以购置太多……若乌孙人突然在蜀南进攻,只怕魏军不能快速渡过林瘴,耽搁行程。”


    是。


    乌孙人在武阳关内外屡屡挑衅,却没见主力军前来。


    有声东击西的可能。


    二人正交谈,见铺中来了几个商队装扮的人,瞬时噤声。


    这几人乍瞧来没什么怪异的地方,走商模样,中原面相。


    他们交代过掌柜,只说矾尘粉三日后才到货,今日可付定钱。掌柜要价算狮子大开口,可这些人不还价,爽快地应下来。


    “走。”


    郑明珠快步跟了出去。


    侍卫暗中跟在那几个商人身后,郑明珠则远远走在后头。


    忽而,她顿住脚步。


    亦步亦趋的男人没反应过来,轻轻撞上她的背。


    “多……多有冒犯了。”


    萧玉殊连忙后退一步。


    郑明珠惦着揪出城中内鬼,没注意到男人的反应,只道:


    “今日的事,你功不可没。接下来的事危险,你与林大人便先回郡守府,府中自有宫人侍卫接应。”


    “臣遵旨。”


    林郡守痛快地答应了,看着身形羸弱的中年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萧玉殊则愣在原地,几乎是立刻道:“我不走。”


    矾尘粉一事的来龙去脉已清楚了,再不能借着“正事”的由头跟在郑明珠身边。


    他知道该回去了。


    察觉到自己方才语气激动,他平缓了心绪,找补道:“我在蜀中多日,兴许能帮上你。”


    “……娘娘。”


    郑明珠正要回绝,便见男人大步流星向前去,生怕被赶走一般。


    她觉得奇怪,但没说什么。


    也罢,城中四处驻军,又有侍卫跟着,不会有什么差池。


    他们跟了这几个商人一路,最后到了城中走商商队聚集的巷子。又蹲守了半个时辰,几人也没去其他的地方。


    线索就这么断了。


    思量了片刻,郑明珠唤来一名侍卫:“去禀报陛下,道乌孙人会在几日内从蜀南进攻,大概率是乐元开始。”


    “让陛下早作打算。”


    “是。”


    既猜到乌孙人想做什么,接下来的事倒不急了。他们从晨起出发,折腾到现在已近傍晚。


    天色刚擦黑,那几个商人动身了。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城中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院落不大,左边是鸡鸭圈笼,见人进去咕嘎地叫唤。


    有生活的痕迹,像城中百姓的居所。


    几个商人进去后,掀开院中央的枯水井跳了下去。


    显然是一条密道,不知通往何处。


    “娘娘,要跟进去吗?”


    侍卫四处转了两圈,没发现房屋的主人。


    这倒奇怪。


    郑明珠摇摇头:“人手太少,先回去。”


    “是。”


    几人正要原路离去,一只冷箭忽从墙外射进来。擦过郑明珠的肩头,直直射中泥铸的房身。院中鸡鸭受了惊吓,飞跳起来,扑腾满院的尘灰。


    “当心!”


    萧玉殊慌了身,连忙挡在郑明珠身前,“伤着没?”


    那箭划过她的外衣,只擦破了点皮肉,不碍事。


    “无妨。”


    郑明珠拔出短刃,警惕地看向四周。


    箭簇一只接一只落下,侍卫们分成两拨。一些绕出院子迎敌,一些留在院中劈砍流箭。


    眼见院墙上放箭人数增加,郑明珠握住萧玉殊的手腕,同时吩咐左右:“走!”


    雨后的街巷湿滑泥泞,奔逃时衣襟溅溅满了泥点子。


    感受到腕上牢固的力道和不同于自己的温度,埋在心底的芽再次破土而出。


    什么世俗礼法,什么空空大道,他全都顾不上了。


    萧玉殊紧紧回握住少女的手,仿佛再不这样大胆一次,便再也来不及了。


    身后的敌人穷追不舍,郑明珠气力将竭。恰瞧见旁边的草垛,连忙闪身进去。


    两人翻进湿漉漉的料草里,紧紧靠在一起,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的手还交握着,心脏因方才剧烈的奔逃砰跳不止,掌心发了细密的汗。


    一刻钟后,确认敌人离去,二人松了口气。


    方才这番折腾,郑明珠高束的发髻塌了下来,脑后那支式样轻便的凤钗摇摇欲坠。


    月色下,她目光倦怠疲惫,面色也有些黯淡。


    外人传言,只道郑皇后独得圣心。


    可这几年,她是否真过得顺心遂意?


    萧玉殊心头缠绞着,再也忍不住坦白:


    “其实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5章 大度 不让她为难


    “不行, 这些人发现了我们,肯定会毁了那条密道的。”


    郑明珠连忙起身,向最近的巡防军驻地去。


    萧玉殊一怔,刚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看着少女消失在巷口的背影, 亦快步跟在其身后。


    带着巡防军再次回到那间院落时, 那些在院外放冷箭的人还剩下几个。


    “一个不留!”


    私兵匪徒之流,敌不过训练有素的军队, 三两下便都倒下了。


    一半巡防军顺绳梯跳下枯井, 另一半留在院中。


    “娘娘,下官带人去追查,您便留在此地。”


    郑明珠犹豫了片刻, 点点头:“去吧。”


    “莫要冒点。若有发现, 第一时间回报。”


    “是。”


    看着巡防军进了密道后,郑明珠开始在院中四处观察。


    萧玉殊不说话, 只默默跟在她身后,像是栓在她身上的挂绳般, 走到哪跟到哪。


    留下的巡防军觉得奇怪, 也不敢多问,只在院外守着。


    木栅里鸡鸭咕嘎乱叫,郑明珠抓起一把檐下晾晒的粟皮扔进栅中。鸡鸭轰一声扑跳过来。


    动静太大,震散了屋檐上围聚的乌鸦, 足有二十多只。


    怎会聚了这么多乌鸦?


    郑明珠拔出短刃, 砍下紧锁的门闩。推开大门的那一瞬, 若有似无的腐味飘出来。


    她脚步微顿, 随即看向身后的男人:“你就站在门外吧。”


    在外这几年,什么都遇见过。这气味,萧玉殊不算陌生。


    他料到里面的情形, 答道:“我不怕。”


    郑明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默良久,她忽然一问:


    “你又怎知,我担心你会怕?”


    “也许我只是防备你。”


    她缓步踏进房中,循着气味向内走。


    萧玉殊捕捉到话外音,斟酌片刻才答:


    “姑娘生性良善,自会事事为人思量。”


    郑明珠却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萧玉殊目光停留在少女垂在背后的发髻丝绦上,等着她继续追问。


    二人谁也没有再开口,狭小的房屋里清浅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他垂下眼帘,心一点点沉寂下去。


    人只能看见自己期望的结果,心底的怀疑即使冒出来,也会视而不见。


    何必让她为难。


    幸而,他方才没来得及坦明。


    劈开最里间紧锁的仓房,腐气扑面而来,郑明珠不禁掩住口鼻。


    仓房里堆着料草干柴,暗褐色的血迹流斑驳在上面,尽处是两具歪扭的尸身。


    像是……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


    他们胸前一处血洞,看锋刃形状,是乌孙人所用的弯刀。


    天热,几日的光景已难辨别人形。


    郑明珠闭了闭眼,拦住身后的男人。她拽住萧玉殊的袖口向外去:


    “走吧。”


    她吩咐守在院外的巡防军,将这两具尸身悄悄移到妥当的地方。


    处理好这一切后,郑明珠靠着屋檐下的干草坐下来。


    奔波两月,又经历一整日的兵荒马乱没有休息,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行动时尚有精神,坐下来不到几息便昏睡过去。


    听着身畔均匀微弱的呼吸声,萧玉殊掀开帷帽。盯着少女安静的睡颜看了片刻,他解下外袍,盖在郑明珠身上。


    他坐在距郑明珠几尺远的地方,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郑明珠歪在草垛前,眼见要滑落下来。萧玉殊连忙将人扶正,几次之后,干脆挪坐在她身旁。


    肩头沉甸甸的,少女轻浅的气息吹起他颊畔的发丝。扬起又落下,如此反复,直至天光微亮。


    萧玉殊动作轻缓,自袖口拿出一串坠饰。借着晨曦,数颗圆润的珍珠泛着微光。


    这是今日午后,郑明珠掉在毡榻上的。


    他拿在手中摩挲两下,正准备放回到郑明珠手中时,一阵脚步声突然逼近。


    下一刻,长剑鞘挑起坠饰挂绳,将其从萧玉殊指尖勾走。而后,他肩头一痛,整个人向后趔趄,重重摔在泥阶上。


    “既然你愿意装模作样,那就藏好些。你该知道,现在的一切,都是她梦寐以求的。”


    萧姜目光阴冷,刻意压低了声音。


    萧玉殊攥紧了拳头,艰难地撑坐起来,平静的眼神中抑着难以分辨的情绪。


    “不必你来提醒。”


    郑明珠本没睡安稳,周围的响动吵醒了她。铁甲硌着她的腰,淡淡的血腥味绕在鼻息。


    她抬起头,看清萧姜的脸:“……你来了。”


    话音刚落,感受锢着自己腰腹的手臂力道更大了些。她没挣扎,兀自清醒片刻后,恍然意识到什么。


    郑明珠睁大眼睛,悄然在四周张望一圈,见萧玉殊安然无恙地坐在泥阶旁,心才重新落回去。


    她回过身,只见萧姜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自己,立刻转移话题:


    “城外的乌孙人退了吗?”


    “东躲西藏,从不正面迎战。”


    看来她的猜测没错,乌孙人假意攻打武阳,实则想从乐元下手。


    “等揪出城中内应,大军即刻启程去乐元附近扎营。”


    “安启已带先锋启程了,不必担忧。”


    话罢,院中陷入安静。


    犹豫良久后,郑明珠说道:“大军走后,他就留下来,与那个僧人一同出关。”


    她看向檐下的萧玉殊,不动声色提议。


    大军离开后,武阳关外会安全很多。


    顺着她的目光,萧姜瞥向檐下的人,眼中的阴狠一闪而过。他收回目光,笑着揽住郑明珠肩头道:


    “关外凄苦,西域南地诸国物候也比不上中原。”


    “如今朝廷还算安定,虽不能恢复他亲王名位,也可许其一生平稳安泰。”


    “你的意思是?”


    郑明珠心下诧异,依旧半信半疑。


    先前她再三商谈,萧姜都不肯让步半分。现在却这样心宽大度……她能相信吗?


    “事情便这么定了,从前皇室之争,不该手软。”


    萧姜忽而拔高了声音,“既然什么都记不得,我自不会介意。”


    男人目光真切,语气带着释怀后的云淡风轻,笑意盈盈地等着她回话。


    直觉使然,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郑明珠犹豫片刻:“可是……”


    话说一半,萧姜握住她的手:“你不相信我?”


    他笑容凝在脸上,语气有几分委屈。


    萧姜是什么人,她还能不清楚吗。


    让她如何坦然信任。


    “我信你。”


    郑明珠答应了。


    若萧姜真动了杀心,将萧玉殊独自留在武阳关,她才真是无法插手。


    天光大亮时,进入枯井密道的巡防军终于回来了。


    归来报信的军士只剩一个人,受了重伤,只说了一句“闻氏府库”便倒地不起,昏了过去。


    “他身上的是……”


    郑明珠走近了些,捻起这军士沾满大半衣裳的灰粉。


    “是矾尘粉。”


    萧玉殊说道。


    “来人,将人带回兵营好生医治。”


    话罢,萧姜牵起郑明珠的手腕,向院外去。


    看着二人渐远的背影,萧玉殊颓然垂下手臂。他收整帷帽,亦快步跟了上去。


    魏军围包闻家宅邸时,已日上三竿。


    闻家上下百口人战战兢兢聚在前庭,噤若寒蝉。


    “杨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呀?”


    “几年前乐元城破,臣带着亲眷举族来到武阳,而不是去蜀中腹地。就是想驻在大魏边城,尽忠尽力。”


    “如今您无缘无故查抄我府邸,岂不令蜀地众族觉得唇亡齿寒?!”


    闻家主跪在地上,声声泣血,作得一副忠臣模样。


    理直气壮。还威胁他们,若动了闻家,会牵动其他氏族反抗。


    杨子休奉旨而来,不吃这一套:“闻大人若清清白白,自然不怕搜查。”


    “你!”


    郑明珠和萧姜坐在马车里,静望着府内的混乱。


    林郡守消息太灵通,没等闻府搜抄到一半,便风风火火跑过来了。他怂着颈子,匆匆给帝后二人行了礼,便一把鼻涕眼泪地冲进府里。


    哭丧一般嚎道:“闻大人!”


    “闻大人这么多年尽心尽力,本官都看在眼里,杨大人万万要手下留情。”


    杨子休以为又来一个同伙,见林郡守哭哭啼啼模样又觉心烦,正要吩咐左右将人请出去。


    便听这人又道:


    “杨大人,闻氏清清白白。府中闻夫人院内花坛里埋酒的地库,后仓房粮堆后的暗阁,烦请都搜查一遍。还闻氏一个清白。”


    话又说回来……杨子休拦住左右,思量片刻后:“来人,我亲自去搜。”


    府外马车上,郑明珠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是你叫林郡守来的。”


    萧姜轻笑一声:“他是聪明人。”


    “的确。”


    蜀地的官不好做,夹在各大豪族间,手底下的人也大多出自豪族。


    这么几年,林竞必定受了不少气。


    但他是聪明人,从上任那一天便开始装傻,任人拿捏的模样。如此,知道了不少闻氏秘辛。


    很快,杨子休在闻家府库里找到了堆积成山的矾尘粉。


    但没找到乌孙人的踪迹。


    私购矾尘粉,不能说明什么,也不能轻而易举地定了闻家的罪名。


    是林郡守私下提议,将闻家在城外庄户里的陶窑一并搜了。


    两人高的半椭形窑室,敲碎后只剩下成块的砖土废墟。


    军士们挖了大半日,终于在烘烧坚硬的土质下挖出东西来。


    连弩、穿甲箭、长戟、钩镶和木罴盾不等。


    尽是分拨给前线军士补给的兵械,只是不知在地下埋了多久。蜀地潮湿多雨,已全部生锈,不能再用了。


    “陛下,娘娘。观这批军械的锈化程度,起码埋了两三年了。”


    杨子休拿来一柄斑驳的铁剑,不禁叹气。


    郑明珠接过长剑,看向剑柄上被锈迹腐化的字迹。


    陇西工官成宁二十七年第二千一百三四卒柳山


    陇西的冶坊。


    这些兵械…是当初朝廷拨派到蜀内,支援萧谨华的那一批。


    郑明珠目光一凛;萧谨华败给乌孙人,果真有这些人的手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6章 将领 为乌孙人卖


    长剑边缘圆钝, 泥土和锈斑铬着她的手掌,散出若有似无的腥气,像沾了血。


    郑明珠紧紧攥住剑柄,心头怒意一点点升腾上来。


    除闻家外, 不知还有没有其他豪族参与。


    都该死。


    为私欲害了陈王军, 闻家该死。


    萧谨华也该死。


    从前他能为了活命,把箭射向她。自然也能为了活着, 去为乌孙人卖命。


    想到往事, 郑明珠闭了闭眼。


    她扔下手中锈剑,冷声吩咐:“接着挖,计军械数量。”


    “是。”


    这么多军械, 若直接私吞一定会被发觉。闻氏该是用偷工减料的军械替换了这一批。


    单靠闻家自己, 此事不可能这么周密。


    又是谁替他们造了一批可供替换的军械?


    蜀地豪族,比她想象的还要只手遮天, 俨然是土皇帝。


    萧姜瞥了一眼地上的锈剑,随即握住郑明珠的手, 掏出软帕轻拭指间的土泥。


    “时至今日, 你还会因此事而气恼?”


    又期许,才会有情绪。


    哪怕表现得再怒,她依旧惦着那几年在乌孙的旧事。


    “曾经在乌孙被当作砧板肉,竟还能投在老单于帐下, 任其驱使。”


    郑明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没察觉到萧姜对此事微妙的态度。


    “你若真介意他通敌, 大破乌孙后令其将人交出来, 杀了便是。”


    “何必动怒?”


    萧姜面上噙笑,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自然要杀。”


    闻家这座在城郊的陶窑,早已废弃多年, 此处又偏僻。埋下这么多兵械,也极少人发觉。


    就算有人发觉,也都是蜀地族人,同气连枝,不会揭发。


    来往掘土运械的军士一直忙碌到第二日清晨,才将这些兵械彻底清点出来。


    是当年补给陈王军的半数。


    此事牵扯大而广,乐元的战事又耽搁不得,只能择个合适的人选暗中细审。


    郡守府后宅,灯火亮了一整夜。


    林竞坐在案头,因整夜未眠他的面色萎黄憔悴。


    蜀地豪族,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若皇帝为维持前线与朝局稳定,将此事暂按下去。他又得罪了闻氏,便彻底没命活了。


    更莫说再回长安。


    接到宣召的旨意时,他连忙扶了扶衣帽,快步赶往前堂。


    “臣拜见陛下,娘娘。”


    听到审闻氏的案子交给他后,林竞悬着的心终于稳落回胸口。此事虽险,但尚有转圜的机会。


    听脚步声渐远,林竞快步离开前堂。经过后园的石亭,他慢下脚步。


    方才郑明珠没有离去,此刻坐在亭内,正看着不远处的林郡守。


    “娘娘。”


    林竞谨慎地上前一步。


    “林大人才华过人,这几年在豪族间周旋,受委屈了。”


    郑明珠看向他,语气不咸不淡。


    林竞顿时汗如雨下,斟酌片刻后才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只认做该做的事,哪敢有什么怨言。”


    他为郑太尉所害,若非如此,前途坦荡。


    怎能没有怨言。


    可面前的人,正出身于郑氏。


    如今郑氏举族尽灭,这位郑皇后心头的怨气不会比他更少。


    本以为郑皇后会因郑氏灭族而被废,可这些时日看来,远没有这么简单。


    林竞不敢得罪皇后。


    “这话不实。”


    郑明珠笑着戳穿,却没有怪罪的意思。还没等林竞解释,又道:


    “蜀地虽仙山遍布,林大人也不能留恋。长安尚书台还需要林大人这般聪颖之人。”


    林竞怔了一瞬,他听懂话中深意,立刻叩拜行礼。


    起身后,亭中之人早已走远——


    连续忙碌多日,在整军出发前,难得几个时辰的空闲。


    郑明珠半靠在软枕上,睡得很沉。


    冰凉细痒的感觉从肩头传来,她半梦半醒间睁开眼,下意识躲避着。


    男人坐在她身后,指尖的药膏沿着肩上那道细小擦伤轻轻涂抹。


    “这么小的伤口,也结痂了,还涂什么药?”


    郑明珠拂开萧姜的手,作势拉起衣襟。


    “好,不涂。”


    萧姜不肯罢手,扯住她的衣领,勾到自己身前。


    灼热的气息与药香混在一起,在颈间游走,烙下一个个浅印。


    夏衫轻薄,胸前绦绳松散开来。


    感受到身前的热意,郑明珠偏过头,攥住了萧姜的手腕。


    “该走了。”


    二人面对面,贴得极近。


    无声对视片刻,脸颊忽被啃了一口。


    郑明珠皱紧眉头,攘开身前的男人:“你……”


    萧姜低笑两声,又沉默下来,没头没尾道一句:“回长安后,便能安安稳稳的了。”


    到那时,不会再有人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会慢慢教她,什么是夫妻。


    这话奇怪,郑明珠只觉得是萧姜不喜欢行军的奔波。


    可当初流落蜀中那一路,可比现在困苦多了,也没见这人说什么。


    她没有细思,随口应了句便罢。


    从武阳关到乐元这一路,山林陡峭,偶有瘴气。


    从闻家查抄出来的矾尘粉派上了用场,大军仅用两日便通过了瘴林。


    在乐元二十里外一处隐秘处扎营。


    皇帐里,


    几员将领站在沙图前,商议备战的事。


    “今年乌孙的战马得了瘟病,从前领兵的大将年迈。倒换来三个新将领。”


    “一个叫其罕,一个叫浑邪纠。”


    “还有一个呢?”


    “尚未探到消息,兴许会是从前的老将。”


    郑明珠在皇帐最里间,正提笔回想当初乌孙人带兵去廊都的路线,试图找出点有用的线索来。


    当初老单于亲自带兵,行军时也带着她和萧谨华。随时准备祭旗或谈判。


    当时的情形,她还记得一些。


    听到外间将领的谈话,她笔尖微顿。


    还有一位将领,会是谁?


    半个时辰后,郑明珠只画出大致的行程图,剩下的细枝末节,如何也想不起来。


    正苦思冥想时,皇帐外有副将来报:


    “陛下,斥候在营地附近查探时,发现一些来路不明的流民。二三十人,大多奄奄一息……巡军怕这些人是乌孙伪装而来的探子,便暂时扣押了起来。”


    还没等萧姜开口,安启低喝道:“这等小事也决断不了,搅扰陛下清净?”


    听到这,郑明珠放下笔墨,跟着那副将离去。


    左右枯坐在这也再想不出什么。


    这些流民尚未查明身份,暂安置在大营外。


    从前遇见这样的事,为防乌孙人混入,大多会将人赶走。这巡防副将却拿不定主意,前来上报。


    郑明珠还觉得奇怪,直到看到眼前这一幕。


    荒草地上,二十几个人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有几人横躺在地,一动不动,气息微薄。


    他们头发散乱,皮肤黝黑皲裂,有半数的人不是缺手便是残脚。身上的麻衣不是中原式样,左衽无袖,堪堪蔽体。


    是乌孙人给奴仆穿的。


    瞧见四周包围的军士,这些人没什么反应,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


    “娘娘,末将问过。两个月前乌孙人备战运兵械粮草,这些人是从乐元城里趁乱跑出来的……”


    副将低叹了一声。


    几年前,乐元城内安居乐业。庄外田地,山间野产皆丰盛富足。


    如今还不到三年,就成了这样。


    逃到城外的人尚且如此,城内还不知是何景象。


    郑明珠攥紧拳头,良久才道:“就在此地简单安置他们,养好了伤,再看管一段时日。”


    “若没什么怪异,便让他们在后方打杂。”


    “再问问乐元城中的状况。”


    “是。”


    吩咐过后,她在原地看着这些人,一刻钟后才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碰见了萧玉殊和那个僧人。


    他们跟在几名医士身后,僧人带着药箱,该是跟着一同去医治流民的。


    萧玉殊帷帽覆面,看不清神色。


    郑明珠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作停留。


    这些天,她一直暗中派人守在萧玉殊身边。


    萧姜没什么动作,那天他说的话,也许是真的。


    但她依然不放心。


    而后几日,魏军斥候在乐元城附近多番刺探。城内风平浪静,乌孙人的主力不在乐元。


    在武阳识破乌孙人的计策后,乌孙人便再没主动进攻。在几十里内搜寻没看见半点扎营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打得是先消耗魏军粮草,再行进攻的主意。


    关外地形复杂,也不好冒进,便僵持在这。


    入夜,皇帐。


    渐入秋了,夜里不比盛夏燥热,遇上雨天更阴冷。


    “几位将领里,有半数想直攻乐元。也有半数怕攻城后乌孙人另有埋伏,想再观察几日。”


    “你怎么想?”


    郑明珠坐在案旁,盯着舆图出神。


    浴桶里传来水声,水汽漫在帐顶,空气中湿漉漉的。见里间的人久久不答,郑明珠起身走近。


    她刚撩开帐帘,湿漉漉的身躯骤然贴在身后,水汽沾染发尾,滴进衣领里。


    她闪身退了一步,跌坐在一旁的矮几上。


    萧姜站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系着襟前束带。摆弄半天也没捂严实,敞着大半胸膛。


    郑明珠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相处这么久,有些刻意为之的行径,她也能渐渐察觉到一些。


    不过大部分时候,还会中计便是了。


    “那几个老将吵了一整日也没定数,今夜就别谈这些了。”


    萧姜稍俯下身,与她平视,唇边挂着轻浅的笑。


    “你命人守在他身边,是还不信我?”


    作者有话说:


    最近状态不是很好,我尽量保证隔日更


    第247章 像谁 熟悉的身形


    话锋变得太快, 郑明珠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顿了片刻,自然而然地答道:“我若不信你,为何光明正大地派人跟在他身边。”


    “无缘无故收容僧人,还藏头遮面, 手底下的人会好奇。若不防着, 他的身份被人知道。”


    “你的皇位可就坐不稳了。”


    听着这番话,萧姜唇角微扬, 似笑非笑。也不知到底信不信这套说辞。


    “这么说, 你是为我着想?”


    郑明珠恼了,推开面前的人,转身离开里间。


    有些事, 解释在多也没用。


    她前脚上了毡榻, 刚盖紧薄褥,后脚萧姜便钻了进来。


    温热身躯覆在身后, 紧搂着她的腰。男人贴在她耳边,低声解释:


    “我不是质问……他身边的人的确太少, 明日便再抽调过去些。”


    萧姜想派自己的人监视萧玉殊。


    思量片刻后, 郑明珠答应了。


    那就各退一步。


    第二日,天光阴翳。


    临近入秋,蜀中雨水绵绵。


    皇帐里,众将仍就攻城一事争吵不休。


    “陛下才平了内乱, 该早早稳定朝局, 休养生息才是。实不该长久地与乌孙人耗下去。”


    “乌孙人若想来擅突袭劫掠, 他们以战养战。而我军坐吃山空, 该如何应对?”


    杨子休不服,扯着嗓子道:


    “乐元边塞重地,此次出兵, 若不收回,我大魏国威何在?”


    “你告诉我怎么打?乌孙人的部曲就守在后方,到时候吃了败仗,就不有损国威了吗?”


    眼看要呛起来,安启连忙从中阻拦:“行了,陛下面前,身份礼仪也不顾了吗?”


    几人悄悄看了一眼上首的萧姜,气焰纷纷灭下去。


    “不过,倒有一点怪事。从前乌孙人哪次占了城池,都按捺不住继续进攻的心思。”


    “这次倒沉得住气,像是有人指点。”


    “可不是有人指点?从前那陈王,也是带兵良将……”


    安启身旁的副将心直口快,话还未说出口,便被一拳头打断。


    “管好嘴。”


    五日后,萧姜亲领兵在乐元四周清荡,确保城池附近无乌孙人提前埋伏,再行攻城。


    一切安然妥当,大营附近却出了岔子。附近山林因阴雨多生瘴气,不能行人,隔断了运输粮道。


    杨子休探了粮道附近的状况,立刻回禀:


    “人用矾粉巾覆面尚可快速通行,拉车的牲畜一遇瘴气,便不肯上前一步。”


    “这条粮道被阻,另走山路费时费力不说,一不留神便连人带粮跌进山崖,损失太重。”


    留守在后方的几个将领一时没有主意,不敢轻下决断。


    帐内鸦雀无声。


    郑明珠盯着手中舆图,陷入沉思。


    武阳关附近山路平坦,不论后方补给还是营地环境,都远远地乐元附近更适合作战。


    所以乌孙人在武阳关声东击西,最后还是拿乐元作突破口。


    “现有粮草还能支撑多长时日?”


    郑明珠问道。


    “回娘娘,十五日。”


    十五日,山林瘴气却说不准什么时候散去。短则几天,长则几月。


    军队等着吃饭,他们可不敢赌。


    现在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另修粮道,但最快也要一月。


    要么,北移百里,避过瘴气。


    郑明珠若有所思,忽道:


    “乌孙人不肯正面迎战,无非是想找最有利的机会。我们给他这个机会便是。”


    “您的意思是……”


    入夜,辎重车自大营向北去,火把光亮照路,绵延在山与山之间。


    灯漏嘀嗒响至中宵,催动人心。


    帐中暗,军簿上的字变得模糊歪扭。郑明珠揉了揉眼睛,正要吩咐人进来添蜡。


    便听见帐外传来军报:


    “娘娘,前方大捷!”


    乌孙人以为大营北迁,袭击北运粮线。大军埋伏在粮线附近,萧姜带领的兵马杀回来,前后包抄,一举歼灭乌孙人的先锋。


    “好,准备北迁。”


    “是。”


    这一战后,真正的粮草辎重方缓慢上路。


    郑明珠是跟着最后一批辎重离开的,坐上马车时,天光将亮。


    熬了一整夜,身子实在撑不住,刚靠上车厢便睡着了。


    蜿蜒山谷间,一队埋伏多时的兵马藏匿在林中。


    为首的人覆口遮面,目光锐利,直勾勾地盯着那几辆混在粮线中,不甚起眼的马车。


    为遮人耳目,这几辆马车破败陈旧,乍看去与运粮的车马没什么区别。


    但四周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足见马车中人的重要。


    “进攻!”


    ??一声,弯刀劈在马车顶部的悬梁上,车厢陡然震动。


    郑明珠猛地从睡梦中惊醒,马车外的兵戈打斗声不知持续了多久。她稳住心神,拔出挂在腰间的刀,悄悄蹲在车厢后方。


    大部分粮草已运走了,只剩下最后这么一批,乌孙人就算来抢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此事蹊跷。


    这时,厢门咣当一声自外敞开,潮湿冷风混着铁锈腥气扑过来。逆着月光,一道暗色身影堵住厢门,步步逼近。


    看不清来者的脸,只依稀看见对方手上的弯刀。动作时,发辫间的兽牙骨饰叮当作响。


    郑明珠屏住呼吸,待人走近之时,迅速挥刀,直直扎向对方皮靴。


    见自己扎了个空,她纵身一躲,自马车窗户跃下。


    “当心!!”


    萧玉殊所坐的车马距郑明珠不远,他捡起地上的剑,快步跑到她身后,紧盯着后方的状况。


    方才进了马车的人未肯罢休,像是只奔她而来,击退了左右侍卫。


    那人遮掩面孔,身形和脚步却有些熟悉。


    郑明珠没来得及细思,几个乌孙人围过来,为首的那人箭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转瞬翻身上马。


    萧玉殊死死攥着她的袍角,一边用剑刺向御马的人,不肯放手。


    “别管我,走!”


    “快走!”


    乌孙人打出一条路来,马步伐加快,作势冲出人群。


    萧玉殊红着眼睛,仍不肯松手,被拖行两三丈远。


    “走!”


    郑明珠咬紧牙关,挣出一只手来,割断被攥住的袖口。


    惯力太大,萧玉殊向前踉跄几步,跌撞在地。他抬起头,手里只剩下一截轻飘飘的布料,人已消失在山道尽头。


    他颤抖着爬起来,拖着半瘸的腿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他不走,这次他哪也不走。


    就算死后一捧土,也要埋在一处——


    被抓了之后,这只突袭的队伍带着他们快速下山,往乐元城方向去。


    郑明珠和萧玉殊二人都五花大绑,与十几个侍卫被关在囚车里。


    看样子是要被运进城中。


    “为何不走,你一文弱书生,跟来又有何用。”


    郑明珠向来不喜欢这种赔钱买卖,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萧玉殊头上的帷帽半遮不遮地挂在脸上,挡住半张脸,看不清神色。虚弱的语气竟夹杂两分笑意:


    “你救过我,我焉能见死不救?”


    现在好了,还是会死。


    不救死一个,救了死一双。


    郑明珠精神紧绷,加之急于思量脱困对策。甚至没来得及细思,一个几面之缘的人,凭什么舍身相救。


    透过囚车缝隙,她看向队伍前方那个覆面的人。


    乌孙荒漠之地,昼暖夜寒。乌孙人也大多崇尚肥壮,而这个覆面人身形虽健但不胖。


    越看,越觉眼熟。


    但是,任一个外族人带兵攻打母国,谁能信得过?


    “你看他像谁?”


    郑明珠下意识开口问。


    “像……”


    萧玉殊话还未完,一个守囚车的大胡子凶神恶煞地将弯道横在他们面前,叽里咕噜几句听不懂的话。


    像是警告他们不准交头接耳。


    二人不说话了。


    半晌,郑明珠才回过味来。方才她随口一问,萧玉殊什么都不记得,怎会知道长安旧识。


    隔着轻薄帷纱,二人相互对视一眼。


    良久,萧玉殊低声补了句:


    “像乌孙头领。”


    语气有点微不可查的落寞。


    眼看着要进乐元城了,郑明珠心头焦切,却没有对策。


    直奔她而来,大概率是已知道她的身份,想以此作要挟。


    不能被抓住,死也不能。


    很快,他们被押进了城。


    刚过城门,走在最前方的头领便被另一拨乌孙人拦住了。


    叽里咕噜说了好多话,听不真切,也听不懂。


    郑明珠凭从前记得的乌孙语里,捡出几个字眼,依稀猜出。


    对方不让他们进城,更像是为难那头领。


    到此,她心里已有猜测。


    郑明珠再次看向那人的背影,目光如刃,千刀万剐也不解愤恨。


    没骨头的东西,给乌孙人当一辈子的司马使才好。


    没到一刻钟,在前方吵闹的两番人自己动起手来,相互扭打在一起,倒没动兵刃。


    很快,看守在囚车附近几个乌孙人也加入进去,没心思再管他们。


    机会来了。


    “快,用我的刀解绳子。”


    郑明珠将刀从袖口抖落出来,示意萧玉殊动手。


    “嗯。”


    很快,两人身上的绳子都解开了。


    囚车是虚掩着的,郑明珠出去前,看向其他被抓住的侍卫,低声道:


    “城内凶险,逃走未必活命,留在也不算死路。”


    “有想跟我走的,就说话。”


    侍卫们大多受了伤,被抓后精神委顿,一时反应不过来。


    郑明珠没有犹豫,快速跳下囚车,带着萧玉殊跑进城中。


    当年随着周伯等人在城中走傩时,大街小巷走过不下数遍。


    她很熟悉城中布局,躲过不少可能有乌孙驻兵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他们拐进一条隐蔽巷口,坐在石阶上歇息。


    郑明珠扶着墙喘气,抬眼打量着附近的房屋砖瓦。


    若没记错,曾经这小巷里是城中热闹的地方,各种零嘴铺面,五颜六色的招帘挂在檐下。


    现在却冷冷清清。不少房屋未经修缮,破败不堪。


    走了这么久,除了看见一支被乌孙人押着运货的乐元百姓,半个人影也看不见。


    杀了多少,又掳走多少。


    她闭了闭眼,将欲叹出口的气又咽了回去。


    郑明珠靠在墙边小憩,手腕忽传来温凉的触感。她偏过头,见萧玉殊拉过她的手,正用药膏涂抹伤处。


    “哪来的药?”


    “随身带的。”


    一个没有记忆,只与她几面之缘的人。为何要这样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8章 骗她 她关心他


    背阴墙根下, 几片绿苔爬满石阶。萧玉殊坐在靛青日影里,轻风吹起他额前的帷纱,露出那双清朗的眉目。


    他手掌托住她的腕骨,指尖轻轻涂抹药膏, 神色认真。


    郑明珠看向对方, 视线顺着襟领下移。


    他下身衣摆染上泥血,整块布料被拖拽得零零碎碎, 已辨不出本来的模样。依稀能猜到内里腿伤的程度。


    沉默良久, 她移开目光。


    若是记得,为什么要骗她?


    若是不记得,怎么又这样轻易地信了旁人。他不知她姓甚名谁, 也不知她有没有利用的心思, 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跟了过来。


    不论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既不愿让她知道, 她又何必费心思去思量。


    旧事裹挟着怒气一股脑地涌上来,郑明珠甩开萧玉殊的手, 兀自起身朝巷口深处走去。


    萧玉殊骤然被推开, 先是愣了一瞬,寞寞地望着郑明珠的背影。良久,才缓慢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他以为是自己唐突, 才惹恼了郑明珠, 故而只跟在她身后, 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再没敢靠近。


    临近傍晚,天色暗下来。城内巡防的乌孙人突然变多,一部分在主街上巡查。


    另一些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在小巷口里翻搜,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瞧见不远处的火光,郑明珠立刻停下来,捡起地上的污泥往身上蹭。


    今日替乌孙人运货的那些百姓,大多灰头土脸。实在不行,他们装作百姓,也好过被抓回去做人质。


    见萧玉殊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郑明珠另抓一坨泥,直接拍在萧玉殊那张过分苍白的面孔上。


    细腻的指尖时不时碰到脸颊耳下,萧玉殊心头一慌,正要推拒:


    “……不劳烦……唔”


    郑明珠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快速抹了个遍。直到污泥涂满全脸和上身,二人看起来狼狈不堪才作罢。


    “那些百姓面黄肌瘦,此法也只能简单糊弄一番。乌孙人若铁了心要查,我们一定会被发现。”


    更何况,是萧谨华大费周章抓了他们来,怎会允许他们逃脱。


    月色下,郑明珠泥污斑驳的面孔露出忧色,目光却冷静坚定。


    几年过去,她比从前更沉稳,行事利落果决,如同一把淬火的利刃,让人移不开眼。


    良久,萧玉殊垂下眼帘,不禁生出阵阵懊恼和自厌的情绪来。


    他无法替她做任何事,或许还会牵累她。


    突然,纷乱沉重的脚步自不远处传来,混着铁器碰撞的嘎哒声。几个乌孙人低声交谈几句,他们听不懂。


    二人连忙躲进最近的巷口,慌乱间惊到几只夜雀,哗得一声四散开来。


    几个乌孙人察觉到什么,突然没了声息,脚步声仍在靠近。


    郑明珠贴在墙边,冷汗顺着鬓边淌。若是被抓回去,十有八九没命了。


    萧玉殊看着巷外逐步逼近的几道影,心中暗下决定。


    若他现在出去,引开这些乌孙人,郑明珠有机会逃脱。


    正要迈步出去时,郑明珠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攥住男人的手腕。


    她侧目看向萧玉殊,眼中的怒意满溢出来,化成手中的力道,死死掐按着他。


    这时,巷前方自墙外掉下几颗石子。


    乌孙人听见动静,越过了他们藏身的地上,去前方搜查。


    郑明珠松了口气,正要伺机出去,土砖墙头上突然冒出个人影。


    “谁。”


    她拔刀指着墙头的身影。


    那墙头的影子哆嗦一下,又缩回去几寸,露出两条竖在头顶的小辫:


    “……姐姐别杀我。”


    “我带你们出去,跟我走吧。”


    来者声音稚嫩,怯怯地,像是八九岁的小童。


    乌孙人马上就回来了,郑明珠没犹豫,攀上矮墙后拽着萧玉殊的手,一跃而下。


    “姐姐,跟上来。”


    一刻钟后,小童顺着小路将他们带到外城墙边的几座茅草屋里。


    这草屋像临时搭的,不防风雨。前几日下的雨还未干,屋中湿漉漉的。蚊虫嗡嗡在地上的干草铺盖附近绕。


    看铺盖数量,一间屋最少要挤十几个人。


    “我们这乌孙人不会来搜的,姐姐你们就安心住在这吧。”


    “我要去帮李嬢干活了。”


    那小童说完,便笑着跑了出去。


    “……哎?”


    郑明珠心有疑窦,还没开口这小童便跑走了。


    城墙内外正修筑应战士堡,城中百姓被押在此地运货做工,不分昼夜。


    小童便是去土堡附近了。


    郑明珠收回目光,坐在草铺盖上思量了片刻,还是决定留下。


    这几日城中都不会消停,只能见机行事。


    草屋里没有灯,蚊虫闻见肉味,一窝蜂地叮过来。


    萧玉殊从进来开始就站在角落,离她远远的,好似她会吃人一般。


    郑明珠瞥了他一眼,方才的火又被勾起来。沉静半晌,她冷声问道:“刚才在巷子里,你要做什么?”


    从前萧玉殊天潢贵胄,郑明珠心性虽劣,待他亦温言软语。从未有过如此锋利的时候。


    萧玉殊被问得不知所措:


    “我……”


    郑明珠笑了一声。


    他要自己闯出去,为她引开乌孙人。等他死了,让她歉疚,从此日夜不得安眠。


    萧姜逼她,萧玉殊也要逼她。


    “你要把自己的命算在我身上,可曾问过我答不答应?”


    郑明珠语气更重了些。


    萧玉殊焦急地上前,似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半晌,郑明珠冷静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正对上萧玉殊的视线。草屋里光线昏暗,男人蹲坐在她面前,两颗晶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恍然间,这张面孔枯瘦下去,两颗黑眸也变得空洞洞的。


    郑明珠心头一悸,顷刻间头痛欲裂。


    “怎么了?”


    萧玉殊连忙扶住她的手臂。


    “我……对不起。日后行事,我定与你商议,你莫生气。”


    “都是我的错。”


    不知过了多久,郑明珠缓过神来,再次看向身旁的男人。


    一切已恢复原样。


    萧玉殊如今好好的,身子健全。


    本就不是萧玉殊的错,她也不知自己在气恼些什么。


    “未经我的允准,你不能死。”


    郑明珠语气和缓了些。


    “好。”


    萧玉殊连忙应下,见她状态仍不大好,便想在房中找些水来。才刚起身,他才意识到郑明珠这番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她是担心他。


    脸颊瞬时攀上两抹红云,好在夜色幽暗,将这番模样藏匿起来。不致失礼,令他窘迫。


    “喝些水吧。”


    “我这里还有一些随身携带的安神丸。”


    连着奔逃两三个时辰,萧玉殊最开始还能强撑着正常行走,现在走路时轻微瘸拐,步子也不稳。


    郑明珠接过水碗和丸药,没有吃。


    “坐下。”


    萧玉殊没推拒,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干草铺盖上。


    “你的外伤药还有吗?”


    郑明珠问道。


    “有。”萧玉殊自袖口中掏出几个药瓶,摸索片刻才辨出来,随即递给了她。


    接过药之后,郑明珠起身坐在萧玉殊身侧,直接掀开他的衣裳下摆,撕开早已七零八落的裙裤。


    膝盖周围伤口不深,只是被沙石刮得血肉模糊,没几块好地方。


    “……我自己处理就好。”


    萧玉殊作势向后,动作却慢吞吞的,目光里藏两分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期待。


    他早告诫过自己,只要郑明珠如今过得安稳顺遂。谁做皇帝,都是一样的。


    可那天瞧见郑明珠抱着突发急症的萧姜,心里的不甘像野草一般长出来。


    若不是初那场阴谋,站在郑明珠身边的人,本该是他。


    郑明珠冷冷瞥了萧玉殊一眼,撕下袖口上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料。浸水后拧干,擦拭着他腿上的伤口。


    她动作不轻柔,甚至算得上粗暴。三两下擦净血污,撒上创药粉。


    期间萧玉殊面色更白几分,却一声不吭。他扯起唇,笑容真切:“多谢姑娘。”


    听到这句“姑娘”,郑明珠动作微顿,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屋外传来一阵喧哗,下一刻那小童飞快跑进来,焦急道:


    “姐姐,乌孙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9章 仇人 他们更亲近


    十几个乌孙人穿着轻甲, 围在城墙旁修筑一半的土堡四周。


    百姓们见状,碍于平日监工严苛,不敢放下手中的活计。眼见乌孙人越来越近,众人瑟缩着凑在一起。


    “搜!”


    为首的乌孙将领个个辨认过去, 确认众人里没有今日逃脱的那对男女, 才派人去别处搜找。


    “你,过来。”


    “今日有没有见过生面孔?”


    那将领随意拉出一个青年人, 厉声喝问。


    青年人被吓傻了, 站在原地瑟瑟发抖,说话也磕磕绊绊,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


    忽然, 咣得一声。那乌孙将领一脚踹上青年胸口, 人踉跄着撞上土堡木架,缓缓挣扎了两下, 便昏了过去。


    不知是死是活。


    众人悄悄抬眼看向青年,眼中露出不忍, 却无一人敢上前搀扶。


    那乌孙将领低声咒骂了两句, 转身向后方的茅屋走去。


    茅屋内,


    那小童瞧见这一幕,泪水立时盈满眼眶,喃喃道:“余同哥……”


    很快, 他抹了把眼泪, 看向身后的郑明珠:“姐姐, 快跟我去地窖里躲躲。”


    “乌孙人不知道那里。”


    眼见十几个乌孙人就要围过来, 萧玉殊连忙抱起小童,三人快步离开草屋,躲进那小童所说的隐蔽地窖。


    窖中是从前乐元尚未被乌孙人攻占时用来存粮的。这几年城壮年被掠去乌孙, 剩下的在城中做苦力。城内外田庄无人打理,颗粒无收。


    地窖里大片蛛网,尘灰遍地。甫一入内,霉气直冲鼻息。


    郑明珠他们顾不上那么多,三人躲到最深处的草堆后,屏气凝神听着乌孙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和斥骂声。


    小童到底年纪小,刚看见那青年遭了贼手,就惊惧自己被发现窝藏要犯。哭声怎么也止不住。


    郑明珠紧紧捂住小童的嘴,轻言宽慰:“别怕,再等几日,我定卸下他们的头……”


    她话还未完,那小童眼泪更大颗掉下来,抖得更厉害。


    萧玉殊连忙将小童搂进自己怀里,细声细语:“姐姐的意思是……就算坏人发现我们,也会护在你身前。”


    “等坏人走了,哥哥给你买饴糖吃。”


    小童渐渐止眼泪,地窖外寂静无声。


    那些乌孙人似乎走了。但他们怕有诈,便一直没出去。


    郑明珠不知自己怎的吓到这小童,有满腹疑问,也没有立刻询问。


    只安静坐在一旁,静听着萧玉殊温和的嗓音,娓娓道出一个个哄小孩的故事。


    地窖黑漆漆的,伴着耳畔的均稳声线,眼皮渐渐变得厚重。


    郑明珠倚靠在草堆旁睡着了。


    怀中小童身子软下来,鼾声轻均。萧玉殊将人缓缓放靠在木板上,解下外袍盖上,随即坐回原处。


    他看向面前的郑明珠,借着窖外点点月光,一点点描摹少女的轮廓。


    他想到了多年前,郑明珠刚从乌孙回来,进宫不到半年。生辰那日,她独自窝缩在角落里,睡颜也如现在一般安恬。


    她太聪明,猜到太后的心思,便一直远着他。


    若能早些,若他们早早相知,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萧玉殊沉浸在前尘旧事里,刀口舔蜜般设想另一种可能,又被事实一遍遍打醒。


    到最后,只剩下懊悔。


    三人在地窖里待了整晚。


    郑明珠醒来时,小童就坐在她身边,大眼睛直直盯着她看。没了昨夜的惧怕,像是有话要说。


    两人对视片刻,还是郑明珠先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要救我们?”


    小童没有先回答第一个问题,而是盯着她的脸,说道:“姐姐,我认得你。”


    “几年前,大哥带你和另一个哥哥回家,我见过你……”


    说到这,小童又红了眼。


    郑明珠不知小童所指何意,直到小童又道:“我叫周九,名字是师父大哥给我取的。”


    当年乌孙人偷袭乐元,城中死伤无数。周伯,葛家兄妹,还有那几个孩子全都不在了。


    只剩下一个最小的周九,当时周季彦找遍城内也没寻到这孩子的踪迹,只以为也被乌孙人害了。


    没想到还活着。


    “他们都说我大哥去长安过好日子,再也不回来了,是真的吗?”


    提起亲人,周九声音哽咽。


    郑明珠沉默了片刻,答道:“等乌孙人走了,我就带你去长安找他。”


    “真……真的吗?”


    “真的,只是现在我尚有要事未完。”


    有些账,要与乌孙人彻底清算清算。


    从地窖出去之后,郑明珠和萧玉殊便混进筑土堡的队伍里。那乌孙人派来的监工整日喝酒,不记得队伍里的人多一个还是少一个。


    队伍里的百姓个个浑浑噩噩,也不介意多两个帮忙干活的人。


    他们一待几日,不分昼夜地做工,三餐都是硬饼子,偶尔添些乌孙人剩下来的腐酪。


    每天筋疲力尽,连思量对策的空闲也没有。


    但也并非全无收获,根据这几日的观察,郑明珠发觉城中兵力空虚。


    虽然几个主将皆在,大军却不知所踪。此时攻城是好时机。


    不过,他们没办法传消息回去。


    一日正午,郑明珠拖着疲惫身躯回到茅屋,仰倒在草铺盖上歇息。


    萧玉殊端来一碗清水,坐在她身旁不觉累似得,笑意盈盈:“先喝点水吧。”


    瞧见对方唇边干涸的裂纹,郑明珠没说什么,接过水碗一饮而尽。


    几番嘘寒问暖,妥帖伺候之后,萧玉殊方才坐下休息。


    这几日,萧玉殊见到了郑明珠从未对他袒露的那面。


    卸下那份对晋王的恭敬后,他觉得他们更近了。


    她不加矫饰的心性带着刺,他甘之如饴。


    这时,周九笑着从屋外跑进来,怀里揣着几个热腾腾的饼子,左手还提着一罐羊奶。


    “姐姐!放吃食了,给你们。”


    “多谢你。”


    萧玉殊接过吃食,心下奇怪。


    连日来吃的都是糙面饼,硬得硌牙。今日却是细面松饼,用油烘过,甚至还有乌孙人自己用的羊奶。


    郑明珠也察觉到异常,二人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在乌孙人眼里,百姓为他们筑堡,只要饿不死就行。哪会费心思弄些好吃食来。


    队伍中的人累了几个时辰,纷纷狼吞虎咽。吃下去后安然无恙,他们便没多想。


    “吃吧。”


    萧玉殊将一个油饼递给郑明珠,正要用时,发现自己手中这个两面粘了胡麻。


    他顿了一下,下意识递过去:“你吃这个。”


    郑明珠已咬下一口,瞧见萧玉殊手中的沾着胡麻的油饼,咀嚼动作慢下来。


    她看向男人的眼睛,视线带着探究。


    萧玉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捏着饼的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这个,更热些。”


    郑明珠收回目光,冷声道:“不必了。”


    “好。”


    萧玉殊缓缓垂下眼帘,藏住眼中落寞。


    快速吃过午饭后,他们来到茅屋后的草堆旁。


    那个被乌孙将领所伤的青年没有死,但已经连着几日不能起身了。监工见他不能做工,本要直接扔到后崖去。


    是众人拦着,苦苦哀求,这才把人留下。


    青年脸色泛着死灰,气息微薄,吊着最后一口气。


    周九跪坐在青年身旁,攥着他的手,低声道:


    “余同哥,这药最灵了,你吃了之后一定能好。”


    “好……我吃。”


    萧玉殊叹了口气,走远后对郑明珠道:


    “他伤了肺腑,我带的药不管用。”


    郑明珠看向远处乌孙人的哨台,只道:“走吧。”


    要再快点,早日夺回乐元城——


    入秋后,蜀中天候仍燥热不已。


    午后日光最烈,顶着太阳暴晒还干重活,整个人头重脚轻地发晕。


    前方拉车的老翁动作稍慢,坐在一旁的乌孙监工一鞭子打在他身上:“快点!”


    老翁真的撑不住了,羸弱身子摇摇晃晃倒在地上。


    那乌孙人见老翁没反应,又抽了几鞭子,随后才派人去探老翁鼻息。


    “拉走。”


    郑明珠在货车后方,将这一幕收进眼底。她推着货车轴手,轻轻吐息,竭力压制心头翻涌的火浪。


    她抚着袖口里的短刃,几欲拔刀上前。


    下一刻,萧玉殊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再忍几日,就这最后几日。”


    男人掌心温凉,心间火渐被按下去。


    日暮西山,


    二人正准备向茅屋去,突然听见不远处一阵吵嚷。


    郑明珠眯眼看向声音源头,只见两个乌孙监工拖着一人,几个百姓围在四周。伴着凄厉哭喊声,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怕自己又禁不住怒,前功尽弃。正要扭头离去时,突然在那群人里瞧见了周九。


    “周九?他怎么在那?”


    二人连忙跑过去,从人堆里将周九拉回来。


    “大人!大人……求求你了,他还没死,他还有气。他力气最大,等他病好了,自己一个人就能拉整车的土。”


    “他还没死,大人!别带他走……”


    老妪跪在地上,死死拉着余同的身子不放。


    队伍里其他人怕老妪自己性命也难保,试图将人拉回来,但老妪不肯松手,磕破了头,血泪横流。


    “李嬢……余同哥……”


    周九挣扎着上前,被萧玉殊按在怀里。


    那两个乌孙监工腻烦了,拔出弯刀便要砍向老妪的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箭正中余同胸口。


    众人动作顿住,目光落在箭簇上。


    鲜红的血顺衣襟淌进泥地里,奄奄一息的余同吐出最后一口气,终闭上了眼睛。


    老妪见状,心血逆流,当即昏死过去。


    “现在人死了,可以带走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郑明珠抬眼看过去。


    一队乌孙兵马不知何时靠近,为首的将领是熟面孔。对方身形宽胖,满脸胡须也掩不住得意神色,他拉弓的动作还未放下,笑声肆意狰狞。


    阿伊尔。


    老仇人了。


    而阿伊尔身后,萧谨华一身乌孙装扮,目光淡漠地看着这一切。


    也算是……老仇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0章 蛊诱 替你杀了他


    萧谨华身着玄色里衣, 暗铜色翎甲紧贴在胸前,兽羽层层叠叠覆于肩胛。


    一件薄氅披在身后,右臂完全袒露在外。麦色皮肤上一团靛青色十分惹眼,赫然是独属于乌孙人的沙鬣图腾。


    几年未见, 他棱角更硬朗, 脸颊一侧有几道细疤,添了几分风沙里的粗旷。


    郑明珠站在人群外, 没有丝毫躲闪, 直直地对上萧谨华淡漠的目光。


    哭喊求饶声,监工的斥骂,乌孙人大声哄笑。各种嘈杂纷乱的声响充斥在耳边, 心头愤懑早已散去, 唯剩下失望。


    她竟还会失望。


    亲眼见到后,才相信一切是真的。


    当年, 他们与那躺在地上的乐元百姓一般无二,为人鱼肉, 任其宰割。


    现在, 萧谨华却投在乌孙人帐下,做了那把利刃,刺向曾经的他们。


    他也看见了她。


    二人对视良久,萧谨华别开目光, 他扬起唇角, 肆意的笑声与众多乌孙人混在一起。


    “带走!”


    阿伊尔一声高喝, 四周霎时寂静。


    老妪晕了过去, 再无人阻拦,乌孙监工拖走了余同的尸身。


    其余百姓搀扶着老妪,不敢离开, 也不敢说话。


    萧玉殊看清了站在阿伊尔身后的人,瞳孔一震。随后他意识到不对,连忙揽住郑明珠的肩头。


    他抱着周九,三人一起蹲下身子,隐匿在众人间。


    阿伊尔亦是巡城时偶然经过,见余同被拉走,众人皆埋着头悄无声息。无人反抗也没了兴致,便打马带人离去。


    老妪被人搀着送到茅屋,众人也纷纷躲回远处,生怕乌孙人再折回来找麻烦。


    周九像是被吓傻了,回到茅屋后呆呆坐在原地,一刻钟后才放声大哭。


    茅屋里,众人默不作声,气氛沉重。


    本以为侥幸留在城内,没被带去乌孙做奴隶是好事。如今身边人或死或伤,也许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实在令人胆寒。


    正土堡到了收尾阶段,不必再连夜赶工。圆月高挂,夜色凄寂。


    郑明珠独自一人坐在屋外,盯着城外群山连绵的暗影出神。


    凉风迎面吹过来,两手蜷在膝前,指尖微僵。忽而,她掌心一热。


    郑明珠垂下眼帘,只见手中被塞了一张热油饼。


    萧玉殊在她身侧落座,语气轻细温和:


    “吃一些吧。”


    “吃饱了,才能逃出去,早日收复这座城。”


    距晚膳时已过了一个时辰,这饼早该凉了。


    郑明珠看向身旁的人,温声道:“多谢。”


    她食不知味,用了几口又搁在一旁。


    夜风带走油饼残留的热气。她盯着饼面上零星几颗胡麻,突然怔住。


    思量片刻后,她恍然意识到什么。


    萧谨华清楚地知道,她就在城内,跑不掉。


    她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块饼,不禁攥紧拳头,目光陡然变冷。


    “怎么了?”


    萧玉殊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询问。


    郑明珠强行定了定心神,答道:“夜深了,歇息吧。”


    萧玉殊没再多问,二人结伴而归。


    夜半,郑明珠躺在茅草铺盖上,耳边鼾声此起彼伏不断,蚊虫时不时落在手臂上。


    她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向屋顶。


    许久在乌孙的旧事,早在长安皇城里日复日的锦衣玉食里被冲淡了。


    这些时日身劳躯苦,倒一点点想起来,甚至更为清晰。


    更深露重,城内巡防的乌孙人少了大半,大街小巷里寂静无声。


    郑明珠独自离开茅屋,摸到乌孙主营后方。


    她紧贴在墙角,听着外围来往乌孙士兵的脚步声。


    以她对阿伊尔的了解,这个时辰他大概率在营中喝酒,不会无缘无故外出巡视。


    郑明珠抚上自己剑穗上的圆珠,暗中思量对策。


    单凭她一个人,今夜怕无法得手。


    一刻钟后,她凭着记忆,来到从前乐元城内的其中一处粮仓。


    此处现也有众多乌孙兵将把守。


    简单得窥情况后,已到五更天了。


    郑明珠按原路返回,不料中途遇上了巡逻兵。


    “谁在那里!?”


    听到声响,郑明珠攥紧了刀,连忙攀至最近的房檐上方。


    从高处看下去,两队兵马从几路包抄而来,围得水泄不通。


    郑明珠定睛一瞧,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从前乐元府衙附近。


    这些人早晚会发现她。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马哨从府衙庭中传来。


    她犹豫了片刻,倾身跃下。


    几队乌孙兵马在长街仔细搜查一番,没发现什么踪迹,便离开去了别处。


    “出来吧,这里没有旁人。”


    萧谨华看向四周,声音带着笑意。


    下一刻,冰冷刀锋抵在他颈后,几欲刺破皮肤。


    “这么较真儿做什么?我不杀你,你反倒要对我动手?”


    萧谨华缓缓转过身,指节搭在刀身上,试图轻轻移开。


    “别动。”


    郑明珠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刀尖又逼近几寸。


    “少装模作样。”


    将她绑来城内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月色西沉,冷光洒在破落庭院里,二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昏暗环境中,彼此的眉目都好似笼上一层雾,看不真切。


    萧谨华下意识走近一步,颈侧刀尖轻陷进去,淡淡的腥味弥散在空气中。


    几年未见,郑明珠长开了些。


    一样的弯眉秀目,圆面尖颐,却褪去了青涩,更为锋利。


    这三五年发生了太多事,像过了半辈子。


    远离故土的人总有担忧,怕故事故人面目全非。


    但今日在双双麻木呆滞的眼睛里,瞧见那抹熟悉的目光。才知这种担忧实在多虑。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有什么仇怨当场就报了,不超过两夜。”


    剑拔弩张的场面,萧谨华却无端提起往事。


    郑明珠神色一凛,反唇相讥:“替乌孙人养了多久的马,才换来今天这个位置?”


    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事物,人也一样。


    她早就没有当初的冲动了。


    只是看见阿伊尔,看见那些被当作牛羊宰割的乐元百姓。想起从前在乌孙马圈里的日子。


    新仇旧怨叠在一起,梗在心头,令人心浮气躁。


    闻言,萧谨华面色微黯,没开口解释什么,默认一般。


    “此次领军的三个主将,你是其中之一。”


    “说,为什么替乌孙人做事?”


    想到这,郑明珠心火中烧,刀锋又逼近了些。


    单于又怎会轻易信任萧谨华,愿意让其参与此战。仅凭先前清扫其他部落的几战?恐怕没那么简单。


    萧谨华低笑两声,视线牢牢落在她身上:“我说过,早晚要回到长安。”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若想得到皇位,乌孙与魏国一战,需得重创魏国,杀了萧姜。


    单于信他,亦是相信萧谨华心有不甘。


    “回长安?”


    郑明珠笑了,“你觉得朝臣百姓会让一个背国的人登上皇位?”


    突然,萧谨华攥住她的手腕,刀锋被挪远了些。男人上前两步,将她逼退至角落,眼前的身躯遮住月色,视野骤然变暗。


    “还是说说你吧。”


    “这几年,你在他身边,也不好过吧?”


    萧谨华垂着眼,视线从上到下扫过她全身,最后迎上她的目光,不放过一个表情。


    萧姜隐忍蛰伏多年,是个心思狠辣的人。怎会容忍枕边妻子锋芒太甚。


    郑明珠不说话,暗自思量脱身之法。


    “连最名正言顺,可堪继位的萧玉殊都败给了他,手段可见一斑。”


    “这样的男人,你倒是没半点忌惮。”


    思及此,萧谨华手上力道加重。


    惦记郑明珠的人,可真不少。


    “你既说我做不成皇帝,那不如我替你杀了他。


    “你只管回去,做个万人之上的太后娘娘。不比你现在顺心遂意得多?”


    郑明珠冷哼:“你绑我进城,就是想说这些?”


    “有什么目的,直说便是。”


    见她不接茬,萧谨华也没再继续蛊诱,而是抓着她的手腕作势向府衙外走去。


    “你要带我去哪?”


    郑明珠蹙眉。


    “今夜难得,怎好让你白走一趟?”


    临近清晨,出巡的兵将一队接着一队离开城中主营。


    等到巡城的队伍大多走远了,阿伊尔方由两三个小兵架着,醉眼迷离地跨上黑骢。


    萧谨华骑着马,跟在阿伊尔身后,绕城巡视大半圈。这人的酒总算醒了大半,又开始颐指气使地使唤身边兵将。


    靠着巴结几个乌孙贵族才得以在王庭立足,此次出征的大小将领里,自然也没人看得起他。


    但也不敢轻易得罪,其罕和浑邪纠两个人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把人推到萧谨华这里。


    萧谨华也肯纵着他。


    “你聋了吗?!我说拿酒来。”


    阿伊尔朝身边士兵怒喝道。


    军中有令,战时不允饮酒。


    若被其罕发现,阿伊尔不会怎样,倒霉的只有底下的士兵。左右看向萧谨华,试图让他出言阻止。


    良久,萧谨华开口:


    “你们几个,去那边巡视。”


    士兵们早不怨受阿伊尔的闲气,得了命令立刻打马走远了。


    阿伊尔见状,登时火冒三丈,他拔出弯刀,语气凶狠:


    “你什么意思?”


    “投到乌孙帐下的一条狗,也敢违抗主人的命令了?”


    “从前你是人质,现在就算得了单于重用,也不过阵前吠几声,压压魏军士气……”


    闻言,萧谨华也不恼,吹起一声马哨。


    一只暗箭陡然射来,直直中了阿伊尔左腿。他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声,挣扎着摔下马。


    “谁….谁唔……”


    萧谨华翻身下马,立刻捂住他的口。


    郑明珠从巷中走出来,捡起丢在地上的弯刀,横在阿伊尔颈前。


    看清二人的面容后,阿伊尔瞪大了眼睛,挣扎不脱后开始瑟瑟发抖。


    “你早该死了。”


    手起刀落,身首异处。


    郑明珠动作矫捷麻利,毫不拖泥带水。赤红的血溅上她的袖口,如同一朵朵花点。


    看着眼前这幕,萧谨华不禁晃神。


    好似一切都没变,他们又回到了在马圈里相互依偎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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