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答谢 两不相欠
鲜血顺着长街石板路的缝隙四溢流淌, 在毒辣日光蒸腾下,腥气愈发浓重。
这弯刀不锋利,阿伊尔的头连筋带骨地断不开。
郑明珠拄地歇息了片刻,抬手又是一刀。
感受到溅到脸颊的几滴热液, 萧谨华不禁拧眉。他胡乱抹了两把, 看着被染红的掌心,忽而低笑两声。
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萧谨华拖起阿伊尔的身躯, 一边甩在马背上, 一边道:“我帮你杀了他,你该怎么答谢我?”
下一刻,弯刀再次抵在他身后。
“你也该死。”
郑明珠语气冰冷。
空旷长街上, 二人对向而立, 无声对峙。
沉默良久后,萧谨华故作轻松:
“若你想杀我, 便不会在听到马哨声后,选择相信我。”
郑明珠攥紧了刀柄, 指节泛白。
男人背对着她, 看不清表情,语气平静:
“几年前,我送到长安的最后一封信,你看了吗?”
郑明珠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 心生警惕:
“没有。”
那封贺表她尚未来得及看, 便被萧姜丢进火炉里。
萧谨华点了点头, 并不意外。
他们之间的事, 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有些事,就算说清了又能怎样。
郑明珠向来只认自己脚下的路,哪能顾得上旁人。
“若我从未向你射那一箭, 回到长安后,你会帮我吗?”
他还是问出来了。
回到长安后,郑明珠直接进了宫。
太后的眼线无处不在,身边无一亲信。
最初太后亦防备她,稍有不慎,死也死得不明不白。
“不会。”
郑明珠没有矫饰。
或许她该感谢萧谨华那一箭,让她毫无负担地斩断了那几年的情谊。
他们真的谁也不欠谁。
萧谨华笑了。
这才是郑明珠,起码她没有骗他。
这时,长街远处马蹄声渐近。
二人怔了一瞬,恩恩怨怨立刻抛之脑后,连忙收刀翻身上马。
“头!阿伊尔的头!”
“你拿着。”
“凭什么我拿?给你!”
阿伊尔的头在空中荡来荡去,备受嫌弃。
但二人跑得快,等到巡逻军回来时,只剩下满地的血。
城中乌孙人杀百姓如割羊宰牛,见此情形也毫不意外,只照常巡视。
二人将阿伊尔的尸首草草埋在荒僻处,气喘吁吁坐在一旁。
难得静了片刻,郑明珠面上平静,暗地里焦切地思量脱身的法子。萧谨华遮遮掩掩,不肯说绑她来此的真实目的。
“你被劫几日,也不见他派人来营救。可见,借机除去你这个旧世族的皇后,可谓一举两得。”
萧谨华笑意讽刺。
郑明珠不反驳,由得他揣测。
“阿伊尔在你身边死了,不怕被追责吗?”
“你担心我?”
萧谨华半开玩笑地答道,话罢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转移话题:“他死了,没人不高兴。”
“战场上死伤难免,又算得了什么。”
郑明珠没说话,思忖片刻后她直接起身道:“既如此,我先走了。”
她人在城内,一时半会跑不掉。先前几日没被抓住,也是萧谨华没有动手。
看样子,他不是挟她做人质,另有目的。
“等等。”
郑明珠顿住步伐,微微侧目。
“我帮你一回,你也该替我做事,才算两清。”——
日上三竿,巡城兵马变多。
郑明珠原路折返回去,萧谨华巡城的队伍跟在附近,一路上还算顺遂。
但她满身的血污,这时候回去会被监工看出端倪。
“有动静,去看看。”
一句咕哝咕哝的乌孙话从街巷转角传来。
郑明珠不担心被发现,但也想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正思量着怎么躲过去,下一刻身形陡然一晃,被拽到旁边的巷子里。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郑明珠缓缓放下手中的刀。她整个人被牢牢抱住,动弹不得。
“……你怎么出来了?”
萧玉殊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足无措地退了两步。
此处离城墙土堡甚远,白日里巡兵无数。萧玉殊手无寸铁,一个人太危险了。
郑明珠昨夜出来,本以为不出几个时辰能回来,便没有告诉萧玉殊,
不料耽搁到现在。
萧玉殊垂下眼帘,细细打量郑明珠身上的血迹,见她身无伤口才松了口气。
“平安就好。”
看着萧玉殊眉宇间毫不掩饰的忧色,郑明珠沉默良久。
“昨夜,我去杀人了。”
她要做的事,要走的路,危机四伏。
萧玉殊最好离她远些。
这几日朝夕相处,是她没料到的意外。有些话要说清楚。
郑明珠目光疏离冷淡:
“我的事从不用旁人插手,你不该过来。
闻言,萧玉殊面色白了白。听到这番话,心头竟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
“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但还是想为你做些什么。”
“只把我当成亲眷,兄长。好吗?”
他不想被当作旁人。
几日的相处,勾起过往的回忆,滋长了贪念。
萧玉殊目光真切澄澈,带着小心翼翼地祈求。
想起旧事,郑明珠心头微动,连忙别开视线。她双唇嗫嚅,满腹决绝的话不知该怎么开口。
下一刻,她的手被握住。
“日后我只听你的话,不会擅自做主,更不会……打扰你。”
突然,一只箭带起罡风,射中他们背后的泥墙。
二人俱是一惊,连忙看向四周。
是萧谨华。
郑明珠意识到什么,立刻拉紧萧玉殊覆面的长巾。
二人的手还牵在一起,尚未来得及分开。又一箭破空而过,断了萧玉殊几缕发丝。
催什么催?
郑明珠瞪着远处的人影,带着萧玉殊快步离开。
回去之后,她担忧许久,怕萧谨华利用萧玉殊的身份散播流言。
若晋王没死的消息传回长安,朝局不稳,在前线作战有后顾之优。
但萧谨华似乎没打算这么做。
第三日夜,阴云密布。
大雨倾盆而下,积水没过小腿。
乌孙人在城中的粮草被淹了。
仓房积水,木架腐坏全部断裂。城中军队除却固定岗哨外,全部被派去整修粮仓。
但人手仍不够。
先前跑出城的流民又被抓了回来,还掳走不少邻城外的庄户。
粮仓被淹,是萧谨华的主意。
他给魏军递了消息,让士兵伪装成流民的样子混进城,协助他杀了其罕。
“他会不会有别的谋算?”
萧玉殊有些担忧。
最初萧谨华说出这个提议时,郑明珠也犹豫了。
但他想杀乌孙主将其罕。
这点她相信。
萧谨华再糊涂,也不可能相信单于的话。助萧谨华登基,于乌孙而言无异放虎归山。此战后,不杀他已算仁慈。
没了猛将其罕,单于一时半刻找不出合适的将领镇压乌孙四周的小部落,暂时不会动萧谨华。
“不管怎么说杀了其罕,对我们有益无害。”
郑明珠叹了口气。
他们现在也没有别的法子传消息出去,将计就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2章 梦醒 有没有受人
大雨连绵几日, 动工不便。
多日下来,粮仓也只修缮了一半。
城内百姓顶着大雨日夜做工,疲惫不堪。好些上了年纪的人一病不起,也无人救治。
先前郑明珠应了萧谨华的话, 与他里应外合烧掉了支撑粮仓的木架。乌孙人不懂乐元城内的粮仓架构, 只以为是经年日久腐坏了,没有细查。
自那之后, 郑明珠和萧玉殊二人便离开了城墙附近的茅屋, 另在城内择了个藏身处。
此处还算隐蔽,临近后山,乌孙巡兵鲜少来此。
一日傍晚, 雨渐停。
山林里泥土湿滑, 花木受过浇灌,焕然一新。
“哥哥, 这个是你说的大黄吗?”
周九从半山腰快步跑下来,站在萧玉殊面前, 举起手中的草问道。
萧玉殊轻轻抚上她的头, 笑道:“是。”
“晚些,你便拿着这些草药,悄悄煮了送去给那些生病的人。”
“好!”
话罢,周九又笑着跑远了。
这时, 郑明珠也从山谷中折回来, 亮出裙裾里兜住的十几株山草, 问道:“这些是吗?”
萧玉殊蹲下来, 在其中挑挑拣拣,只找到两株可用的。
“加上我这些,足够用了。”
见状, 郑明珠不禁蹙眉,她抖掉剩下的野草道:
“这些都不是吗?”
萧玉殊笑了笑:“山草种类繁多,本就难以辨认。”
话罢,二人并肩坐在泥路旁的盘石上,一同分拣草药。
看着男人娴熟的动作,郑明珠问道:“你为何识得这些?”
提起此事,萧玉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几年在外,做过许多从前想也没想过的营生。”
最初朝廷中人追杀,他没有证明身份的竹符,在外寸步难行。
他说不记得往事,也不全是假话。
后来与卫监走散后,萧玉殊随难民西行,不当心跌进河中。从此便什么都忘了,所幸被一僧人所救。
醒来后,他看着那僧人口袋里的经文,分外熟悉。从此便随僧人一路传法,靠采药抄书为生。
若无意外,他会与僧人出关远走。离开中原去天竺犍陀。
可入蜀后,好似有未尽之事压在心头,却想不起来。
将要离开武阳关时,僧人看着萧玉殊迷惘的模样,只道了一句:“因缘未断。”
二人滞留在武阳关,僧人依旧讲经传法,他则日日抄书。直到某一日,城中富户欣赞他一手好字,结予抄书的银钱后又添了一笔。
那是一颗明丽耀目的珍珠。
整整一日,萧玉殊僵坐在房中,盯着这颗珍珠出神。
他想起来了。
后来,乌孙来犯,帝后二人御驾亲征。
武阳关外,他又看见了她。
那天,萧玉殊回到客栈后,帛纥大师看着他,道:
“可以走了。”
见她一面,知她安好,可就此离去。
不走,就种下了新的因缘。
忽而,天空又下起小雨,林叶上下浮动,滴答作响。
二人躲在石洞里,升起一堆火,等着周九回来。
郑明珠看得出来,萧玉殊不愿多说这几年的事,便没再询问。
“他……待你好吗?”
二人同时沉默下来,雨声渐大,衬得洞内愈发安静。
萧玉殊依稀记得,他离开长安前,郑明珠和萧姜二人间似乎生了龃龉,关系不复从前。
那么大的变故,她一个人走过来的。
想到此处,心头那点隐秘的,盼着郑明珠和萧姜夫妻不睦的念头彻底灭了。
希望这几年,郑明珠是一帆风顺走到今日的。
“好。”
郑明珠语气平静。
这世上,可托付的人不多。
萧姜是她能全心全意信任的人。
只是最初成婚那两年,他们相互防备……的确如履薄冰。
那时,她偶尔会在深夜想;若登基的人是萧玉殊,会是什么样?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郑明珠扬起唇,将手中的草药递到萧玉殊面前。
“那就好。”
见她神色不像作伪,萧玉殊心下稍安,点了点头。
眼见雨势又大了些,萧玉殊埋头处理草药,没再开口。
郑明珠坐在火堆旁,静静看着萧玉殊忙碌。
男人背对着她,粗质衣袍掩不住玉立的身形。他不时侧过身来拿铁锄,微弱火光照亮疏朗的眉目。眼中的温和气韵,与从前无半点不同。
一切都过去了。
所有梦寐以求的,如今尽在手中。
只是,真正动过的心弦,再次见到这个曾使它波动的主人,会无端生出点怅然。
在这几日朝夕相处里,冷不防地浮现。
或见他忧虑关切时,或见他婉言浅笑时。
恰如此刻这样。
连郑明珠自己都察觉不到,她只是半懵半懂地避着,从不去细细探究。
好在,这种心绪很快就溜走了,只需耐心等待。
耳畔雨声绵绵,郑明珠瞳中折照火光,滞滞地看着男人的背影。
就像从前在长安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萧玉殊埋首案牍,她坐在窗边瞌睡。
他对上她倦怠的视线,予以一笑。
若是累了,就睡一会吧。
萧玉殊不知何时整理完草药,缓步来到她面前,隔着袖口轻轻拢住她的手腕:
“若是累了,我们早些回去。”
郑明珠回过神来,像是被对方的目光灼到,连忙抽回手臂:
“嗯。”
今日这种心绪,好像走得慢了些。
正巧,周九采够了草药,顶着大雨风风火火跑回来。
“哥哥,姐姐!”
“你们看,这么多大黄。”
“先擦擦雨水。”
萧玉殊揽过周九的肩,“你若病了,可就没人给他们煮药了。”
周九笑着应下,边擦雨边与他们闲聊:“今日我来找你们的路上,差点撞见乌孙巡兵。”
“是一个怪人救了我,他有些眼熟……”
将周九安全送回城墙附近的茅屋后,二人回到藏身的住所。
说是住所,实则是一处废弃窝棚,胜在隐蔽。
天色完全暗下来,最后一场雨下过之后,夜空群星明朗。
窝棚外,几个流民装扮的人规规矩矩低守在一旁。
郑明珠看见了那几道黑影,以为是乌孙兵将,正要带着萧玉殊逃跑,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我。”
她顿了一瞬,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来者紧紧拥住。
夜色漆暗,看不清来者面孔。但多年同榻而眠,他们对彼此的身体再熟悉不过。
萧姜。
错落的心跳声逐渐同频,安定。郑明珠缓缓抬起手臂,回抱过去。
下一刻,郑明珠推开身前的男人,不客气地斥道:“你怎么来了?”
萧姜胶糖一般,被推开又立刻黏了回去,紧紧靠在她身边。
“萧谨华要杀其罕未知真假,派一队精锐进来已是冒险行径。现在你居然亲自进了城。”
“若是被乌孙人或萧谨华发现,这仗还怎么打?”
萧姜不说话,任凭她数落。
再者,皇帝若落敌军之手,消息传出去长安立刻变天。
郑明珠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萧姜:
“你若出事,我们这么多年辛苦得来的,不就都付之东流了?”
借着月色,萧姜细细打量着怀中的人,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他贴上少女额发,笑道:
“你最宝贝的皇位,我怎么能丢了呢?”
郑明珠仍觉不解气,狠狠捶了萧姜几下才作罢。
四周安静下来,萧玉殊僵在一旁,看着两道身影亲呢地靠在一起。
他猜到了来者,静静听完二人的对话。
饶有心理准备,在听见郑明珠那句“我们”时,心气似被抽去大半,如坠冰窟。
这几天像偷来的,蜜罐里的梦该醒了。
片刻后,郑明珠想起萧玉殊还在一旁,下意识松开萧姜的手。
萧姜察觉到什么,再次将人揽入怀中,抱住不放。
他目光一沉,视线如同淬了毒的针,若有似无地瞟向立在一旁的人。
几日不在,也不知郑明珠有没有受人蛊惑。
作者有话说:
周九改成小女孩了,前面的明天改
第253章 心虚 他没办法不
萧姜的目光从萧玉殊身上移开, 他垂眸打量着怀中人。恰瞧见郑明珠面上那一抹不自然地躲闪。
暗自抑下心头怒火后,他搂紧了怀里的人,没有开口追问什么。
“他是与我一起被抓来的,这几日与萧谨华里应外合, 他也帮了不少忙。”
郑明珠察觉到四周微妙的氛围, 不动声色解释道。
思来想去,还是别让萧姜知道萧玉殊没有失忆的事为妙。
只是, 真的瞒得住吗?
“这么说, 我该谢谢他。”
“是该答谢,毕竟回长安后,他不会停留太久。”
“日后, 也没有机会再见了。”
郑明珠语气平静, 仿佛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萧姜扬起唇,应道:“好。”
看着二人相携而去的背影, 萧玉殊垂下眼帘,默默跟在身后。
几年前, 萧姜下令追杀, 可说为了皇位。
现在他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各郡依然在暗中搜捕。
郑明珠的心思,他全都明白。
他不能给她再添烦忧。
这次随萧姜进城的精锐有二十几人,杨子休带着七八人现混在修缮粮仓的队伍里, 探查城内状况。
剩下人跟在萧姜身边, 埋伏在附近。
入夜天凉, 窝棚不避风。
霜露浓重, 湿漉漉的空气沁进衣裳里,郑明珠打了几个喷嚏。
萧姜揽住她的肩,将人拥进怀里。
二人依偎着靠在棚后, 相互取暖。
“你见过萧谨华了?”
萧姜状似无意地问道。
郑明珠没多想,只以为是他想了解城中的事,如实答道:“见过。”
“他想杀其罕,大概不是谎话。”
“但就怕他留有后手。”
思及此,她又恼起来:“你不该来。”
萧姜攥住她的手腕,轻轻摩挲:“他可有为难你?”
若真想下手,便不会放任郑明珠在城中行动了。
萧谨华存了旁的心思。
郑明珠摇了摇头:“许是觉得留我另有用处。”
想到一些往事,萧姜抱紧了她,低声说道:“叛国罪人,若你还介意从前的事,这次干脆杀了他。”
郑明珠沉默了。
萧谨华是该死,只是……
“不想,还是不舍?”
郑明珠没察觉到这话里的酸味,只是想到前几日萧谨华的那番话,忽而笑道:“你们倒真是亲兄弟,一心惦着对方的命。”
萧姜来了兴趣,笑问:“怎么?他想杀了我。”
“还是说,让你杀了我。”
郑明珠对上男人的目光,好整以暇:“那你猜猜,我应下没有。”
萧姜扬起唇,指掌顺着腰腹向上,掐住她的后颈:“这么说,你还真认认真真地考虑过?”
小白眼狼。
月色幽冷,男人半面脸颊与黑夜近乎融为一体。
郑明珠笑着转过头,恰触上他戏谑的目光,以及那抹藏匿在眼底的失落。
梦中,她手中的刀扎在萧姜心口,见他死未瞑目。思及此,她笑意渐渐褪去,胸口好似悄无声息扎进一根钝针,闷闷地拉扯着。
良久,郑明珠郑重其事地答道:
“我曾说过,不管到什么境地,只要有我一口,便有你的一口。”
她握住萧姜的手,掌心的温度缓慢攀升。
这句既像承诺又似剖白的话太过隐晦,蜻蜓点水一般划过去,勾得人痒痒。
萧姜故作忧虑,语气低落:“真的?”
郑明珠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
“嗯。”
天色濛亮,二人相拥着,一夜好眠。
缕缕薪柴轻烟从不远处的林中飘散。萧玉殊独自一人坐在火堆旁。正拨弄着石板上的几个地薯。
一夜未眠,他眼下挂着靛色乌青。
身后脚步声渐近,他仿若没听到一般,专心致志盯着眼前的火。
片刻后,萧姜绕至萧玉殊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倒没了先前的敌意,不知是打算就此罢手,还是藏得太好。
萧玉殊放下手中的木枝,冷冷看向对方。
脾性再好的人,面对一个三番两次想杀自己的人,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和。
更何况,如今名正言顺站在郑明珠身边的人,是萧姜。
萧玉殊没办法不介怀。
“我不在的这几日,还得多谢你照顾她。”
“今后便不劳费心了。”
萧姜似笑非笑地道。
萧玉殊动作微顿:“我哪里能做什么,都是她照拂我才对。”
这句真心实意的回答,落在萧姜耳中,倒似挑衅。
“是吗。”
另一边,郑明珠刚睡醒,见四下无人,恰听见林中响动,循声走近。
瞧见似乎正在交谈的二人,她怔了一瞬。
萧姜看见了她,视线淡淡投过来,情绪不明。在这道目光扫视下,心头竟升起几分莫名的心虚。
她下意识觉得麻烦,想转身离开。
但见萧玉殊神色憔悴,她忍着别扭,径直来到萧姜身旁:
“这个时辰,乌孙巡兵会在城外巡视,是探查其罕身边底细的好时机。”
“直接动身吧。”
“好。”
萧姜瞥了一眼萧玉殊,随即握住她的手。
二人正要离去时,萧玉殊叫住他们:“等等。”
他拿起两块地薯,递给郑明珠:“山物粗陋,但也吃些再出发吧。”
郑明珠点点头,正准备接过去,却被萧姜锢住手臂。
“多谢。”
萧姜笑着接过地薯,拿在手中掂了掂。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提议道:“此地隐蔽,但并非全无危险。你便与我们一同去吧。”
郑明珠诧异地看向萧姜。
“好。”
萧玉殊当即应下。
事情已定,郑明珠也不好再说什么。
阿伊尔失踪后,乌孙王城的勋贵心生不满,责难其罕没将人看顾妥当。
虽说阿伊尔从进城后就被甩给萧谨华,但其罕是主将,难辞其咎。不得不在修缮粮仓的同时搜寻阿伊尔的下落。
按照原计划,萧谨华会将其罕引到城内守卫薄弱的地方,与混进城的魏军合力杀了其罕。
郑明珠等一行人并未直接按照萧谨华的话,埋伏在约定地点附近。
而是混在难民里,继续探查城内状况。
因为此行太凶险。
入夜,他们再次回到窝棚附近。简单用了些果腹的吃食后,三人围坐在一起商讨下一步计划。
“第一,其罕身边兵卫无数,个个勇悍,单靠我们这二十几个远远不够。”
“就算侥幸真杀了其罕,该怎么全身而退。”
“第二,我怀疑萧谨华另有阴谋。或者说,他本就没想着给我们留有逃脱的后路。”
“我们人在城内,太被动了。”
郑明珠说完后,看向萧姜:“你离开大营的消息,军中虽少有人知,但也得尽快回去,免得军心不稳。”
萧姜揽住她的肩,宽慰道:
“放心,安启能应付得来。”
见二人自然而然地亲呢动作,萧玉殊默默低下头。
这时,郑明珠忽然看见远处树丛间一道模糊的黑影。她压低声线,定睛细瞧。
是萧谨华。
“你们两个快走,遮面混进侍卫里。”
不能让萧谨华知道萧姜进城了。
二人清楚利害,立刻遮住面容躲进暗中。
黑影渐近,郑明珠神色平静,起身迎了上去。
“怎么?反悔了。”
萧谨华从暗中走来,目光扫过四下树林。他单枪匹马过来,丝毫不担心被暗算。
“粮仓一事后,你我已两不相欠。”
“要我的人帮你杀其罕,你得保证我们能全身而退。”
郑明珠提出条件。
“好,我答应你。”
翌日,魏军先锋佯诈攻城。
浑邪纠率兵出战,其罕留在城内镇守。
午后,巡城的乌孙人在荒僻处发现了阿伊尔的盔甲。
其罕闻讯赶到,命人在附近搜寻。
萧谨华跟在其罕身后,与这人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阿伊尔的死,与你有关吧。”
其罕定定地盯着萧谨华。
“什么?”
萧谨华佯作听不懂复杂的乌孙话,不肯正面回答。
箭矢破空而来,直直刺向其罕的身躯。只听“铛”得一声,弯刀砍断木箭,其罕意识到附近的埋伏,立刻打马要逃。
“来不及了。”
为伪成魏军刺杀,萧谨华拿出自己曾经的佩剑,挥剑刺向其罕。
杨子休带着十几人围上来,解决其罕左右护卫后,却始终近不了其罕的身。
乌孙围狩选出的勇士,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来不及了。
搜寻阿伊尔的军队很快会回来。
萧谨华咬紧牙关,迎着对方的长弯刀向前劈砍,铁刃当当作响,震得手臂发麻。
这时,一人手持长刃,箭步闯进交战人群。他的动作稳而狠,软藤般的剑刃击甩在其罕身上。
两厢夹击之下,其罕体力不支,节节败退。
“背主的狗……”
其罕瞪着萧谨华,低喝道。
马蹄声从街巷角落传来,其罕听到援军的声音,重新打起精神,不要命了一般四处劈砍。
郑明珠站在屋顶,弓弦满拉却迟迟没有松手。
太近了。
萧姜就站在其罕身侧与其缠斗。若失手,会误伤他。
眼见援军即将靠近,她手心直冒冷汗。
千钧一发之际,萧玉殊站在郑明珠身后,覆握住她的双手。
箭簇微移,弓弦更绷紧几分。
松手那一刹,利箭穿过人群,直中其罕手臂。
“啊!!”
萧谨华和萧姜看准了时机,纷纷下死手。两刀四洞,其罕原地踉跄几步,栽倒在地。
他们没有喘息的机会。杀尽看见萧谨华动手的乌孙人后,萧姜和杨子休便带着十几人向计划好的出口去。
“我们也走。”
郑明珠见事成,拉住萧玉殊的袖口悄悄离去。
萧谨华丢下手中佩剑,重新捡起弯刀,佯作被魏军所伤的模样。
他指着相反的方向,道:
“追!”
看着那十几人离去的背影,萧谨华若有所思。
方才那忽然闯进来,与他一起杀了其罕的人,身手有些熟悉。
且那人覆了面,遮遮掩掩。
他垂下眼帘,看着其罕身上的软剑伤口,心里依稀有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4章 怕他 萧谨华巧计
萧谨华反悔了。
合力杀死其罕后, 郑明珠和萧姜等一行人来到城门附近,却被萧谨华的人拦住。
他们被带到城内一处隐蔽的监牢,好在乌孙人尚且不知道这处所在。
监牢紧锁着,四下无人。
郑明珠对着监牢铁锁摆弄两下, 见没机会逃脱干脆不管了, 兀自坐下来歇息。
早料到萧谨华没那么好心。
但几处城门皆守卫重重,只能冒险这么一回。
萧姜靠在她身侧的墙壁上, 正闭目养神。像是心有成算, 并不担心。
萧玉殊坐在她对面,目光几经交汇,似乎想说些什么, 碍于侍卫在旁没有开口。
现在时机, 萧玉殊的身份还是藏一藏得好。
杨子休是见过萧玉殊的,会认出来。
现在郑明珠身边的这两人都覆着面, 把自己包成了粽子。
反倒惹人注目。
一个时辰后,监牢外传来脚步声。
萧谨华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站定在铁栏外。
“你没有话问我?”
萧谨华走近几步。
郑明珠不愿多言, 倚在墙上装睡。
见她不答,萧谨华没有再追问。
片刻后,牢门自外而开。她听见声响,连忙睁眼。
只见萧谨华疾步闯进来, 直直靠近她所在的方向。
长剑出鞘, 刺向的不是她, 而是她身旁的萧姜。
当得一声, 剑身未落在萧姜身上,被挡弹出几尺外。反复几次后,气氛愈加剑拔弩张。
萧姜本不想出手, 但萧谨华次次下死招,二人不得已缠斗起来。
方寸大的铁栏内,泥草翻飞。
郑明珠恼了,拔刀便要上前,却被萧玉殊拦住。
电光火石间,长剑抵在萧姜心口,眼看着要没入皮肉。
“住手!”
二人终于停下了。
萧谨华看着眼前这个藏头遮尾的人,不禁笑了一声。
胆子真大,带着这么几个人,就敢进城来了。
既然视皇位国祚如手中鸿毛,还处心积虑地抢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几年前在乐元,萧谨华便与萧姜交过手。彼时萧姜还是个瞎子,身手尚不在他之下。
如今眼睛痊愈了,还能落败,主动往他刀口上撞。
同样的手段用第二次,未免拙劣。
“这把剑没开刃,让你失望了?”
萧谨华话中带着几分愉悦。
既然被看出来了,也不用再遮遮掩掩。
萧姜低头瞥了一眼横在胸膛前的钝剑,扯下覆面的布帛。他回到郑明珠身边,恰到好处地踉跄了两步。
郑明珠连忙扶住男人,仔细检查了一番,见没有伤口才作罢。
随后,她转身看向萧谨华,语气不善:
“你干什么?”
“要杀要剐随你,此番行径,拿我们取乐不成?”
听出这话中的质问之意,萧谨华疑惑地愣了一下,他指着站在她身后的萧姜:“他是什么身手,你不知道吗?”
话题突然拐到这来,郑明珠不知道他指得是什么,只道:
“别说这些没用的,你抓我们到这,到底想做什么?”
萧姜眯起眼睛,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同样的手段用第二次,当然是因为好用。
气恼到极点,萧谨华不禁失笑,他目光扫向众人道:
“阿伊尔,其罕接连死了。单于又不是傻子,肯定怀疑城中有内应。”
“到时候第一个怀疑的便会是我。”
“但若把你们交出去,就不一样了。单于会信任我,放心让我带兵。”
郑明珠攥紧拳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滚。”
萧谨华沉下面孔,猛地上前攥住她的手腕:“让我滚?我偏不如你意。”
话罢,作势将她往监牢外拽。
下一刻,一柄软剑横在他颈前。
萧谨华:“怎么?你们也想一起滚?”
侍卫们皆在另一边的牢房里,见状纷纷焦急喊道:“陛下!娘娘!”
最后,萧谨华把他们三人一起带走了,只剩下杨子休和侍卫在监牢里。
出去之后,郑明珠才觉此处熟悉。
是从前乐元的府衙,算是城内的好地方。但那些乌孙将领不习惯住中原屋子舍,只觉没在大营里自在,便没与萧谨华争抢。
空空荡荡的,几十个守兵虽作乌孙人打扮,却长着中原面孔。
不是战俘,便是先前叛国之人的后代。
她观察了一下,这些人对萧谨华倒算忠诚。
不然萧谨华也不敢把他们这张底牌藏在此处。
出来之后,他们三人被五花大绑扔进里间,依然什么也做不了。
但只要出来,就有机会。
房内,四处凋敝,只被简单洒扫了一番,角落里尘灰遍布。
萧谨华坐在不远处,笑着打量他们三人。
“瞧见你们,倒有一种从前在长安时的错觉。”
“真热闹。”
不知是真想叙旧,还是爱看他们这幅狼狈的模样。接下来的几天,萧谨华处理完城中事后,便会来到此处。
其实第二天,郑明珠身上的绳子便被解开了,她能在房中自由走动。
代价是,萧姜和萧玉殊被拴上了镣铐。
被粗麻绳绑了几日,浑身血流不通不说,皮肉先被勒得青紫。
趁着萧谨华不在的功夫,郑明珠赶忙拨开萧姜的外衣查看。她不敢直接解开,只能将绳子稍微松些,尽量不让人看出端倪。
“好点了吗?”
郑明珠问道。
萧姜冲她一笑,软声道:“好多了。”
话罢,便歪着身子靠在怀里。
被镣铐栓在柱子旁,只能维持僵硬的姿势入睡,是极不舒服的。也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歇一歇。
郑明珠垂下眼帘,看着怀里的男人,欲言又止。
萧玉殊就坐在两步之外的地方,身上也缚着绳子,有几根正勒在他先前的腿伤附近。
许是察觉到郑明珠的目光,他睁眼看过来。瞧见他们依偎在一起,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向她轻轻一笑,好似安慰。
萧谨华快回来了。
她想着趁人回来前,把萧玉殊身上的绳子也松开些。
正准备起身时,萧姜动了一下,转头靠在她颈窝。
显然不想让她走。
若能保住性命,受点伤也罢。
一刻钟后,门自外而开。
萧谨华回来时,恰瞧见这一幕。
少女倚坐在柱旁,萧姜以一个极为亲昵的姿态靠在她怀里,正悄声说些什么。许是声音太浅,郑明珠半偏着头,耳朵近乎贴在男人脸颊上。
日光自窗外照进来,洒在二人身上。默契和亲昵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彼此仿佛融为了一体。
忽略萧姜身上五花大绑的绳结,就是寻常夫妻该有的模样。
先前分封在蜀地时,乍听见郑明珠和萧姜大婚的消息,也只觉得不甘懊恼,没有什么实感。
这一刻,是真真切切看见了。
看见了,才知从前连幻想都如此贫瘠,只能从眼前这不属于他的一幕,依稀窥见点轮廓。
恍然间,从前在乌孙人的荒草原上,马泥圈里。他和郑明珠也这样靠在一起。
夫妻和盟友,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们曾经经历过的,郑明珠和萧姜同样经历过。
还有更多,更多……
千头万绪到最后又化作那两字,不甘。
很快,这份不甘被另一种情绪掩盖。
郑明珠虽正与萧姜低声说些什么,但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不远处的萧玉殊。她似乎想做些什么,但却犹豫,顾虑。
萧谨华放慢脚步,一瞬不瞬地打量着郑明珠的表情。
想明白其中关窍,方才那点不甘瞬间被怒气冲散。他快步上前,趁人不备一把薅起郑明珠,将这两人分开。
“来人!”
不到片刻,守在外头的部下不知从哪找来一个木笼,只把萧姜扔了进去。
一切太快,郑明珠没反应过来,便被握住手腕。
萧谨华瞥了一眼萧姜,转头看向她,质问道:
“你……怕他?”
作者有话说:
人会不由自主地将不同事物关联起来。
萧谨华知道郑明珠一直以来想得到的,如果他能顺利登基,他们可以再次汇合。做皇帝一直以来也是他的目光,所以和郑明珠在一起这件事,被赋予了一种“顺遂”“圆满”“得偿所愿的”的特殊含义。人和人之间的感情还是很复杂的。
第255章 借刀 不如一错再
这么一个恣意蛮横, 无法无天的人,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就因为一个心机叵测的男人。
萧谨华手上力道加重,不可置信地盯着郑明珠,仿佛看到了天大的笑话。
“什么?”
怕什么。
郑明珠还没回过味来, 又无端受了萧谨华莫名其妙的怒火, 躁气一下子被掀起来。
她甩开男人的手,拔刀指着对方。
“既然要将我们交给单于, 还劳动大驾来此干什么?”
“若你是来谈条件的, 就说点我能听懂的人话。”
触上郑明珠冷冰冰的目光,萧谨华负气地转过身去。
方才那一幕在脑中挥之不去,仔细思量片刻后, 他渐渐平静下来。
她不会怕, 只会忍。
若不是怕,那又是什么呢?
她是顾及身边的这个人。
想到这种可能, 竟觉得她有朝一日会向人屈服,更令人难以接受。
她应该利用萧姜, 算计萧姜, 必要的时候再把人一脚踢开。
她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萧谨华胸口闷得厉害,各种莫名的滋味交织在一起,连他自己都不愿再细思。
“如今,你们都算战俘。”
“在我的地盘亲亲我我, 碍谁的眼?”
“与你无关。”
“……”
方才被关进木笼时, 萧姜从善如流地接受了。现在他惬意地靠在笼壁上, 看着外面剑拔弩张的两个人。
萧谨华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 两人终于吵累了,分坐在东西两头,谁也不搭理谁。
见郑明珠心情不佳, 萧玉殊温声宽慰道:
“别恼了,气坏身体不值得。”
这一句,无异于火上浇油。
还没等郑明珠答复,萧谨华便道:“有你什么事?”
唾手可得的皇位都丢了,还挤在这拱火。
郑明珠瞪着萧谨华:
“有话冲我来,别波及旁人。”
“好……好……”
萧谨华低笑两声。
顾及萧姜,维护萧玉殊,单单对他恶语相向。
两句话没说完,屋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两个人倒豆子似得放狠话,咒天咒地,怎么毒怎么来。吵到没话说便开始翻旧账。
他们一件件揭开对方的短处,唯独不提起那件事。好似碰了这道禁忌,就连像这样争吵都没了意义。
“贪生怕死,卑鄙无信!”
“我贪生怕死?”
萧谨华冷哼一声,“当初阿伊尔得知你是太尉的女儿,提议先杀你祭旗。”
“我让你藏在别处,老单于三番四次严刑拷问你的下落,我有说出半个字吗?”
郑明珠笑了:“我可不欠你。”
“那次你被老单于刁难,被打了几十鞭,满身是血被扔进围猎的山谷里。
“若不是我冒死把你从鬣狼嘴里拽出来,你现在还能站在这?!”
这样的事,有大有小多到数不清。
二人同时沉默下来。
那么多生死关头都过去了,还差那最后一次吗。
可就那么一次,再回望过去的经历便会开始怀疑,那一次次生死关头的援手到底是不是出自真心。
最后,这些回忆在漫长的时间里,渐渐掺杂猜忌,模糊了本来的样子。
变成了:当初那样做,都是为了利益罢了。
萧谨华走了。
既然回不去,还不如一错再错。
房门再次被锁紧,屋内骤然暗下几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怒火散去后,一丝疑惑种在心头。郑明珠目光滞滞地望着门上的雕花格,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这时,萧姜低咳了两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郑明珠回过神,来到木笼旁。她拿起锁头撬了一刻钟,也没能打开。
“去歇息吧。”
萧姜探出绑着镣铐的手,触上她的衣襟。
郑明珠依言停下动作,不禁叹了口气。
几天了,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军中唯靠安启坐镇,她不放心。
天色渐暗,房外的守卫送进两壶羊乳和几个面饼子。
郑明珠自己用过后,坐在木笼旁,将吃食喂给萧姜。
一刻钟后,她起身来到萧玉殊身边,正要端起碗,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吧。”
萧姜不动声色道。
他们今夜本就计划着逃走。
守卫和萧谨华也不会再进来了。
郑明珠没多想,随即砍断缚在萧玉殊身上的绳子。镣铐虽还在,但能自由走动了。
“多谢。”
萧玉殊接过碗,回她一笑。笑容中却有几分失落。
被绑了几天,腿脚发酸。他缓缓起身,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郑明珠扶住他的手臂,又转身拿来两个面饼,一起递到萧玉殊手中。
萧姜靠在木笼里,冷眼看着这一幕。
“过来。”
听到这一声,二人同时顿住。
郑明珠转身来时,萧姜唇边挂着笑,声音也软下来:“我有要事与你商议。”
萧玉殊接过面饼,向她点点头。
“怎么了?”
郑明珠走了过去。
萧姜看了她一眼,抬起手臂:“我这里有火石,进来时藏起的,没被搜走。”
顺着男人袖管探进去,果然摸到两块硬石头。因为沾了人的体温,触手温热。
“你的意思是?”
萧姜点了点头。
这木笼坚固,若暴力将铁锁砍断,肯定会引来守卫。郑明珠使尽全力推拉笼壁,纹丝未动。
“太危险了。”
郑明珠说道。
火势若大起来,萧姜不能第一时间出去。
萧姜轻笑一声,顺势攥住她的手腕,贴上自己脸颊。
“你不想我受伤。”
郑明珠没料到男人突然没正形的举动,连忙抽回手,冷声道:“我把你的绳子解开,自己撬锁!”
她也是突然意识到,这人火石都没被搜走,铁丝肯定也藏在身上。
每天上一当,当当不一样。
“遵旨。”
等到天完全黑透,府衙最里间的院子自房顶冒出屡屡红烟。
火光照亮附近的天空,城中的乌孙人很快会发现。
萧谨华赶到时,守卫正与三人缠斗。
“想跑?”
郑明珠看向府衙外,对萧谨华道:“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乌孙人很快会赶到,若他们发现你窝藏魏人,是会觉得你是想把我们交出去吗?”
“识相点就放我们走。”
萧谨华笑了一声:“你还真是聪明。”
“若我从头到尾,就没打算交出你们呢?”
“那二十几人已经被我交出去了,老单于已经知道了我打赢这场仗的决心。”
“你!”
另一边,萧姜和萧玉殊打倒最后一个守卫,府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萧姜拉着郑明珠的手来到院墙下,萧玉殊紧随二人之后。
郑明珠先一步爬墙跳了出去,却迟迟没看见另外二人的身影。
人呢?
片刻后,萧姜翻墙跳出来。
“来不及了,走!”
二人跑出几丈远,同时乌孙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住府衙。
郑明珠意识到不对,回头看向身后:“萧玉殊呢?”
萧姜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有几分焦急懊恼:“萧谨华扣下了他。”
“当时情况紧急,我不能回头去救他。”
萧姜若出事,城外军队该怎么办。
郑明珠心头隐隐觉出一丝不对,她目光黯淡:
“……不怪你。”
得先出去,才能另想办法——
府衙内,
“大人,还追吗?”
萧谨华摆摆手:“不追。”
几个中原面孔在这,是死是活他都不好交代。
这时,他突然注意到远处墙下的身影。
萧玉殊跌坐在地上,他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血迹染红衣袖。
“你怎么还在这?”
萧谨华皱眉。
萧玉殊不说话。
这时,浑邪纠带着一队人马大摇大摆地向院内走来。
萧谨华“啧”一声,拔刀便要刺向萧玉殊,刀尖即将落下时,又猛然回过味来,连忙顿手。
他压低声音:“来人,把他扔进地窖。”
说着,转身向院外与浑邪纠周旋。
想借刀杀人?
这下三滥的手段可真不少。
作者有话说:
郑明珠:每天和一块蜂窝煤同床共枕
第256章 条件 他要回长
其罕突然死了。
萧谨华领了其罕一半的兵权, 浑邪纠担心大权旁落,正愁找不到萧谨华的把柄。
怕浑邪纠生出怀疑,萧谨华不会冒险留下萧玉殊。
他会干脆利落地杀了萧玉殊。
想到这点,郑明珠心头一悸, 整个人如坠冰窟。
方才离开时, 浑邪纠带来的人没有发现他们。城中巡兵不少,郑明珠和萧姜二人没找到出城的机会。
暂时在小巷里东躲西藏。
郑明珠蹲在沿街渠沟旁, 掬起一捧清水, 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了?”
萧姜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目光微冷。
她能发觉的事,萧姜自能先知。
郑明珠缓缓松手, 任水从指缝间流走。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神色异常平静。
二人对视的那一瞬,萧姜便明白郑明珠是猜到了什么。
他扬起唇, 索性不再伪装。
他就是要杀了萧玉殊,他就是容不下一个曾在郑明珠心头留下痕迹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 二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仿佛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萧姜上前一步,自然而然握住她的双手,笑着问道:“怀疑我?”
“疑罪从无,何必较真呢。”
如果两个人都太聪明, 必要有一方装装糊涂。
可谁又愿意让那一步。
被握住的手掌发了汗, 指节渐渐变冷。
遮遮掩掩这么久, 这次萧姜直接认下, 她反倒不知该怎么回应。
男人更凑近了些,气息撩过她鬓边碎发,漆黑瞳仁放大在她面前。他眼中藏着试探, 和毫不掩饰的逼迫。
若我就是要他死,你选谁呢?
郑明珠忽然笑了。
笑自己的一切都被萧姜洞悉得清楚。他既已承认,是笃定她难以取舍。
“想什么呢。”
“我信你。”
她回握住萧姜的手腕,方才的一切当成没发生过。
她心头那杆延伸至萧姜和萧玉殊身上的秤,如同水上木,越压越是向上浮。
萧姜心思重,她也不是第一天得知。这样大大小小的事,她有些能察觉到,有些察觉不到。
从前同仇敌忾时,只觉得这样的人是助力。
而现在……信任和防备心都不是三两天累积起来的。
不管怎么样,她如今还是信任萧姜不假。
她信那个愿为她舍命的人。
但也不会让自己被这份舍命的恩情挟制一生——
府衙内,浑邪纠让自己的人将上上下下搜了个遍。因不了解中原屋舍暗层,没发现什么踪迹。
应付完浑邪纠,萧谨华来到地窖,颇为慈心地带来伤药和纱布。
很快,替萧玉殊包扎的下属察觉到不对,拽着萧玉殊的手臂示与萧谨华看。
是刀伤不错。但刀尖戳中这人袖间随身的药囊,只刺破了表层皮肤。
府衙墙不高,萧谨华也没有存心追他们。
这样的伤口,怎么会逃不掉?
许是被那个卑鄙的算计怕了,萧谨华第一反应是,他这位知礼守信的六弟也学会了那套,想来阴他一把。
萧谨华来了兴致,笑问:“什么意思?”
“故意留下来,想与我叙叙兄弟情深?”
萧玉殊垂下眼帘,语气平静而坚定:“我来此,是想与你谈一个条件。”
“哦?”
他要回长安去,以晋王的身份。
第三日,
郑明珠和萧姜在城中徘徊,没打探到杨子休和那二十几个侍卫的下落。
萧玉殊也不知生死……
反倒听说乌孙的主军队即将入城,魏军现下只剩安启坐镇,不能再拖下去了。
东城门正修战堡,砂石泥土这几日从城外运进来。届时城门大开,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一支先锋从萧姜进城开始就藏匿在城外不远处,只要他们出了城,一切都好办了。
他们是押上自己半条命上路的,可从去马厩偷来两匹快马开始,事情顺利到有些反常。
一路上没什么巡兵,他们担心有埋伏,没有立刻去东城门。
临近黄昏巡兵换岗,城门将闭。
“换防了,我们走!”
两匹快马越过运砂石的板车队伍,疾驰奔向城门,尘烟纷飞。
埋伏在城外的精锐先一步看见城门附近的状况,数百只火箭齐齐射向城墙上的守卫。
乌孙人的注意力被城外的精锐吸引,待注意到郑明珠和萧姜时,二人已穿越城门。
劲风吹起马鞍上的银穗,马蹄声伴着心跳如同擂动的战鼓。
郑明珠紧勒缰绳,不敢松懈分毫。
可将要离开时,她却鬼使神差地回过头。
城门上方,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墙头,满挽弓箭,直直地瞄着她所在的方向。
她没有策马闪躲,眼睁睁看着那一箭,两箭,三箭飞过来,却都擦身而过,射中地面。
隔得太远,对方面孔缩成指节大的圆点,看不真切。
只瞧见那人缓缓放下弓箭,似乎盯着她所在的方向。
何其相似的一幕,郑明珠没了当年的忿懑,无端感受到一股憾然。
两匹战马随着城外精锐没入林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也许是最后一面了。
萧谨华看着城外泥地上四道轻浅的蹄痕,怔忡良久。
当年分别时,她尚不及他胸口高。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孤身回到长安,又能做些什么呢。那些披着人面的豺狼虎豹,他又不是没领略过。
直到今日,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郑家倒了,她站在高处。脚下依然是一群想将她拽下水的恶鬼。
思忖良久,萧谨华转身看向萧玉殊:“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比起萧姜,这个更好对付。
他也不知自己抱着什么心情做出这个决定,也许只是见不得郑明珠押在萧姜身上的赌注赢得盆满钵满,得到一切后,又得了个可相守一生的人。
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回到军营后,一切都暂时抛之脑后,郑明珠第一时间勾出乐元城内布防和战堡分布的位置。
萧姜召来众位将领,商讨战事,决意速战速决。
靠着这几日在城中探得的情报,他们很快敲定了迎战计划。
在乌孙主军抵达前,由萧姜和安启分别领一支队伍向城内进攻,决意先拿下城池。
两日后黄昏时分,大军出发了。
见旌旗消失在地平之后,郑明珠才转身回到大帐里。
多日奔波,本该困倦。可她一闭上眼睛,便是萧谨华最后站在城墙上,向她挽弓那一幕。
多年前和前几日,同样的一幕重合在一起。
夜半,她干脆起身,翻阅着从长安送来的奏表。
看几行字便需凝神,郑明珠心中暗恼,独自离开大帐去外头吹风。
她望着乐元城的方向,渐渐揪出点令她心烦意乱的头绪。
她和萧姜出城的这一路,太顺遂了。
就像是……有人故意放他们回来,的。城内,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权柄。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一时半刻又理不清。
两天后,萧姜所领的那支军队得胜。尚未来得及高兴,乌孙主军先锋提前抵达乐元。
直奔着安启那支军队去,战况急转直下。
萧姜带着兵马前去支援安启,救出大部分人后回营整顿。
攻城计划失败了。
大帐里,翟太医并两个军中医士站在毡榻旁,小心翼翼地替萧姜诊脉。
两处皮外刀伤,但都不深。
“陛下,臣替你上药。”
萧姜没说话,哼哼一声也不知是答应没有。
翟太医取来药膏,指尖都没碰上伤口,只听萧姜不耐地道了句:“粗手粗脚,疼。”
他声音不高不低,恰能穿过两道帘,传到正在里间整理奏表的郑明珠耳中。
不枉在这对活阎王手下几年,翟太医几乎是立刻领会了萧姜的意思,随即来到郑明珠身旁,低声道:
“娘娘,陛下伤得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7章 罪名 晋王殿下回
郑明珠原本想尽快将这些从长安送来的奏疏整选出来, 再交给萧姜一同思量决断。
眼见差最后一点,骤然被翟太医打断,不禁蹙眉:“怎么了?”
分明两个时辰前策马而归,回大帐时还脚下生风。
郑明珠出来时, 众人已悄然退下了。她坐在毡榻边, 从萧姜大剌剌敞开的衣襟里,看清了那几道伤口。
见她过来, 萧姜勾住她的指节。
“上药吧。再不上药, 伤口该愈合了。”郑明珠语气淡淡。
几日没睡,萧姜面色不似往日红润,眼下两圈乌青。被拆穿这点把戏后, 他反倒扬起唇, 也不知在乐什么。
郑明珠俯下身,半伏在萧姜胸前。温软的指尖将凉膏抹匀在伤口附近, 带起阵阵酥痒。
萧姜看着身前的少女,不禁出神。
几日前, 他们得了消息, 萧玉殊还活着。
郑明珠对此没什么反应,像是忘了这件事,也忘了他那天说的话。
萧姜清楚,她心里早有主意。
“两军对垒, 不知何时就再开战了, 休息吧。”
郑明珠放下药瓶。
萧姜没说什么, 从善如流地闭上眼。
入夜,
军中突然传出流言,道晋王并未在先前那场变故中殒命,如今人就在乐元, 被乌孙人控制着。
得到消息时,郑明珠没有意外:
“问下去,查查这话是谁第一个传出来的。”
她知道是萧谨华的手笔,但没想到对方能把手伸到军营里来。
该是这次对战时混进了他的人。
得知他没杀萧玉殊的那一刻,就预料到今日了。
待这消息传到长安,不管宗室藩王,还是上下朝臣,眼睛都会盯在萧玉殊身上。
届时朝廷震荡,人心浮动。
却有唯一一个好处,萧姜若再想杀萧玉殊,便没那么容易了。
刚平了胶西王的祸事,与乌孙人这一仗还没打完。短期内不能再挑起一场内乱。
郑明珠说不上此刻是什么心情。刚得知萧玉殊平安无事时,她松了口气。
可现在却有不少顾虑。
在长安这么多年,有多少次朝局一夜之间就变了。
她与萧姜,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皇位真有变动,她的下场能好到哪去?
一滴冷墨滴在手腕上,郑明珠回过神来,没察觉到身后的男人。
下一刻,萧姜揽住她的肩,拿出软帕擦拭那团墨渍。
“军中的流言你该知道了。”
郑明珠声音低缓,“你想怎么应对?”
她没指望萧姜说实话。
萧姜却察觉到郑明珠话中那一分迟疑和顾虑,他俯身贴在她耳侧,笑问:“他能安然无恙回来,重新拥有亲王的身份,不高兴吗?”
郑明珠垂下眼帘,半晌才道:“他被萧谨华利用,未必想卷入这场纷争。”
“被利用?”
“你怎知他不愿回来?”
萧玉殊……想回长安吗。
想到萧玉殊先前那番话,郑明珠心头一沉。
回来后,他会做什么。
哪怕深知萧玉殊的秉性和赤诚,她的第一反应,竟依然是忌惮。
见郑明珠眉宇间那抹忧虑,萧姜眼底升起笑意,接着道:“有变数的事,皆难以掌控。”
“皇权更替再正常不过了。前朝那些人就像载舟的急浪,今日翻了你的,明日扶了他的。”
“哪怕我们断了郑家的根脉,长安这片土地也依旧是一片林。盘根错节地围在龙椅旁,互相挟制。”
郑明珠听懂了这番话的意思。
就算萧玉殊真坐上皇位,也需倚靠前朝势力。届时是什么光景,便不得而知了。
攥在手里的真真切切,日后的变动虚无缥缈。
有安稳日子,何必涉足险境。
萧姜不止一次揣测过萧玉殊,比这更难听的话也有,郑明珠从未放在心上。
唯在今日奏了效。
郑明珠面色白了几分,若按萧姜的想法,一定会赶在流言传到长安前斩草除根。
理智告诉她,这次萧姜是对的。
或许她该支持他。
一双空洞洞的眼睛突然在脑海浮现。紧接着是几年前,他们在那株菩提旁。
萧玉殊笑容温煦,目光却灼。面对她的询问,只轻轻道了句“从未盼着这棵树能开花结果。”
那时他抗了太后的旨,闯进刺客混战的人群里。就此作出决定,要留在长安。
如今也不过要留在长安而已,她却生出这样的念头了。
想到此处,郑明珠面色更苍白,心底似有细针缓慢鼓动,难以安定。
“一定还有更稳妥的办法。”
郑明珠侧目看向萧姜。
萧姜抚上她的脸颊,笑意更深:“这么说,你想到了最好的法子?”
他可没说要杀了萧玉殊。
郑明珠别开目光,心头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放心,我不杀他。”
萧姜改主意了。
出淤泥不染的莲,本奋力地向长安外去,又因一个人再次俯首,心甘情愿扎进长安这污池里。
郑明珠会惦记,也情有可原。
可现在郑明珠什么都有了,这株莲留在这理由只有一个,便是得到她。
若故人面目全非,郑明珠还会念念不忘吗?——
很快,那个第一个散布流言的人被揪了出来。很普通的兵士,没什么特别之处。
刚将人拘起来,那兵士的伍长便叩在大帐外求情,道这兵士素日里谨小慎微,上阵时也不含糊,绝不可能散布谣言扰乱军心。
郑明珠觉得此事蹊跷,便先将人关押着待审。
午后,大帐里。
萧姜召来安启议事,谈及这场攻城战,郑明珠才得知,日前与安启对战的军队,是萧谨华亲率的。
这次,萧谨华真的向魏军挥刀了。
日光西斜,临近傍晚时,安启的副将突然求见。
“陛下,娘娘。杨大人回来了,日前随陛下入城的侍卫,都回来了。”
是好消息,这副将却支支吾吾,十分为难的样子,似乎还有话未完。
安启低喝一声:“大声回话。”
“随杨大人回来的,还有一个人。”
片刻后,杨子休入帐回话,第一句便是:“……回陛下,晋王殿下回来了。”
杨子休是个粗人,没什么弯绕心思。但在这当口直道萧玉殊是晋王,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郑明珠和萧姜对视一眼,已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安启倒没什么太大反应,帐中侍者纷纷埋下头,胆量小的站在原地发抖。
生怕得知秘辛后被灭口。
进来时,萧玉殊没有像先前那样遮面,依旧那身粗布衣裳。他目光坚定,恭敬行了一礼:“陛下,娘娘。”
“臣在外多年,没能为大魏尽忠,今日特来请罪。”
才几日,能说动杨家,也不知用了什么筹码。或是,杨家本就心思活络。
萧姜扬起唇,语气淡淡:“回来就好。”
萧玉殊缓缓抬起头,第一时间看向郑明珠。二人目光交汇,郑明珠眼中异常平静,对此事没什么反应。
他几乎立刻察觉到,郑明珠的态度与先前不同了。
只这一眼,惶惶感油然而生。萧玉殊面色白了白,目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杨子休回禀了这几日在城中的经历;被萧谨华带走之后,他与二十几个侍卫被关押在另一处。
他们不知在哪,也不知萧谨华是不是打算将他们交给单于。
直到今日晨起,突然被放回来。
说完后,杨子休便出去了。
今日事已议完,安启也没多作停留,找个由头便退下了。
大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谁都没有先开口,沉默了足有半柱香。
“坐吧。”
萧姜像是忘了先前的龃龉,态度称的上温和。
他在思量着,等到郑明珠彻底厌了萧玉殊后,该给这人安个什么罪名。
杀兄弑弟这种事,传出去的确不好听。若是谋反,可就不用他来动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8章 错救 情深意笃
三人坐在沙盘旁, 帐中死水一般寂静。
他们对彼此的心思大致有了猜测,不必伪装什么。也正因如此,不动干戈地坐在此处,反倒成了难捱的一件事。
萧玉殊时不时看向郑明珠, 见她再没看他一眼, 目光愈发焦切。
更是纠结,该如何回答自己想以晋王的身份回来。
告诉郑明珠, 是萧谨华逼迫了他。
可他不想骗郑明珠。
“有话想说?”
萧姜摩挲着腰间的珠坠, 皮笑肉不笑问道。
说着,他起身向大帐外去。
郑明珠反应快,在萧姜经过身侧时, 想一同离去。正要起身时, 男人按住她的肩,低声道:“他既有话要说, 不如说个清楚。”
萧姜走了。
郑明珠看向帐外,半晌才收回目光。
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玉殊却更不知该怎么开口。他垂下眼帘, 不愿再触上郑明珠冷淡的神色。
“是萧谨华迫你回来的?”
郑明珠直直地看向男人,毫不掩饰目光里的审视。
“没人迫我,是我想回来。”
萧玉殊攥紧拳头,说出口的那一瞬, 反有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郑明珠不意外, 语气平静:“你不该回来。”
“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 还想再一次自寻死路吗?”
她从未说过这么重的话。
萧玉殊愣了一瞬, 面色苍白比纸。
“我与萧姜一路走到今日,夫妻几载,情深谊笃。”
“如今的一切, 我很满意,不允许更多变数发生。”
这番话如晴天霹雳,重重落在萧玉殊身上,一瞬间他似被抽干了所有心力,透不过气来。
对此他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郑明珠说出来,还是无法坦然。
“我回来不是想争夺什么。”
“我不求分封,也不会留在长安。我会去偏远之地就任,永远不回来。
萧玉殊连忙解释道,“我不会打扰你们。”
郑明珠正值青春,日后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三年五载的变化都能翻天覆地,更何况是一辈子。
他并非不舍亲王尊位,只是怕郑明珠再有不测时,他能够帮到她。
郑明珠别开眼,不去看萧玉殊受伤的神色,语气比刚才更冷:
“这样最好。”
萧玉殊若留在长安,必然会被世族裹挟利用。可皇位只有一个,到那时兵戎相见,她会动手。
不是不信萧玉殊,只是在长安这池浑水里,谁能保证事情一定按着所料想的方向去。
她不想把舵交到别人手里,哪怕深知这个人的赤诚。
萧玉殊若离开长安,只作个小小郡官。长久下去,无人注目,萧姜也容不下他。
她找不到萧玉殊的生路在哪。
可到了现在,他竟还没看清她的真面目。
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郑明珠瞥向帐外,道:“你走吧。”
与此同时,一直藏匿在大帐外的宫人悄悄退了下去。
将方才二人的谈话一字不落地禀与萧姜。
听到那句“情深意笃”时,萧姜睁开眼:“再说一遍。”
宫人埋下头,又复述一次。
哪怕知道郑明珠是猜到帐外有人,才故意这么说的,近来的不满也被抚平了些。
不多时,郑明珠从议事大帐回来了。
萧姜笑着迎上去,二人一同坐在毡榻边。他将人揽入怀中,知趣地没提起方才的事。
“夜深了,用些甜汤便睡吧。”
看着少女平静的神色,萧姜笑意更深。与前程和身家性命相比,从前那点情分算得了什么。
从前他最喜欢郑明珠的,也是这一点。但贪欲总一点点得寸进尺。
退一万步说,他没有的,郑明珠也休想给旁人。
郑明珠摇摇头:“先前萧谨华说,已将杨子休等人交出去了。”
“可现在他又将人放了回来,我怕他有什么阴谋。”
“这二十几人,虽是你的心腹,但这些日子先别让他们近身了。”
萧姜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微黯:“好。”——
有关晋王的消息果然很快传遍长安,比他们料想中还要迅速。
若不是有人故意推波助澜,谁会相信。
周季彦第一时间递了奏表到蜀中,询问他们对策。
萧姜没吩咐太多,只让他暗中观察着,是谁在长安动了手脚。
边境一战仍在继续,乌孙主军已入城。只是这次与前几次洒水似的交锋相比,情况不容乐观。
眼见入冬了,若这一战不胜,也实在不能再这么劳民伤财地打下去。
入夜,帐内昏暗。
侍从燃起几盏灯,又将长安送来的奏表放到案上。
“陛下还在亲自巡营吗?”
郑明珠问道。
萧姜巡营。
而安启和几个将军都在前帐议事,萧玉殊以亲王身份参事,已经几日了。
若无萧姜授意,安启也不敢让萧玉殊在旁。
不是什么好事。
那侍从愣了一下,不自然道:“是,娘娘。”
郑明珠抬起头,才发觉来送奏表的不是宫人,而是萧姜身边的亲信郎官。
是前些时日随萧姜进城的那二十几人之一,名叫巩士。
因是几年前以选拔工匠之名入宫的那一批,郑明珠对他有些印象。依稀记得做事还算妥帖,但没什么大才,便一直留在宫里。
触上郑明珠的目光,侍从埋下头,更低了些。
“下去吧。”
“是。”
夜深了,冷风吹起营中战旗。排列整齐的军帐中,忽有一簇明晃晃燃起刺眼的火光。
议事军帐失火了。
而守在帐旁的十几个侍卫,正是萧姜的心腹。
物冷天干的时候,这种情况不少见。巡营兵将瞧见失火的苗头,应对得宜,很快稳住火势。
“陛下,晋王殿下。此处不宜久留,先移驾吧。”
安启环顾左右,催促道。
来往运水的侍卫中,有几人动作迟缓,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在萧姜踏出大帐那一刻,几只袖弩齐齐射向帐门。
萧姜察觉到什么,偏身躲了过去。
“留活口。”
侍卫中的两三人突然拔剑冲过来,与巡兵厮杀着。几人抱着必死的心动手,巡兵投鼠忌器,一时不敢上前。
郑明珠得到消息赶到时,尚不知是萧姜的心腹侍卫出了问题。
身边随行的,依旧是萧谨华放归的那一批。
议事帐已被烧了大半,巡兵押着那十几个侍卫,连杨子休也没放过。
萧玉殊站在安启身旁,二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见杨子休被押着那一刻,郑明珠立刻意识到不对。
但已经来不及了。
几只袖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射向帐前,众人来不及反应。
“当心!”
郑明珠扑攘在萧玉殊身上,连带着安启也跌坐在地。躲过了那几只致命箭。
事发突然,场面混乱。方才扑过来时,她的手臂撞上了压帐石。钝痛感传来,额前瞬时冒了一层冷汗。
看清身前的人后,萧玉殊连忙扶住郑明珠的身子,声音发颤:“明珠……”
“……我没事,放这二十几人回来,萧谨华果然没安好心。”
郑明珠正要起身,忽然听到身侧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句:“来人!陛下受伤了!”
她愣住了,顺着声音和人群看过去。
只见萧姜正被巡兵搀扶着,他的衣襟被箭簇刺破了,汩汩鲜血自肩头晕出来。
他面色槁灰,一双瞳仁如从前没有复明时那般,空洞洞失了神采。像烧尽的灯,又留了撮非怨非憎的余烬,越过人群,死死盯着她。
四周的混乱隔了一层雾,触上这道目光时,郑明珠好似被拉进一个只有她和萧姜的世界。
无论是梦里的,真正经历过的。那些他们二人的过往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划动。
不知过了多久,郑明珠恍惚缓过神。
萧玉殊面露忧色,语气焦切:“还好吗?除了手臂,还伤到哪里了?”
她扶着额,在大帐四周扫了一圈。
巡兵将那二十几人押走了,萧姜也被搀扶着去了后帐。
方才萧姜站在暗处,她没看见他。
萧姜不是亲自巡营去了,为何会在这。这么想着,郑明珠也就问出来了。
“安大人有军情回禀,他便提早回来了。”
萧玉殊扶住她未伤的手臂,“先回帐里吧,太医随后就到。”——
见太医神色凝重,萧玉殊上前一步,问道:“伤势如何?”
翟太医扎好绷带后,叹了口气:“殿下不必担忧,伤得不重。只是一月内,娘娘不可大幅摆动手臂。”
需要静养。
萧玉殊点点头:“我来煎药。”
二人交谈时,郑明珠靠在毡榻上,心不在焉。
片刻后,萧玉殊察觉到她的异样,大致猜出一二。便蹲下身来,温声道:“箭簇擦过肩胛,他伤得不重。现在已经包扎好了。”
“……你若担心,喝过药后再去看他。”
“那就好。”
郑明珠木讷地点点头。
也许,她救错了人。
萧玉殊勉强扯起一抹笑,忍下酸苦,转身去煎药了。
郑明珠没去看萧姜,翟太医替萧姜把过脉后,回来道说无碍。
就隔着一座帐,她伤的是手,不是脚。
但她就是没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解释,在萧姜最后那道目光下,好像都没什么用处。
心口闷闷的,只觉疲倦,不愿去深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9章 昔日 若她是萧姜
帐内灯已熄了, 四周漫着淡而清苦的药香。
弦月西沉,郑明珠目光呆滞地盯着帐顶。方才半梦半醒睡不安稳,此刻也没什么倦意。怔忡片刻后,她起身下榻。
萧玉殊一直守在外间, 听见榻边响动, 立刻起身走近。
他掀开掩帘,温声问道:“是不是手臂还疼?”
“或是需要什么, 告诉我就好。”
郑明珠摇了摇头, 目光不自觉地向帐外瞟。
萧玉殊顺着她的视线向外看,大致猜到了她的心思。
僵了片刻后,便转身拿起一件秋袍披在郑明珠肩头, 不自然道:“夜里风冷, 早去早回。”
话罢,他才意识到自己这话的不妥。
郑明珠和萧姜本就是夫妻, 去了又何必再回来?
“多谢。”
郑明珠离开了。
主帐留了一盏灯,光线黯淡。
两个宫人守在外间, 见郑明珠进来, 悄悄退了下去。
透过轻薄的帐纱,依稀能看见男人的轮廓。
萧姜正安稳躺在榻上,像是睡着了。
他肩胛处的外伤已经处理过了,好在袖弩上没有毒。但伤处失血, 他的肤色苍白似瓷, 透着病气。
打量片刻后, 郑明珠心头微滞, 下意识收回悬在帘前的手。
“今夜事情突然。当时你站在暗处,我没能及时看见你,是我不好。”
郑明珠顿了片刻, 接着道,“也许你不相信,但我没有骗你。”
男人闭着眼,没有反应。
她知道萧姜没睡。
可如果当时她看见了呢,又会怎么选?萌生这个念头后,郑明珠自己都愣住了。
她站在榻边,等待着一句回应。
灯灭了,月色透进来,衬得帐中愈加凄寂。
若她是萧姜,也不会相信。
郑明珠移开目光,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榻间浅淡的冷梅香散去。萧姜缓缓睁开眼,透过纱帘缝隙,幽幽看向那道走远的背影。
待身影消失在转角,冷淡的视线掺杂了怨毒和不甘。转瞬又被一阵头痛淹没,恍惚无神——
自郑明珠离开后,萧玉殊便坐在案边,时不时看向帐外。不知在等些什么。
分明承诺过,不会打扰郑明珠的生活。可真正站在她身后,又忍不住想再迈一步,妄图离她更近些。
这次郑明珠因他而伤。他照顾她是应该的,也不算……有失礼数。
可郑明珠走了。
也是到了这样的时刻,萧玉殊才清楚地知道,自己连照顾她的机会也没有。
他定定望着帐外昏暗的夜色,只能从回忆里窥一眼独属于他和郑明珠两个人的当初。
当瞧见帐外那道身影时,萧玉殊心跳漏了一瞬,当即起身迎了上去。语气掩不住雀跃:
“……你回来了?”
他以为郑明珠不会回来。
去时心不在焉,回来时也心事重重。郑明珠没察觉到萧玉殊的心思,只道:“夜深了,殿下去歇息吧。”
“我的伤没什么大碍,自有宫人和医士照顾。”
萧玉殊被这声礼貌而疏离的“殿下”打醒,语气滞涩。
“好。”
“那我明日再来看你。”——
第二天一早,大军突然准备出发前往关外。
原本还要再筹备两三日,是斥候发觉乌孙主军的异常,这才决定提前迎战。
逆着严整的军备长队,翟太医快步向主帐方向去。进帐后,他躬身行礼:
“娘娘。”
“陛下才受了伤,这时候迎战,无碍吗?”
郑明珠搁下笔墨,问道。
萧姜伤得并不重,比起战场上真刀真枪的磕碰,皮外伤算不得什么。翟太医思量了片刻,小心翼翼道:
“娘娘何不亲去瞧瞧?”
想到昨夜的情形,郑明珠摇摇头:“罢了,你下去吧。”
话音刚落,守在外间的宫人突然进来,焦急道:
“娘娘不好了,陛下他……”
大帐旁,宫人侍卫战战兢兢地守在一丈外。
郑明珠下意识觉得是昨日的袖弩抹了毒,直接带着翟太医进去。
踏进帐中那一刻,她怔住了。
几张木案碎在地上,奏表砚台七零八落,满地狼藉。
一柄软剑斜耷在木屏角落,剑身零星蹭上褐红的血痕。
萧姜斜卧在毡榻上,平静的面目在这片乱象中被衬得愈发奇诡。
郑明珠忽然想起在宫里那次,她冷静下来,低声向翟太医吩咐:
“出去,没我的允准,任何人不得入内。”
翟太医捏了把冷汗,赶忙离去。
萧姜听见声响,视线缓缓落在她身上。
二人对视良久。不知为何,郑明珠触上萧姜的目光时,觉得与平日有些不同。
大军出关在即,若发了与上次在宫里同样的病症,该怎么办。
郑明珠来到萧姜身旁,试探着问道:“伤好些了吗?”
萧姜看着少女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只觉恍惚,一时分不清昔日和现实。
“怎么了?”
郑明珠靠近了些,握住男人的手。
感受到熟悉的温度,萧姜思绪从混沌渐渐恢复清明。他扶着额,下意识靠在少女襟前喘息。
一刻钟后,萧姜想起了昨日的事。
心火伴着怨怼再次升腾起来,他环住少女的腰,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昨日那几个侍卫的袖弩,他本可以躲过去。
这样也好。歉疚多一分,郑明珠对他,也就多一分注目。
“你现在这样,我怎么放心你出关。”
郑明珠思量着可替代萧姜领兵的任选。她话音刚落,突然被轻轻推开。
萧姜兀自起身,声音冷淡:“是不放心我,还是怕我死后,朝廷动乱?”
可真是个好问题。
郑明珠面色微冷,不说话了。
大军启程了。
后方安稳,前线才没有后顾之忧。
郑明珠虽闷着火,但也明白该先对付乌孙人。除了查备分内军务,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那二十几个心腹侍卫,到底因何反水?
当初,这些以招揽木工和傩人的名义进宫的,在朝廷毫无根基背景。自然也没什么可被拿捏的把柄,更别说与萧谨华扯上牵连。
怎么可能自毁前程,做出行刺皇帝的事。
左思右想,郑明珠仍觉奇怪,便亲自来到木牢。
甫一入内,牢内此起彼伏的喊冤声。守卫低喝一声,才安静下来。
看见郑明珠和萧玉殊二人,杨子休立刻躬身叩首:
“娘娘,殿下。臣从无不臣之心,万望娘娘明查!”
见杨子休的双手还被绑着,郑明珠吩咐左右:“替杨大人松绑。”
杨家风头正盛,杨子休犯不着冒这灭九族的风险。这人虽失职,但他们也不能得罪杨家。
接下来几个时辰,二十几个人被一一审过去,说被萧谨华抓到后的情形。
说辞都大差不差。
这二十几人中动手的,实则只有七八人。其中三人被巡兵当场杀了,只剩下四个。
他们着重审了这四人,也没问出什么。
入夜,
郑明珠正翻看长安送来的奏表,宫人走近来报:
“娘娘,晋王殿下求见。”
“何事?”
宫人摇摇头:“殿下只说,来瞧瞧您手臂的伤。”
“不见。”
萧玉殊还是进来了,进来后便没走。
见郑明珠看奏表入神,便在一旁悄悄磨墨。他不多话,像是帐中瓷瓶里的一捧水,让人注意不到。
等郑明珠反应过来,已过去了半个时辰,也不好开口赶人。
她扶着额,命人上了两盏茶。并刻意留下了两个宫人。
她知道,这两人是萧姜临走前留下的眼线。
萧玉殊看出了郑明珠的为难,开口道:“我此来,是有一事相告。”
萧玉殊简单说完事情的前因后果,二人再一次来到木牢里。侍卫拽出那四人中的一个,全身查探了一遍。
“禀告娘娘,除却日前行刺被我们的人所刺的剑伤外,没有其余伤口。”
听到这,郑明珠和萧玉殊同时沉默下来。
“留在城中那几日,我亲眼看见那个名叫浑邪纠的乌孙主将,命人责打这人。”
“距今不过十几日,鞭痕不可能痊愈那么快。”
萧玉殊确定自己没看错。
又过了两日,他们依旧没查出什么。前线却传来坏消息;萧姜所领的那支军队,被围困在一处谷地。
而援军正与乌孙人缠斗,无法及时赶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0章 着想 萧玉殊是个
乌孙人自知骑兵不擅在地势复杂的山地作战。所以上次那一战后, 主力军没有进乐元城,而是掉头折回几十里外的白坻坡,按兵不动。
蜀地内外冬日多风雨,届时作战对乌孙人更有利处, 拖延不得。
萧姜决定速战速决没错, 只是他们都没料到,与乌孙临壤的小国于阗会派兵突袭。
原本魏军势头强盛, 获胜早晚而已。现在萧姜所领的军队被围困在山谷, 难以突围。
大帐里,几个中郎兵曹聚在一起商议着战策,七嘴八舌吵嚷个不停。
萧姜才登基几年, 手下可用之人本不多。这次战事在意料之外, 任用安启为大将军不算上策。更何况这临时组出的幕府。
刨去随侍前线的,留在营中这几个, 放眼望去尽是平庸之辈,拿不出什么主意来。
郑明珠被吵得心烦, 再看案上那新绘的战图, 面色越来越沉。
粮草最多撑十日,这还只是最好的情况。
现在萧谨华就在乐元城内,不知打什么主意。
这一仗真败了,莫说拿回乐元, 蜀地几城都将遭殃祸。
不知过了多久, 几人终于说够了, 帐中安静了下来。
“都下去吧。”
萧玉殊看出郑明珠想清净一会, 对众人吩咐道。
“是。”
忽而,咔哒一声。
一块扁圆的东西跌在地上,恰滚到郑明珠脚下。
她定睛一瞧, 是一块枯褐色的龟甲。
众人都出去了,唯有一人尚站在帐中央。是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议郎,见自己掉了东西,愣了一瞬后连忙下跪:
“……臣失仪,娘娘恕罪。”
萧玉殊捡起地上的龟甲,看出这是用作筮占的。他打量片刻,将东西递给郑明珠。
“你既会筮占,可知此战,是吉是凶?”
郑明珠看向这小议郎,冷声问道。
“回娘娘,成事在人,不是龟币和几根蓍草就能定的。”
议郎声音有些颤,却接着道:“臣以为,于阗出兵不足为惧。倒是叛贼萧谨华……需要提防。”
郑明珠将龟甲扔回给这人:“接着说。”
“萧谨华在城中按兵不动,无非是想等我军弹尽粮绝,再给出致命一击。依臣之见,该早早攻打乐元,以防万一。”
“你的意思是,让安启不去支援白坻坡,回来攻打乐元?”
郑明珠不禁蹙眉。
这议郎是觉得,于阗和乌孙常年交战,本就不是真心实意帮乌孙。
这次于阗出兵,也不过是想夺些过冬粮食。
若安启击败萧谨华,让于阗看见乌孙的颓势。到那时,于阗怕乌孙真的落败后,魏国来找于阗的账。
也就不敢真围困萧姜了。
太冒险了。战场上变幻莫测,若于阗不肯撤兵呢?
郑明珠没说什么,只道:“你下去吧。”
“是。”
“慢着,你叫什么名字。”
“臣大将军府从事议郎,徐式化。”
待人离开后,郑明珠再次对着地图端详,不知不觉便过了半个时辰。
萧玉殊烹了一盏茶回来,缓步来到她身侧,温声:“这几日见你睡不安稳,休息片刻吧。”
郑明珠接过茶盏,目光停留在男人这张与从前别无二致的澄澈面孔上。
从萧姜被困在白坻坡那一刻,想必已经有不少人悄悄盘算着,皇位易主后的事了。
从前萧玉殊便被先帝看重,登基可谓名正言顺。
她知道萧玉殊是好人。
心头涌起一阵淡淡的忧躁,郑明珠转过身,冷声道:“多谢殿下关心。”
见她态度疏离,萧玉殊没再打扰,熬了伤药,看她喝过后便离开了。
第二日,安启仍与乌孙人缠斗,没能支援。
第三日,白坻坡军队突围失败。
第四日,白坻坡突降大雾,几处通口被堵。
眼见传回来的军情一日比一日危急,郑明珠整夜睡不安稳。
白日里看完长安送来的奏表后,便不知不觉靠在案头睡着了。
马车缓慢摇晃,耳畔传来温沉柔缓的小调。她在去外祖家的路上,蜷在母亲怀里,被淡淡的梅香包裹着,不必思量醒来后的事。
进了乌孙王庭后,她和萧谨华总是吃不饱饭。两个人面黄肌瘦,在马厩里没日没夜地干活。
后来,一个权贵的爱马瘸了腿,谁都不愿管这烫手山芋。便将这匹马送到他们的马厩里养着。
瘸腿的马是活不下去的,他们两个每天对着马流哈喇子,可谁都下不去杀手,只等这马自己病死。
谁知草料喂下去,马竟渐渐痊愈被带走了。
长身子的年纪,两人实在饿得难捱,便悄悄潜进粮库里偷肉干。谁料被看管抓了个正着,匆匆往外跑的时候,本以为死定了。
结果撞见先前那匹马,不仅给他们带路,还驮了几大袋子肉干逃了出去。
那两个月,她和萧谨华没有挨饿。
回宫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为了不让皇后忌惮,整天装痴卖傻。几乎日日都被罚在祭殿里抄祖训。
直到有一天,祭殿里多了个人。
那个假惺惺的晋王不知做错了什么,也被罚了进来。
两人跪坐在大殿里,各守一边,井水不犯河水。
有时她抄得心烦了,便侧身去看萧玉殊。只见这人直着身板,一丝不苟地抄录祖训,薄纸叠了一掌厚。
世上怎么有这么傻的人?
皇后命他们抄祖训,不过是作样子罢了,哪里需要真抄那么多。
她既打盹又走神,临近晚上笑不出来了。
趁萧玉殊不在的时候,从这人那沓厚纸里抽出来几张,没被发现。
离开祭殿前,萧玉殊跟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郑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她回过身,见这人递来几张纸,上面抄录的祖训。她半是狐疑,半是心虚地接了过来。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伪君子毫无破绽的笑容里藏着几分揶揄。
“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识得我的字迹,换成这几张吧。”
“你……”
她愣住了。
不过,最后她还是心安理得地将祖训交给女官,连带着偷拿来的那份。
在这紧迫的二十几年里,原也有那么几刻轻松的时候。
梦到最后,面前只剩下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不知道前方等着的得到底是什么,却依然不能停下来。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总与她分道扬镳。
伴她时间最久的,是萧姜。
也许真有走到尽头那一天,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梦境绵长,醒来后才发觉不过睡了两刻钟。
侍卫恰送来两封军报,是从白坻坡飞鸽传回来的。
郑明珠连忙拆开来,第一封所述的军情,他们大致知道,没什么特殊的消息。
而第二封,是萧姜的字迹。
看完字条上的内容,郑明珠僵在原地。良久,她忽地笑了。
等萧姜死了,萧玉殊坐上皇位。
然后呢?
她依旧做皇后,萧玉殊是个比萧姜更好利用的人。
萧姜还真是会替她着想。
她在宫里这么长时间,总觉得离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越近,越觉得自己站不稳。
这片金砖玉砌的土地,没有她扎根的地方。
她那位好姑母,心狠手辣,雷厉风行。辛苦筹谋了一辈子,还是下场寥落。
怔忡片刻后,她回过神来,语气坚定决绝。
“来人。”
左右闻声入内。
她的事,还轮不到任何人作主。
萧姜是生是死,也得问问她同不同意。
郑明珠将字条扔进灯烛里,吩咐道:
“快马传旨去武都,看顾好随行而来的官眷。”
“现留在营中的世家子弟,若有与长安私传消息的,立刻扣押,”
“军情紧急,需要晋王协助一二。这几日,便命他宿在主帐附近。”
她倒看看,谁敢在这个时候与亲王私自来往。
作者有话说:
无
250-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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