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真相 他从没想过
灯火昏黄, 郑明珠端坐在案前,正专注地看着手中奏表。
她双目低敛,眼睫投下的影子覆在淡淡的睑黡上,看起来有些疲惫。
萧玉殊站在帐外, 视线落在少女身上, 不知不觉看了许久。
他知道郑明珠这几日常召自己来此,不是真的商讨军情。
是忌惮他的身份, 也是防备营中的异心人。
这样也好。
他收敛心绪, 笑着走进去,自顾坐在郑明珠身侧不远处。
“我做了甜汤,用一些再看吧。”
豆米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过来, 郑明珠没什么胃口, 但也不好驳人好意。
更何况,这两日她将常将人唤来。是什么意思彼此心知肚明。
她接过甜汤, 才喝了两口,恍然意识到什么, 下意识看向守在一旁的小宫人。
等萧姜回来, 还不知要怎么找她的茬。
也不是没想过买通身边这些人,只是萧姜太敏锐,到时候被发觉更解释不清了。
若真是与她闹腾几日,便能解决问题倒好办了。
郑明珠放下甜汤, 不禁叹了口气:“等战事了结, 殿下或去郡国赴任, 或去封地就藩。”
“不必回长安了。”
剩下的, 她再想办法与萧姜周旋。
“好。”
萧玉殊有些落寞,却没表露出来。
“这些时日,见你与他相处融洽, 我……”
他真羡慕。
“为你高兴。”
萧玉殊话锋一转,没说出真实想法。
融洽吗,算是吧。
郑明珠轻笑一声:“多谢殿下好意。”
更多的,大概是习惯了。
如果一定要有个人坐在皇位上,她自然要选个熟悉的,能让她安心的人。
她希望萧姜平安回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两日后,前线战事依旧毫无转机。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宫人在外询问,隐隐能听到是斥候求见。对方声音压得低,但声线紧张而慌乱。
“进来。”
郑明珠目光从战图上移开,看向求见的斥候。
“娘娘,叛贼萧谨华要整兵出城了。”
“大概就在今日。”
萧谨华出城后,会第一时间围攻安启,届时拖延到最后,在白坻坡的萧姜也没反抗之力了。
若此战落败,按照萧谨华先前与单于的约定,会继续攻打蜀中。助他回朝登基。
到那时,几个藩王不会坐视不理,这天下就乱了。
斥候离开后,郑明珠缓缓落座。
越到这种时候,她反倒更平静了。
“我们派去的使臣,于阗将领接见了吗?”
“回娘娘,见了。”
“好。”
若能直接获利,谁又愿意打这场费力不讨好的仗。
入夜,几个中郎兵曹跪坐在外帐,纷纷沉默着,等待着前线军情和使臣的消息。
这种时候,除了等毫无办法。
郑明珠和萧玉殊二人在内帐,同时对着战图出神。
白坻坡南侧地势低涡,北侧连着山,异常陡峭。
萧姜如今带兵在北侧,乌孙人也不敢从南侧进攻。萧姜下不去,乌孙人也上不来。
若是于阗肯撤兵,战况会缓解不少。
“安大人行军速度比常人快,若赶在萧谨华到达前离开,就能及时去白坻坡支援了。”
萧玉殊指着战图上的路线说道。
郑明珠摇摇头:“难。”
“拦截安启的队伍,该是浑邪纠亲自率兵的,被缠得厉害。”
五更时分,斥候回报,带回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消息。
萧谨华直接去了白坻坡。
“什么?”
郑明珠霎时慌了神,连忙将战况再推衍了两遍,生怕是算漏了什么。
萧玉殊也疑惑了:“安大人离乐元城四十里,远比白坻坡要近。”
“为何要舍近求远?”
“不对……”
郑明珠沉默下来。
先前在城内的疑惑,在此刻忽然变得清晰。
萧谨华抓她入城,是为了得到魏军协助,夺其罕的兵权。
这点说得通。
可最后……他明明有机会杀了她和萧姜的,为什么又放他们回来了?
但他又确实策反了那二十几个侍卫中的几人。
萧谨华到底想干什么?
“目前看来,他此举对我们有益无害。”
萧玉殊宽慰道。
郑明珠还是觉得不对,思量了片刻后,她忽然看向萧玉殊。
“怎么了?”
萧玉殊一怔。
郑明珠没解释,直接去了营中木牢。
萧玉殊本以为她要重审那几个行刺的侍卫。到了才发现,牢里关着的,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伍兵。
在萧玉殊没被放回来前,是这个伍兵在营中散布消息,道晋王还活着。
“殿下认得他吗?”
郑明珠问道。
萧玉殊摇头,如实道:“不认得。他是谁?”
“殿下能重以晋王身份回来,此人功不可没。”
萧玉殊当即明白了。
郑明珠走近了些,对牢中的伍兵道:“你与萧谨华勾结,本该重刑拷问。之所以放你一马,是因你行伍中人替你求情。”
“但今日,事关前线军情。你若再不说,本宫不会心慈手软。”
闻言,这伍兵也不说话,只是望着牢外,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站起来,手指抚上自己下颌脸颊。沿着耳下,指节撬起皮肤一角。
下一刻,他缓缓撕开面皮,露出了真正的面目。
郑明珠没料到是这种状况,震惊地看着这人。
“你是……萧谨华身边的副将?”
此人面熟,像是从前李将军送到萧谨华身边的副将。自萧谨华从乌孙回来后就随侍左右了。
“娘娘好眼力。”
这副将面无表情。
至此,萧谨华最终的目的,郑明珠已猜到大半了。
她攥紧了拳,还是决定问个究竟。
“他,从没想过要回来?”
副将没说话,目光呆滞地点了点头。投到老单于帐下那一刻开始,萧谨华就在等这一天了。
找到机会,给乌孙人重重一击。
萧谨华也知道他的妻儿都在长安,借着浑邪纠擅易容的手段,让他伪装成一个伍兵回来。
临行前,萧谨华只道,郑明珠会善待他。
听到肯定的答案,郑明珠四肢发冷,思绪像结了冰,陡然停滞了。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主帐,对着案上的字条,迟迟落不下笔。
萧谨华回不来了。
也是,一个叛国的皇子,又能有什么下场呢。
第八日,
作为乌孙主将的萧谨华,带兵来到白坻坡外。
于阗撤兵,两路乌孙兵马汇合,本该继续围剿魏军。
但萧谨华所领的主力兵马,贸然闯进魏军在南侧山谷中设下的陷阱。
全军覆没。
安启突破重围,及时赶到白坻坡支援,合力清剿了剩下的乌孙人——
郑明珠在帐中枯坐了一整日,等着前线的消息。
易容。
她依稀记得,是有个乌孙人擅长此道。
是谁来着?
联想到萧玉殊先前看见的,那四个侍卫身上本该有伤,可如今木牢里这几个却毫发无损。
会是易容吗?
郑明珠再次来到木牢外,看清那四张乌孙面孔时,她闭了闭眼。
浑邪纠被押跪在地上,他半张脸上还挂着假面皮,狡诈的笑意与从前在乌孙时别无二致。
“别来无恙呀,小姑娘。”
郑明珠没说话,冷眼睨着对方。
“先前是小看了萧谨华,可真是一条……肯忍辱负重的狗……啊!”
浑邪纠话音未落,一截长剑鞘打在他脸腮骨上。他呼嗬了两声,吐出几颗混着血的牙。
郑明珠扔下剑鞘,冷声道:“这话,是说你自己吗?”
浑邪纠死死瞪着她,忽然狞笑两声:“他可算是魏国的大英雄了,死后能进你们皇帝的宗庙吗?”
郑明珠不欲多言,转身离去。
“哈哈哈哈哈……”
“不仅他的灵柩回不到魏国,就连到死,他也没告诉你。当年向你射那一箭的人,根本不是他!”
“再相互信任又如何?还不是因为一张假面皮就离了心……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2章 贝母 他已经得到
那时, 乌孙人看出了萧谨华的领兵才能。也清楚这么多年的打压磋磨,萧谨华对乌孙只有恨意。
若萧谨华回到魏国登基为帝,乌孙不会再有安宁日子。
故而使此诡计,拖延萧谨华归魏的时间。
听到这番话, 郑明珠顿住脚步。
一瞬间, 她好似听不懂这话的意思,身体却先作出反应。如被泼了三冬水, 从头冷到脚。
浑邪纠嘶哑的笑声在四周回荡, 毫不留情地嘲讽着她。
嘲讽她与萧谨华在乌孙相依为命的几年,嘲讽他们明明回到了梦寐以求的长安,却因一个可笑的诡计针锋相对多年。
郑明珠转过身, 缓步来到浑邪纠面前。
锋利的匕首抵在浑邪纠一侧脸颊的假面皮上, 她神色异常平静,两颗瞳仁如塑像中的死物, 紧紧盯着刀下的人。
她轻轻牵起唇角,笑意枯藤蔓延整张面孔:
“那我可要好好谢谢你。”
“若不是你, 我该怎么名正言顺地丢下他这个毫无用处的人?”
就算萧谨华没有射那一箭, 她也不会救他。
不会。
她低声笑着,细碎的气音断断续续。下一刻,刀刃陡然倾斜,狠狠刺入浑邪纠的肩胛。
浑邪纠挣扎着, 呜嗬了两声便晕了过去。
郑明珠垂目睨着汩汩流出的血, 视线有几分恍惚, 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 她拔刀起身,踉跄着后退两步。
这时,木牢外传来清晰的几声。
“前方捷报!
“娘娘, 前方捷报!”
得胜了。
郑明珠声音滞涩,平静道:“好。”
“陛下何日返程?”
“回娘娘,清扫战场还需些时日。”
“乌孙的……几个首将呢?”
斥候摇摇头:“那浑邪纠下落不明,叛贼萧谨华到达白坻坡入谷后,也不知去了何处。”
“不过谷中山火烧了大半日,想必没有活口。”
死了。
“好。”
郑明珠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大帐方向去。
萧玉殊听说了得胜的消息,第一时间来找郑明珠。见她没在大帐里,便寻了过来。
乍瞧见她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血迹,萧玉殊愣了一瞬,连忙上前查看她手臂的骨伤。
郑明珠没什么反应,只是突然慢下脚步。
那天在城中,她和萧谨华联手杀了阿伊尔后。
萧谨华问了她一个问题。
“这是怎么了?”
见她身上没有伤口,萧玉殊松了口气。
郑明珠依旧没说话,眼神有些恍惚。怔忡片刻后,她在四周望了一圈,随后跑向最近的马厩。
萧玉殊见状,焦急道:“你手臂的伤还不能骑马。”
眼见郑明珠朝营外方向去了,他也连忙上马:
“我与你同去!”
后营距白坻坡近百里,骑快马也需要近三个时辰。
连绵的雨雾打透衣裳,凉气迎面灌入口鼻襟领。
到达白坻坡南谷时,郑明珠身上已经湿透了。几缕发丝黏在颊侧,衬得ta面色愈加枯悴。
她扶着微微颤抖的左臂,一步步向谷中走去。
两日的火攻烧尽了谷中藤木,焦黑草灰混着满地血水,一场大雨也未能冲刷干净。
灰濛濛的雾遮住枯花残木,清扫战场的魏军正有序地在谷中进出,瞧见郑明珠他们一行人,立刻上前来询问。
萧玉殊没多解释,拿出后营的符牌证明身份后。转而来到郑明珠身侧,扶住她的手臂,温声道:
“……谷中还未清扫,恐生瘴气。还是我带人进去找吧。”
郑明珠摇了摇头:“里面尸横遍野,你在这就好,我一个人去。”
她盯着谷中深处,兀自离去。
萧玉殊没说什么,便默默跟在她身后。
成群的乌鸦起起落落,三两停聚在半焦的尸身上琢食。腥腐气混在浓雾里,仿佛凝成实质,令人直欲作呕。
郑明珠强忍着昏沉和疲惫,目光扫过一具具残落的尸身。
看身形和盔甲样式,大多是乌孙人。
不知过了多久,随行的侍卫在谷中找了几圈,皆一无所获。
也许,连尸身都认不出来了。
这时,一个侍卫跑过来,指着不远处的巨石后方。
“娘娘……找到了。”
漆黑磐岩后,一截染血的衣角格外显眼,上面的翎羽花纹是乌孙将领衣盔才有的。
郑明珠立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团花纹,几次想转身离去。
之后,她走上前。
萧谨华歪靠在石壁上,整个人脱了力。脸颊覆了一层黑灰,衣襟被泥血染红,看不清身上有多少伤口。
他紧紧闭着眼,气息轻而急促。从前那个烈焰一样的人,像是被这场雨彻底浇灭了。
唯有发髻上那株高翘的翎羽,能窥见往日的一点风发意气。
他身上穿着属于乌孙将领的里衣盔甲,手臂却中了两只大魏的赤铁箭。
看见这一幕,郑明珠目光微滞。
怨憎,可笑,不忍。一瞬间,无数种莫名的滋汇在心头,拉扯着她的情绪。
金尊玉贵的陈王,把自己弄得这么个寥落下场。
可真是活该。
像是感应到什么,萧谨华缓缓睁开眼。
二人隔着几步距离,薄雾迷蒙了彼此的轮廓。让眼前这一幕,这个人,都好似没那么真实。
也许是梦,也可能是回光返照的幻觉。
“……是你来接我?”
萧谨华扯起一个浅笑,声音虚弱。
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去哪。他这样倨傲的人,也不会甘愿做个阶下囚。
郑明珠哼笑一声,更走近了些。她俯身看向男人,道:
“仇人一场,来送送你。”
习惯使然,哪怕所谓的深仇大恨只是一场笑话,出口的话也免不了带刺。
原来不是梦。
萧谨华笑意更深,他艰难地抬手,攥住少女袖口,轻轻向下扯。
郑明珠平视前方,不去看身下的人,只静静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字句。
直到冷凉的温度覆上她的手掌,郑明珠缓缓垂下眼帘。只见掌心里几片贝母壳正泛着斑斓微光,在谷中焦土里格外耀目。
“这一仗,我们又赢了。”
萧谨华松开手,声音更加虚弱,“回去镶嵌在那只兽首上……”
那是他们共同的荣耀。
曾经许诺过的名贵珍珠,仅靠她自己便已得到。
直到现在,他所剩下的,也只有这几片贝母罢了。
郑明珠攥紧手中的贝母片,锋利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萧谨华张了张口,总觉得还有不少该说的话。可一想到再也没有今后,什么话都毫无意义。
“当年的事,我知道了。”
郑明珠别开视线,语气不太自然,“如果你想问,若没有那件事我还会不会救你。”
“我早答过……不会。”
若没了乌孙人的诡计,他们就能像从前那样,那失去的这么多年又成了什么?
还不如一错再错。
耳畔声音渐渐模糊,萧谨华想抬头再看一眼她的样子,却使不上半点力气。
目光涣散时,最后感受到的,是落在手腕上的两颗热泪。
他想,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从此再无遗憾。
凄寂山谷里,鸦鸣阵阵。
郑明珠脚步踉跄,拖扛着身后沉重的身躯。
土路上留下两排泥泞的脚印,像当年在乌孙围场上一样。
只是这次,身后没有鬣狼,可以慢慢走。
一起回长安——
郑明珠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
思绪朦胧间,她又回到乌孙那片荒僻的土地。
第一次见到萧谨华时,她像是找到一片浮木,能帮她回长安的浮木。
所以她紧紧抓着萧谨华,哪怕他对郑家人有偏见,态度轻蔑恶劣,她也浑不在意。
她跟在萧谨华身边,尽量不引起他的注意。又在对方快忘记她这么个人的时候,出来晃悠几下,说几句刻意的好话。
许是觉得她毫无威胁,又或许是看她可怜,萧谨华收留了她。
偶尔看见她,总是上下打量一番,扔下一句:“瘦得像颗蔫菜。”便走了。
第二天,她碗里总会多些肉。
老单于不敢动皇子,但跟随萧谨华为质的属官却接连被害了。
到最后,只剩下郑明珠一个。
萧谨华最亲信的属官被权贵当街打死的那天,郑明珠夜半敲开了他的窗户:
“他不会白死。”
“我帮你。”
当街打人的权贵被发落了,因为老单于的忌惮。
那是他们第一次联手。
成功那一刻,萧谨华揉着她头顶的兽绒帽,笑道:
“在我面前装了大半年小羊羔,怎么不继续了?”
之后几年,他们数次濒死,又侥幸地夺回条命。
他们想回长安,有时会隐隐约约觉得,或许回去后依然可以同行。
那些被猜忌模糊了面目的回忆,再次清晰起来。越冲刷,留下的东西越少。
最后除了回忆,什么也不剩了。
只有手心里几颗硌人的贝母——
日前那一战,萧姜受了刀伤。本不算严重,但乌孙人的刀上抹了毒。昏迷了两日,总算能下榻了。
刚醒来不久,便得知郑明珠快马赶来,此刻也昏睡着。
营帐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药味。
萧姜坐在榻首,将少女揽靠在怀里,正一勺勺喂药。
他压低声音,不满地看向帐外:
“不是说了,中毒的事不用回报吗?”
话罢,他抚上郑明珠苍白的脸颊。虽然担心,心底也免不了翻蜜糖似得雀跃。
侍从闻言,如实道:“回陛下……您中毒的事,的确没有回报。”
萧姜动作微顿,不禁疑惑。
这时,他注意到郑明珠左手紧攥着什么东西,随即拨开来看。
几片染血的贝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3章 计较 全了这份义
没回报。
那郑明珠千里迢迢赶来, 是做什么?
萧姜垂下眼,几乎在看见这几片贝母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是什么。
硬壳斑斓的珠光被覆上一层血迹,明晃晃刺他的眼。
他抚上郑明珠的脸颊, 此时再看她眼下的两圈乌黛, 不禁冷笑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姜手中的药凉了。
他不动声色放下药碗, 将怀中少女抱得更紧了些。
和死人计较什么呢。
有些事何必查得那么清楚。
许是被束缚在腰腹的力道锢得难受, 郑明珠无意识挣扎了两下。翻动时,再次攥紧了手中的贝母。
瞧见这一幕,萧姜动作僵住, 死死盯着少女紧攥的拳。
方才压下的怒意重新汹涌上来, 连带着先前郑明珠冒死救下萧玉殊那一幕,停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死水般平静的面孔渐渐浮现狞笑, 萧姜放下怀中的人,看向帐中央的侍卫:
“我昏睡时, 她都去了哪?”
侍卫冷汗淋漓, 连忙埋下头——
这一战死伤不多。为防疫气,从战场带回的骸骨都停在大营垒外临时搭建的帷帐里。
虽入了秋,天气依然燥闷。
只能在辨祭后,瘗尸建冢, 厚封亲眷。
停尸帷帐外, 另设了一简牍登册处。数十个人军吏坐在帐里, 正记录战死沙场的兵将名册。
萧玉殊坐在众人之中, 帮忙检录这些名册。他时不时看向不远处的停骸帐,眉宇间隐隐有些担忧。
“殿下,天热最易生瘟, 这等活计还是交给我们吧。”
军吏低声提醒着。
“无妨。”
有叛国之徒的身份压着,莫说葬入皇陵,连魂归故土也是奢望。
郑明珠病倒前,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他看得出来,她想好好安置萧谨华。
忽而,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侍卫突然闯进来,来到萧玉殊面前,语气不善:
“晋王殿下,陛下传召。”
随侍卫来到主帐时,并未瞧见萧姜的身影。
萧玉殊犹豫了片刻,看向木屏后:
“陛下。”
良久,屏后传来声音:
“萧谨华在哪?”
萧玉殊没有直言,只答:“他是叛将,早已死在战场上。”
片刻后,萧姜缓缓走出来。
“叛将?怎么能是叛将呢。”
“他是大魏的功臣,自然要风光厚葬。”
闻言,萧玉殊眉头微蹙,敏锐地察觉到萧姜异样的状态。
看来,他先前的担忧是对的。
“我不知。”
萧姜低笑两声,看向眼前这张令人厌憎的面孔,耐着性子道:
“原来你不知。”
“无妨,我知道就行。”
萧玉殊面色一变,连忙道:“你要干什么吗?”
他上前两步,语气焦急:“萧谨华在乌孙蛰伏多年,好歹于国有功。”
“她来白坻坡,也不过是全了这份义,更无其他意思。”
听到这话,萧姜笑意更深:“这么说,你倒比我更了解她?”
他拔起案上长剑,缓缓逼近。
因余毒未清,他面色青白,步履不稳。空洞洞的瞳仁里掩不住癫狂和怨憎。
“既然大义凛然,兄弟情深。今天你和他……”
“一起上路!”
萧玉殊手按在佩剑上,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萧姜。正犹豫要不要唤人进来时,便听啪嗒一声。
萧姜手中的剑脱落在地,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摇晃栽伏在案上。
他扶额撑起身子,目光变得迷蒙。刚站起来,呕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衣襟。
萧玉殊怔了一瞬,随即转身:“来人!”
医士来到时,萧姜已经晕了过去。
施针后,状况才稍稍稳定下来。
偏帐里,郑明珠仍昏睡着。
趁着主帐混乱,萧玉殊悄悄来到少女榻旁,替她擦拭了额角的冷汗。
自萧姜醒来后,便不允他来探望郑明珠。
“也不知你会不会怨我。”
想到萧姜方才的模样,萧玉殊有几分懊恼。
或许他不该说那番话,惹得萧姜急火攻心。
郑明珠肯定不希望萧姜再有意外。
夜幕降临,白坻坡清剿收尾已差不多了。
但萧姜伤重未醒,安启也不好拿定主意。
好在先前劫获了乌孙人的粮草,拖延个三五日绰绰有余。
绵密细雨自夜空降下,灭了白日的燥气。风吹进帘帐,带起一阵冷冽土腥气。
郑明珠是被雨声唤醒的。
她缓缓睁眼,目光滞滞地看着帐顶暗纹。
意识尚未回笼,一瞬间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因早年的经历,她习惯了这种颠沛陌生,并未感到意外。
直到蜷了蜷指节,掌中的异物硌痛了她。
郑明珠靠在榻首,捧着手中这几片贝母,目光渐渐黯下去。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帐外的雨声停了。月色拨开云雾,冷光照在贝母粼粼溢彩的外壳上,像是碎掉的珍珠。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该启程了。
萧玉殊煎了药回来,见郑明珠醒了,快步来到榻边,低声询问:“手臂还疼吗?”
郑明珠扶着手臂,摇摇头:“好多了。”
随后,她想到什么:“我们还在白坻坡吗?”
“嗯,战场清扫得差不多了,不日便可启程。”
提到这,萧玉殊垂下头,语气惴惴:“日前在战场,萧姜中毒了。”
“午后他见了我,急火攻心,又引起毒发。现在还未苏醒。”
“是我言辞激烈,我不该那样说……”
“中毒?”
郑明珠攥紧袖口,“我去看看。”
主帐里,医士守在外间。
见郑明珠来此,便都退到帐外。
萧姜容色苍白,眉头紧皱着,像是陷在一场噩梦里。
郑明珠坐在榻边,握上男人的手腕。感受到冰凉的温度,她俯下身子,将男人两只手贴在自己颈侧。
医士说,萧姜的毒已差不多解了。
这次是急火攻心才昏迷不醒。
和之前那两次,一模一样。
她大致猜到了缘由。
腕脉在她颈下轻轻跳动,微弱,却是绵延不断的生机。
让她清楚地知道,这个人还活生生在她眼前。
连续多日的心绪震荡,到这一刻也没能彻底安稳下来。
第二日,白坻坡一切收扫妥当,不宜再久留。
郑明珠做主,先回到魏国境内的后营。途经乐元时,战中留在城中的乌孙人已被悉数俘获。
这座城,终于拿回来了。
只是房屋破败,庄稼凋零。要想恢复先前的元气,没个两三年行不通。
萧姜还未苏醒,不能长途奔劳。一部分军队便暂驻城内,帮助百姓修屋建舍。
傍晚,乐元府衙内。
一个小女孩换上件色泽鲜亮的短袄,高高兴兴地在庭院里转圈。一不留神,撞上了从府外长廊进来的迦叶帛纥。
周九仰起头,看着面前肤色黢黑,眉目深邃的怪人,“哇”得一声哭出来,连忙躲到萧玉殊身后。
“别怕,他是好人。只是从很远的地方来,那里的人样貌与我们中原人不同……”
萧玉殊慢声细语安抚着周九。
帛纥大师并未见怪,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一幕。
“您进去吧,药我来煎。”
萧玉殊向帛纥点头。
这几日,在帛纥大师的医治下,萧姜有转醒的迹象,但大多时间还在昏睡。
修整后,府衙内还算整洁。帘帐旁摆放的兰膏盆吸湿潮气,带起袅袅轻烟。
榻里的男人面色比日前红润不少,眉目也舒展开来,正安静地躺在软靠旁。
郑明珠坐在帘帐几步外的案前,思量着回长安后一应封赏事宜。她心绪不大安宁,脑海里时不时晃过从前的事。
“娘娘,安大人求见。”
“进来。”
听过军中庶务后,郑明珠顿了片刻,又问了先前在白坻坡战事经过。
说到这,安启若有所思:
“此战,臣本提议撤出南谷。是陛下料到乌孙人会在南谷种埋伏,这才留下来,没错失大好良机。”
闻言,郑明珠僵住了:“陛下早知此战会赢?”
作者有话说:
男主的精神病一触即发
第264章 褒贬 再多一些信
既然知道必胜, 为何还要送回那封信?
郑明珠面色沉下去,继续问道:
“陛下,是何时决定留在谷内的?”
最后一役前,萧谨华所领的乌孙军队确有闯进南谷埋伏的迹象。
结合先前在乐元城中的事, 萧姜能料到也在情理之中。
或许, 给她写那封信时,萧姜还对此战没有必胜的把握。
安启不知道郑明珠为何这样问, 但还是照实答:“入白坻坡两三日后, 陛下似乎就有了计划。”
这么说,在写那封信前,萧姜就已经知道了。
信上那行行真心切意的字眼, 也都在他的谋划之内吗?
“你下去吧。”
“是。”
郑明珠来到榻旁, 隔着轻薄纱帐看向男人那张凄白的面孔。
萧姜在白坻坡的那几日,她日夜不得安眠。看到那封信, 及信上交代的身后事,心头更像长了草。
现在却告诉她, 这是萧姜的手段。
怒火和猜疑藤草般攀上来, 几欲覆盖她的理智。从前他们所经历的桩桩件件,在这一刻都被翻了出来,验证其中有多少是萧姜的谋划。
在北园围狩那次也会是这样吗?
那份舍命相救的情意,也是算计的一环吗?
忽而, 啪嗒两声。
几片贝母从她袖中掉在地上, 发出几声清脆的声音, 打断了她的思绪。
郑明珠紧紧盯着地上几片贝母, 恍然回过神时,已发了一身冷汗。
怀疑,猜忌。
像诅咒一样攀扯着她, 要让她重蹈覆辙。
半晌,她冷静下来。
或许萧姜只是想搏得一些怜惜,也没什么错。
对萧姜,她应该再多一些信任。
不多时,帛纥送来今日的汤药。
原本郑明珠不相信这外族的僧人,但几日过去,萧姜不见好转。
只能试试帛纥的方子,这解毒汤里加了几味产自犍陀的药草,见效极快。
一碗汤药见底,郑明珠重新握住男人冰凉的手:
“等你醒了,我们就回长安。”
下一刻,萧姜指节微动,缓缓睁开双眼。
“醒了?”
郑明珠俯下身子,二人距离拉近。
感受到掌心的温度,萧姜下意识抓紧少女的手。他扶着额,等待着这阵剧烈的头疼过去。
缓了几息后,他看向身前的人。
郑明珠未施粉黛,发髻松松地绾在脑后,几根玉钗簪戴在发侧。虽简素,却将这双曜石般的眼睛衬得愈加勾人心魄。
看着少女尚存了几分稚气的眉眼,萧姜怔了片刻。随后他抬起指节,触碰着郑明珠襟领前的金线凤纹。
这是宫中皇后的衣衫形制。
见萧姜苏醒,郑明珠便要去唤太医。正准备起身时,腕间骤然一痛,整个人被拉到榻上。
她伏在男人胸前,二人贴靠极近,清浅药香与彼此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对上萧姜直勾勾的目光,她没发现什么异样,只问道:“怎么了?”
萧姜不说话,手掌覆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
这么年轻。
这么……温和。
“没什么。”
萧姜松开手。
趁郑明珠与翟太医交谈时,他起身来到房外。看着远处连绵青山和庭院中熟悉的陈设,很快回想起,这大概是蜀中乐元。
入秋了。
他走近院中的水塘,自水面拾起一片半黄的银杏叶。
清澈的池水倒映出一张与郑明珠一样年轻的面孔,虽有病色,却不是油尽灯枯前那副支离模样。
还没等萧姜思索这一切,又是一阵突然的目眩头晕。
“怎么出来了?”
郑明珠见状,连忙将人扶进房内。
翟太医把过脉后,松了口气:“娘娘,陛下的身子已痊愈大半,只是有些亏空。”
“长安药石齐全,还是尽早回宫为好。”
话罢,翟太医离开了。宫人送来吃食后,也退守在外。
房中霎时静下来,只剩下郑明珠和萧姜两个人。
战前的事,郑明珠还没想好怎么办。该解释的她都说过了,解释不了的……
犹豫了片刻,她拿起粥碗坐在榻边,轻轻搅动。
思量许久,郑明珠抬起眼帘,却撞上男人分外灼热的目光。
这目光藏着几分探究,更多的是一种……满意。
这时,郑明珠才察觉到一丝怪异。
斟酌片刻后,她主动开口:“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记忆停在病死前的萧姜,坦然接受了身边古怪陌生的一切。
察觉到郑明珠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他为掩盖自己的异常,识趣地没有追问。
“饿了。”
就这样翻篇了。
郑明珠没料到萧姜会是这个反应,兀自松了口气,痛快地顺着台阶下来。
她笑着将粥碗递了过去:“病了几日,是该饿了。”
萧姜不接,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郑明珠自然明白这人的小心思,便坐近了些,舀起一勺凑到男人唇角。
“吃吧。”
少女笑容戏谑,似乎很了解他。
又好似,这样温情自然的相处,只是他们生活里十分常见的小事。
萧姜也跟着笑,颊侧的两抹靥窝若隐若现。
一刻钟后,郑明珠刚放下碗盏,整个人便被扑在榻里。
沉甸甸的身躯压过来,双手被束按在头顶,凌乱的气息顺着衣襟烙在她颈下,最后停在唇角。
一个绵长的吻结束后,二人分开了些。
萧姜垂目打量着她,眸光因热欲变得黑沉。
下一刻,他突然离去,翻身仰卧在榻里的软靠上。
“过来。”
萧姜双目含笑,语气却带着命令意味。
他存了试探的心思,想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眼前的郑明珠,能做到什么地步。
“嗯?”
郑明珠被这人突如其来的一遭弄得发懵。听到这话也没反应过来,拉起衣襟靠近了些。
萧姜勾起少女腰间靛青色的衣带,贴在她耳边,低声呢喃两句。
话还未完,不轻不重一巴掌落在脸上。
郑明珠瞪圆了眼,怒道:“得寸进尺。”
脸上传来酥麻的刺痛感,心底却徐徐升起一种缓淡的安定。
看着郑明珠怄气的背影,萧姜起身凑过去,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他深深嗅着清浅的冷梅香,心道:
大抵是梦吧——
萧姜的身子已足以支撑回长安这段路途,但军队还是在乐元多驻了一段时日。
乌孙人大败而归,今年春时的马畜瘟疫尚未解决,又遭此创击,已然摇摇欲坠。
先前归伏乌孙的几个小国,跃跃欲试要向乌孙开战。若无人阻拦,只怕要借机瓜分了乌孙国土。
如果可以,铲除乌孙这个敌人自然大快人心。可放任下去,无异是再纵出第二个乌孙来。
还不若让这几个小国互相制衡。
借镇压其余几个小国的机会,大魏向乌孙提出了条件;
放归先前在乐元俘走的百姓。
流落在外又回到故土,个中滋味,无人比郑明珠更清楚。
呜咽哭声响彻大街小巷,城中虽房屋寥落,可既然回来了,总有一日会焕然一新。
社祭台前,纸烟随风打旋。
百姓排成长队,自发来到军将停灵处祭拜。他们省下本就拮据的口粮,放在祭台下,堆成了山。
大部分棺椁已在日前已随主力军运回故里,现只剩下几口尚辨出籍贯的。
祭台后方,一道身影伶仃立在角落,与其中一口棺椁相伴,沉默无言。
郑明珠扶着黑棺顶盖,面无悲喜。
你倒是逞了回英雄。
可惜来日史书上,唯寥寥几笔,记下一个通敌叛国,下场凄凉的陈王。
也许有正名的那日,但依旧只剩那几笔。
或褒或贬,又比顺遂快活一生更重要吗。
“姐姐!姐姐。”
稚童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周九从祭台前走过来,停在她面前:“姐姐,哥哥来找你了。”
郑明珠点点头,随即带着周九离开社祭台。她下意识以为是萧玉殊,便对周九道:
“告诉他,若有要事去府衙回禀。”
自萧姜苏醒后,萧玉殊便没再出现在她面前。
还是不见的好。
周九挠挠头,道:“是那个哥哥,不是那个哥哥……”
下一刻,萧姜悄然出现在二人身后。他变戏法似地掏出两块饴糖,将周九哄走后,转身笑看着她,目光幽幽:
“你到底……有几个哥哥?”
郑明珠不知怎么答,便准备搪塞过去:“你怎么来了。”
萧姜揽住她的肩,二人一同往回走。路过巷口尽头时,萧姜侧目瞥了社祭台一眼,却没多问。
“等你用膳,你却不知被什么绊住了,也不知道回来。”
郑明珠总觉得,大病后,萧姜变了不少。
他不像从前那样视萧玉殊为眼中钉,也不质问她什么。
有好几次,郑明珠都以为她又要花心思去安抚萧姜,可这人都轻轻揭了过去。
生死垂危之际,终于看开了?
总之是好的变化。
所以郑明珠试探着提起,对萧玉殊日后的安排。
赐封地太大张旗鼓,也易惹萧姜忌惮。在远离长安的南地就任,是最好的选择。
令郑明珠意外的是,萧姜没有答允。
他要留萧玉殊在朝为官。
到此,郑明珠才发觉到,事情似乎没有她想象的那样简单——
回程一路不算慢,踏进长安那天,恰好落下入冬后第一场雪。
阔别几月,皇城里一切如旧。
不论前朝这池浑水里有多少暗流涌动,表面上还算平静。
椒房殿倒堆了不少繁复冗杂的事,等着人处理。半个月前,思服便带着留在武都的女眷们先一步回来了。
该封的封,该赏的赏。
郑明珠焦头烂额地忙了两三日,才空闲出来。
她有心想问问,萧姜想给萧玉殊一个什么官职,方意识到自回来后,她与萧姜便没见过。
“去请陛下来。”
“是。”
郑明珠抱起一直围在她脚边转的狐狸,正准备去内殿,便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转过身时,肩头忽地压下沉沉的力道。她向后踉跄两步,被按坐在紧靠椒墙的矮几上。
狐狸受到惊吓,跳着从她怀里跑远了。
萧姜俯身环箍她的腰,指尖悄无声息后住细襟带,轻轻拉扯。
殿里炭火足,郑明珠只披了一件绒绸外衣。动作间,领口微微松散开来,长袍拖曳在地。
男人冠冕上冷凉的玉珠垂下来,顺着后颈钻进衣领,与墨色发丝勾在一起。
二人从外殿纠缠至内寝,双双扑在榻里。
郑明珠惦着正事,推开这人覆在她心口的手掌:“等等……”
萧姜握住她的脚踝,俯身贴在她耳侧:“还等什么,嗯?”
见推拒不过,郑明珠瞪了这人一眼,抬手想卸下发髻上沉重的玉冠,却被制止了。
“等我卸下钗环,还不行吗。”
萧姜动作慢下来,目光骤然变得幽深:
“我……想再看看。”
作者有话说:
男主会有一段精神错乱时期,现在出场的是第一章的萧姜。接下来也许会有1登,2登,小登中登老登轮番返场。哈哈,真是五谷丰登享斧了
仔细想想,像他们两个这种互相猜忌,怎么不算是一种低山臭水觅知音呢
第265章 玉冠 狐狸还好好
郑明珠支肘卧在榻上, 方才动作间,平整的高髻垂下几缕碎发。玉冠仍端稳压在发髻中央,几簇金线缠匝的珍珠贴在额前,随呼吸轻轻晃动。
帐中昏暗, 萧姜借窗外的微弱雪光, 一瞬不瞬地看着身下的人。
他抚摸玉冠上的凤纹,指节缓缓下移, 最后停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下。
下一刻, 这双眼睛弯了弯:
“有什么好看的?”
萧姜被这笑容晃了神,随即扑覆过去,贴着薄布上几朵梅蕊舐咬。他顺势拉紧帐帘, 空间霎时变得幽暗逼仄。
郑明珠吃痛, 连忙推攘着身前的男人。她翻身退至卧榻角落,回头时恰撞上男人直勾勾的目光。
二人对视良久, 她察觉到怪异,起身靠过去, 抚托起萧姜的脸颊:
“怎么了?”
昏暗中, 感官被无限放大。浅淡的梅香侵过来,让人醉溺其中。
萧姜握住贴在他颊侧的手腕,心头那点甜很快被不甘心取代。
凭什么呢。
凭什么眼前的郑明珠与他如胶似漆。
这……到底是哪里?
前额突然传来阵痛,萧姜闭了闭眼:
“……无事。”
舒缓之后, 他见少女目露忧色, 计上心头, 转身倒在软枕上:
“我的病还未好全。”
郑明珠抱着双臂, 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哦?”
“那陛下还是好好养病吧。”
萧姜压下她的后颈,轻轻拈起两缕发丝,暗示道:“虽未好全, 但也没病到动弹不得的程度。”
临近傍晚,雪渐停了。
窗外冷风拍打着檐前银铃,殿中炭炉发出微弱的焰声。
郑明珠伏在枕上,漫无目的地盯着炭火上方的热浪。
也忘记纠缠了多久,衣裙半耷在腹上,浑身黏腻得难受。偏身旁的男人还正抱着她的腿,也不知在捣鼓什么。
“这疤,何时能消?”
突然,萧姜触上她膝上的箭疤。
实则,他想问的是,这疤从何而来。
郑明珠懒得抬眼,闷闷一句:“不知。”
萧姜又垂目打量了片刻,没继续追问。
寝殿大门悄悄敞开缝隙,一团火红的小身影探头进来。在殿中转悠几圈后,盘卧在炭炉旁。
下一刻,萧姜抱起狐狸举在身前,胖墩墩的身子在这个姿势下被拉长了点,两只爪子在半空刨了几下,又毫无防备地闭上眼。
他对这小东西已没多少印象。
只记得,是死了。
如今这狐狸还好好活着,她把它养的很好。
一切都好。
宫人送来几块生猪脏,萧姜也不嫌血腥味,饶有兴致地将肉放在手里喂。
二人听着狐狸吧唧吃食的声音,都没再开口说些什么。
郑明珠看了男人一眼,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
虽说这段时日风平浪静,但直觉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她不觉得萧姜就这么轻易地罢手,还能宽容地允许萧玉殊在朝为官。
就算没有她这层,任何帝王也都不会允许一个差点坐上皇位的亲王留在长安。
她不能先开口问。
入夜,二人用过晚膳后,萧姜便留在了椒房殿。
宫人将奏疏送过来,在外殿几案上堆成几摞。他随意翻看了几下,大多是战后琐事的安排。
倒是有几件要紧事。
一个是俘回长安的乌孙将领浑邪纠,该如何处置。
一个是上次参与军营刺杀的二十几个郎官。伪成乌孙人的那几个已经处斩,剩下的现关押在牢里。
包括杨子休,毕竟明面上,他也参与其中。
有关这第二件事,朝臣们互用一气般,谁也没先上表。
众人揣不透圣意,若启奏严惩,就先得罪了杨御史。谁也不愿做这吃力不讨好的活。
夜里,萧姜的眼睛总看不清,七八盏灯立在案前,将殿中照得灯火通明。
郑明珠从暗中走出来,不自觉眯了眯眼。她刚沐浴回来,在此处看到萧姜,心中一诧。
从前萧姜不太看这些奏表,更别说这样点灯熬油。
虽然他从明言,但郑明珠能察觉到,先前萧姜时常容易倦怠,对政事更恹恹不耐。
而现在……似乎比从前精神了些。
刚回宫那几日,就一直在甘露殿处理政事。
郑明珠心头又多了一丝怀疑。
“离开长安几月,周季彦应对诸事,可还妥当?”
她坐在案边,状似无意问道。
见她过来,萧姜放下奏表,将她揽入怀中:
“还算稳妥。”
他没有料到,自己会择周季彦入朝为官。
既分了杨家的权,打压这一帮世家的气焰。周季彦又是个毫无根基的人。
的确是好安排。
郑明珠点了点头,目光在案上的奏疏间徘徊:“杨子休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方才沐浴回来时,她本以为萧姜在寝殿,便想来看看有没有关于萧玉殊的奏表。
若放在往常,她没什么顾忌,便自行拿起来看了。
但今日……
多年在宫里养成的嗅觉告诉她,不能轻举妄动。
她也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杨家,还算忠诚。”
萧姜想起一桩往事,目光微黯。
有周季彦分权,现在的杨家不成气候,也不致走到勾结陈王谋反的地步。
哦,他忘了。
在这里,陈王已战死沙场。
思及此,萧姜心头并无多少喜悦,额前隐隐泛疼。
他抬指捏住郑明珠颌角,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自觉将人锢在身前。
他就那么令人厌恶吗。
让郑明珠宁可冒险助陈王谋反,也不愿入宫。
对上男人的目光,郑明珠心中升起一丝不悦。上次的事后,她对萧姜总有些歉疚。
片刻后,她耐着心性,温声问:“怎么这么看着我?”
刚刚沐浴而归,郑明珠眼睫发尾还留染着水汽。扬起头时,昏黄烛光映在她眼中,而烛光下,是萧姜从未得到过的温情。
相同血肉之躯,相同的两个人。
为何他得到的,只有冷漠。
心绪没有被抚平,反而愈演愈烈,满腹幽怨竟不知道该向谁诉。
月上中天,二人躺在榻上。亲密无间,又各怀心思。
临近清晨,郑明珠睁开眼,缓缓下榻。
她来到外殿,守夜的云湄听见声响,悄声上前:
“娘娘,没有。”
奏表上没什么消息。
郑明珠点点头,没说什么。回去时,萧姜已经醒了,正坐在榻边看着她。
纱帐内昏暗,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郑明珠脚步微顿,随即不动声色回到榻旁。正要上榻时,男人突然攥住她的手腕。
“你,可有事瞒着我?”
这么直接。
从前萧姜若察觉到她做什么,都是暗地里试探。
“还能有什么?”
“周九年纪尚小,宫里这种地方,不适合。等过几日,就把她送到周季彦那。”
萧姜没再追问,却敏锐地捕捉到她这话之后的真实念头。
“宫里不好吗?”
在这里,她也不愿留在他身边吗。
一切只是虚与委蛇?
郑明珠点起一盏灯,不禁笑道:“这才从锦丛殿搬出来几年,就忘了?”
就别提先前在掖庭里的日子了。
现在的皇宫,的确很好。
因为萧姜成了这里的主人。
而她不是——
上朝之前,萧姜又开始头疼,这次比先前更剧烈难捱。
因昨夜忆起往事本就心绪不宁。又在宣室殿看见那一张张老面孔,躁意横生。
他闭着眼,不耐地听着朝臣禀奏。
“陛下,老臣今日特来请罪!”
“罪臣杨子休随军出征,却未能恪尽职守,及时清肃刺客。”
“老臣教导无方,还望陛下降罪,免去杨子休南军卫尉一职。”
听到这几句,萧姜缓缓睁眼,看向跪在大殿中央的杨岳。
老东西奸猾狡诈。
当年郑明珠参与那件事,肯定是受了他的蛊惑。
作者有话说:
1登哥显然略通人性,但恶毒程度不减,同时还有一些对世俗权力的占有欲。缺点致命,一票出局
第266章 贪心 又成了水火
当年, 陈王在蜀地虽兵强马壮。但长安诸事尘埃落定,起兵谋反的胜算只有三成。
萧姜那时想除掉杨岳这步棋,杨家决定殊死一搏,便与陈王互通有无。
他抬眼睨着跪在大殿中央的人, 心头积聚的怨像是突然找到了倾泻的口子。
郑明珠那么聪明的人, 会跟着这些人一起自寻死路,肯定是受到了蒙骗。
“杨大人宽心。”
“营中的事, 朕自会查明真相, 届时还杨子休一个清白。”——
新雪过后,沧池园里的梅树绽开红芽。
椒房殿的宫人们从枝头折来几只,摆在殿内几案上, 满室芬芳。
“娘娘, 三姑娘在外求见。”
“日前您回宫后,她便来了几回。只是那几日娘娘忙碌, 未能得空。”
思绣走进内殿,回禀道。
郑明珠摆弄着瓷瓶中的梅蕊, 漫不经心:“若她是想出宫, 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郑家的事,才过去一年。
还有不少人明里暗里盯着,对郑竹和那两个小姑娘来说, 宫里是唯一的庇护所。
思绣点点头, 正准备出去时, 便瞧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站在珠帘后。
她轻轻福身, 随即带走殿内的宫人。
听见响动,郑明珠转过身来。
刚散朝回来,萧姜还未换下冕服, 珠帘和额前的旒珠挡住他的眉目。
下一刻,男人拨帘进来,却只站在远处,没有第一时间走近。
倒像是……有些忸怩。
郑明珠眉头微蹙,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这才注意到萧姜手里那几枝刺梅。
见她目光落在刺梅上,萧姜下意识缩手。随即反应过来,云淡风轻地走近,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般。
十几年里,他们做过最缠绵亲呢的事。可离开那小小一方纱帐,就又成了水火不容的敌人。
寻常情人间的乐趣,萧姜从未有过。
他攥着梅枝,在郑明珠身边晃悠了两圈,也不说话。
郑明珠不知道这人又是闹什么,直直地盯着萧姜闪烁的目光。
“我……”
没等萧姜开口,她终于忍不住了,一把夺过男人手里的梅枝。
“身上痒就去沐浴。”
话罢,她顺手将刺梅插进瓷瓶里,再没看萧姜一眼。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萧姜心绪被卡得不上不下。他挨在郑明珠身边,等了半晌见郑明珠真没有半点搭理自己的意思,负气地坐在一旁。
过了大半个时辰,郑明珠伏案写了许久,这才察觉到某个人的情绪。
又怎么了。
郑明珠怔了一下,便没再管,再次俯首案牍。
午后,萧姜果然自己恢复正常了。
他挤到郑明珠午睡的小榻上,毫不客气地钻进被窝里。
郑明珠迷瞪瞪睁眼,便见男人迎面贴过来,脸颊颈下传来若有似无的痒意。
良久,萧姜终于找补够了,心满意足地将人搂进怀里。
他垂眸打量着少女的睡颜,思绪慢慢拉远,独自咀嚼往事——
行刺一案审了近一个月,最终洗脱了那二十几个郎官的嫌疑。
乌孙人伪成他们身边的人,此事难以预料。加之这些人都是萧姜当初拔擢的亲信,故而官复原职。
至于杨子休,随圣驾深入乐元,出生入死,赐爵关内侯。念其任卫尉一职多年,劳苦功高,特平调为渭南郡守。
封侯拜相,功成名就莫过如此。虽说没有封土,唯享食邑,也是世代无忧。
进了昭狱,又平安出来,杨子休还获封关内侯。明面上看,杨家一时风头无两。
可只有杨御史自己隐隐觉出,这道荣旨下暗藏的玄机。
散朝后,杨氏叔侄二人笑着应付完众臣的恭贺寒暄。众人离开后,又同时沉默下来。
“叔父,依您之见,此事……”
杨子休面上藏不住喜色。
杨家几个小辈都不成器,唯有杨子休领南军多年,还算出类拔萃。
只是对这些朝廷里的风波,还不够敏锐。
或许也只是装傻。
杨岳暗笑两声,只道:“不日你将离长安赴任,临行前,与乃父上一炷香。”
“也算全了这么多年,我对你的栽培。”
杨子休闻言,谨慎答道:“都听叔父的。”
若能安安稳稳享富贵,谁愿冒险。
杨子休和杨岳本不同支,自然也无法像亲父子那样团结。
皇帝意思明显,剥了杨家在南军内部多年经营的势力,再封关内侯以安抚。
“在蜀地,你协助晋王归来的事,没有露出破绽吧。”
思来想去,杨岳仍不放心。
“叔父,无人知晓。”
“此事就此烂在腹中。”
“是。”
临近年关,长安又一场大雪。
苍茫银白覆遍皇城上下。
甘露殿前,未及清扫的积雪留下几道足印。廊下几个小黄门不知犯了什么错,正垂着头听训。
瞧见凤驾,庞春赶忙迎上去。
他面色不大好,低声道了几句便进去通报了。
郑明珠本就揣着心事,闻言面色微沉。她顿了顿,随即走进殿内。
将氅衣递给宫人后,她视线在殿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里间几案上。
几个尚书吏正埋首案前,像是……在拟旨。
“娘娘。”
听见脚步声,几人立刻起身行礼。
郑明珠靠近几案,看清了草拟的内容,心头一滞。随后不动声色问道:
“陛下在哪?”
尚书吏尚未开口,便看见绣屏后渐近的身影,随即埋下头。
下一刻,沉甸甸的力道搭在她肩头。萧姜悄然出现在她身后,压低声音:“找我?”
二人并肩向后阁走去,萧姜又凑在她耳边,话中带笑:“半日没见,找我做什么?”
一句“是不是想我”在嘴边转了几圈,又收了回去。
郑明珠心绪不定,草草应了两句。
萧姜殷切地盯着她的反应,笑意渐渐凝住。良久,他讪讪移开目光。
茶炉散出袅袅水烟,二人对向而坐,沉默无话。
“我有话想问你。”
郑明珠盯着男人的眼睛。
像是猜到了她要问什么,萧姜目光冷下来,指节轻轻叩动几案。
这段蜜里调油的日子里,他沉溺其中,也借机查清了过去许多不知道的事。
比如胸膛前那道爪痕,郑明珠膝上的箭疤。郑家因何这么快灭族,以及成婚后的日子。
唯独没有去探寻他还未登基前的事。便自欺欺人的以为,既然郑明珠心甘情愿入了宫,从前定与萧玉殊无半点瓜葛。
萧玉殊现身在长安,他装作看不见。可这颗埋在心底的刺终究没有消失。
今日,萧姜向庞春问清了一切。
庞春虽言辞隐晦,但不敢隐瞒。往事重在眼前铺开,不得不去面对。
“问吧。”
郑明珠犹豫片刻,道:“倒也不是想问什么。”
“你登基不久,且刚经一战,正是社稷不稳的时候。就别留着一个亲王在长安碍眼了。”
方才那旨意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要封萧玉殊为宗正。
这是逼他与宗室接触,再借机按谋反罪处。
“亲王……谁呀?”
萧姜扬起唇,紧紧盯着她的神色。
“还能有谁?”
郑明珠故作担忧,“你上次的话,我思来想去觉得有道理。”
“趁前朝没什么风波,趁早将人远远打发走。若被那帮老宗室盯上,上奏替晋王请封地,可就麻烦了。”
话罢,她观察着萧姜的反应,又补了一句:“我,不想你再因争权夺位的事受伤。”
这话真好听。
萧姜也希望自己听完就能高高兴兴将晋王放出长安,可他忍不住去怀疑。
人就是这样贪得无厌,从前觉得只要郑明珠肯收下玉螭玺就好。现在面对她这个带着私心的提议,半分也不想退。
“留在眼皮子底下,不是更好吗?”
作者有话说:
把最后这点剧情捋好了,我尽量快点写
第267章 让位 不记得了
“你既对他有疑虑, 怎能任他离开长安。”
萧姜皮笑肉不笑,目光落在郑明珠身上。
他看向她的双眼,蝶羽般浓密的眼睫下,两颗黑白分明的眸子耀如珠玉。
他死后, 郑明珠如何了?
萧玉殊会用一双眼睛, 来保她性命无虞吗。
这样念着,萧姜倾身上前, 轻轻抚着少女的眉目。
目光却愈加阴冷。
此刻, 他竟希望郑明珠也一同下了阴曹地府。以此来证明,她当初放在心头的人有多虚伪。
郑明珠握住男人的手腕,不禁笑了一声, 好似浑不在意。
“随陛下做主吧。”
本以为这段时日, 萧姜已经放下此事了。
到了这个地步,她说再多, 萧姜也不可能应允。
闷火在腹中涌动,对上男人含笑的目光, 郑明珠又抑了回去。
他们一同走到今天, 不算容易。为旁人淡了情分,到底值得吗。
罢了,她再想想别的法子。
左右,就算萧姜想给人安个罪名, 也不会在这几个月。晋王刚回朝, 御史的眼睛都盯着, 不好动手。
正出神时, 萧姜来到她身侧,牵起她的手腕往内寝走去。
“不提此事了。”
萧姜将她按坐在寝殿小阁里那方妆台前,饶有兴味地拿出几盒脂粉。
郑明珠见状, 眉头瞬时拧紧。
怎么又要做这些?还没够吗。
从前一段时间,萧姜常寻些诗文上所谓的夫妻闺阁之事来做。殊不知旁人是水到渠成的日常,而非刻意如此。
“怎么又弄来这些,我可没功夫陪你。”
郑明珠看向男人指尖那抹艳色,回绝道。
听到这话,萧姜扬起唇,温声哄道:“很快,就一会。”
郑明珠白了他一眼,恹恹地拿起其中一盒脂粉膏子打量。
大多宫里制的,盒盖上的镂花密而精致。
盯着瞧了片刻,她突然察觉到什么,便问:
“上次不是说,不用这个了吗?”
这盒脂粉里,加了少量桂子粉。上回他们二人都没闻出来,刚抹到唇上就发了瘾疹。
好在不严重。
事情虽过去一年了,但萧姜记性不差。
郑明珠追问:“你……不记得了?”
闻言,萧姜动作微顿,不动声色答道:“这几个月事多,记性的确不若从前。”
郑明珠点点头,没说什么。
联想到近来这人种种怪异的地方,心头疑惑更甚。
她将手里这枚脂粉盒递给萧姜,试探道:“今日就用这个吧。”
萧姜打开盒盖,淡淡的桂粉香气散出来。他勾起一抹绯红,不禁低笑两声。
自上次的事后,宫人怕被怪罪下来,再添制桂粉便放了足量。
炭炉烘起的热浪卷了香气吹来,郑明珠也嗅到了桂子的气味。
萧姜放下脂粉盒,用软帕擦净了手指,随即俯身靠近妆镜前的少女。
“怪我,忘了此事。”
还是那么机敏。
如此下去,郑明珠早晚会发觉的——
年节前日,萧姜突然病倒了。
原本一切安稳,将要散朝时,人却差点栽在銮座上。
事情发生时,郑明珠正处理宫务,忙得脱不开身。
得到消息后她第一时间赶到宣室殿。
宣室殿后阁外,几个大臣身着朝服,正满面担忧地看向里间。
瞧见郑明珠到来,纷纷行礼。
“臣等拜见娘娘。”
“不必多礼。”
郑明珠目光在几人间掠过,最后定在杨岳身上。只看了一眼,便走进里间。
郑明珠离开后,几人缓缓起身。
杨岳盯着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若有所思:
“近两个月,陛下多有病症。倒是令人担忧。”
周季彦侧目,接道:“应乌孙一战,陛下亲上战场。许是旧伤还未养好。”
“说来,陛下已登基几年,膝下无子……哎。”
察觉到杨岳话中透露的意思,周季彦目光一凛,随即笑道:“陛下青春鼎盛,不必急在一时。”
“太尉大人所言极是。”
汤药的苦味布满殿内,太医令守在榻边,正为萧姜施针。
郑明珠站在榻旁,看着萧姜苍白的肤色,不免担忧。
从蜀地回来这段时日,萧姜这病症便犯了三四回,太医也查不出因由。
只叮嘱不能多思多虑,靠施针来缓和。
施过针后,太医皆退下了。
郑明珠接过宫人手中的药碗,轻轻搅动。她扶起萧姜的身子,正要喂药时,男人缓缓睁开了眼。
萧姜双眼迷离,定睛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冷。
“醒了?”
下一刻,男人推开她的手。棕褐汤汁顺着腕骨流进袖?,染污了藕色布料。
郑明珠愣了一瞬,抬眼便对上男人带着冷意的视线。对方目带审视,仿佛她手里的这碗是鸩毒。
还没等她询问,萧姜又昏睡过去。
临近除夕正午,萧姜才再次苏醒过来。祖庙祭祀都由宗室代行,今夜宫宴也不知能不能露面。
人刚苏醒,宫人便端着药汤饭食候在榻边,等待吩咐。
萧姜靠坐在榻首,示意宫人都下去,目光在寝殿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定看向远远坐在案前的郑明珠。
二人四目相对,片刻后,郑明珠淡淡移开视线。
得益于这段时日的亲昵,萧姜也愈发得寸进尺。连装也不装一下,生龙活虎地翻了个身,张?便道:“你喂我。”
郑明珠搁下笔,支肘看着他:“昨日的事,不记得了吗?”
看萧姜的神色,好似真的忘了。
大抵昨日是他意识不清。
郑明珠端起药碗,依言坐在榻边。
萧姜的病,比她想象中严重,或许在出征前就没有痊愈过。
在殿内休息了两个时辰,萧姜的身子没什么异样。
宫宴照常举行,开宴前,郑明珠和萧姜二人各自换上冠袍。
郑明珠顶着重冠,不耐地扭动脖子,想到接下来要在宴殿枯坐许久,心下一阵烦躁。
她侧过身,正要开?,便见萧姜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饶有兴味地盯着铜镜里的身影。
镜中,二人的暗纹玄裳互相映衬,宛若一体。
打量片刻后,萧姜顺势揽住少女的肩,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满意和期待。
从前只觉宫宴喧嚣枯燥,令人厌烦。
今日却像是沉不住气的年轻人一般,殷盼着宫宴早些开始。他便可握着郑明珠的手,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郑明珠自然不知他这些拐弯抹角的心思,只觉得萧姜今日格外反常。
往年不磨蹭到最后一刻都不动身,现在却早早促她去宴殿。
可惜,这份雀跃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在瞧见宴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公卿朝臣,亲王宗室各自入席。
萧玉殊在席位前首,身旁却凄清伶仃,无人敢寒暄拜见。
先帝看重的储君人选死而复生,在这个尴尬的时候回来。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也会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谁敢与之来往,就是与当今陛下作对。
歌舞升平,礼乐齐奏。
隔着飘布彩绫和憧憧人影,萧玉殊遥遥看向上首的人。
暖灯下,郑明珠脸上挂着大方温和的笑意。她双目弯弯,眸中水光比额前那颗东珠更夺人心魄。
她目光缓缓移动,将要落在萧玉殊身上时,却突然偏过头。
萧姜突然握住郑明珠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话罢,二人言笑晏晏,齐看向大殿角落的几株红梅。
萧玉殊寞寞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看着面前歌舞。
宴至中途,些许朝臣不胜酒力,随宫人前往偏殿小憩。
冷风吹进长廊,瞬时卷走大半酒气。
“大人,朝中之事翻覆只在顷刻间。杨家得此封荫,已不算辱没,不若就此告老……”
杨岳脚步微顿:“告老?”
杨副将不敢继续说了。先前他跟在杨子休身边,现在人已去渭南上任,他仍留在杨岳身边做事。
“你倒比我那侄儿更聪慧。”
杨岳没顺着话茬说,转而问道:“你说那日在军营,亲眼瞧见皇后救了晋王?”
“是,当时突然,属下在一旁看得真切。”
杨副将思量片刻,睁大眼睛:“大人的意思是?”
“属下斗胆,请大人三思。”
郑家获罪后,那郑皇后仍地位安慰,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杨岳笑了,道:“你真以为,陛下留着郑皇后,只因所谓情意?”
郑家虽然倒了,可党羽根系在朝中仍有不少。留着郑皇后,也是这些人的定心丸。
帝王权术罢了。
“可是……”
杨岳打断副将的话,吩咐:“小心去办,适当的时候给陛下提醒一二。”
萧姜重用周季彦,杨家若想更进一步,也就只能把手伸进后宫去。
先前没有机会,现在郑氏余党大多择木而栖,分而四散。
郑皇后,是时候让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8章 惶惶 为什么救他
觥筹交错, 酒宴正酣。
席位之间,一张不同于中原人的黝黑面孔赫然醒目。饶是还算见多识广的朝臣,骤然瞧见这张脸,也不免多看几眼。
长安天候冷, 帛纥褪下了先前那件绛赤僧袍, 换了件素色中原衣裳。感受到众人异样的目光,他未曾见怪, 只予以一笑。
郑明珠触上帛纥的视线, 轻轻颔首。
思绣见众人待这僧人不算礼遇,不禁向郑明珠请示:
“娘娘,是否要奴婢吩咐下去……”
这僧人对陛下有救命之恩, 人又是郑明珠请来的, 实在不该这般。
郑明珠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 道:“或许于他而言,恭敬必至和冷眼相对没什么不同。”
萧姜听见二人的话, 拉过郑明珠的手腕, 问道:“怎么了?”
郑明珠如实答道:
“上次你中毒,多亏了那僧人的药。近来你的怪症发作多次,我想再请他替你看看。”
闻言,萧姜怔了一瞬, 随即缓缓扬起唇。
“……好。”
散宴后, 已近戌时末。
层层宫墙外, 爆竹声此起彼伏, 将那点独属于市井的团圆味传到皇城里。
从宴亭到椒房殿的最后一段路,宫人步撵远远跟在后方。
两道人影紧紧靠在一起,在新雪上留下几排脚印。
郑明珠揽着男人的腰, 任由对方没骨头似得贴靠过来。嗅到那股浅淡的椒酒味,她不禁蹙眉。
方才离席不过片刻功夫,这人便独自饮了一大壶,格外有兴致一般。
现在倒好,总不能这模样请帛纥来瞧病,只能留人在宫里住下。
进殿后,郑明珠将人扶到小榻上,便要去更衣。她转过身,却见宫人不知何时都退下了。
下一刻,本该安生躺在榻上的人突然扑覆过来,自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混合着椒花的气息落在颈后,带起阵阵痒意。
郑明珠按住腰间的手,转身后果不其然看见萧姜神志清明,无半分醉态。
他目光灼灼,靠近一步作势要再缠上来时,却被刀柄抵住胸口。
郑明珠没计较此人装醉的事,只道:
“守岁。”
萧姜笑着移开胸前的刀柄,顺势攥住少女的手掌:“好,守岁。”
更衣之后,二人在小榻里依偎着。
萧姜抱着怀中温软的身躯,借灯火打量那柄短刃。
“刀柄下的流苏,换过了?”
“嗯。”
木质刀鞘因长期使用已变得油亮,但上面的描花完好无损,一看就是精心养护的。
萧姜握住流苏上的珍珠,温润的触感在掌心滑动时,从前窝在心底的怨气剥茧般缕缕散去。
几年前,郑明珠脑子里装的都是如何置郑家于死地。那时她年纪又小,哪里又懂什么男女之情。
萧玉殊不过是过客罢了。
退一万步来说……曾经他与郑明珠之间,难道就没有半点真心实意吗。
这刀,到今日她仍好好地留着。
那狐狸,她也养得肥胖。
正思量时,大胖狐狸不知从哪蹿了回来,踩了满脚泥雪,便往二人中间扑。
郑明珠原本昏昏欲睡,被这冰凉的爪子袭击,直打寒颤。
萧姜倒是自顾自翻身躲进榻里头了,此刻歪在枕前,漫不经心地看热闹。
“笑什么笑!”
“没笑。”
萧姜摊开手。
“还笑!”
郑明珠瞪着萧姜,握着狐狸两只前爪,直接按在男人敞开的衣襟里。
爪子上的雪水早化了,一点都不凉。不过萧姜颇给面子地倒吸两口气,但演得实在不像,引起人更大的不忿。
折腾半晌,总算安静下来。
萧姜拎起狐狸,亲自带出去洗涮干净,又香喷喷地抱回被窝。
回来时,郑明珠已经蜷在榻里睡着了。狐狸跑到榻尾,也盘卧在锦褥上。
萧姜盯着少女缓缓翕动的眼睫,不禁出神。
或许郑明珠说的对。
费时费力将人杀了,还不如将萧玉殊远远打发走。
从今往后,安稳度过余生。
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个年节过得格外顺遂,满宫上下也溢着轻松的氛围。
傍晚,几个小宫女小黄门立在廊下,正分食腊八做的饴糖。见思绣云湄从宫外回来,才止了笑声。
进殿后,思绣匆匆来到郑明珠身侧,低声道:“娘娘,周大人办妥了。”
郑明珠动作微顿,随即缓缓点头。
思绣正要开口,便听殿外一声传报;道陛下来了。
“先下去吧。”
不知是不是帛纥治病的法子起了效,这些时日萧姜没再发作过,每天红光满面,精神倒好。
也没像从前那样,总嚷着让郑明珠替他看奏疏。
乐得清闲。
郑明珠拨弄着玉螭玺那块金缺角,心底隐隐升起不安,又转瞬即逝。
“看什么?”
萧姜握住她拨玉玺的指节,笑问。
只是随口一问,也没真要她答。萧姜环住郑明珠的腰,俯身贴上她的脸颊。
襟带耷拉在案头,衣料在寝殿地上七零八落。
纱帐内,郑明珠靠在软枕上低低匀息。男人宽阔的身形缓缓靠近,投下暗影笼在她身前。
萧姜故意贴过来,手掌覆上她的前额,迫着她扭头。
上次出征,男人身上又添了几道细伤痕。那两颗红痣烙在青筋盘绕的腹下,依旧最为显眼。
郑明珠抬眸,只瞥了一眼便别开目光,不耐地喃喃:“……夜深了。”
她拉起锦被,翻身将自己卷了个严实。还没等闭眼,一只手顺着被角探上来。
不到片刻,郑明珠脸颊染上红晕。
粗糙的触感并未停下,反愈发放肆。
终于,郑明珠再忍不住了:“你睡那边。”
她指着殿中午睡的小榻,殊不知抬手时,卷在身前的锦被圈圈滑落。
萧姜垂下眼,盯着少女襟前颤动的绣梅花瓣,口中却问:
“你要赶我走?”
只犹豫了一瞬,身下的力道便开始得寸进尺。
郑明珠拧紧眉头,抓住男人散落的发髻。
“那里那么冷,你忍心赶我走吗?”
低柔的声音钻进耳朵,可覆在她身前的手却与这装乖卖怜的态度截然不同。
“你太狠心了……”
金盏台上烛泪干凝,窗外雪色透进昏暗纱帐。
声息已止,二人间密不可分。
萧姜贴在郑明珠身后,指节一下下拨着她腰间的细带。
欲海浮沉后,心头难免涌现空虚。
郑明珠看着自己垂在榻边的双手,不禁怔忡片刻。随后惊觉,除了身后的男人,她一无所有。
她翻过身,缓缓抚上萧姜胸前那三道狰狞疤痕。感受到掌心凹凸不平的瘢迹,波荡在心间的不安平息了些。
或许是惶惶了十几年,习惯了——
一整个正月里,有不少繁琐的事。但大多不用费什么心思,白日里剩下的几个时辰,反倒不知该怎么消磨。
郑明珠翻动摊在手边的几本杂书,看了几行便觉无趣,索性扔在一旁。
近几日,前朝的事似乎不少。
萧姜挺忙碌的。
但忙什么,她知之甚少。说起来,已经两三天没看见这人了。
这念头刚起,思绣便自殿外进来:
“娘娘,陛下召见。”
“嗯。”
天色昏暗,看样子又要落一场雪。
殿内没点灯,宫人也都守在廊外。
细碎的雕木声从内殿传来,郑明珠循声入内,绕过木屏时,脚步微顿。
萧姜仰卧在窗榻边,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块半成的木料,缓慢剔刻。
香木碎屑散满衣襟,他仿佛没看见。
郑明珠察觉到什么,也不说话,静静等着男人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雕木声停了。
萧姜睁开眼,示意她走近。
“有件事,想问问你。”
看着对方平静到有些阴沉的目光,郑明珠说道:“问吧。”
“那日在军营,为什么救他?”
作者有话说:
珠:抗风险指数低于正常值
第269章 求和 她该信他
听到这句话, 郑明珠并未感到意外。
这几日,她已感觉到萧姜态度的变化。现下终于清楚缘由了。
只是她不明白,若要追究此事,为何偏偏在过了这么久后再翻旧帐。
郑明珠没有回答, 殿中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雕刀重新扎在木料上,发出声声轻响, 催人肝魄。
该说的, 她先前解释过。
郑明珠不知道萧姜想听什么样的回答,只道:
“若那日我看见了你,不会救旁人。”
闻言, 萧姜面色陡然暗下来:“这么说, 你真的救了他?”
说来可笑。这么多天,他将这具身躯的前尘往事了解个遍, 独独落下就近的事。
见萧姜这番态度,郑明珠话中也忍不住带刺:“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吗。”
男人起身站定在她面前, 手掌缓缓覆上她后颈。二人不过方寸之距, 能清晰地看见男人空洞的眼神。
好似这两个月的和谐从没有过,他们又回到军营事发的那一日。
萧姜点了点头,唇角轻轻扯起,带着审视的目光将这笑衬得分外狰狞。
他手上力道加重, 紧紧盯着面前的人:
“你心里盘算着, 我死之后便能另寻一个更听话, 更合你心意的人了?是不是?!”
眼前的郑明珠是否想置他于死地, 萧姜不知道。
他陷在过去的情绪里,去质问那个宁可参与陈王谋反,也不肯入宫的郑明珠。
这样的问题得不到任何合心意的答案, 只能将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郑明珠怔了一瞬,不由发笑:“你一直是这样想的?”
良久,萧姜松开手,背过身去。
二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看着男人的背影,郑明珠斟酌着,是否该再退一步。
但她清楚,自己身前身后都是悬崖,早已进退维谷。
她走了。
一连多日,二人僵持着,没再相见。
皇城这个一潭死水的地方,唯有风波流言散得最快。
帝后不睦的消息传到前朝后,众公卿暗地里都起了心思。
后宫里唯有郑皇后一人。
前些年还可说是碍着郑家势大,而这两年郑家这棵树倒了,皇后依旧稳坐中宫。
朝臣觊觎这位置,想送自家族女入宫。却不敢直接上疏迫萧姜广纳后宫,只能指责皇后无德。
半个月的时间,萧姜没有踏进椒房殿一步。
无疑是放出了信号;当今陛下对皇后不满。
一道隐晦试探的奏疏呈到尚书台,如同投进湖中探路的石。无数双眼睛盯着水面,等着看湖下深浅。
等着机会,一齐撕咬椒房殿这块肥肉。
冬雪不消,春寒尤甚。
殿中炉火旺,睡梦中郑明珠发了一身薄汗。半梦半醒间,脚下传来不轻不重的撕拽感。
她睁开眼,见那狐狸不知何时溜进寝殿里来,正咬住她的裙裾扯着玩。
盯着打量片刻,她起身向狐狸伸手。那毛茸茸的一团便钻到她怀里来,自行寻了个舒服姿势卧下。
“娘娘。”
思绣端来一盏甜羹,放下后便退至一旁,没有多话。
午睡前,郑明珠卸下钗环,此刻她散着乌发,平静地看向窗外。
清冷雪光照在她脸颊上,照清眉目间所藏的一股郁气。
她心里抑着一团火,总灭不下去。
朝外的消息,那封奏疏的内容。既然传到她的耳中,那便是故意要让她知道的。
此时此刻她能做的,只有去找萧姜。
的确是她痴心妄想了,连自己都如无根飘萍一样,还念着能留旁人一命。
“娘娘……”
思绣有些担忧。
从郑家倒了那天开始,她悬着的心就没落下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郑明珠抚着怀中的狐狸,只道想一个人安静片刻。
思绣离开后,她独自来到妆台前,从箱格下方取出一只镂花木盒。
一颗硕大圆润的珍珠躺在红绸上,不知是不是蒙尘太久,没了从前的光亮。
只有划痕累累依旧,半分也没少。
几片廉价的贝母零散在盒底下,与这金堆玉满的妆奁格格不入。
瞧见贝母,郑明珠动作微顿。
是啊,她该相信萧姜。
他们同行多年,怎么能因为朝外人的挑唆而离心呢。
她该信他。
她该信他。
贝母在紧紧攥在掌心,硌出两道血痕。郑明珠手腕轻颤,自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请陛下来。”
“就说……椒房殿备了晚膳。”
临近傍晚,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雪。
不知是不是来时匆忙,萧姜进殿时身上没披厚氅。衣襟上的积雪未来得及掸处,便匆匆往内殿去。
临近殿门口,他又突然想到什么,欲盖弥彰般重新慢下脚步。
隔着竹帘,殿里的风暖融融地扑过来,充斥着淡淡梅香。萧姜停在帘后,在殿中寻觅少女的身影。
下一刻,一双手臂环住他的腰,温软的身躯贴在背后。
闻到熟悉的气息,不自觉酥了半边骨头。萧姜握住腰间的手,摩挲片刻才恍然回过神。
他拨开身前的手臂,转身打量着面前的人。
郑明珠刚从浴房出来,浅绯色软缎裹抹着身躯,宽大的玄色外袍搭在肩头,大半截衣角拖耷于地,并不合身。
那是他先前留在椒房殿的寝衣。
萧姜呼吸一滞,视线在少女身上舐了一圈,又淡淡移开。
见这人不说话,郑明珠兀自进殿:
“这段时日,陛下的病可曾再发作过?”
这话像关心他的身子,又好似斥他无理取闹。
萧姜听出了话外音,却没心思顾那么多,只想顺着台阶走下来。
“没有。”
“那就好。”
话罢,郑明珠也不知该说什么。
但既然萧姜肯来,先前的事,便算暂时过去了。
她心弦松了些许,又暗暗增几分防备。
二人没再开口,殿中氛围微妙。
片刻后,萧姜去了浴房。
恰宫人送来几桩关于春祀的章程,郑明珠便先瞧了几眼。直到萧姜回来,也没处理完。
萧姜靠在榻边,目光落在伏首案前的少女身上。她正提笔勾画着什么,宽大的襟领自颈侧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
萧姜闭了闭眼,不耐地听着文书翻动的声响。想张口催促,又显得他急切,仿佛没了她不行一般。
分明是郑明珠先来求和的,甚至还穿着他的寝衣……
现在却赖在案前不肯上榻,真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连灯都灭了两盏,郑明珠才回到榻前。她见男人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便轻轻躺进榻里。
正准备入睡,萧姜缓缓靠过来。
郑明珠睁开眼,正对上男人幽幽的目光。
萧姜抬指勾住她襟前的绯色衣带,语气轻缓低沉:“怎么穿着我的衣裳?”
闻言,郑明珠目光暗下去。她看着身上这件过分宽大的寝衣,言不由衷地道了句:
“……想你。”
帐里昏暗,萧姜看不清她的表情。
却从这短短两字,咂摸出咬牙切齿的不甘心来。
他们活在宫里,就算是再亲近的两个人,依然不可能是平等的。
既然如此,凭什么其中一个要屈居人下呢?
这才是他认识的郑明珠。
萧姜低笑两声,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想了多久?”
可是他不想死。
他舍不下眼前这个人,舍不得自己这具躯壳。更想延续先前那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郑明珠不答了。
烛火熄了,纱帐里传出低低的声息。
不多时,那件单薄的寝衣又辗转回到萧姜身上。他俯身盯着少女迷离的双目,心里却知道眼前这个人有多清醒。
他抬起指尖按在她心口。
郑明珠所有的不甘心,都只能按回心底。
藏上一辈子,他也就当从没看见。
作者有话说:
1登持续作死ing
第270章 命脉 她的命脉不
雪停了, 月色照破乌云,夜空爬上点点星子。
微光自窗棂透进纱帐,那点沉闷的声响也终于偃旗息鼓。
郑明珠拧紧眉头,指尖死死扣在男人胸前那几道伤痕上。片刻后, 她松了气力, 瘫伏在萧姜身前。
耳下的心跳声由剧烈变得平缓,她的脸颊紧贴在男人胸膛前, 能感受到那几道伤痕粗糙的触感。
热意褪去, 心底也随这温度变冷。
郑明珠目光清明,手臂却再一次攀上去,她附在萧姜耳边, 低声说了句什么。
话音刚落, 萧姜缓缓睁眼,饶有兴味地看过来:“什么?”
“可是, 我如今尚在病中。你也不知道体恤我一二,只一味让我出力……”
郑明珠暗自瞪了这人一眼, 翻身躺进榻里, 再不吭声了。
见状,萧姜也不恼,也翻身贴了过去。不到片刻,便听见少女均匀的呼吸声。
今日, 她的确累了。
若不是算计着日后, 也不会想与他主动亲近。
思及此, 萧姜扬起唇。
郑明珠可以算计他, 也可以筹谋来日。只要没有旁人,便都是他们二人自己的事。
方才一番折腾,血气涌上来, 此刻反倒睡不着。
萧姜披着那件郑明珠穿过的寝衣,在殿中四处走动。这两个月他住惯了椒房殿,阔别大半月还有些不适应。
殿里新添了两只瓷瓶,还有些眼生的摆件。
如此转了几圈,萧姜来到小阁里的妆台前。
几片细碎银亮的东西吸引了他的视线,他捡起妆案上的贝母,对光打量许久。
第二日晨起,
郑明珠被外头的日光刺醒,她翻了个身,见萧姜还躺在她身畔,便推了这人两下:
“该上朝了。”
话罢,男人没有反应。
郑明珠一怔,这才发现萧姜面带病色,连忙呼唤:
“萧姜?萧姜……”
不对。
太医令匆忙赶来,探查一番后先施了针,没有配药方。
翟太医来到郑明珠身边,小心翼翼道:
“娘娘,臣冒着渎职之罪进言,还望娘娘海涵。”
“陛下的病虽与厥症相似,却又不同。是药三分毒,长久地吃不对症的药,怕对陛下身子有损。”
思量片刻,郑明珠问道:“那僧人的药,可还对症?”
先前那药用了一段时间,已多日未发病了。
可是今天……
翟太医摇摇头,道:“帛纥大师出身异域,臣也不敢轻言断定。”
郑明珠看向榻间的男人,心头既担忧又烦躁。
思量片刻,她将思绣唤至身旁,低声嘱托:“今日罢朝,就道陛下染了风寒,病倒了。”
“旁的,切莫多言。”
萧姜若总这样下去,前朝的人难免动歪心思。
翟太医依然守在一旁,犹豫良久,开口道:“臣僭越,有些事娘娘还得早做打算。”
“陛下身得怪症状,朝臣的眼睛恐都盯着椒房殿。”
闻言,郑明珠目光微凛。
忠言逆耳,敢在她面前说这些,也算可用。
翟太医低下头,却不担心触怒郑明珠。在这位皇后身边的两年,他知道郑明珠是明理的人。
“说的好。”
“你先下去吧,再去看看那僧人的药方。”
“是。”
翟太医说的隐晦,她也明白。
出身郑氏的皇后稳坐中宫,他们那些靠拉下郑氏上位的朝臣,怎么会安心。
他们想把她拉下来,自然要寻她的错处。只从那七出之条里随意捡出一二,再责她未能细心照拂圣体。
给一个人安罪名还不简单吗?
这一切罪名要想顺理成章,还需萧姜的态度。只要萧姜点头,这椒房殿她也就坐不稳了。
郑明珠坐在榻边,俯身握住男人的手。冷凉瞬时吸走掌心的热,她握着这手,贴在自己颈前。
她盯着萧姜的眉目,姿态如往日一般亲昵,缱绻。
眼底却覆了一层冰。
她的命脉,不在自己手里。
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可是眼前这个人,可以为她而死。她不能重蹈覆辙,她要相信萧姜。
临近傍晚,萧姜还未醒来。
翟太医与医署的人商议着,还是继续用帛纥大师的药。
郑明珠也同意了。
思绣正要亲自去请人时,迎面瞧见尚书台的人。
是朝外的人请旨,道圣体不豫,乞请入宫问安。
郑明珠拿起奏表看了几眼,便瞧见落款处那几个熟悉的名字。
想也知道是杨岳撺掇的。
“陛下旧伤未愈,偶感风寒,不宜人多叨扰。”
郑明珠将奏表递给宫人。
为首的尚书吏眼睛转了两圈,躬身道:“是,娘娘。”
“小臣告退。”
待人离开后,郑明珠叫住思绣。
“先别去了。”
思绣不解:“可是陛下的病……”
“晚些,再悄悄请来。”
帛纥不是中原人,又是椒房殿以为萧姜看诊的名义请进宫的。
她了解帛纥为人,却免不了有人借机指摘椒房殿的过失。
诬行厌胜,在未央宫早屡见不鲜了——
萧姜陷入一场冗长的梦境里,怎么也醒不过来。
秋夜阴雨连绵,掖庭最深处那间破败殿宇里,积水沉淤。
黑褐色的热液被雨滴逐渐冲淡,将水面上点点枯叶染成浅绯色。
光滑的刀刃成了一面镜子,照出自己那张平静到几近扭曲的面孔。
无数次,他回到此处。
看见倒在血泊里的人,终于成了他自己。
他背了桩无人责怪的罪,从那刻起等待一个审罪的人。
当郑明珠手里的刀扎进他心口,一份不被承认的愧顺着刀锋爬到郑明珠脸上,快意涌动上来。
快意之后,冒出积郁已久的渴求。
他要郑明珠,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个人。
萧姜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深嗅那股熟悉的气息。他看着少女温和的目光,不禁陷溺其中。
渐渐地,面前这双眼染上寒意。
砰得一声,药盏脱手落地,白瓷片混着汤汁四分五裂。
郑明珠眉头紧皱,看向萧姜的视线带着戒备。方才这人突然醒来,抱着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许多话。
而现在……
“你,要做什么?”
萧姜伏在榻边,看了一眼地上的药汤,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郑明珠还没缓过神,只觉疑惑。
“出去。”
萧姜撑不住,跌卧在榻首,气息短促虚弱。
郑明珠攥紧拳头,语气平缓:
“这是椒房殿,你想让我去哪?”
这场插曲没等弄清楚,萧姜便又倒下了。
郑明珠守在榻前,思绪纷乱。
直到第二日午后,人也没醒。偏此时北苑一位太妃悬梁自尽了,她不得不前去看一眼。
只能留思绣等人在萧姜榻前看守。
处理完这一切后,已临近傍晚。
郑明珠刚踏进椒房殿大门,便顿时脚步。她转身看向守在门廊外的两个小黄门,问道:
“先前怎么没见过你们?”
被问话的两人当即跪下,恭敬回禀道:“回娘娘,奴是午后才被拨调来椒房殿的。”
郑明珠面色微变,快步向殿内去。
不仅门廊,内外两殿的宫人,尽是生面孔。
常年在宫里生存的直觉先一步告诉她,她已经站在摇摇欲坠的崖边了。
原本候在偏殿研药的翟太医等人都不在。郑明珠只瞥了一眼,没有停留,转身直奔寝殿。
她站在竹帘后,看着空荡荡的纱帐问道:
“陛下呢?”
“回娘娘,陛下醒来后,移驾去了甘露殿。”
殿中暖融融的,脊背却窜上一阵寒意。郑明珠僵在原地,不禁冷笑两声。
她转身看向这个回话的小宫人:
“你也是新来的?”
萧姜苏醒,无人通报她。
回来这么久,也没见到思绣她们。
就只有一种可能,思绣、思服、云湄,甚至枉生。
她身边所有的亲信不知所踪,都被人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260-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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