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真相 如此一般无
小宫女悄悄抬眼, 触上郑明珠带着审视的目光,忙不迭躬身请罪:“……娘娘,奴婢是听从掖庭令拨调而来的。”
看着面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宫人,郑明珠点了点头, 摆手道:“下去。”
“……都下去。”
宫人们如蒙大赦, 连忙退至外殿。
偌大殿宇中,郑明珠身影伶仃。
不知过了多久, 灯烛灭了两盏, 四周骤然昏暗下来。她坐在寝殿床边的小榻上,打住烦乱的思绪。
萧姜上次苏醒时的话语和态度,一直在她脑海中重现。
他到底想做什么。
因为蜀中的事, 对她生了不满吗。
她也想告诉自己, 整个皇城乃至天下都是萧姜的,这人想查查椒房殿的宫人, 也是理所应当。
可她免不了想到前朝那封投石探路的奏疏,和萧姜未置可否的态度。
她若有什么事, 以周季彦在前朝薄弱的势力, 根本站不稳。
忽而,寝殿小阁内的珠帘轻轻颤动两下,狐狸圆胖的脑袋自帘内探出来。
它躲在妆台上,似乎才睡饱。左顾右盼一圈, 又三两步跳到小榻上, 紧挨着郑明珠重新盘成一个团。
看着狐狸油亮的皮毛, 郑明珠不禁出神。
不会。
萧姜不会那样做。
她解下自己腰间的刀, 顺着刀鞘轻抚上面的镂空花纹。斑驳的纹路硌着她的指尖,仿佛抚着男人胸膛前那三道疤。
窗外风吹雪冷,天地间一片凄白。
从武都去西城的那段路上, 也是这样冰天雪地。
那时,她和萧姜穿着粗布衣裳,身上仅有几张干饼子,在山洞里被困了几天几夜。
他们扛过来了。
两年前,内外忧患。朝内郑家势大,朝外藩国反心渐起。她和萧姜活在夹缝里,等待着将权力重新握在手里的机会。
他们也做到了。
可现在分明风平浪静,为何还不能安宁呢。
今日午后,她踏进北苑。
太妃们站在长庭中央,她们或正值青春,或老态龙钟。目光齐齐盯着院内房梁下轻轻晃动的足尖,她们眼中没有惧怕,唯剩下如死潭般的沉寂。
临死前,还念叨着要见先帝。
掌事的老黄门不咸不淡地道了这么一句,便将那尸身放下来,按礼归葬。
也是那一刻,郑明珠终于明白了。
浮在未央宫这汪池水里,若这老太妃不信先帝,不信先帝那点微薄温情,还能抓住点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面对自己一无所有的事实。
或许只远远瞥见那真相一眼,便心生退却,心安理得地躲进自己编织的美好泡影里。
然后那甜味的泡象长出爪牙,一点点断人手脚,缚人脏腑。忍着疼依旧不肯幡然转身。
直到死的那一刻,也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只是,
再清醒的人,也会在踏进血淋淋的真相前,试图碰碰触手可得的安宁。
郑明珠将从前的事尽数翻出来,逼自己一遍遍回忆,试图从那些画面里找出点令人心安的证据。
可越回忆,越觉模糊,越觉伪劣,越发猜忌——
甘露殿,
庞春冷汗淋漓地自殿内走出来,低声嘱咐着身边的小黄门:
“吩咐下去,椒房殿的那几个,别怠慢了。”
“大监,那……还审吗?”
庞春扶着冠帽,心口跳得厉害。他看着椒房殿的方向,犹豫半晌也说不出话。
他知道椒房殿里那是个什么样的主。
这次若不当心得罪了,改日翻身,他就得提着头去见先帝。
更何况,只是拿住几个宫人罢了。当年郑太子被以谋反罪论处,当今太后被幽禁几月,也安然无事。
“告诉掖庭那边,别自作主张。”
“是。”
夫妻之间的事,横掺一脚能落到什么好。
偏生这么简单的道理,却总有人看不明白。
几个尚书吏垂着头走进甘露殿,将奏表搁在书案上后,便匆忙退下了。
左右侍从见萧姜走近,又燃起几盏灯。
萧姜面上仍有几分病容,因思绪混乱引起的头疼,他没有束发,只松松垮垮地披在身后。
他看着奏表上明里暗里的试探,和那些藏匿在冠冕堂皇之中,对椒房殿的攻讦。
本就旺烈的心头火又添了一把。
萧姜愈发焦躁,便闭着眼靠在软枕上小憩。
他还没说什么,就开始落井下石了。敢这样责难她,他们又算什么东西?
这话,也不知是骂谁。
庞春刚踏进殿内,便瞧见地上的七零八落的奏表。他小心翼翼看向案旁的人,随即捡起地上的奏表。
瞥见上面的内容,庞春心思转了转,道:“陛下。”
“这几日老太妃出殡,人毕竟去得不大光彩……
娘娘恪尽职守,全权操持。倒是抽不出空闲来,连春祀的事也没顾上。”
萧姜指尖微动,没说什么。
庞春见状,继续道:“陛下自苏醒后,身子一直不大好。”
“椒房殿地气暖,适合养病。”
萧姜睁开眼,不耐道:“行了。”
庞春叹了口气:“老奴豁出这条命说句僭越的话,陛下既惦记娘娘,何苦互相冷落?”
听了这话,萧姜怒极反笑:“那你说说,她有什么值得我惦记?”
自醒来后,他思绪纷乱,像是做了几场大梦。脑中的画面似真似假,让人分辨不出。
他只记得;郑明珠……勾结旁人害他时,倒是毫不留手。
留郑明珠在这个位置上,他早晚死在她手里。
庞春头埋得更低了些,却看出萧姜不过想找个台阶下。便干脆地将他这些年瞧见的,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老奴虽不知陛下缘何恼怒,只知若两个人还想接着下去,便不能在中间留下刺来。”
还未听完,额间又一阵痛感袭来。
萧姜将众人都遣了出去,独自倚在案边,任由纷乱的记忆在脑海里飞蹿。
一时间,他分不清眼前这一切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上一刻还在锦丛殿里,听着郑明珠与他说起晋王和郑兰的婚事。下一刻便见自己身着龙袍,连这双眼也恢复如初。
挣动时,砚台翻落在地。墨汁染上萧姜的衣袖,整个人冷汗淋漓,狼狈地躺在地上。
这时,殿外传来声响:“陛下,皇后娘娘在外求见。”
半晌,萧姜找回几分神志。
听见门外熟悉的声音时,心口绞动,戒心大起:
“不见。”
一门之隔,郑明珠站在寒风口里,平静地看着殿里方向。
她点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劳烦大监,叮嘱陛下按时服药,莫要损了身子。”
“老奴遵旨。”
话罢,她转身离去。
郑明珠没有回椒房殿,她漫无目地在宫里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锦丛殿。
此处距掖庭几步之遥,冬日里更少人迹。
这座破落殿宇没有因为它的前主人成了皇帝而被修缮,久无人居,比从前还寥落。
她站在殿门前,仰头看向木匾若有所思。
思绣她们几个,此刻就被关在掖庭里。
“娘娘,今日天寒,还是早些回宫吧。”
新拨来的小宫娥名叫采瑚,为人机敏,做事也妥帖。
郑明珠看得出来,她很珍惜这个来椒房殿伺候的机会。只是她还太稚嫩,看不出宫里的风波。
现在跟着她,说不准明日就一起被发落到掖庭了。
“你先回去,本宫今日,想在此处坐坐。”
“娘娘……”
郑明珠独自走进锦丛殿,庭院里的积雪无人洒扫,踩出两道深坑。
冷风吹过,廊下穿吊的鸟雀木饰轻轻碰撞着,发出当当的声响。
她就着雪,坐在那把破败的木椅上。学着萧姜的样子,闭眼静听耳畔风声。
从前在锦丛殿里,萧姜会想什么呢?
会和她此刻一样吗?
想着从今往后,她再不会让自己陷此境地。
毕竟,他们是如此相似,如此一般无二的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一世,也就是第一章的那世。明珠一直不进宫是有原因的,毕竟她也不是死心眼的人。当时在她的视角,是觉得萧姜想利用她,安抚郑家的旧部。
她的人生其实,没有什么容错的机会。
第272章 忍耐 她最擅长的
郑明珠仰靠在木椅上, 抬首望天。她掌心握着一把雪,随着体温渐凉,滴滴答答的水珠从指缝流在地上。
廊下挂着木雀装饰叮叮当当地响,心头不由涌上丝丝难言的情绪。
她最擅长的事, 就是忍耐了。
从乌孙王庭到长安, 她忍了什么多年。
没想到就连忍耐,亦是由奢入俭难。
得知思绣她们带走, 她竟没有毫不犹豫去做最该做的事。
不过拖延至今, 终于还是做了。
郑明珠轻笑两声,目光死死盯着廊下那些随风摇动的木雀。
她会像那些再普通不过的后妃一样,求得帝王的垂怜。
片刻后, 她看向仍站在殿门外的小宫娥:“不想走?”
采瑚瑟缩了一下, 磕绊道:“……娘娘。”
“回去告诉所有人,我在锦丛殿。”
采瑚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了郑明珠的意思,便加快脚步离开——
萧姜躺在地上, 散落的笔墨奏表硌在身底下, 压出道道痕迹。
他好似感觉不到一般,定定地盯着头顶雕梁。
清醒的思绪和理智渐渐回笼,他凭着脑海里模糊混乱的记忆,盘捋目光的状况。
捋来捋去, 记忆乱麻一样结成网。心里唯有两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郑明珠可憎, 可恶, 可恨。
郑明珠哪里也不能去, 只能在他身边。
萧姜缓缓撑起身子,顺手拿起地上的奏表,又翻看了几眼。
这几个指摘椒房殿错处的人, 多与杨氏沾亲带故。
他与郑明珠的账,以后自有大把时间慢慢算。
至于眼下,倒可以借此机会,除掉该除掉的人。
雪停后的几天,冰消雪化,最为冷冽。
即使是铁打得身子,在外头待上两刻钟也撑不住。
那新来的小宫娥采瑚,事情办得很好。
她哭着跑回椒房殿,不出一个时辰,皇后娘娘在锦丛殿独影寞寞的风声便传遍未央宫上下了。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甘露殿。
傍晚,太医令例行替萧姜诊脉施针。
庞春站在一旁,适时开口:“今日天凉,倒辛苦大人,还得再去椒房殿走一趟。”
老太医令连忙看了萧姜一眼,随即垂下头,含糊应了声:“……是。”
往日替陛下看诊的事,都是翟太医来做。
前几天椒房殿的几个宫人无缘无故被罚没掖庭,保不齐看见翟太医,一个不高兴,也给人扔进去。
静默良久,萧姜状似无意问道:
“椒房殿怎么了?”
太医令退至一旁,一声不吭。庞春也不添油加醋,只道:
“娘娘今日去锦丛殿走了一遭,天冷,得了风寒也是常有的事。”
郑明珠身子骨好着,只走一遭不可能得风寒。
必是在寒风口里冻了半个时辰往上。
萧姜没说什么,施了针便将人都遣了出去。
夜半,椒房殿灯烛尽熄了。
郑明珠躺在帐里,身上压了两层厚锦被。四肢像被灌满了雪,自骨缝里透出冷意。因寒症,整个人也昏昏沉沉。
窗外月影朦胧,渐渐西垂。倦意吞没意识,她强撑着没睡。
直到寝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郑明珠握住放在枕边的短刃,缓缓闭上眼。
萧姜站在榻边,拨开帘帐。
见郑明珠蜷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眉眼。她眼下两圈黛色,额间发丝被冷汗染湿,整个人蔫恹恹的。
大冬天,跑到锦丛殿回忆过去。
郑明珠可干不出这种事,九成九是装模作样。
萧姜躬下身子,握住她裸露在外的手腕,正要掖进被子里,便瞧见那柄木刃。
她紧攥着刀柄,指节泛白,怎么也不放手。
万一,不是装模作样呢?
她是惦念他,因他而伤怀,兀自在锦丛殿里咀着独属于他们两人的过去。
这念头像一道火星子,把仅有的清醒燎烧殆尽。本就混乱的思绪,顷刻间翻江倒海。
萧姜再顾不上其他,隔着厚重被褥牢牢抱住榻上的人。他贴上少女脸颊,涸土汲水般嗅着对方的气息。
感受到身前的力道,郑明珠唇角弯起一抹细微的弧度。她顺势拥住男人后脊,贴蹭着萧姜耳畔:
“萧姜……别走……”
她嗓音沙哑虚浮,像做梦时的呓语。
这话成了佐证萧姜那荒谬念头的证据,他顾不上什么真假,饮鸩止渴般溺在这一刻里。
“我不走。”
他贪恋着怀里这个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郑明珠。理智被冲垮后,压抑的占有欲控制欲汹涌出来,促使他做出疯魔的决定。
若郑明珠失去一切,他就成了她的浮木——
第二日晨起,
郑明珠觉得身子舒坦了些,仍有点昏沉。想起昨夜,她看向榻里,却没看见人影。
她面色微沉,不动声色唤来宫人。询问一番后,都道昨夜没瞧见什么人来。
“娘娘,先将药喝了吧。”
郑明珠接过药,一饮而尽。咂着唇齿间的苦味,她垂目沉思片刻,吩咐道:
“把那狐狸送去甘露殿,就说这几日没人照顾它。”
“是。”
而后几日,萧姜依旧没有踏足椒房殿,掖庭里审着莫须有的罪名,半点风声也传不出来。
郑明珠没有再行动,而是闷在自己宫里,静心思量对策。
萧姜这段时日太反常,她想知道缘由,却没有机会接近。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当那几封指摘中宫错处的奏疏送进尚书台,却没得到任何驳斥时,前朝的人已猜出萧姜的意图了。
探路的石子变成填河的岩土,势要将椒房殿埋个不见天日。一封封奏表送进来,指郑明珠德行有亏,不堪为后。
这场攻讦,也波及到了帛纥大师。
如郑明珠所料,这个进宫只为治病的僧人,说不准过几日就成了玩弄巫术的方士了。
天候渐暖,檐上的雪化成水,滴滴答答拍在砖地上。
郑明珠坐在窗边,听着外面不绝于耳的水声。
事到如今,她反倒平静。
采瑚殿外走进来,低声说了两句,便退至一旁。
闻言,郑明珠怔忡良久。
半个时辰后,她独自登上沧池旁的水榭。自上而下望去,池边石案有两人对向而坐。
多日未见,萧玉殊比在蜀地更清减不少。傍晚的天色,给他这身素色衣裳披了层赤橙霞光,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弥散着难言的温暖祥和。
几只春鸟自水榭檐顶飞下来,落在石案上,一蹦一跳啄食案上的粟粒。
“这些经文,几日前就讲过了。殿下还要再听吗?”
帛纥笑着问道。
萧玉殊垂下眼帘,心不在焉道:“实不相瞒,我来找您,并非为了解惑。”
朝野内外的情形,他都看在眼里。
在长安这么多年,那些人下一步要做什么,便闭着眼也猜得出。
行巫蛊厌胜的罪名,只要泼到人身上,便再难有翻身的机会了。
“您与我一同回到长安,不该被此事所累。”
萧玉殊轻叹一声。
帛纥点点头,笑问:“只是因我?”
被戳中心事,萧玉殊也不再隐瞒,忧色瞬时爬上眉目。
他这几日进宫向帛纥请教,不过是想告诉众人,帛纥是与他同回长安的。
论说为萧姜治病,也是他举荐的。可以此撇清椒房殿和帛纥的关系。
几个月前,他刚回到长安时,萧姜有留他在朝中任职的意思。
他知道萧姜目的不纯,旨意也迟迟未下。
见萧姜和郑明珠琴瑟合鸣,他本想请旨去荆地赴任。待萧姜病愈,随帛纥同去荆地别山寺。
可现在……他实在担心她。
“您说,若我早早离去,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想到此处,萧玉殊陷入自责当中。
郑家倒了,郑明珠身居后位对萧姜无半点威胁。
他们二人闹到这个地步,是否因他而起。
“那你此刻,愿随我离开吗?”
萧玉殊摇摇头:“此刻她在宫里,过得并不安稳。”
“你又怎知,她过得不好。”
“到底是她过得不安稳,还是你的心不安稳?”
“这么多年,你可曾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心,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毫无保留地为自己争一回?”
帛纥目光温和,话语徐缓。字字句句却似似箭簇,扎在人心底。
忽而一阵冷风吹过,石案上的鸟雀受到惊吓,纷飞四散。
咔哒一声,撞倒萧玉殊面前的茶盏。
他思绪震动,如梦初醒。
不知过了多久,萧玉殊回过神,不禁失笑:
“随您传法两载,入闹市,过荒村。见贩夫走卒,遇官宦士子。”
“我在您身后,听到最多的两字,便是放下。”
“怎到了我这,却劝我去争?”
帛纥没有回答。
萧玉殊神色黯然,接着道:“可是……”
若真有那一天,郑明珠会不会怨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3章 雪化 不信他们二
帛纥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 徐徐道:
“你是你,她是她。”
“这园中一株花,一颗草都长在同一片土地上。天风吹动,花叶婆娑, 此后便有了交集。”
“她做她该做的, 你做你该做的。至于结果如何,何须纠结?”
或许的确生来无慧根, 听到此处, 萧玉殊也没有豁然开朗的了悟。
反生出新的烦恼丝。
郑明珠最初接近他时,他背负避世的念头,一次次推开她。
郑明珠从蜀中回来后, 他惧怕得而复失的痛楚, 回避着她。
若这每一回,他顺从自己的心。若他能再早一些, 先迈出那一步,结果会不同吗?
饶是听见帛纥这番话, 萧玉殊依旧无法下定决心。他习惯了思虑顾忌, 在眼下这一刻依然惦着郑明珠的心思。
“您的话,我会思量。”
帛纥轻轻颔首,看着萧玉殊离去的背影,又笑着摇了摇头。
他从袖中又掏出一把粟撒在案上, 成群的麻雀落过来, 叽叽喳喳蹦跳。
天色渐黯, 帛纥没有离开的意思, 像是在等什么人——
多日来,萧姜被混乱的思绪所扰,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
午后, 他靠在窗榻边眯了片刻。睁开眼那一瞬,望着殿中陈设,又是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萧姜不相信任何人。
只能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端详起四周的一切,从奏表里有限的内容里推测自己的状况。
慢慢等记忆在脑中起伏,才渐渐捋清近几日发生的事。
半个时辰后,萧姜跌坐在案旁,冷汗淋漓。担心被人发觉自己的异状,他将宫人都遣散出去。
他低喘片刻,想伸手够向案上的茶盏,却使不上半点力气。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窸窣响动。
狐狸不知从哪回来,大殿洁净的地板踩出两排泥印子。它无声凑过来,跳到案上,用嘴拱了拱茶盏,推至萧姜手边。
萧姜握着茶盏,转而放下,抱住了面前的狐狸。
他抚着狐狸油亮的皮毛,不知碰到了何处,狐狸突然挣了一下,作势要跑走。
萧姜皱眉,拨开狐狸背后的皮毛,瞧见它背后的伤口。
几日前,甘露殿的几个小黄门粗心大意,打碎的瓷片划伤了它的脊背。
如今这伤口结痂了。
此事,他记得。
这狐狸的伤口,是日复日好转的。
萧姜紧紧盯着怀里的狐狸,终于从混沌的思绪里找出一件真正清晰的事。
这么多天,他一直在此处没离开过。
他不是遇见了怪事,更大的可能是病了。
得了臆症。
平静下来后,萧姜意识到这病症会带来的麻烦。
不能这样下去。
这时,庞春在殿外低声说了句,道有事要禀。
“进来。”
“陛下,午后晋王殿下和前几日一样,进宫向僧人帛纥请教经法。”
闻言,萧姜动作微顿,而后冷笑一声。
萧玉殊还真是情真意切。
怕郑明珠被扣上行巫蛊的罪名,不惜引火烧身,也要撇清椒房殿和帛纥的干系。
他和郑明珠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萧玉殊又有什么资格插手此事?
他忌恨萧玉殊曾在郑明珠心里留下过痕迹,更忌恨他时至今日,仍可以毫无保留地为郑明珠付出一颗澄澈的心。
而他却不能。
憎恶在心头漫开,掩盖了他心底对自己隐秘的怨。
这几日庞春得了令,晋王进宫后的举动,都是格外留心的。
他知道郑明珠现下也在沧池附近。
这三人间的龃龉已不是秘密,郑明珠不会无缘无故想惹起事端。
说不准,郑明珠是想借此见萧姜一面。
思及此,庞春开口:
“陛下,娘娘也去了沧池。”
听到这句话,萧姜还算平静。
在天色彻底黯下来前,他来到那二人这几日谈论经法的小亭里。
萧玉殊已经离宫了。
那僧人正闭着眼,静坐在石案旁一动不动,麻雀落在这人卷曲的黑发顶,好似没知觉一般。
萧姜兀自坐在对案,上下打量着这个救过他命的僧人,目光不善。
“听闻大师最擅解惑,我那弟弟三番五次进宫,可算殷切了。”
帛纥睁开眼,笑应:“陛下。”
却没有顺着这话说下去。
天色昏黄,帛纥黝黑的面孔近乎与园中景色融为一体,只能看清两颗明亮的眼睛。
才开春不久,夜风卷着凉气吹来,抚平了心间躁气。
“还没谢过大师,在蜀中救我性命。”
帛纥笑答:“举手之劳。”
“大师既解得了晋王的惑,不知能否解得了我的惑?”
萧姜不过随意一问。
帛纥也不问他有何惑,只起身从亭下抓了把未化的积雪,攥成一团放在萧姜掌心。
感受到掌心的凉意,萧姜不禁拧眉,下意识握紧这团雪。
不消片刻,体温融化了雪水,滴滴答答顺着指掌流下来。
帛纥合掌行过一礼,只字未语,悄然离去。
握得越紧,雪化得越快。
这样简单的道理,稚童都明白,何况是萧姜。
知道,却做不到。
只会觉得,若非握得紧,连去碰一碰那雪的机会都没有。
枯坐许久,一直在对岸水榭的人来到亭中。
郑明珠坐在帛纥方才的位置,命宫人斟了两盏热姜汤。她仿佛不知道宫内外的传言,语气温和:
“春寒料峭,你旧伤未愈,要好好养着。”
她将瓷盏推至前方,指腹碰上男人手背,一触即离。
雪水融化后,整个手掌冰凉。手背上蜻蜓点水那一下留有温度,泛着麻痒。
萧姜不动声色曲起指节,打量着面前的人。
亭下两盏灯光线昏黄,模糊了人的轮廓,将人衬得愈加柔和。
郑明珠眉目弯弯,面上的笑容不露半分破绽。
在宫外毫无身份时,都差点将他拉下皇座,要他性命。
如今成了皇后,动起手来就更名正言顺了。
萧姜目光沉下来,那桩陈王谋反的旧事令他耿耿于怀,心生忌惮。可他又贪恋着君后二字。
这份世俗加诸在他和郑明珠身上的锁链,将他们永远绑在一起。
“若不是今日来到这,我是不是连三月三都见不到你?”
郑明珠见他不答,接着问道。
距三月三,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想到这个被赋予特别含义的上巳节,萧姜心弦微动。
见状,郑明珠试探着握住萧姜的手,语气匀而缓:“还记得吗?”
“几年前的上巳,你道说要出宫探查郑家的事。我们二人偷偷出宫,却被郑翰迎面撞见了。”
“好好的节日,反倒多担了条人命。”
话罢,她紧紧盯着男人眼睛,没放过这人面上任何表情。
那年上巳,死的人根本不是郑翰。
而是郑志。
这些天她思来想去,觉得萧姜态度古怪。让她回忆起萧姜刚登基时,也是这样突然的变化。
萧姜对此一无所知。
此刻的他,记忆停留在陈王谋反之后。骤然听见这番话,前额隐隐钝痛。
郑明珠是发觉了什么,在试探他。
许多事,他一时半会无法全部弄清楚。若被发觉他得了臆症,郑明珠会借机对他动手吗。
他不信她。
也不信他们二人的关系。
萧姜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在头痛埋没意识前,快步离去。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郑明珠目光渐冷,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翌日晨起,艳阳天。
狐狸独自从甘露殿跑回来了,宫人在椒房殿外发现了它,连忙将狐狸抱进内殿。
进殿那一刻,狐狸挣脱宫人的怀抱,顺着气息来到郑明珠身下转圈。
除了它吱吱的叫唤声,另有木块叮叮当当相撞的声音,自狐狸身上发出来的。
郑明珠蹲下来,见这胖狐狸颈间挂了一串珠饰,珠饰间坠着两个不大的木雕。
一个形似鸟雀。
一个像是从前萧姜常摆弄的机关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4章 嘲讽 还能依靠谁
昨夜, 萧姜回到甘露殿后,意识便处于混沌之中。
脑中混乱的记忆被拉扯成几片,又各自生出争夺身体的念头,叫嚣着侵蚀周身的筋络。
他伏在案旁, 紧紧攥着系在腰间的珠串。任由这阵蚀骨的头痛吞没而来, 宛如溺水,挣扎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 萧姜缓慢回神。
他静坐片刻, 拿起案上的奏表翻看,随即扔在一旁。
不对。
理清这一切后,萧姜在殿中徘徊着。直到狐狸从殿外回来, 跳着钻进他怀里。
他得将所有事告诉郑明珠。
同时防备着他自己——
看见这狐狸颈上那一串珠玉, 郑明珠只觉得奇怪。
她握住珠串前面那两颗木雕,沉甸甸的。
牲畜大多野性难驯, 这些沉重的珠宝戴在身上只会是束缚。
这狐狸在宫里快比人金贵了,若没有她和萧姜的允准, 也无人敢为它添些什么挂饰。
她也不觉得, 如今萧姜有摆弄这些的兴致。
但……这两块木头,的确像萧姜的手笔。郑明珠思量片刻,将珠串从狐狸身上摘下来,暂收放到殿中。
她以为自昨夜那一回, 近期很难再见到萧姜了。不料午后, 庞春特意前来, 请她去甘露殿。
因为萧姜的病。
这些时日宫内外风浪暗涌, 宫人都摸不透萧姜的脾性,每天都战战兢兢的。
看着紧阂的殿门,两个小黄门来到庞春身侧, 纳闷问道:
“如今椒房殿……”
小黄门欲言又止,“您这时候将皇后唤来,若被牵累该怎么办?”
庞春摇摇头。
且不论陛下是否真有易后的心思。
若萧姜因病出了什么事,不是他们几个奴才能担负的。若皇后在旁侍疾,就完全不同了。
说难听些,天塌下来有椒房殿背着。
这其中的关窍,庞春明白。
被庞春特意请来的郑明珠心里更清楚。
但她需要这个能见到萧姜的机会。
也就只有这一个机会了。
方才她向庞春旁敲侧击,询问思绣她们几人在掖庭里的状况。
老东西虽答得模棱两可,但能猜出人暂时平安,便没再继续探问了。
郑明珠遣退了殿里的宫人,只留下翟太医和两个小药丞。
药味侵染帐边的影纱,四周弥散着清苦的气息。她握着一方素帕,轻轻擦拭着男人的手掌。
萧姜眼下覆着两圈乌黛,像是多日没休息。此刻人虽昏睡着,可紧蹙的眉头昭示着梦里或许比清醒还令人感到疲惫。
他是想到了那些往事,同时介怀在军营的那一次,才开始防备她吗?
还是陷入到往事之中,忘了他们这几年共同经历的一切。
昨夜,郑明珠想了很久。
无论哪种可能,她都不能继续试探萧姜。
试探,只会加深他们二人间的隔阂。
她得让萧姜相信,无论到什么时候,她都不会害他。
日光西斜,天色渐黯。
郑明珠在榻边坐了近一个时辰,她目光一瞬不瞬,紧紧盯着男人的面孔。
见萧姜眼睫轻轻颤动,她俯身靠近,露出温和的笑意。
她拿出软帕,正要探上男人前额,却被攥住手腕。
随着向前倾拽的力道,二人距离骤然拉近。
萧姜眉间尚带着倦意,半眯双眼,此刻正警惕地打量着她。
待纷乱的记忆安稳下来,定格在这几日,他缓缓开口:
“你怎么来了?”
这话里有质问的意思。
郑明珠只当听不出,答道:“这几个月,你时常缠绵病榻,身边总要有人照顾。”
萧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听宫人说,你已很久没有按时服药了。”
“若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出了什么意外。要留下我一个独自面对前朝那些人吗?”
“郑家早就倒了,除了你,我还能依靠谁?”
郑明珠垂下眼帘,反手握住男人的腕子,牵带着抚上自己脸颊。
她说的,也算实话。
若没有萧姜,朝臣们最中意的帝王人选,莫过于赵采女幼子。
或者……萧玉殊。
到那时,她的处境和北苑那些老太妃,也没什么区别。
听到这番话,萧姜像是有了兴味。他缓慢坐起来,靠在榻首,将人拦腰搂近了些。
“是吗。”
哄人的时候,什么甜言蜜语都信手拈来。
几年前他就不吃这一套了。
这般想着,手却不自觉地抚上少女耳廓。
郑明珠今日一身素净,深靛色的布料罩了层白纱,她直勾勾地看过来,清明的瞳仁只装着他自己的身影。
萧姜勾住少女身前衣带,示意她再靠近些。汤药苦味混杂着冷梅香萦绕在鼻尖,软绵般填满心口。
郑明珠靠在他怀里,几缕碎发时不时探进衣襟,带起阵阵痒意。
感受到落在颈间轻飘飘的吻,萧姜唇角微扬,没有推拒。
这般腻歪了许久,占尽甜处的男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骤然冷下来。
他抱紧身前的人,附在郑明珠耳边:
“你说此生只依靠我?”
郑明珠不知萧姜为何这样问,也立刻答道:“当然。”
“若什么都没有,你也愿陪着我?”
什么意思。
萧姜忌惮她,却仍想她在身边。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郑明珠心头升起警惕,怒意汹涌滋长。怕自己没能藏住的怒气被发觉,她垂下眉眼,紧紧抱着身前的男人。
“……当然愿意。”——
阳春三月,却连绵下了几日的雨。
昔日繁华拥簇的椒房殿被下旨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
在未央宫待了大半辈子的老宫人们依稀记得,很多年前发生过何其相似的一幕。
郑太子谋反,当今太后也是在这座宫殿里,被禁足关押。
那几个月,椒房殿前的血腥味怎么也散不干净。因着郑家的势,当今太后没有被牵连,又稳坐中宫二十余载。
不同的是,现在郑家倒了。
这位郑皇后,怕是再没翻身的机会了。
春雷乍响,淅沥沥的雨拍在砖地上,聚成一捧捧水洼。
宫人们被遣散了,四下凄清。
也是到今日,才知这空阔巍峨的大殿,为何要那么多人来点缀。
郑明珠独自靠在正殿宝座前,望着紧阂的殿门。耳畔雨声连绵不断,空气里也染上潮湿的气息。
良久,她解下腰带上那柄短刃。
刀刃一如既往的锋利,折照着殿外天光。
这把刀,是萧姜亲自递到她手中的。
怎么到如今,还心生忌惮了?
雨势渐大,水汽湿漉漉渗进来。
膝盖上那处箭伤开始泛酸,潮气和凉风灌进骨缝里,连带着半条腿都隐隐作痛。
郑明珠面容苍白,紧紧捂着前膝的伤疤。
这疼像是嘲讽,笑她曾经竟然有那么几次觉得,可以与萧姜同行一生。
或许她可以继续相信萧姜,相信即使没有皇后的身份,这个人从今往后依旧能对她好?
郑明珠不禁失笑。
是啊,她只能相信他了。
她就只能信他!
心头那根紧绷多年,尚未来得及松懈的弦突然断了。
郑明珠扔下手里的短刃,猛地掀翻面前的长案。沉积多日的宗卷七零八落跌落在地。
“当”得一声,刀尖撞上案头卷落的玉螭玺,两者在地上滚了几圈,双双停在她脚边。
玉螭玺落了一层灰,掩盖住原本的光华。
连这层号称是天下之母,与帝并尊的身份都保不了她。来日她在萧姜身边,蜗居深宫,就能留下这条命吗?
靠讨好,靠施舍,靠仰人鼻息。
“哈哈哈哈……”
空荡荡的大殿里,她的笑声格外清晰。
郑明珠按着自己起伏的胸膛,目光渐渐冷厉阴狠。
她还活着,还有心跳。
她还有机会。
日前,她已隐有预感,重金买通宫人递了消息出去。
让周季彦不要轻举妄动。
如今萧姜再忌惮她,前朝的人给椒房殿泼再多脏水,也不过是后宫的事。
若此时与周季彦扯上关系,不仅救不了她,反倒搭上两个人。
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
过几日便是三月三。
临近这个日子,萧姜心头好似覆了层土,闷得难以喘息。
明明了解郑明珠的心性,知道她到底需要什么。
萧姜也知道,从作出这个决定开始,他们二人间不会有好结果了。
听宫人说,他们从前琴瑟和鸣。
但他实在想不起来。
想到这,头痛再次席卷而来。
若是能想起来,是不是就不用再防备她了。
他要想起来。
萧姜踉跄着独自来到书阁,找到他一贯用来安放要物的木柜。
打开那一瞬,他动作微顿。
一只珍珠长擿躺在暗格里,因木柜被打开时的震动,圆珠夹缝间的银丝轻轻波颤着。
烛火下,珍珠折照暖光,熠熠生彩。
在他如今的记忆里,这只长擿早在一次与郑明珠的争执里折断了。
他盯着那颗颗圆珠,不禁失神。
从前在锦丛殿时,伴着长擿下银片的娑娑细响,他无数次想象着这簪饰主人的容貌。
想她唤他“瞎子”时,眼中的戏谑狡黠。当年夜半折回来给他喂药,大抵不耐地嚷嚷着。
她每每抱着戏弄他的心思,定是弯着眉目,笑意盈盈的面孔下藏着孩童的顽劣。
她是不是一边看不上他这个前途渺茫的皇子,又一边将他当成深宫里唯一的朋友。
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彼此袒露肚皮,敞开心扉。
他也一样。
尽管不愿承认,他早就离不开她了。
那时,心底最深处种下渴望:
他想看看她,为过去那一幕幕模糊的影子补全最后一块巧板。
他看看她的模样。
萧姜的思绪被暗格里的珠饰牵走了,纷乱的记忆被拧成一束,化成这一个念头。
眼前景象突然变得模糊,直到完全看不真切。
这一刻,他又成了瞎子。
作者有话说:
he,不要害怕。小问题小问题,下一章小登就回来了,他比较好对付
第275章 三人 她还在宫里
散朝之后, 已近午时。
众人纷纷散去,周季彦却站在宣室殿前,面色凝重。
犹豫良久,还是选择转身离去。
这些年, 郑明珠和萧姜一路走来, 他皆看在眼里。本以为萧姜还算是个念旧的人,哪怕它日真有变化, 也不会威胁到郑明珠。
不料萧姜竟会过河拆桥。
他看着自己这身官袍, 只觉是自己牵累了郑明珠。若他不在朝中,萧姜或许不会猜忌椒房殿。
但日前郑明珠给他传了信,让他不要轻举妄动。这才没有立刻上表请辞。
回去的路上, 周季彦碰上一人。
“臣拜见晋王殿下。”
这段时日萧玉殊深居简出, 很久没现身人前,整个人比之前更清减几分。
他立在三重门之外, 似乎也要进宫。
瞧见周季彦,萧玉殊目光微动, 颔首以示回礼。
二人擦肩而过, 没有多言。
那个从蜀中带回来的孩子,先前被郑明珠送到周季彦府中。两人也有一层血缘。
但萧玉殊还是无法贸然相信此人。
身边侍从自宫门外赶来,对萧玉殊道:
“殿下,几位大人下了拜贴, 可要接见?”
隔着重重宫宇, 萧玉殊望着椒房殿的方向, 神色凝重。
良久, 他攥紧了拳,目光坚定:“不见。”
他身边四处是萧姜的眼线,这个时候与朝臣往来, 就是亲手送把柄去。
在朝中扎稳,才能帮得上她——
在陌生环境醒来,萧姜没有什么意外的反应。
春日天暖,煦风拂起竹帘吹进大殿,卷起炉边轻烟。大殿穹顶精致堂皇,面前红木案上摆着几个雕至一半的白玉。
他下意识拿起玉雕摩挲,靠温润的触感识出这是上品玉种。
直到金炉折照日光,晃过双眼,方才后知后觉。
他能看见了。
萧姜掩住心头慌乱,很快镇定下来。他扶住额顶沉重的冠,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里是甘露殿。
这时,庞春从外殿进来,低声道:“陛下,杨大人求见。”
听到这声陛下,萧姜动作微顿:“……朕尚有政务,不见。”
他上下打量着庞春,疑惑先帝已去,此人为何还能留在甘露殿。
“是。”
“等等。”
庞春顿住脚步,等待着萧姜的吩咐。
“文星殿的人呢?”
问出这句话后,萧姜的心悬起来,语气藏着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紧张。
她在哪,还在宫里吗。
庞春愣住了,好半晌才道:“陛下是指,文星殿那三位郑家姑娘?”
如今的文星殿,是郑竹和郑家两位旁支族女住着。当初被郑太尉所胁,本要册封入宫的。
后来郑家出事,三人虽被赦免,但册封之事也就作罢了。
萧姜面色松动了些,他压下复杂的情绪,尾音带着急切:
“叫她来见我。”
话罢,他意识到什么,欲盖弥彰补了一句:“……召她们三人来见。”
庞春满头雾水。
不过萧姜阴晴不定已不是一两日了,他便按照旨意去了一趟文星殿。
待人离开后,萧姜在殿里四处走动。盲眼这十几年,许多东西的样子已经模糊了。
只有在触上去时,才能辨得出它到底是什么。
想到马上就能见到的人,心渐渐鼓躁起来,一下下撞动胸口。
不多时,庞春便将三人领来。
“拜见陛下。”
三道颤巍的声音叠在一起,自身后传来。
萧姜怔在原地,他没听到熟悉的声音。
他转过身来,面色阴沉,目光在三人间来回打量。
触上萧姜冷冽的视线,郑竹忍住惧意,开口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自从椒房殿出事,她们三人便战战兢兢,日夜担忧。
“……郑竹?”
萧姜问道。
郑竹点了点头。
萧姜看向站在一旁的庞春,怕被人看出端倪,便没再细问。道了几句场面话便让三人回去了。
“陛下,今日椒房殿宫人来报。娘娘这几日一切如常,没什么反应。”
“什么?”
萧姜尚未来得及失落,抓住几个字眼。
椒房殿,娘娘。
他已经成婚了,和谁?
庞春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几日每每说起椒房殿的事,萧姜皆喜怒无常。
明知听后恼怒,还是日复日地问。
今日还算平静。
心绪骤然起落间,萧姜没有心思慢慢试探了,直接问道:“郑明珠呢?”
庞春蹙眉:“娘娘她……自然在椒房殿。”
听罢,萧姜心神一震。
额前传来阵阵钝痛,他原地休憩了片刻,道:“你下去吧。”——
文星殿,
郑竹呆坐在案前,心有余悸。
另外两人自回来后便开始小声啜泣,是不能指望与她们商议什么了。
想到从前郑明珠和郑兰还在的时候,她只需跟在她们二人身后就好。
没心没肺地活着,什么都不用多想。
是她没用,郑明珠被圈禁在椒房殿,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竹姐姐,我们该怎么办?”
“我想爹娘,不知他们现在在哪?”
另一个小姑娘说着,语气突然怨憎,“若是郑家还在,我们哪会落到今日的境地……”
“都怪她,从古至今便没有见到把自己家族逼到绝路的。”
听到这话,郑竹猛地起身,怒道:“是郑家咎由自取!”
“若没有郑明珠,我们还能活到今日吗?你们最好盼着她能安然渡过这一回,要不然我们都不用活了!”
入夜,郑竹独自来到椒房殿附近。
她躲在长街角门后,听着侍卫们巡逻的脚步声。
侍卫换班了。
想到被发现的后果,她不禁打颤。
她就只有郑明珠这一个亲人了。
大不了就一起下去见娘。
郑竹心下一横,快步跑到椒房殿后园的矮墙附近。她踩上雨缸,跌进园中草丛里。
“嘶……”
她捂着被树枝割破的袖口,小心翼翼观察着四周。
“谁在那!”
两个宫女提灯走近。
郑竹缩进花丛,下意识闭上眼。
只听啪嗒一声,长灯落地。
她睁眼,只见宫女被两记手刀打晕在地。
郑明珠站在那二人之后,蹙眉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郑竹连忙爬出来,咧唇笑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今日陛下突然召见我们三个人。”
“我觉得奇怪,便想来告诉你。”
郑明珠心下疑惑,追问道:“他可有说些什么?”
郑竹摇摇头:“他好像突然认不出我了,就像第一次看见我一样。”
“对了,近日杨御史多次上奏,指责你的罪过。近来宫人的嘴太紧了,旁的我再问不出什么了。”
听罢,郑明珠神色平静。沉默片刻后,她拽住郑竹的袖口。
血痕顺着轻薄的春衣洇出来,夜色中看不见赤色,只见漆黑两道。
郑明珠目光渐冷,随即甩开这人的手腕,厉声道:“你说的,我知道了。”
“从今往后老老实实待在文星殿,哪也不许去。”
“我的事,不用你来管。”
郑竹红了眼,强忍着眼泪:“……我只是想做点什么。”
郑明珠转过身去,态度强硬:“马上离开。”
眼见侍卫换班时间快过了,郑竹自知不能耽搁,转身向矮墙去。
正要离去时,身后传来一声:
“等我出去。”
郑竹转过头,郑明珠早已走远了。
声音极轻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定心丸都管用。她抹了把眼泪,快步回宫了。
短短两月时间,椒房殿的宫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到最后郑明珠已经懒得再记这些人的名字了。
如今只剩下这两个监视她的。
郑明珠没离开后园,就坐在塘边小亭里,等着这两个宫女苏醒过来。
“一只野猫,就把你们吓晕了?”
郑明珠先行发问。
宫女揉了揉颈子,连忙起身:“娘娘,方才……”
“或者,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椒房殿来了刺客,而你们二人因为被打晕了,什么也不知道。”
“猜一猜,你们会不会因为办事不力被罚没掖庭?”
作者有话说:
小登一觉醒来过了一百来章了
第276章 姿态 没那么高兴
两个宫女面面相觑, 没敢多言。
郑明珠也没指望她们真会守口如瓶,毕竟这二人没看见郑竹。
“近前来。”
两宫女小心翼翼走上小亭,仍隔着几步远。
“娘娘您吩咐。”
“掖庭里的人,还在吗?”
郑明珠顿了顿, 不动声色问道。
宫女摇摇头:“奴婢等只听吩咐, 照顾娘娘起居。”
“旁的,一概不知。”
是不知道, 还是已经死了。
那个名唤采瑚的宫女, 不过在思绣她们几人被罚入掖庭后,来她身边做事不到半月。
也进了掖庭。
郑明珠扯起唇:“都下去吧。”——
骤然痊愈了眼睛,还直接登上皇位。萧姜适应了几日, 仍觉得自己大概得了什么难解的病。
不过, 只两三日就习惯了。
唯一让萧姜不能接受的,便是他和郑明珠已成婚多年。
如今前朝没什么棘手的政务, 去岁大胜乌孙,国中势力最大的藩王也被歼除。
比起先皇时的内忧外患, 现在的皇座要更轻松。
一切顺遂, 心却安定不下来。
前朝奏请废后的声浪不小,郑明珠又被幽囚在椒房殿。
萧姜暗自查了几日,弄清了此事的来龙去脉。也知道废后似乎是他自己授意的。
但他仍不清楚他们间发生了什么。
他想去见见她。
夜风瑟瑟,大殿灯火稀疏。
心鼓噪了几日, 促着萧姜的脚步。可站在椒房殿外那一刻, 他却犹豫了。
从前, 他和郑明珠就是相互利用。
郑明珠从不觉得他能坐上皇位。
事情闹今日这个地步, 他们之间的龃龉,不会比当初少。
丝丝怨憎自心底冒出来,盖过了方才那点隐秘的期待。
大殿没点灯, 幽蓝夜色里,只有长廊尽头一盏烛火随风明灭。
萧姜一步步走向珠帘隔断的内寝,越近,心鼓动得越快。
寝殿不算大,红帐影纱随烛火晃动,榻后屏风散乱地挂着两件鹅黄诃裙。
熟悉的梅香混着椒花气息扑裹在他身上。一瞬间,萧姜有几分不自在,竟觉得自己成了闯入旁人领地的不速之客。
他回过身,目光一滞。
窗榻上,少女背对着他,蜷卧在锦被里。听见响动,她下意识翻过身,露出小半张面孔。
萧姜僵在原地,视线却紧紧盯着榻上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挪动身躯来到榻边,缓缓扯下那盖住半张脸的薄衾。
纷乱的思绪停下来,四周万籁俱寂。他像是初生的人,第一次看到世上的同类,心头只剩好奇。
他抚上少女圆润的脸颊,熟悉的触感让他得以确认,是郑明珠无误。
从前那些模糊的回忆,在此一幕一幕补足全貌。
最后一盏灯熄了。
殿内瞬间暗下来,窗外冷光照进来那一刻,少女睁开双眼。
萧姜怔住了,随即后退两步,连忙别开目光。
郑明珠撑坐起来,她睡醒正惺忪,瞧见来者下意识问道:“……萧姜?”
春衣轻薄,堪堪挂在肩头。身前布料半耷拉着,露出大片白肤。
少女偏着头,视线直直看过来。方才沉睡中人一下子变得生动,听到熟悉的声线,反令萧姜生出某种类似“近乡情怯”的羞窘。
它只回身看了一眼,便似被烫到一般,快步离开了。
看着男人的背影,郑明珠很轻易地察觉到萧姜和往日的不同。她连忙下榻追到长廊尽头。
想到几日前郑竹说的话,不禁升起疑惑——
而后的几天,萧姜经常夜半三更来椒房殿。
什么也不做,只是趁郑明珠沉睡时,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好几次,郑明珠醒来看见萧姜,这人又又匆匆离去。半刻不肯停留。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也想找机会出去。所以这一夜,郑明珠没有睡,而是提前等在寝殿小阁里。
月色昏沉。
廊外传来脚步声,男人如约而至。
看着空荡荡的纱帐,萧姜转过身,面色微沉。
郑明珠就站在不远处,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她缓缓走近,自然而然地握住萧姜的手,将人带到窗榻边落座。
郑明珠见男人没再躲,也没有立刻离去的意思,便就着殿内小炉烹茶。
忙碌时,她时不时抬头看萧姜一眼。总能撞见这人直勾勾的目光,在被发现后又欲盖弥彰地移开。
见状,郑明珠不由得扬起唇。
她已经很久没在萧姜身上看见这种拘谨和青涩了。起码成婚之后,这人就成了刀枪不入的老无赖。
就在刚才,她已经能确认,萧姜的记忆大抵停留在几年前。
他忘记了那些梦,也忘记了这几年的经历。
萧姜眼盲时,走路需要依靠一根竹杖。那竹杖尺寸不够,他常常要偏一侧肩膀。
习惯使然,即使不用竹杖探路,左肩也稍稍低于右肩。
刚才这人走路,正是这样的姿态。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郑明珠端起茶盏,亲手递到萧姜面前:
“夜深了,喝一盏助眠的枣仁茶再睡吧。”
萧姜接过茶,却没有喝。
从未见过郑明珠待他这般和颜悦色。
之前心里藏着许多隐秘的念头,想着有一日亲手卸掉郑明珠的爪牙,看看她不可示人的另一面。
如今真看到了,也没那么高兴。
二人坐在榻边,看窗外圆月东升西沉。
萧姜不愿开口,郑明珠便时不时挑起话头。有近来宫里的杂事,也有这几年他们两人的日常。
话说到一半,郑明珠突然噤声。
萧姜正听到兴头上,见她不说话,便抬头盯着她看。
郑明珠自然而然地贴坐在男人身旁,伸手去够案上的杂书:“我倦了。”
萧姜不太高兴,却也不好追问自己已经“知道”的事。只能闷闷地饮茶,独自回味那些旧事。
等回过神,才发觉郑明珠靠在他肩头,姿态亲呢。
从前他们在外流浪,也时常这样。
但萧姜能明显感觉到这一刻是不同的。
这是夫妻之间才会有的亲呢动作。
不同于自己的体温覆上手臂,绵软温热,像是要渗进去,灼人的骨头。
萧姜不动声色推开身旁的人,起身向寝殿外走去。
尚未踏出几步,一双手臂自身后环住他的腰。
“这么晚了,留在这里不好吗?”
郑明珠贴上男人后脊,单手向下滑动,正停在那两颗红痣前。
被触碰的地方泛起一阵酥麻,饶是记忆全无,身体也留存另一种习惯和本能。
昭示着他们成婚后,鱼水亲密的日夜。
意识到这种可能性,萧姜耳尖微微泛红。他连忙拨开环在身前的手臂,动作带着慌乱和急切。
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郑明珠目光冷下来,思忖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自那夜郑明珠将人吓跑后,萧姜一连几日都没来。
她有些急,怕萧姜不知何时恢复了记忆,便不好哄骗算计了。
这期间,郑竹又像上次那样偷偷跑进椒房殿,给她带来一则前朝的消息。
先前随杨御史奏请废后的人,少了很多。是见萧姜久久没下旨,便不敢再贸然上奏。
事情到这,郑明珠已觉出一处违反常理的地方。
坐在皇位上,最怕的莫过于权臣当道。
郑家虽倒了,但长安乃至各郡的名门望族依旧交错林立。这些人仍会慢慢聚拢,想在皇权下分好处。
她若被废,朝臣定要逼萧姜另立世族女。届时很难保证日后不会重蹈当年郑家只手遮天的局面。
这难道就是萧姜想看到的吗?
她心头有惑不得解,加之担忧自己的处境,连日睡不安稳。
与此同时,远在甘露殿的人也不好过。
几乎是每天,萧姜都能梦到几日前那夜的情形。
那方窄小的寝殿里,暗香浮动。
他握着少女的手,在案前习字作画,在妆台旁描抹胭脂。
他不知做了什么,少女嗔怪地推攘他。
画面一转,又置身红帘帐中。
怀里的人紧紧贴在他身前,脸颊染着红晕,是从没见过的模样。
萧姜从睡梦里惊醒,低低喘息着。喉间腥甜,他垂下头,几滴血落在袖口。
“……”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恼怒吞没了梦里被勾起的欲。萧姜连忙下榻,将自己泡在冷水里。
殿内分明没有别人,却不知要躲着谁一般,不敢面对自己方才的样子。
越躲,梦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就这样折磨自己足半个时辰,萧姜从冷水里爬出了,不由得拷问自己:
他为什么要忍着?
他和郑明珠已经成婚这么多年了,况且……都是因为郑明珠。
是她先引诱他的。
这样想着,仿佛就把自己方才那种窘态洗刷干净了,又成了从前那副不耽于人欲的模样。
天刚擦黑,在椒房殿守株待兔的人终于等来了猎物。
听见脚步声,郑明珠没像先前那几次一样殷切。权当没听到,兀自坐在案前翻看月前的卷宗。
见她不吭声,萧姜也不开口。
两人一人一边,隔得远远的,井水不犯河水。
郑明珠被幽囚着,见不到外人。天也渐渐热起来,她在自己殿里就只披着单薄宽松的寝衣。
黑绸布料松垮垮搭在肩头,襟前只垂着两条系带。
萧姜也注意到这一点,并且敏锐地意识到,那大概率是他的寝衣。
从前留在这的。
捱了半个时辰,终是萧姜先按耐不住。
他状似无意地踱到案前,拿起砚台摆弄两下,又抽出两册卷宗翻看。人高马大地在郑明珠面前晃悠,烛光都被挡了一大半。
郑明珠搁下卷宗,讶道:“陛下?”
“是有事找我?”
萧姜沉默了片刻,视线在她身上绕了几圈。随后转过身去,抬起手臂吩咐道:
“替我更衣。”
作者有话说:
害以为自己是小楚男呢
第277章 陷阱 连他自己也
好硬气。
郑明珠抬眼打量着男人的背影, 随即来到对方身后。
现在椒房殿只剩下两个宫人,萧姜来时又将那二人打发到外殿。他自己又是独自前来的,哪有人给他备寝衣。
郑明珠站在萧姜背后,勾住那截缠在腰带上的细绦, 迟迟没有动作。
男人微微侧目, 像在催促。
她压下唇角的笑意,绕至萧姜身前。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 男人不动声色别开眼。
随着指尖拨动, 层层叠叠的腰带外袍落在地上。素色贴身里衣敞开来,露出疤痕遍布的胸膛。
“此处还会痒吗?”
郑明珠探进里衣之中,触碰着几个月前萧姜在战场上留下的剑伤。
萧姜霎时紧绷起来, 他攥住那只作乱的手, 紧紧盯着郑明珠的眼睛。
“不会。”
“那就好。”
褪下最后一件里衣后,丝滑布料自背后搭上萧姜肩头。
他自顾自系紧寝衣带子, 低头时才注意到袖口花纹与郑明珠身上那件分毫不差。
这衣裳穿在他身上,那郑明珠……
萧姜动作慢下来, 不由地去想他们这几年的相处。
不论白日, 还是夜晚。
心脏一声声鼓动,他回过身,只见少女襟前覆着件浅蓝心衣,布料自腰腹紧收, 勒出两道丰润弧度。
白绢纱朦胧罩住肩臂, 在灯烛下荧荧泛着鳞光。
她正看着他, 眼底藏着淡淡的笑意。
许是太了解郑明珠, 哪怕此刻并不熟悉她的一颦一笑,也隐隐猜出对方的筹谋。
若被囚于此,只黯然等死, 便不是她了。
萧姜尚未完全摸清局势,也摸不透眼前的人。
现在最理智的决定是转身离开。
不要中了郑明珠的陷阱。
可经络像被灌了一把火,从指尖烧至天灵,连带着周身血液都沸起来。这份躁动勾起从前被压在心底的念头;
郑明珠不可示人的另一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夜深了,睡吧。”
郑明珠上前一步,扯住男人的袖口。
萧姜却轻轻拂开她,独自向卧榻走去。
郑明珠也没见怪,紧跟着翻进帐里。她卷起锦被将自己裹成一团,头歪进榻里侧,便一动不动了。
萧姜坐在榻边,像是在等什么。
但身后半点动静都没有,良久,他转头一瞧,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被兜头浇灭了。
最后,两人就这样并排躺在榻上,安安静静地。
帐里充斥着郑明珠身上特有的味,大概因长期浸染,比寝殿里任何一处都要浓郁。
萧姜闭着眼,心却越来越焦躁。
那些绮梦的主人就躺在他身畔,早被他丢弃的自尊不知怎的又冒出来,不愿让自己这番模样展露人前。
便开始逼着自己入睡。
偏偏这个时候,郑明珠又忽然变得无比“贴心”。
她掀开被角,覆上男人半个肩膀,低声问:“怎么这么烫,不舒服吗?”
萧姜偏头看向她,很轻易地看清了郑明珠眼里的戏谑。
现在是连藏都不愿藏了,明晃晃地讽刺他。
“奇怪,今日天挺凉的……”
郑明珠探上男人的额头,纳闷道。
动作时,二人肌肤相贴。
感受到温软的身躯在他身前晃动,萧姜双目微眯,随即按住少女的肩,拉开距离。
二人对视片刻,郑明珠也不想把人吓跑。正要翻身入睡时,萧姜突然揽住她的腰。
“……做你该做的事。”
“哦。”
郑明珠以为是警告来着。
那她要睡觉了。
萧姜闷了半晌,理不直气也壮地补了一句:“做夫妻之间该做的事。”
此话一出,像是撕开了口子。先前那点别扭瞬间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记不住的事情,这具身躯却记得清清楚楚。
而后一个时辰,自也如愿以偿地看见了他想看见的,听见了他想听的。
除了那第一回有失颜面外,一切都很和谐。
旖旎的声响持续到中夜,寝衣和帐中红纱一起飘在地上。
郑明珠蜷进被里,昏昏欲睡。可萧姜精神头还很足,大有将她拽起来畅聊一整夜的架势。
说的也不是什么关键话题,既不能让她出去,也不透露前朝的事。
她才懒得答。
见郑明珠不愿搭理,萧姜心头涌起一种难言的空虚。他攥紧了方才从她身上扯下的小衣,目光幽怨。
待少女呼吸声变得平缓,萧姜悄悄掀开被窝,兀自钻了进去。
第二日,天未亮。
萧姜该走了。
他紧紧抱着怀中熟睡的人,腻歪歪不肯放手。有心将人摇醒,再听听郑明珠的声音,终究没打扰。
接下来的几天,萧姜像一抹长在椒房殿的游魂似的,太阳一落便自动飘过来。
郑明珠一心想出去,也知道萧姜是扭转这一切最快的办法。所以对待萧姜态度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将人纵的得寸进尺。
烛火明明灭灭。
萧姜这次带了几卷奏疏来,看了一会便觉得眼酸,兀自添了两支灯烛。
男人像是倦了,忽然看向郑明珠道:“过来。”
郑明珠依言走近,便见萧姜眼中含笑,指着自己的脸颊。毫不客气地向她索吻。
她瞟了案上奏疏一眼,俯身将人按倒在绒毯上。
胡闹了一阵后,郑明珠拥男人的肩,贴在人耳边问道:“累了吗?我去倒一盏茶。”
萧姜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
“我去倒。”
萧姜去了外殿,留郑明珠一个人坐在案前。
奏疏就摆在案上,像是等着她去看。
她冷笑一声,随即仰靠在软枕上。
萧姜只是不记得了,又不是傻了。心计城府她从前也不是没见识过。
半柱香的功夫,人就回来了。茶尚未来得及饮一盏,二人便又缠在一处。
萧姜享受着郑明珠的主动,只觉熨贴。裙摆堆叠在腰腹,掩盖了两人混杂虚情假意的□□。
他揽住身前的少女,将人按在自己胸膛前。
每每到这种亲密无间的时刻,萧姜都觉得他不记得的这几年,被人偷走了。
他开始思量一个早就有答案的幼稚问题,甚至问出口了:
“还记得我们在蜀中时吗?”
他清楚,从前他们是互相利用而已。
或许成婚这几年,也没有真心。
毕竟都闹到这个地步了。
“记得。”
郑明珠不愿再想从前,答得敷衍。
他一句句诱哄逼问着,非要引人说出他满意的话。
他想听:早在最开始那几年,就已经将你放在心上了。
可当郑明珠真的说了,连他自己也不相信。
从武都到西城的那段路上,他们被困在雪洞里。
郑明珠没有扔下他。
当时萧姜没有刨根问底,此刻也该像那时一样,不必追问。是几天的温存让人迷了心智——
连续多日,郑明珠和萧姜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
人总有放松警惕的时候,她偶尔能从萧姜口中探出几句前朝的事。
她隐约觉得,月前萧姜放出废后的风声,似乎另有目的。
但可靠消息太少,她被囚于此,一时半会也想不通。
还有一事,令郑明珠不快。
萧姜越来越难招架了。
最开始,她尚能从这人口中套出几句话来。近几日,萧姜常常三缄其口,探不出消息。
也没有任何要放她出去的意思。
她和萧姜成婚前……本就对彼此颇多微词。靠这么几天讨好,不足以让萧姜放她出去。
入夜,萧姜把那狐狸也一起拎来了。
又命宫人送来两碟子猪脏,也不嫌弃这血淋淋的生肉,直接就着手喂。
“这几年,你娘对你好不好……”
萧姜一边看狐狸吃肉,一边自言自语。
暗自思忖片刻,却觉得连狐狸都比他多得到几年光阴。
“膘肥体壮的,是对你有些太好了。”
话罢,便将碟子尽数收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8章 不要 心甘情愿沉
从前段时间萧姜第一次踏进椒房殿起, 他们二人间便达成一种默契。
郑明珠知道萧姜不记得了,萧姜也不会可以隐瞒。
但谁也不会戳破此事。
这还是萧姜第一次主动提及他不记得的几年。
这很好,代表萧姜还算信任她。
月前的萧姜……大概率也是忘记了什么。但当她出言试探时,对方表现出的防备, 远远多过现在。
狐狸正吃到一半, 骤然被收走碟子,绕着萧姜的腿吱吱叫唤。
眼见不行, 又跑去咬住郑明珠的裙尾, 留下两道血印子。
“给它。”
郑明珠嫌吵。
还不都是萧姜自己喂成这样的,现在反倒与一只狐狸置气。
闻言,萧姜拎起狐狸的后颈肉, 连带着那两碟生猪脏一起丢到外殿去了。
见男人手上血淋淋的, 郑明珠拿出软帕递过去。腥气难除,只得沐浴更衣。
萧姜去沐浴的功夫, 狐狸再次溜进来,跑跳着钻进郑明珠怀里。
才得片刻空闲, 郑明珠本心烦意乱。可抚上狐狸光滑的皮毛, 她忽然想到什么。
郑明珠连忙来到妆台前,翻找出那串狐狸从甘露殿带来的玉珠。
她摆弄着玉珠那个粗糙的机关锁,若有所思。
这东西,恐怕只有萧姜自己才能解开。
但现在的萧姜, 暂时还不能全然相信。不可贸然行动, 得等她将一切弄明白才行。
听到内室传来的声响, 郑明珠连忙将机关锁收好。她拿起木屏后的寝衣, 走进内室。
刚踏进去,湿漉漉的身躯从背后贴过来。水汽染透薄衣料,随之而来的是灼烫粉体温。
郑明珠身子微僵, 她笑着转过身,状况似无意道:“陛下今日来得早,若被人瞧见,可不好。”
萧姜正垂眸打量着她唇上那抹晶亮的胭脂,听见这话面色冷下几分。
好像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每日这样偷偷摸摸。
但他现在尚未查清此事全貌,不能轻举妄动。
良久,两人从内室里出来。
原本两张干净的面孔,被胭脂膏子染花了,几道深赤色晕在唇角。
萧姜触碰着自己颈下的红印子,贴在郑明珠耳畔,开口便倒打一耙: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们从前相处时,就没有旁的事可做吗?
从前郑明珠接近萧玉殊时,两人倒是风花雪月,做尽了风雅的事。
于是,两人很难得地坐到书房里。
下着他们都不感兴趣的棋。
黑子白子交替落在棋盘上,吃了对方的子也不知道,继续心不在焉地下。
此刻,郑明珠和萧姜脑子里都装着一件共同的事。
萧姜到底想做什么?
或者说,两个月前的萧姜到底在计划着什么。
废后一事,令朝中郑氏余党心生不安。更让杨岳为首的世家钻空子,找到顺杆而上的机会。
除非,此事只是个幌子。
郑明珠动作微顿,随后落下最后一颗黑子:
“你输了。”
萧姜低笑两声,却道:“再来一局。”
这几天,他心里的确一直有个念头。虽然他和郑明珠两人间未必有多少真心,但这样一直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若真废后,以郑明珠的心性,他们非得鱼死网破不可——
日前,郑明珠的话刺了萧姜一下。
饶是没什么忌讳的他,竟也觉得每天这见不得人的样子有点憋屈。
所以这几天,他查了许多旧事。
隐隐猜出自己先前的计划。
但现在,还不是放郑明珠出来的最好时机。
入夜,萧姜站在椒房殿外,没有像往常一般进去。
这几日相处时,郑明珠似乎并不知道事全貌。所以就算这次危机平安度过,此事也会在他和郑明珠之间形成裂痕。
既没想废后,为何要这么做?
最大的可能,是他自己真的动了废后的心思。
到底为什么。
凭着对自己的了解,萧姜直觉是郑明珠做过令他们二人无可挽回的事。
夜风习习,园中春花顺着长廊飘进殿内。男人立在殿门前,他背对月光,神色晦暗。
郑明珠抬眸看过去,近乎立刻察觉到萧姜不同于几日前的态度。
她装作不知,起身迎上前去。
对上萧姜带着审视的目光,她心下一凛。
难道是想起了什么。
郑明珠牵住男人的手,笑道:“更深露重,先暖暖手。”
萧姜没说话,任由她拉到寝殿小榻上。
郑明珠挑起话头,试探了几句后确定了这人还没想起来,不由松了口气。
她心思转了转,倾身靠在萧姜身侧。随即解开自己的外袍,拉着男人的手,贴在腹前心口取暖。
“还记得吗?从前去蜀中的路上,你就是这样给我暖手的。”
隔着轻薄的里衣,不同于自己的体温暖了萧姜的手掌。他下意识将人揽入自己怀里,二人密不可分地靠着。
方才那点冷冰的气氛瞬间融化不少。
萧姜今日来本欲问旧事,他想听郑明珠亲口说。现在这样,还这么问?
思及此,便生出几分恼意。
他附在郑明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了句诨话。
男人语气半带嗔怪,依旧把自己推诿得干净。
郑明珠听罢,松开了手,兀自挪远了些:
“我只是想替你暖手。”
“你若不喜欢,我就不靠近你了。”
随后郑明珠转过身,随即捡起一册书翻看起来,眼中闪过一抹得逞后的笑意,转瞬即逝。
人都是一样的,更何况长年累月相处下来。她很清楚萧姜喜欢什么。
只是从前不用这样做而已。
萧姜面色沉下来,他盯着少女的背影,有几分不悦。
“过来。”
郑明珠佯作听不到,并不搭理。
见她不动,萧姜自己却耐不住了,倾身覆在郑明珠身后。
冷不丁一句:“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郑明珠顿了一下,很快作出反应。她回过身推开男人,瞪圆了眼,佯怒道:
“如今我被关在这,你现在却要来质问我?”
“左右现在郑家已经倒了,我也不必留在宫里。拟一纸废后的诏书,把我赶出去落得干净。”
再次瞧见郑明珠发怒的样子,萧姜不禁怔了片刻。随后他意识这番话的含义,语气沉沉:
“你报完了仇,这宫里就再没有值得留下的吗。”
“你不想要富贵尊荣?不想要权力?”
也不想要我了吗。
郑明珠心下冷笑。见时机差不多了,她主动扑进萧姜怀里,紧紧抱着对方:
“是你不想让我留下。”
“你明明知道,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萧姜从未见过郑明珠向他示弱。
好似……也是见过的。从前她面对太后,面对敌人,从不吝惜示弱。
可这一刻,萧姜觉得郑明珠是真心实意的。
他有些无措,连忙抱住少女后脊,不自然道:“……我不会。”
自以为足够了解郑明珠,便成了这段关系里的掌舵者。殊不知心绪早就不由自己做主了。
不知是察觉不到,还是心甘情愿沉沦其中。
郑明珠将人按倒在榻前,顺着男人襟领探入胸膛。三道狰狞疤痕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指尖在此停住。
“那年,北园行刺。若不是你,我早就没命了。”
“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
她看向萧姜的眼睛,目光漫散,像是在回忆着谁。
更像惋惜某种昙花一现的珍宝。
说完真心话,郑明珠接着道:“我做过最对不起你的,大抵便是从前在你微末时,支使你替我做事。”
“若你气恼……大可以还回来。”
这样直白热烈的话,纷扬扬洒在人心里,又灼又烫。
萧姜攥住少女的手腕,定定地看着她:“不必你来还。”
“用旁的来补偿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9章 本性 答案没那么
想来好听的话, 听多少都不觉得满足。萧姜缠着郑明珠,非要将那些他忘记的往事都说出来。
足足纠缠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才合衣睡下。
郑明珠休息了一个时辰,睡眠很浅。萧姜离开后, 她立刻睁开眼。
到了这个地步, 萧姜还不肯放她出去。
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她披上外衫,来到妆台前, 找出那两枚粗糙的木雕。
近来她被关在椒房殿, 哪也不能去。倒是想起很多近两个月与萧姜相处时的疑惑。
萧姜在蜀中醒来后,似乎便与先前不太一样了。
那时,他也没有质问她救下萧玉殊的事。
这不是萧姜的性子。
大概率从那时开始, 萧姜就已经不记得这几年了。
也许不止这几年, 连同那些分外真实的梦,萧姜也不记得了。
若非现在的萧姜忘记太多, 露出了破绽,她很难想到这一点。
有那么一瞬, 郑明珠不禁疑惑。
该怨萧姜吗?
她没再深思, 带着这两枚木雕来到书房。
从前萧姜留下不少木锁的图纸,她不感兴趣,也不曾细看过。
这下倒能派上用场。
不知不觉,看到了晚上。
眼见天色暗下来, 郑明珠将两枚木雕安放在书房隐蔽处。
回内殿的路上, 迎面撞见萧姜。
“陛下。”
郑明珠笑着走近, 亲呢地挽住男人的手臂。
瞧见少女的身影, 躁动了一整日的心终于平静下来。萧姜连忙将人扯进自己怀里,全然顾不上从前对自己的约束。
只要告诉自己一句:他与郑明珠是再默契不过的盟友。
便再次心安理得地沉溺其中。
寝殿门外的珠帘滴嗒嗒碰撞,这娑娑细响盖住零碎的声息, 随香炉轻烟一同淹没在红浪里。
身前的鹅黄布料耷拉着,里衣堪堪搭在肩头。郑明珠靠在榻尾,侧目看向不远处的人。
只见萧姜正盯着她,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掠夺和占有。他轻轻拭去唇角蹭上的胭脂,缓慢靠近:
“你从前也一直这样唤我?”
她总是唤他陛下。
太生疏了。
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从前郑明珠唤萧玉殊的那一声“六郎”,越想越介怀。
“……”
衣裙下的力道不肯收敛,郑明珠半晌才道:“那你想听什么。”
她贴至萧姜耳边,低声道:“瞎子?”
骤然听到这阔别已经的称呼,萧姜心头像被狼爪轻轻挠了两下,勾得周身的血都灼烫起来。
他不怒反笑,一时间只觉任何亲呢的称呼都索然无味了。
下一刻,颈后的细绳被拨开。郑明珠眉头紧拧,无力地仰靠在男人身前。
“还敢叫我瞎子,嗯?”
分明喜欢这称谓,萧姜却故作不满,连连逼问。
直到接连唤了十几个不同的称谓,每个都听上数遍,才觉心满意足。
天外春雷炸响,淅沥沥落下绵密的雨。殿内灯烛燃尽,帐内声息却未曾停歇。
郑明珠倒在榻边,接过萧姜递来的水喝了几口。而后便翻身滚进榻里,闭着眼睛装睡。
萧姜就着杯盏饮尽,同时也将郑明珠一系列动作收入眼中。他重新上榻,笑着挠向少女腹间的痒肉。
不出片刻,郑明珠坐起来:“干什么?”
见她不装睡了,脸颊红扑扑的,精气神很足的模样。萧姜便在她身旁躺下,暗示道:“我累了。”
郑明珠不好发作,拢紧男人的衣襟:“累了就睡吧。”
见她不接招,萧姜也不演了,反手揽住少女的腰,压在自己身前。
“你昨日说要补偿,难不成是骗我?”
男人语气低沉,带着几分胁制的意味。
郑明珠垂下眼帘,与之对视。联想到这几日萧姜得寸进尺,不知收敛的表现。
她才恍然惊觉,萧姜从前的让步,都是装出来的。
这番模样,才是他的本性。
让步不过是为了得到更多。
思忖片刻,郑明珠缓缓俯身,贴上男人唇角。乌墨发丝垂在身前,蜿入低矮的襟领之中,随布料上鸳鸯凫水的绣纹轻轻颤动。
看着眼前这一幕,又想起昨日那番剖白的话。萧姜扬起唇,身心皆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一个野心勃勃的聪明人,永远不可能属于任何人。
可这一刻,他恍惚觉得自己将她紧紧攥在手中了。
身下传来凉意,郑明珠撑在男人胸膛上,掌下伤疤触感凹凸不平。随即,男人按住她的肩头,翻身覆上来。
心衣带子散落开,布料堆叠在颈前。
萧姜目光微暗,在那素白的心口留下两个印子,才餍足地停下。
心跳声渐渐平缓。
郑明珠想到什么,便翻身拉住萧姜的手掌,提议道:“上次你不是问我,平日里我们都做什么吗?”
萧姜来了兴致,静等着下一句。
“时辰还早,等下你就知道了。”
沐浴之后,郑明珠先是来到妆案前,将胭脂水粉一股脑地掏出来。萧姜瞧见后,果然和从前一样有兴致,拿起来便要往她脸上抹。
郑明珠没给他机会,便牵着人去了书房。她在高柜上方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绢帛,笑着递过去:
“也不知是谁,说是要教我学画。”
萧姜接过来一瞧,一团红色黑红墨渍糊在绢上,两只眼三撇胡。
尽管认不出来是什么,依旧直觉是那狐狸。
他低笑两声,剩下的那点猜忌心在一点点减弱。
说着,郑明珠又拿出那一沓子木锁图纸,坐在萧姜身侧:“你从前还想教我这机关锁的解法……不过,自从你病了,就搁置了。”
她指着与那机关锁形似的图纸,道:“好像上次讲到此处了。”
萧姜拿起图纸,心下疑惑。
郑明珠对这东西,应该不感兴趣才是。
见他犹豫,郑明珠攀上男人的肩,轻轻晃着:“接着讲吧。”
“夫子。”
萧姜没再多想,便将这木锁的榫卯全部讲清楚了。说完,他再次翻看图纸,问道:
“前面这些,我都教过?”
他还是不相信。
郑明珠怕露出端倪,干脆承认:“好吧,其实你没有教过我。”
“但你从前时常看这些,我希望看到这些,你能想起什么。”
萧姜没作声,随即问道:“你很想让我想起来?”
郑明珠答道:“当然。”
“这几年我们一同经历了那么多,你不愿想起来吗?”
萧姜不太高兴:“这么说,你不喜欢现在的我。”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有多无理取闹。
郑明珠心思都在那木锁上,也愿意哄着他,只答最喜欢现在的萧姜。
听到这话,萧姜却又觉不公平:“他陪你经历那么多,你竟不选他?”
郑明珠忍着想将人踹出去的冲动,答道:“哪一个我都要。”
萧姜思量片刻,蹦出一句:“这么贪心,只许选一个。”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恰好天亮了,郑明珠直接借口把人赶走了。
她连忙拿出那两枚木雕,按照方才萧姜教授的方法,一点点解开木锁机关。
只要看见木锁里的东西,就能验证她的猜测了。
郑明珠手腕轻颤,心砰砰地跳。
拆到最后一根木条时,她忽然停住了。
回想这两个月的日夜忧虑,想到这种身不由己的日子。
木锁里的答案真的那么重要吗?
呆坐良久,郑明珠将木锁重新拼起来,扔进暗格里——
宣室殿,龙座上的人迟迟没来。
众臣立于陛阶下,未敢私语。
一刻钟后,内殿谒者上前来,道陛下重病,今日散朝。
杨御史率先一步上前,问道:“陛下近来身子不愈,可容臣等前去探望。”
话罢,一众大臣连连附和。
谒者有些为难,他只是传话罢了。
这宫里,现在可说没有主事的人。
这时,有一个年轻的臣子突然站出来,高声道:
“陛下屡屡卧病不起,医署之人不得近身,却留一个外邦来历不明的人,替陛下治病。”
“岂非误了陛下的病情?”
“臣斗胆一言,若陛下的病,正因那外邦人而起。实乃我大魏之祸事。”
“还望杨大人,周大人能主持大局,莫让贼子对陛下不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0章 转机 担心他,还
此话一出, 喧嚷的大殿霎时鸦雀无声。
众人纷纷抬头,看向陛阶下的几位公卿。
“周大人怎么看?”
杨岳神情莫测,将矛头递给周季彦。
“几月前在蜀中,那僧人替陛下解毒。若此时降罪于人, 岂非陷陛下于不义之地?”
周季彦没有让步。
“周大人所言极是。”
“只是陛下久病未愈, 实难给朝臣和天下人一个交代。不妨先缉拿那僧人,审问一番。”
“廷尉府向来公正严明, 若那僧人当真用心纯正, 精通医术。自然不畏走这么一遭。”
杨岳话音刚落,几个小臣接连站出来附和。
周季彦正要措辞开口,杨岳又道:“郭相, 烦请拟表上奏吧。”
郭丞相本就没打算参与此次风波, 骤然被提及,不知该如何回绝, 面露难色。
“陛下尚在病榻,杨大人此举是否太过逾越?”
“若陛下醒来后, 怪罪下来, 岂是你我可担待的?”
周季彦心下焦急,严辞阻拦。
帛纥若进了诏狱,安什么罪名就不由他自己做主了。
再来个屈打成招,做实了椒房殿施行厌胜的罪, 便再无力回天。
杨岳笑了一声:“周大人误会了。”
“不过是拟表上奏, 由陛下醒来后再行裁决罢了。怎能说是逾越?”
朝中许多出身世族的臣子本就对周季彦不满, 听完杨岳这番话, 更是一边倒地站在杨家身后。
周季彦攥紧拳头,正焦切时,只见萧玉殊站了出来。
回长安这几个月来, 他每逢月旬随宗室一同上朝,却从未发过一言。
“僧人帛纥随本王一同入长安,先前两年,他于长安各郡游历传法,治病救人。这些本王皆看在眼中。”
“这两个月,他虽在宫里替陛下诊治,却仍是本王的贵客。”
“杨大人的意思是,本王对陛下有什么不臣之心吗?”
见萧玉殊态度强硬,杨岳也没料到晋王会插手此事,不好贸然轻举妄动。便连忙请罪:“臣并非此意,还望殿下海涵。”
萧玉殊淡淡瞥了杨岳一眼,接着道:
“若杨大人执意上奏,不妨连本王一道发落至诏狱,也还本王一个清白公道。”
先帝之子中,萧玉殊是现在唯一留在长安的亲王。可算宗亲里的首率,若晋王都可不明不白地被朝臣牵扯进风波里,其余宗室又该如何安心。
固而下一刻,以宗正为首的一干宗室纷纷站出来反对。
杨岳面色微变,再三和软了态度。
此事才稍稍平息,暂时作罢。
谒者见这场闹剧结束,立刻宣布散朝。
散朝后,
周季彦走在人群之末。正要踏出宫门时,萧玉殊上前来,低声道了一句:
“朝中势力错综交叠,周大人还是守在暗处为好。”
话罢,萧玉殊缓步离去。
“多谢殿下提醒。”
周季彦作揖行礼,目送着晋王的背影,若有所思——
椒房殿,
郑明珠枯坐在书房里,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萧姜已经几日没来了。她便半是威胁,半是利诱那两个宫人去打探消息。
才得知萧姜卧病,意识混沌不清,与先前那几次相似。
前朝的事,她也隐隐听见点风声。
既然这些人已决意要将她拉下来,就不会收手。
不能再拖下去了。
午夜,月上中天。
听到外殿传来脚步声,郑明珠连忙下榻。
萧姜仍是独自来的,几日不见,他整个人清减很多,走路时的步伐也不太稳。
隔着珠帘,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知道前些时日养回来的红润面色,因病倒这几天,再次憔悴萎顿。
郑明珠慢下脚步,不敢上前。
她不能确定,萧姜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或者说,忘记了什么。
下一刻,男人踉跄两步,摇晃着向前栽倒。
“萧姜!”
郑明珠连忙托住萧姜,将人扶到榻上:“病成这样,为何还要来我这?”
“你若有什么事,要留下我一个人吗?”
得到片刻休憩,萧姜恢复了气力。他靠在郑明珠怀里,握住她的手腕,问道:
“你……担心我?”
还是担心自己。
“先别说话了,我去倒一盏水来。”
郑明珠正要起身,便被拉住袖口。
“别走。”
“我有话要问你。”
萧姜撑起身子,顺衣袖拽住她的手臂。
郑明珠神色微变,重新坐回榻边。她扶着萧姜的身子,令其重新靠在自己怀里,姿态亲呢。
“我有几日没来了?”
“四天。”
郑明珠不知他想问什么,便照实答道。
四天。
萧姜能感觉到这几日自己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他忘了从前的事,大抵与这病症有关。
“我梦见……你想杀了我。”
郑明珠霎时僵住,她不动声色接道:“然后呢?”
萧姜摇摇头,没再说起梦的内容。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语气浅淡,像是在述说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几天前,你对我说的那番话,都是骗我的。”
“对吗?”
听到这句算不上质问的话,积压多日的情绪溢出来。
郑明珠垂下眼帘,她的视线如同两道刀刃,要剖开这幅皮囊,看清他真正的心思。
她心底有一股不同于对仇人的怨憎。
“最初与你合作,我的确在利用你。”
“成婚那年,我依然在防备你。可后来朝夕相处……我早已习惯了两个人一起走下去。”
郑明珠拉住萧姜的手,搭在自己膝骨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箭疤,萧姜问过她来由。
“这世上除了我们两个,再没有比彼此更亲近的人了。”
“这几个月来,你多病多思。我半点也不怪你,我只希望能快些痊愈,再信任我多一些。”
赵采女的幼子就在宫里,萧玉殊现下亦常居长安。
萧姜膝下无子,近来又时而病重,令朝野不安。
这种时候,不选择相信她。
难道要相信外人吗?
她和萧姜,早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了。
萧姜是聪明人,不会不清楚其中利害。
隔着轻薄的春裙,那道箭疤凹凸的触感格外清晰。
萧姜贴在郑明珠襟前,一遍遍抚着她前膝的伤疤。
仿佛这样就拽住了他们二人逐渐分离的心。
郑明珠俯身贴在男人耳边,问道:“让我送你回去吧。”
“去请太医来……等你痊愈之后,我们再补上今岁错过的上巳节。”
不知因那句话而有所触动,或是权衡下的最好选择。萧姜点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冷月将二人交叠的影子拉得极长,与幽暗夜色融为一体——
萧姜独自来椒房殿这一路,已耗尽体力,再回到甘露殿后便昏睡过去。
一众宫人瞧见郑明珠来此,个个如同耗子见猫,鹌鹑一般缩在外殿。思量着这些时日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得罪椒房殿的事。
庞春知道这些天萧姜会在夜半前往椒房殿,对此没太讶异。只郑明珠吩咐什么,他便照做。
问了几句前朝的事,也都照实回答,没有半点隐瞒。
还算识相。
几个医署的人由翟太医领着,像往日般为萧姜看诊。郑明珠便守在榻边,衣不解带地看顾。
“娘娘。”
“这些天,臣多次与帛纥大师请教,也查阅了不少古方。新研出一帖药,或能医治陛下的顽症。”
翟太医面色不佳,语气还算轻松。
椒房殿无事,他的前途和脑袋也就暂时保住了。
“帛纥差点被诬施行厌胜,你也敢去见他?”
郑明珠不动声色问道。
翟太医叹了口气:“不敢欺瞒娘娘,臣已没有回路可走。”
“还不若趁这段时间研制药方,等娘娘再起时,或可有用到臣的地方。”
是个脑子清醒的人。
翌日,天还未亮。
掖庭里的人便被放出了一批,其中大多是椒房殿从前的宫人。
思绣她们几人都没什么大碍。
只是进了掖庭,洗衣纺布这等粗重的活免不了。几个人都被挫了精气神,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这是郑明珠没料到的。
她以为,她们不会活着出来了。
临近朝会的时辰,萧姜依然未醒。
庞春带着宣室殿谒者来报,道几位大臣忧心君上,请旨探望。
郑明珠正翻看案上奏表,那些指斥她的话花样百出,集历位废后诏书上的罪名于一纸。
实在太新鲜了。
闻言,她面无表情,甚至没有抬头:“宣他们入宫。”
两刻钟后,一众大臣来到大殿外,安静等待宣召。
杨岳和周季彦站在最前方,二人各怀心思,却都觉得奇怪。没听到内宫传来萧姜苏醒的消息,前几日杨岳一直想进宫,却都未得宣召。
今日却允准众臣入宫。
听见响动,众人将头低了低,但无人开口。
郑明珠缓步站定在众人面前,垂目打量着每个人的脸,目光冰冷。
良久,她面露忧色:
“众位大人快请起。”
听见这道声音,杨岳霎时僵住了,他看向面前的人,眼里的惊愕一闪而过。
“皇后娘娘?”
“杨大人。”
郑明珠扫过他身后那些门生,露出个和善的笑,仿佛没看见过那些奏表一般。
周季彦不知具体状况,行过礼后,便没再开口。
杨岳直觉此事不对,没有直言这些天封禁椒房殿的事,也不问郑明珠为何出来。
只道:“娘娘,陛下虽尚在病中。”
“但……大魏有祖制,内闱干政,是为失德。”
“为您的声名着想,还请娘娘这段时日,留在椒房殿为妙。待陛下醒来,另行安排。”
郑明珠轻笑一声:“本宫现在竟还有什么声名?”
听出这话外音,杨岳面色微变。
“本该为陛下祈福,在椒房殿清修半年。”
“可陛下重病,身边不能无人照拂。若交给旁人,不光本宫不能安心,陛下亦不安心。”
“这便提前出来了。旨意尚于尚书台草拟,杨大人要去看看吗?”
听到这话,杨岳及他身后的几人面色沉下来,迟迟没有答复。
这时,周季彦说道:
“陛下信任娘娘,臣等怎敢置喙。”
这些人进宫并非真的担忧圣体,不过为探听消息。只在外殿过问后,便准备离去。
唯独杨岳被留下了。
隔着一道绣屏,看不清对方的身影。只瞧见那截象征公卿权柄的玉笏,在日光下剔透泛光。
郑家落败,人人都推了一把。
可谁不被郑家那般遮天蔽日的权柄所诱惑?
借着废后的名义,顺势清扫了郑家所有余党。
郑明珠对杨岳的野心清清楚楚。
她眼底藏着一抹狠戾,出口的话却谦逊和婉:
“杨大人,请落座。”
“多谢娘娘。”
思来想去,现在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若能各退一步,再好不过。
“大人深得陛下器重,是大魏股肱之臣。现今内外初定,朝中奸佞已除,正是您辅佐陛下建一番功业的好时机。”
“何必再大动干戈,令朝野动荡呢?”
杨岳沉默良久,神情莫测。
他知道这个年轻的皇后并不简单,可他也不觉得自己混迹朝堂几十年,在这种时候要向内闱之人让步。
“娘娘的话,老臣听不明白。”
“老臣忠于陛下,自然一切依陛下行事。”
“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老臣告退。”
郑明珠听罢,没什么反应,随即命宫人送客。
既然不肯相安无事,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回到内殿后,郑明珠遣退了宫人。
她亲自盛了汤药,坐在榻边等着药凉下来。
纱帐里,萧姜睡得很沉。
见男人身前敞开的锦被,她放下药碗。
掀开帐帘那一瞬,殿里清苦的药味混合木香飘过来。
往日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此刻却觉分外浓烈,引起腹中翻涌。
郑明珠连忙掩住口鼻,仍未止住两阵干呕。
作者有话说:
临近完结,所以在这里给大家说一些后面的安排。
其实本来的结局,我只到男女主解开心结就结束了。前世有个设定是女主登基了。但是去年写着写着就感觉,不要前世了,就这一世吧。这么辛苦的一生值得一个皇位!
然后就出现一个问题,登基的剧情怎么也得十年后。直接时间大法太空荡了,中间会有根据时间顺序安排的番外。
所以章节表现出来会是这样的:
(原本的男女主he结局)-(几个这一世番外)-(女主登基)-(后续番外)
其中所有番外会勾选成番外,不算入正文订阅率。但是我大概在男女主he的时候就会标正文完结了,因为需要防盗hhh
答应大家的女尊番外会写,到时候也会在评论区看看大家想看什么。
高亮!女主登基男主不会死,放心绝对he。(剥夺男主这个事业粉看到女主最高光的时刻对他有点残忍了
270-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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