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心软 拦她去路
待那阵不适感褪去, 郑明珠扶在榻边休憩。
她……这是怎么了。
郑明珠垂眸看向自己腹前,恍然意识到什么,僵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几道快意中夹杂干涩的笑声回荡在寝殿里。
郑明珠回身伏在榻边, 紧紧盯着男人的面孔, 喜悦和兴奋埋没了她眼里那抹难以捉摸的情绪。
这一次,剑柄又递到了她面前。
她不会再放手了。
郑明珠抚上男人的眉目。长睫轻轻颤动着, 拂扫她的掌心时会传来一阵微痒, 像是在挽留什么。
她故意忽视心底那点犹豫和不忍,快步离开了寝殿。
郑明珠坐在外殿,看着不远处那堆奏疏出神。
“娘娘。”
庞春缓步靠近, 一盏茶搁在她面前。
“这段时日, 椒房殿的宫人能平安无恙,全赖大监费心了。”
庞春连忙道:“娘娘言重了。”
“若非陛下与娘娘旧日的情分, 老奴就算长了十八只手脚,也难以保全。”
情分。
郑明珠怔了片刻, 没说什么, 只道:“日后,大监若有所求,尽可与本宫直言。”
庞春此人,在宫里几十年, 又是皇帝近宦。
若想做些什么, 绕不开他去。
若有朝一日她真到了无可挽回的颓势, 庞春不会站在她这边。
“多谢娘娘。”
庞春笑着道, “思绣姑姑来了,现正在殿外候着。”
“让她进来。”
庞春屏退左右宫人,纷纷退至殿外。
看见思绣的第一眼, 郑明珠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掖庭不是人去的地方。
思绣生性温敦,入宫二十几年一直在太后身边。虽未得重用,但也是椒房殿前属的宫人。
后来到了文星殿,也从未做过粗重活计。
而眼前的人眼窝深陷,面容枯瘦。还算鲜丽的宫装套在身上,将人衬得摇摇欲坠。
好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娘娘。”
思绣谨慎胆小,进掖庭后,或许以为废后之事已成定局。
郑明珠别开视线:“不是让你们回宫休息吗?”
思绣走上前来,笑道:“这些年跟在娘娘身旁,衣食丰足,日子安逸。”
“眼下这段时日,奴婢该略尽绵力。”
郑明珠从不薄待身边的宫人,哪怕这只是深宫里的生存手段。经年日久,也足矣令人忠心。
听到这番话,郑明珠沉默良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抗拒除了利益交换外的关系。
站在这个位置,就更不需要了。
不过是徒添烦恼。
“娘娘,回宫后奴婢探听一二。”
说着,思绣拿出一卷名册,“这些人……不可再用了。”
这两个月,看椒房殿颓败之势明显,落井下石的人不少。
郑明珠接过来,粗粗看了几眼:“思绣,有件事要你来做。”
废后的风波还未过去,朝中大臣不会站在她这边,也不好贸然拉拢。
唯一可对抗杨岳的,只有零散在前朝的郑家余党了。
孟太仆是联络这些人最好的选择了。
思绣听罢,犹豫道:“可是您与孟氏的旧怨……若他们不允该如何是好?”
郑明珠笃定道:“他们会答应的。”
杨岳及其身后的人,明面上奏易后,暗地里是想将郑氏余党赶尽杀绝。
为他们的人,腾出位置来。
在这件事上,她与孟氏是一条船上的人——
夜深了。
翟太医带着两名药丞送来今日的汤药,替萧姜请过脉后,又嘱托了几句。
郑明珠不想假手于人,想亲自端了药入寝殿。行至半途,她叫住了翟太医。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翟太医走近了些。
思量片刻后,郑明珠又道:
“无事,你下去吧。”
此事越少人知越好,也不必让人请脉了。
翟太医摸不到头脑,也不敢多问,依言退至外殿。
今日午后,萧姜清醒了片刻,用过些米汤便又昏睡过去了。
郑明珠来到榻边,轻轻摇晃着药碗。她抬眼看向帐中,原本躺在榻上的男人却不见了。
下一刻,男人自身后贴上她后脊,下颌靠在她颈窝前,轻轻蹭动。
郑明珠动作微顿:“何时醒来的?怎么不唤我?”
她转过身,迎上萧姜的目光。
这几场病下来,萧姜身子愈渐虚颓。他面容冷白,双颊深陷下去,灯火下添几分鬼魅气蕴。
二人对视良久,萧姜扬起唇,笑意柔和了他的眉目,冲淡了病态。
一瞬间,好似这些时日的纷乱和龃龉从没存在过。他们会同从前一样,在晚膳后说起趣事,再一起就寝。
郑明珠压下心底的情绪,将人扶到榻上。
“你已经几天没好好用膳了。”
宫人送来米粥和几道清淡菜式,郑明珠接了过来,坐在榻边亲自喂给萧姜。
萧姜不说话,任由郑明珠摆弄,静静看着她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
少女眼下两圈黛色,眉目间带着倦意,像是许久没休息过了。
废后风波尚未过去,前朝有许多事需要周旋。他又缠绵病榻,忘记往事。
这担子压在郑明珠一个人身上,太重了。
用了一碗米粥,郑明珠将药递给他。又不知从哪寻来几颗蜜饯,捧在掌心送到他面前。
不到一刻钟,萧姜已感觉到某种不同。
先前在椒房殿那几夜,郑明珠虽体贴入微,事事顺着他满足他。
可与今日相比,就像见惯了华丽绢花,又突然闻到真正的花香。
想来有些东西,只有见过真的,才知什么是假的。
这一刻,郑明珠在关心他。
“我的病,还会痊愈吗?”
萧姜忽然笑了。
郑明珠僵了一瞬,随即担忧道:“翟太医研制了新方,见你这次苏醒得快,该是有效的。”
“说不定过几日你就想起来了。”
若长此下去,不见成效。身子愈发虚弱不说,或许……还会变成真正的疯子。
郑明珠没有将这些告诉萧姜。
“好。”
二人谁?没再开都,殿内一片死寂。
萧姜本想收整思绪,向郑明珠解释这段时间的变故,以及他的猜测。可只要对上少女那道专注的目光。
他的心思便不由自主飘远了。
郑明珠的态度变了。
这是好事,但……
“杨岳联合众臣奏请废后,是想更进一步。”
这是萧姜第一次挑明废后的风波。
无论这风波因何而起,在他们二人间,萧姜始终理亏。
见郑明珠不答,萧姜接着道:“先前的我,大抵不会纵容杨岳的野心。所以废后一事……”
话还未完,便被郑明珠打断:
“不必说了。”
她知道,但她不想听。
“我们这么多年同生共死,就算你不解释,我也早猜到缘由。”
“我信你。”
郑明珠垂下眼帘,掩住眸中冷意。
她倾身抱住萧姜,话语是截然不同的缱绻:“皇宫里,哪怕贵为至尊,稍有不慎也会万劫不复。之前的事,你因病没来得及向我坦明,我不会怪你。”
“这世上,再没有比我们更亲近的人了。”
“若我连你也不相信,我还能相信谁?”
这番甜言蜜语尚未咂摸出滋味来,一个轻浅的吻便印在萧姜唇角。
见萧姜没有推拒,郑明珠再次贴上去。
她靠在男人身前,二人离得极近,彼此的模样倒映在对方眼里。
仿佛再也容不下旁人。
萧姜笑着拥住郑明珠,指节捏住她的耳垂:“我?病得这么重了,还来招我。”
“我看,你是盼着我早些入土。”
提及生死,郑明珠心绪垂落,气氛陡然变得沉重。
借着榻旁两盏明灯,她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像是要把所有细节?镌刻在心头。
胸膛上那三道狰狞的疤痕,在暗黄灯火下如同三条锁链。无声地挽留她,让她心软,拦她去路。
作者有话说:
姜:家人们觉得我还能活吗
第282章 孩子 没有用处了
翟太医的新药方有些作用, 萧姜的病情有所好转。
只是仍未想起从前的事。
初夏天侯爽朗,萧姜坐在椒房殿后园,一下下摩挲着怀里的狐狸。
他试图根据那些模糊零散的画面想起点什么,终究一无所获, 便同怀里的狐狸自言自语。
问上几句, 狐狸哼哼两声。
末季迎春混在随风飘散的白梨花里,片片落在这一人一狐身上。日光强盛, 男人双目覆了白绸, 只露出轮廓利落的下半张面孔。
郑明珠来到园中,恰瞧见这温馨和谐的一幕,不禁慢下脚步。
如此看了许久, 宫人低声提醒了一句。她方接过披风和几封奏表, 走上前去。
郑明珠站在萧姜身后,将披风围盖在男人身上。她顺势搂住男人, 亲呢地贴在他颈侧。
萧姜正要摘下眼前白绸,却被握住双手。
意识到少女接下来的动作, 他扬起唇, 将狐狸放在地上。三两步钻进丛林消失了。
轻飘飘的触感印在唇尾,如同夏花落在脸颊,唯一的不同便是那抹温热和脂膏特有的细腻。
蜻蜓点水般的一下令萧姜意犹未尽,但他没有再索求什么, 只揽住少女肩头, 轻轻靠在一起。
郑明珠心思微转, 随后道:
“这是今日送来的奏表, 我念给你听。”
念奏表时,二人时不时商议两句。萧姜没有说什么,大多由着她作决定。
先前, 她猜到了萧姜不想留杨岳在朝中,但她不知萧姜打算做到什么地步。
二人依偎在一起,却都心不在焉。
“可是累了?回去睡一会吧。”
郑明珠贴在萧姜耳畔,温声问道。
萧姜扯下眼前的白绸,对上少女那双炯亮的双眼。她正靠在他身前,眉目间满是对他的关切和依赖。
仿佛离不开他。
一瞬的满足消退后,疑惑却萦上心头。
近来郑明珠对他无微不至。
她说了许多剖白的话。在他睡下后,会坐在榻边静静地注视着他。
她没有骗他,他看得出来。
但这并不是郑明珠的行事作风。
“好。”
二人携手离去——
傍晚,一向安宁的廷尉府狱曹因宫中使者的到来,投水入油般乱作一团。
来者带着谕令,要求提核当今皇帝登基后全部刑狱卷宗。
自也包括郑氏一案。
出宫的使者没有避着人,反而浩浩荡荡穿过长安街巷。
不到两个时辰,这消息水波一般传递到众臣耳中。
有些人在岸上,对此充耳不闻。而有些人置身于漩涡中心,半点响动都觉风声鹤唳。
深夜立于它人门户旁,无论何因由,皆非君子所为。
杨御史显然不在意这些,这是他第二次吃了晋王的闭门羹。
陛下病重,近来朝中有不少人私下与晋王悄悄来往。
这时,身旁属官掀开马车帘,对杨岳道:
“大人,有几位大人突然造访,像是有要紧事,此刻正在候在府上等您回去。”
“您看……”
“什么事?”
属官低声道了几句,杨岳面色骤变:“立刻回府。”
夜色浓重,马车缓缓消失在晋王府后的窄巷口。守在侧门的侍卫见杨岳离去,立刻回到书房向晋王回报。
“殿下,人已经走了。”
“嗯。”
窗台上几株新插的枝桠,随夜风徐徐翕动。萧玉殊立在一旁,正为盆中植被松土。
“殿下为何不见?”
侍卫想不通,多此一问。
萧玉殊缄默良久,才答:“还不是时候。”
废后的风波虽未完全休止,但郑明珠已经被放出来了。
见杨氏一党近来那副慌忙的模样,便知废后一事,萧姜并不坚定。
更大的可能,这是一场为瓦解杨氏而设的局。
她不需要他做些什么,或许他该停手了。
萧玉殊抬手抚上盆中嫩叶,若有所思。
可从踏出那一步开始,贪念的种子就已经种下了。
再难拔除——
“杨大人,明日朝会该怎么办?您得拿出个主意来……”
“陛下苏醒了几日,一直是皇后亲自照拂。陛下是什么心思,不是我们能揣摩的。”
“若此时继续上表,来日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杨岳方进门,便被几个朝臣门客围住。众人语气焦急,七嘴八舌地将提核刑狱卷宗的事说清楚了。
刑狱卷宗安放在狱曹,若非想重翻旧案,不会轻易找出来。
可当今陛下登基后,除了郑家一事,再无大案。更莫说要派内宫使者亲自来调取。
郑家在朝中这么多年,大小罪名自是罄竹难书。但有些郑氏党羽,却难拿错处。
为这些人罗织罪名,有不少是杨岳及其身后人的手笔。
这是他们的把柄。
杨岳摆手道:
“这样便自乱阵脚,枉在朝中这几十年。”
萧姜是什么心思还未可知,只是提核卷宗罢了。保不齐是那郑皇后的手段。
更何况,郑氏一案才过去不久。此时翻案,君威何在?
无论怎样,火烧不到他身上。
翌日朝会,宣室殿异常安静。
前些时日争先启奏的朝臣今日鸦雀无声。
沸腾了两个月的宣室殿,终演了一场君臣和谐的戏码。
郑明珠站在后殿,静静听着朝臣们说起无关紧要的事。
这些人像是被人授意,默契地没有提起废后。
还算沉的住气。
散朝后,萧姜由宫人搀扶着回到后殿。
郑明珠连忙上前,吩咐道:“都下去吧。”
说着,她踮起足尖,解下男人冠冕上的束带。
“已近午时了,累不累?”
萧姜攥住她的手,半是试探半是玩笑地问道:“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没安什么好心思?”
郑明珠笑着搪塞过去,道:“如今你还在病中,我私以为,也不好大动干戈。”
若杨岳肯请辞离去,她不会赶尽杀绝。
“嗯,接着说。”
思量片刻后,郑明珠附在萧姜耳边,说出自己的谋划。
听罢,萧姜面上笑意更深。
“依你说得办。”
说是不愿大动干戈,可桩桩件件都是要将人往绝路上逼——
傍晚,郑明珠坐在椒房殿书房里,目光滞滞地看着案上那枚木锁。
这些天,她总是想起这几年与萧姜相处时的细节。
像被蒙上了眼,唯能看见对方的种种好处。
郑明珠一根根抽掉木锁榫卯,到最后一步又根根拼起来,就是不去看内里藏着的东西。
只要看了。
她的心就不能安定。
良久,郑明珠端起太医送来的药,走进寝殿。
今日散朝后,萧姜身子疲倦,便在她这里睡下了。
刚踏进寝殿,她便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透过纱帐直勾勾看过来。
郑明珠脚步微顿,随即不动声色走近。男人靠坐在榻首,见她过来露出个惬暇的笑意。
“近日,你比从前瘦了许多。”
萧姜抚上她的脸颊。
郑明珠心下升起警惕,含糊道:“每到夏季都是这样。”
“倒是你,这病不知何时才痊愈,白白让我担忧。”
朝堂局如此,于皇帝而言,幼子是威胁。
萧姜眸光晦暗,轻轻晃动手中药碗,随即端起一饮而尽。
她是真的担忧吗?
从昨夜开始,他陆续想起了一些。正因如此,他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的病不知何时会发作,朝政之事有时要耽搁多日。长此以往,他难免被蒙蔽视听。
萧玉殊尚在长安,先帝赵采女的幼子亦可登基。最坏的结果,是成为傀儡,最后被推下皇位,摔个粉身碎骨。
现在唯一可信任的,只有郑明珠。
他们同荣同辱,早就紧紧绑在一起了。
前提是郑明珠还需要他,需要一个人坐在皇位上。
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也就没有用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3章 知道 这么听她的
郑家得势时, 孟家亦炙手可热。
但一年前,孟元卿在宫变时不明不白受了重伤,再不能入朝为官。加之孟氏受郑家牵累,在朝中早已失去地位。
近来, 却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好几次散朝后, 内宦独独留下孟太仆,前往甘露殿议事。
若说先前提核刑狱卷宗, 不能证明今上欲重翻旧案的心思。
此举却很难不令人多想。
长安城北, 临近杨府的前街上,一辆马车徐徐而行。
车内寂静无声,两官吏对向而坐, 皆面如死灰。二人一身廷尉府官服, 似刚下了值,便匆匆赶过来。
沉默良久, 其中一人突然禁不住了,捂着面孔遮掩眼泪:
“李兄, 这次……我们二人能渡过去吗?”
做官二十余载, 因出身贫寒,被世族排挤寸步难行。到了这个年纪他早已不求位极人臣的功名。
可眼看着,就连身家性命都难以保住了。
当初处置郑家党羽,卷宗上那一桩桩罪证。有多少是真, 多少是假, 只有他们廷尉府的人最清楚。
这等脏手的事, 贵人们不会亲自做。
于他们这样夹缝中生存的小官而言, 必要择一棵大树依傍。得余荫的同时,也会被第一时间推出来顶罪。
另一人见状,亦悲从中来。
直到临近杨府, 才止了哭声——
椒房殿书房,
“娘娘,朝外有响动。”
思绣匆匆近来,低声说起刚听到的消息。
今晨有两人上奏请旨外调,这两人在郑家出事那段时间,与杨岳关系甚密。
若没记错,这两人是几年前才熬到长安来。如今请旨离去,前途尽毁。
跟在这位杨御史身后的小官们瞧了,还不知要怎样心寒。
郑明珠冷笑一声:
“终于坐不住了。”
这时,思绣注意到案上那几道没怎么动过的饭食,担忧道:“娘娘,奴婢再去做些羹来吧。”
蜜酿肉脯和白玉丸子散着甜滋滋的香气,郑明珠此刻闻着只觉得腻。
“不必了。”
静坐了片刻,郑明珠夹起面前的菜用了几口。尚未来得及咽下,腹中一阵翻腾。
“娘娘!”
思绣惊住,连忙上前去,“这是怎么……”
正慌乱间,思绣陡然想到什么,看向郑明珠问道:
“娘娘?”
“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郑明珠将饭食推远了些。
思绣不明白,依旧应道:“好。”
这时,守在殿外的宫人来报,道说萧姜来了。
郑明珠心头一慌,连忙道:“思绣,将这些收拾下去。”
“是。”
收整好这些后,郑明珠重新靠在案前。脚步声渐近,殿外宫人知趣地退远了些。
萧姜今日气色尚佳,但行走时仍有些迟缓。他怀里抱着一团火红的狐狸,笑着踏进书房。
绕过木屏,在瞧见郑明珠那一刻,他脚步微顿。
少女神色恹恹,晨起时还泛着红晕的脸颊此刻半点血色也没有。
萧姜快步走近,抬手探上郑明珠的前额。
郑明珠不动声色拨开男人的手:“我正要去找你。”
“午时正热,以后还是不要出来走动了。”
萧姜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攥住郑明珠的手腕。
那些粗浅的医理,此刻的他已经不记得了。
郑明珠呼吸一滞,心砰砰地在胸膛里撞。她也不躲,任由萧姜探自己的脉搏,笑问:
“怎么,陛下准备去医署上值了?”
萧姜敏锐,若他真有怀疑,迟早会有暴露那一日。
到那时,她就当不知道。
男人垂着眼,面色凝重。可探在她手腕上的两指,连尺关位置都偏了几寸。
郑明珠暂时松了口气。
良久,萧姜讪讪收回指节,将人揽入怀中:
“见你这几日气色不好,我的病不必太忧心。”
方才脑中零星闪过几幅场景,是他握住郑明珠的手腕,替其诊脉。
似乎是为了对付太后,郑明珠喝了伤身的药。
现在的他确探不出半点门道。
但他清楚地记得,郑明珠的信期。
有些事,只要不说出来,就可以当作不知道。
这样稀里糊涂地下去,或还有挽回的余地。
而后这段时日,除了处理前朝的事,他们日日腻在一起。
深夏,园中蜂围蝶绕。几棵杏树叶茂枝繁,青涩的果子藏匿在树里,难以瞧见。
宫人未跟在身边,二人靠坐在树下,老远便听见砰砰的声响。
郑明珠拿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砸开杏果硬壳,将杏仁递到男人唇边:
“张口。”
萧姜偏过头,自然而然地揽住身旁少女。杏果香气留在唇齿间,虽酸涩,却觉回味无穷。
那年在行宫,他被宫人为难,苛扣食膳。
他坐在园子里矮墙下,在嗡嗡蚊蝇的腐杏堆里寻觅杏仁,恰被郑明珠撞见。
见萧姜出神,郑明珠动作微顿。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随即绕到对方背后,捂住萧姜的耳朵。
心有灵犀地问出那句:“猜猜我是谁?”
萧姜不禁扬起唇,他如那年一般攥住少女的手腕。轻一拉扯,他们面颊相贴,姿态亲呢。
那时,她的心思没放在他身上,一心将他推给旁人。
思及此,萧姜目光微沉。酸劲上来便想质问几句,终究忍住了。只是侧过身,凑到少女颈间,重重咬了一口。
罢了。
郑明珠那时候便如木头一般,年岁又小,哪里懂这些。
许多事萧姜记不清了,他一桩一件地问,郑明珠会不厌其烦地说与他听。在某几个瞬间,他们真成了坊间书画中所述的平凡夫妻模样。
在这般泡在蜜罐里的时光,再回看从前。仿佛最初的相互算计也成了促成良缘的台阶。
越是这样,越像空中楼阁,摇摇欲坠。
今后,郑明珠真的能心无芥蒂地与他相守吗?
若她不是当断则断的心性,怎么能从乌孙荒漠里走回来。
萧姜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一点。
可他仍不愿承认。
回到椒房殿后,二人一同用了午膳。郑明珠吃不下什么,只用了几口便去书房了。
两刻钟后,萧姜推门进来。
郑明珠抬起头,见男人手里不知端着什么,还未走近,清甜的香气先飘过来。
清灼的凉瓜,还有两个蜜薯。
凉瓜蒸得剔透,羹上虽有荤腥却不腻,蜜薯烘烤前刷了层蜂浆。
这段时间她没什么胃口,此刻见了这两样,竟难得想尝尝。
吃了大半后,见萧姜噙着笑,正盯着她看。
“……怎么了?”
萧姜坐近了些,又拿出一小袋子果脯:“没什么,多吃些。”
他也不知怎么回事,像是经历过这些,对一切都有种若有似无的熟悉。也知道郑明珠大概会喜欢吃这几样。
入夜,椒房殿内寝。
郑明珠早早卧在榻里,思忖着如何应付萧姜。
但她多虑了。
沐浴之后,萧姜钻进她的被窝里便闭上了眼,实在是安分到有些异常。
先前近乎每夜都缠着她,若说三四日,也说得过去。
现在已经十几天了。
唯有两种可能:要么萧姜病重,身子不济。
要么,萧姜已经知道她有孕了。
怀疑的念头刚起,尚未来得及深思,颈下便传来一阵微痒。
夏衫轻薄,粗粝指节扯起襟前两片素纱,四处游动。
像是猜中了她的心思,要刻意安她的心。
郑明珠轻轻推开身前的手,按照想好的说辞,道:“你的病才有些起色,好好休息。”
萧姜竟也真的听劝,当即罢休,稳稳当当地躺回去。
“遵旨。”
这一遭下来,郑明珠疑惑不仅未消,反而更甚。
“你……今日这么听我的话?”
被囚在椒房殿那几天,她为了出去百般纵容。萧姜得寸进尺不说,在此事上更不肯退让。
闻言,萧姜低笑两声,捏住她稍微长回几两的脸腮,反问:
“那你是想让我病中亏空,死在此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4章 犹豫 她有自己足
听到这话, 郑明珠不好再多问什么。二人并肩卧在榻上,却都睡不着,在黑暗中盯着帐顶的流苏。
片刻后,萧姜更挪近了些, 整个人贴在郑明珠身旁。他握住她的手臂, 沿着肩膀抚上去。
总算没像日前只剩一把骨头的样子了。
以此姿态停了一会,萧姜手掌下移, 像往日那般, 状似无意搭在郑明珠前腹。
萧姜的记忆只停在郑明珠与他决裂之前。
那时她因为萧玉殊,慢慢疏远了他。
最后到底如何……他也不记得了。
如他所料想的一样,郑明珠当初接近萧玉殊, 不过是为了后位。
而他们才是可以同行此生的人。
思及此, 那段时日的怨怼早便烟消云散了。
那几年,萧姜也曾多次想过来日。想过他们会站在最高的地方, 一起杀人放火,对付政敌, 挂上冠冕堂皇的伪善面具做恶人。
唯独没有想过, 会像现在这样。成为夫妻,有了孩子。
思绪顺着念头飘远,脑中不由地浮现一幅画面;一个穿红戴绿的小孩,围在他和郑明珠脚边, 闷闷地不吭声。
普通到有些平淡的生活, 与他从前的想象截然不同。
萧姜仅用一刻就接受了这样的日子。
甚至开始琢磨, 以后这皇宫指不定怎样闹腾。
二人靠得近, 思绪却南辕北辙。
郑明珠刚理清近来前朝发生的事情,转头看向萧姜,道:
“现在是时候了。”
“嗯?”
萧姜正溺在幻想里, 骤然听到这句,不知所以。
“是时候放出你重病垂危的消息了。”
让杨岳误认为萧姜命不久矣,又对他心存忌惮。
到那时,是主动请辞还是自乱阵脚,都于他们有利无害。
这是他们先前就说好的计划。
郑明珠悄悄打量着男人的反应,夜色掩住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你觉得如何?”
孟家暗中联结不少郑氏余党。加上她屡次放出的暗示,杨岳早就坐不住了。
这段时日,杨岳怕处置郑家余党时罗织罪名的事牵累到自己,不惜断尾求生。
他手底下一部分人被外放,另一部分人惴惴不安。
他身边那些拥趸不似先前稳固,只需再轻轻一推,就什么也不剩了。
沉默良久,萧姜应了句:
“的确,是好时机。”
听到郑明珠这番话,他一下子从轻飘软绵的幻想里落下来,去面对那个避了多日的事实。
不会。
郑明珠行事向来留有余地。
若他死了,幼子主政,内外忧患。局面不会比现在更安定。
第二日晨起,日光自窗棂照进寝榻。
郑明珠睁开眼,难得见萧姜尚在沉睡。她小心翼翼正欲下榻,忽而想起什么,低声唤了萧姜几句。
人仍未醒。
她原地怔了几息,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去唤太医。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一切暂时安定下来。
寝殿里弥漫着苦药味,郑明珠闻到后腹中翻涌。但她没有离开,只是坐在案旁,静静盯着榻里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榻中传来几声微弱的呓语,听不真切。
“……”
她起身走近,在混沌不清的字句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还有最初相识时,那句疏离又独有的“郑姑娘”。
不知道萧姜做了什么噩梦。
郑明珠俯身握住男人的手,温声应了一句:“我在这里。”
她也想起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看着男人苍白的脸,她一遍遍回忆梦里的情形。
一颗心像河中舟船,摇摆不定。
若过去的十几年,都如此事这样犹豫,她早死了千百回。
对于萧姜,她却有数次这样的犹豫。
她自己意识不到,眼前的人早占了她心间一隅。
一刻钟后,思绣端着一碗药走近,见郑明珠神色郁郁,便道:“娘娘,别担心,陛下的病会好的。”
担心?
郑明珠自嘲一笑。
“消息都放出去了吗?”
思绣点点头:“都安排妥当了。”
“好。”——
今上病重的风声刚出来没几天,往日门可罗雀的晋王府忽而热闹起来。
众人明里暗里的奉承和讨好,皆是为自己的前程奔波。
今上无子,若殡天,晋王是最可堪继位的人选。
晋王府外车水马龙,乍瞧来是迎来送往络绎不绝。实则,这几天无一人真正见到了这位深居简出的晋王殿下。
夏日炎炎,府内后园葱郁阴凉。
萧玉殊穿着田舍农家做活计时才用的襻膊,赤着手臂,正忙于面前花草肥料。
黑泥和污土染上袖口衣角,他浑然不顾。
“殿下,这么多送帖子的人,您真的一个也不见吗?”
身旁的侍卫不禁开口问道。
这侍卫年岁不大,刚及冠不久,名唤卫五。
卫家听闻晋王回到长安,特意送来的帮手。
有了先前的教训,卫家不敢贸然沾染朝堂之事。又不甘心这机会拱手送人,便送来几个家生的府兵。
萧玉殊没答,只问道:“大监的伤怎么样了?”
十几日前在渭南一处道观找到了卫监,内宦流落在外,重病垂危。
幸而及时找到,得到救治。
卫五摇摇头:“大监的腿伤……恐怕日后不能利索行走了。”
萧玉殊放下铁铲,就着泥手接过那一沓子拜帖,大致翻看两下。
如今的晋王府,不过是一块肥肉。
眼见皇宫里的肉没了,蚊蝇便一窝蜂地涌过来。
这样的情形,在长安已不是第一回。
萧姜是否真的病重,还未亲眼瞧见,又怎知真假?
“今后,这些帖子也不必拿给我。”
还没到时机。
“是。”
两日后,几位大臣和晋王一同受诏进宫。
真正见到甘露殿的情形,才知流言非虚。
萧姜的确病重。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算是晴天霹雳。
皇权交替,最是凶险。哪怕近来皇帝对杨氏多有猜忌,这对杨岳来说也不是好消息。
一朝天子一朝臣。哪怕在蜀中那次,杨氏卖了晋王一个人情,也不能保证日后的家族昌盛。
这些时日,众人更是连晋王府的门槛都踏不进去。
可见这晋王亦不是如传闻中那般好捏拿的。
面见后,宫人引杨岳等人离去。
萧玉殊却迟迟未动。
隔着一道竹帘,那道熟悉的身影若隐若现。
自除夕宫宴那夜,他就没再见过她。
此刻,郑明珠坐在榻边,她扶着怀里的男人。动作极轻,一勺勺将药喂了进去。
萧玉殊僵立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久未回神。
“殿下,殿下?”
“时辰到了,您该出宫了。”
宫人小声提醒着。
郑明珠听见这声响,抬眼看向殿外。
视线相触那一刻,萧玉殊像是被什么灼到,慌乱地垂下眼帘。
他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一声:
“殿下。”
脚步声停在身后不远处,萧玉殊没有立刻转身。
多日未见,萧玉殊没什么太大变化。
突然被宣诏入宫,他没来得及换上朝服。一身浅色素衣,将人衬得温和,像是入长安游学的儒子。
郑明珠看向男人的袖口,一处干涸的泥污在这身素衣上,格外显眼。
“殿下。”
萧玉殊转身那刻,一张绢帕塞进他手中。
他抬起头,只见郑明珠后退一步,随后扯起自己的左袖,轻轻点了点。
她唇边挂着浅笑,眼中藏着彼此才能读懂的揶揄。
萧玉殊垂眸看向自己的袖口,这才意识到出来时匆忙,连衣物蹭上泥污都没注意到。
“是我失察了。”
他攥紧绢帕,“……多谢。”
萧玉殊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待笑意退去,郑明珠苍白的面色和眉宇间的倦怠显露出来。
他心头一紧,想说些什么,又觉话语轻飘无力。
这么多年,郑明珠都是一个人应对的。
她有自己足矣。
他没资格说出劝慰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5章 痴愚 伤我的,不
红日西斜, 暖融融的光透过长廊照进内殿。
郑明珠和萧玉殊立在竹帘外,二人身形叠错,恍如一体。
萧姜醒来后,恰瞧见这一幕。
二人无半分逾矩, 心头却涌起阵阵酸怒, 拨动他的理智。
若换做萧玉殊,郑明珠还会有那些猜忌防备吗?
只怪他从头到尾, 没装出一幅伪君子的做派。
二人并未多说什么, 片刻后,萧玉殊随宫人离去。
望着男人消失在门廊的背影,郑明珠目光渐冷。她转身回到寝殿, 重新坐回榻边。
萧姜正闭眼假寐, 面容平静。
郑明珠没察觉到他已经苏醒了,只握着他的手, 一直没有离开。
不知是不是因病而格外容易倦怠,伴着身侧淡淡的冷梅香, 萧姜再次陷入沉睡。
夜半, 守在殿外的宫人听到一声巨响。
庞春正要入内,忽而想到什么,随即慢下脚步,回身看向思绣。
比起他, 郑明珠更信任自己身边这位姑姑。
思绣快步进入寝殿, 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碎瓷片。夜色昏暗, 她尚未看清状况, 便听到郑明珠抑着声音吩咐:
“出去。”
“没有我的吩咐,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若有敢与宫外互通消息的,罚没掖庭。”
“……是。”
思绣埋下头, 连忙关紧殿门。并按照郑明珠的吩咐,将宫人遣至远处,不得靠近内殿。
午夜风凉,郑明珠却发了一身薄汗。
萧姜不知何时醒来的,此刻正半伏在案前,身子轻颤,口中说着不成章句的话。
他似乎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看不见周遭的一切。
良久,郑明珠轻轻唤了一声:“萧姜。”
萧姜听见声响,缓缓转过身。
看见她那一瞬,男人迷蒙的双眼找到了焦点,渐渐变得癫狂热切。
郑明珠下意识后退。
他借几案撑起身子。动作间,寝衣大敞开来,顺肩头滑至臂弯。露出伤痕斑驳的胸膛和脊背。
对视片刻后,萧姜踉跄着向她走来。
他此刻赤着足,地上的碎瓷尚未清扫。
见状,郑明珠连忙走近。下一刻,男人紧紧抱着她,脸颊贴在她颈下,口中的呢喃听不真切。
郑明珠将人扶至窗榻上,萧姜仍不肯松手。折腾这几步,她手臂也酸了,便顺势倒在男人身前。
“萧姜?”
“萧姜……”
她又唤了两声,萧姜没有回应,目光比方才多了几分迷滞。
萧姜病得更重了。
他还会清醒吗?
想到先前太医的话,郑明珠心绪沉下来。
萧姜这般模样,不能让外朝的人知道。
半个时辰后,萧姜被强喂了一剂汤药,似乎恢复了几分清明。他安静地坐在郑明珠身旁,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郑明珠心乱如麻,一边翻看白日送来的奏疏,一边思量下一步对策。
月下柳梢,殿中光线黯淡。
萧姜忽然起身,剪去案旁两盏灯烛芯子,又安静坐回她身边。
郑明珠怔住,看着他问道:“萧姜,你好些了吗?”
萧姜像是听不见,看了她片刻,扬起一抹浅笑。
就这样持续到五更,郑明珠实在熬不住,伏在案前睡着了——
翌日晨起,
郑明珠缓缓睁眼,意识回笼后,她一下子惊醒,连忙在殿中寻觅萧姜的身影。
“郑姑娘。”
男人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郑明珠抬起头,才发觉自己枕在萧姜膝上睡着了。她起身看向男人的眼睛,错愕问道:
“你叫我什么?”
萧姜神色泰然:“郑姑娘,我……”
他话还未完,殿外传来思绣的声音。
郑明珠见萧姜理智尚存,安抚道:“先别说话。”
随后向殿外道:“进来吧。”
若一直这样遮遮掩掩,反倒欲盖弥彰。
她告诉思绣,一切如常。道说萧姜这次苏醒后心绪烦躁,不喜人近身。
便将殿里的宫人遣散大半,也无人怀疑什么。
思绣应下后,放下早膳便离开了。
安排妥当后,郑明珠回到寝殿。
萧姜坐在方才的位置上,正打量四周,像是对殿中一切不甚熟悉。
男人已消瘦许多,过分白皙的皮肤衬得眉眼愈加凄艳。他目光迷惘,那点对于陌生的局促毫不掩饰地袒露出来。
这番病态一下子将人压弱三分,仿佛已是个毫无威胁的人了。
倒令人想起,他们最初相识的那几年。
郑明珠放慢脚步,站定在萧姜面前。思量片刻,她问:“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萧姜扯住她的袖口,摇了摇头:“没有。”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疑惑太多,一时半刻既说不清,便不问了。
“先用膳。”
闻言,萧姜讪讪松手,在一旁安静用早膳。
郑明珠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像是个提线木偶。
这种情形持续了几日,萧姜一天大概会昏睡六个时辰。
醒来后便跟在她身边,没什么话,精神也算安定。
碍着先前的谋划,对外只说是回光返照。
甘露殿的书房与寝殿相距甚远,为随时盯着萧姜的状况,郑明珠便将半个书房都搬到了寝殿。
此刻,萧姜正昏睡。
郑明珠坐在案前,听思绣禀报前朝的事。
“这些日子,杨大人的门生多次向晋王府下帖。但晋王殿下谁也没见。”
思绣压低声音。
萧玉殊对皇位无意。
真的吗?
在蜀中那次,若没有前朝的人相助,萧玉殊不会那么快恢复身份。
思及此,郑明珠强行掐灭这念头。
她怎能怀疑萧玉殊呢。
可在几个月前,她也是那么相信萧姜。
也许,是她自己病了。
病了十几年,如今愈演愈烈。
郑明珠扶着额,示意思绣退下:
“继续留意着。”
“是。”
临近正午,阳光透进来,殿内燥闷。
宫人添了些冰,她仍觉心烦意乱。
一双温凉的手自身后探过来,轻轻贴在她颈侧,带走蒸腾的暑气。
郑明珠转过身,见萧姜噙着浅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自那夜后,萧姜的状况与先前那般失忆仍有不同。
过去那颗七窍玲珑心像是被土填满了,沉甸甸的钝。有时听完一句话,都要思量许久才反应得过来。
“醒了便去用膳。”
郑明珠此刻没功夫搭理他,语气恹恹,话罢便接着埋首案牍。
这次萧姜没有听从,站在原地不肯离开,像是有话要说。
“明日是七夕。”
郑明珠眉头微蹙。什么没头没尾的,距七夕还远着。
下一刻,萧姜摊开手掌,一柄镂花短刃横在她面前。
她晨起时落在榻里,没系在身上。
“郑姑娘,给你。”
萧姜语气坦然,眼里却划过一丝忸怩。
他忘了,他早已经给她了。
那时他是什么神情,和今日一样吗?
她没看见,那时他遮住了眼睛。
郑明珠看着剑柄流苏上那颗珍珠,心头如被细线绞住,丝丝缕缕地拉扯着。
良久,她开口问道:
“既然明日是七夕,为何今日给我?”
将心底早已长出的情意粉饰成另一番模样,或成利益交织,或成盟友之谊。再心安理得沦陷其中。
仿佛这样,就再不用担心得失了。
萧姜像是没听懂,又或是没想起来。近来他思绪总像乱线一般,不知什么时候就跳到别处了。
他将短刃放到她手里,独自去用膳了。
郑明珠攥紧短刃,僵坐在案前。
若萧姜一直像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朝中之事,一切都按着计划发展。
郑明珠没有懈怠,日日盯着外头的动静。
唯一能令她稍稍安心的,便是萧姜的病。
萧姜状况稳定,格外听话,有时还能卧在榻上与朝臣说几句。
没让人看出什么破绽。
“娘娘。”
翟太医刚替萧姜探了脉。
“陛下还能痊愈吗?”
郑明珠问道。
翟太医摇头:“恕臣无能。这几次为陛下请脉,都与正常人无异。”
“实在难找症结所在。”
正常人?
萧姜现在看不了奏疏,处理不了政事。记忆混乱,有时连年月时日都辨不清。
郑明珠蹙起眉头,滞滞地望着寝殿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心安。
察觉到榻的态度,翟太医心里也嘀咕;
这皇后娘娘,到底是希望陛下痊愈,还是望陛下无药可医?
回到寝殿,原在昏睡的男人没在榻上,不知去了何处。
郑明珠在殿中找了一圈,而后推开书房的门。
萧姜站在兵器架子前,手里握着一只箭簇,暗自盯着出神。
听到响动,他转身看过来。见来者是她,眸光微亮,笑意牵动脸颊的两处靥窝若隐若现。
“在这做什么?”
郑明珠看向他手中的箭,不禁问道。
萧姜欲言又止的模样:“扔了它吧。”
这是高皇帝的弓箭,平白无故扔掉这个。祭祀时拿不出还要被宗室责难,没什么必要。
“为什么要扔。”
郑明珠正欲接过那箭,放归原处,却见萧姜后退两步,不肯给她。
沉默许久,萧姜声音低沉:“……它伤了你。”
膝前那道箭疤像是有所反应,听到这话后泛起阵阵痒意。
明明早就愈合了。
郑明珠夺过萧姜手里的箭,重新放回箭架上。她握住男人的手腕,转身向外走:
“伤我的,不是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6章 拆卸 这一刻,他
夜半, 烛火忽明忽灭。
寝殿里静谧无声,郑明珠伏在案前,不知何时睡着了。
她手里握着一卷长简,脱力落在地上, 发出极轻的声响。
帐内, 原该昏睡的人睁开双眼。
萧姜来到案边捡起长简,拦腰抱起伏在案上的人, 缓步回到榻里。
他没有立刻将人放下, 而是坐在帐内,就着这个姿态,细细盯着少女沉睡时的眉目。
烛光照亮萧姜半边脸颊, 他神色沉寂平静, 眸光清明,没了白日里的木讷滞钝。
灯火渐熄, 一夜好眠。
晨起意识朦胧间,郑明珠感觉到覆在自己身后的人。她翻身看向萧姜, 却见他拧着眉, 紧捂着胸口,像是承受什么疼痛。
“萧姜。”
她唤了一声。
萧姜慢慢苏醒过来。
“怎么了?”
萧姜怔了一瞬,没有回答。
她又追问了几句,才缓缓道:“伤口, 有点疼。”
郑明珠拨开男人的衣襟, 触碰那三道疤痕, 说道:“早就痊愈了, 不会疼。”
萧姜垂下眼帘,见胸膛上没有血痕,方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对视片刻后, 他露出一抹轻浅的笑容。
瞧见她襟前松散的衣带,萧姜缓缓探出指节,却顿了许久,才堪堪系紧。
郑明珠就这么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催促,到最后不禁失笑。
挺满意的,只是心里空泛,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些时日,杨岳的门生私下里欲与晋王结交,生怕慢了郑家旧部一步。”
“我承认,从最开始我就没打算让他有告老请辞的退路。”
若踩了她一脚,还能全身而退。
以后岂不是谁都能爬她头上来了。
郑明珠覆上男人的手掌,像往日一样与他说起前朝的事。
萧姜思量好一阵,像是没想明白,便不开口,只听着她言语——
午后,几位大臣请旨入宫,晋王亦在其列。
绣屏后,萧玉殊站在众人之首。
等待了两刻钟后,殿内的小黄门快步走近,对众人道:
“陛下尚在休息,今日恐不能接见众人大人。”
“大人们,请回吧。”
临末,却道了一句:“晋王殿下,请留步。”
听到这话,杨岳缓缓抬眼,瞟向内殿方向。
众人亦三两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快步离殿。
召见晋王的,到底是皇帝,还是皇后?
萧玉殊也不知自己被留下的原由,他站在大殿里,足足等了一刻钟。
直到绣屏上的花影微微晃动,两只金线鸾凤色泽骤然变得浅淡。下一刻,郑明珠缓步走出来,站定在他面前不远处。
方才她一直在屏风后,看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萧玉殊仿若置身它人领地,不由得升起两分局促。
那道直白的审视目光,却如钩子一般,引他思量着,他们是否比先前更近了。
郑明珠没有开口,也不知萧玉殊的心思。
她仰起头,看向男人高高束起的冠发。一身亲王旒冕肖似帝王,将人衬得英毅俊朗。
无论谁穿上这身衣裳,都让她心生不喜。
忽略那点淡淡的不悦,她温声道:“殿下。”
萧玉殊回过神来,他手里握着上次的绢帕,不知该不该就此还给郑明珠。
犹豫许久,他攥紧了帕子,问道:“陛下近来身子好些了吗?”
郑明珠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尚不知前路几何。”
她顿了顿,迎上萧玉殊的视线:“不过,只要身边的人都能平安顺遂,也就没什么可担忧的。”
这番话……
萧玉殊心弦微动,忍不住说出越雷池的话:“若你想做什么,尽可来找我,自当尽力。”
“你我之间……不必计得失对错。”
郑明珠轻笑一声,答:“殿下只要做心之所向的事就好。”
二人对视良久。
宫人来到萧玉殊身侧,低声提醒出宫的时辰。
“我走了。”
“嗯。”
郑明珠回到寝殿,尚未入内,思绣走上前来低声道:“娘娘,陛下方才醒了。”
入殿时,萧姜正坐在案前,他手里握着两把雕刀,似在思量些什么。
案上摆着几块木料,皆被剜得奇形怪状。
郑明珠走上前去,接过男人手里的雕刀,道:“日后,你会想起来的。”
“不急于一时。”
萧姜应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
静默片刻,萧姜忽然扯住她的袖口。他仰起头,目光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见她没有推开,旋即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
郑明珠落座,覆上男人另一只手,十指交握。
“别靠近他。”
方才她与萧玉殊对谈时,萧姜听到了。
脑子糊涂成这样,却还记得此事。
对待傻子,郑明珠总是格外宽容,此刻没半点怒气,只觉得想笑。
她耐心问道:
“为什么?”
“他对你不好。”
萧姜语气恳切。
“见你杀人,他不高兴,便冷落你。”
这是在说……梦里的事。
郑明珠笑容褪去。
到了今日,萧玉殊于她好与不好,已没什么意义。
她拂开萧姜的手,攥住他的衣襟猛地拉近。
对上她的目光,男人眸光真切澄澈,不似作伪。
但她清楚地知道,萧姜到底有多深的城府。
萧姜如今的模样,有可能是伪装出来的。
若是伪装,便说明他已察觉到什么了。
他知道她要杀他了吗?
想到此处,她浑身的血骤然凉了大半,一瞬间,不安、恼恨、愧意尽数绞作一团,自心底汹涌冒出来。
郑明珠猛地推开面前的男人,看着对方无措的神情,后脊阵阵发冷。
她快步跑到偏殿,扶着铜盂呕了片刻,腹中翻腾感才堪堪止住。
这天之后,郑明珠躲了萧姜两日。
同在甘露殿,只隔着几道门,在她刻意回避下,便再没碰见。
萧姜依旧是那副迟钝模样,任由宫人看着,没什么要求。
若换做前几日,清醒时他定是每个时辰都要见到郑明珠的。
得到这两日的清净,郑明珠心绪却越来越沉。
此举,正是萧姜向她坦白,他没有病到迟钝少智的地步。
他是装的。
夜半,圆月高悬。
郑明珠独自坐在偏殿石亭的台阶上,她双臂搭在膝前,手里松松握着一枚不大的木制机关锁。
多年前,先帝重病,萧姜来此侍疾。
她在此处遇见萧姜,给他喂了一碗粉丸汤。
思绪顺着地上的婆娑树影飘回那一天,日复日地回忆至今天。
而后,她又一遍遍想起从前在乌孙时,和被困在椒房殿的那段日子。
每当愤恨被拉扯起来,萧姜的身影便出现在她面前,令她迟迟做不了决定。
装傻似乎是她与萧姜最后的红线了。他不承认,她不戳穿,还可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进一步,心难安。
退一步,余生难安。
亭后树丛里,一道修长的身影立于其中。
萧姜在此站了许久,夜里他的视线不甚清楚,却恰能看见她的背影。
一整夜,他看着郑明珠拿着手里的木锁,拆开拼起。再拆开,再拼起。
却始终没有打开那木锁,也不去看木锁里的字条。
她是怕自己看了,就会心软。
怕自己看了之后就再狠不下心动手。
萧姜仍不死心,他死死盯着郑明珠手里的木锁,等着她拆开来看。
只要一点,心软那么一分一毫,就足够他们共度此生了。
月色西移,失望和怨憎升腾起来。
他该明白,郑明珠被囚在椒房殿的那个月,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一刻,他感同身受。
世上没有比他更了解郑明珠的人,她大抵不会回头了。
这夜,两人皆不得安眠。
五更天的时候,行宫令使连夜来到未央宫,带来一个噩耗;
太后薨逝了。
这个在未央宫风光了近四十年的女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男二:扮猪吃饲料,还想拖我下水
男主:
第287章 烧了 你不敢做的
清晨, 天濛濛亮。
未央宫最高的钟楼上,挂起一道素白帘幡。
昭示着国丧。
上次挂起这帘幡,还是先帝驾崩时。
当今陛下多日不朝,许多小官吏心生懈怠。几排马车不知从哪个销金窟出来, 恰经过距皇城不远的安邑坊。
瞧见钟楼上那抹白色, 马车里醉醺醺的人瞬时被吓醒了,马不停蹄地躲回府中。
前朝官署,
几位公卿忙碌着各郡拔擢官吏的考校, 昨夜都宿在此处。因着离未央宫近,是最早得到消息的。
“若此事为真,可该如何是好……”
有两个年轻人沉不住气, 在不大的殿宇里坐立难安。
杨岳脸色也不好, 他尚未打通与晋王的关系,没能抢占先机。
若此时国丧, 于他不利。
“杨大人不必忧心,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周季彦打量着杨岳的反应, 说道。
长安这池水, 变得太快。
没几日的光景,杨岳已没心思再为难郑明珠了。
却不是好事。
一个失势的太后,虽能得到片刻喘息,未必比活在风口浪尖更安稳。
半个时辰后, 庞春与十几个宫人来到官署前, 带来口谕:
太后今晨崩逝于行宫, 皇帝哀不能已, 未能亲临。传旨三公,即率百官素服哭临,禁乐止嫁。
听到旨意,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些。
虚惊一场。
长信宫正殿,廊上白幡随风飘动,依稀能看见摆在大殿中央的灵柩。
压抑而微弱的哭声在宫宇里回荡,却没有一滴泪是真心切意的。
瞧见凤驾,宫人们纷纷躬身行礼。
郑明珠一身素服孝衣,额前白绫抹系在鬓边。她眼下有两圈淡淡的乌青,脸颊毫无血色。
目光落在灵柩上那一刻,她眸光黯了黯。
思绣扶在郑明珠身侧,正要低声提醒,却见她缓步走进灵堂,站定在梓棺一旁。
郑明珠垂下眼帘,看见太后遗容,她只觉得陌生。
棺中人双眼紧闭,眉目以一种不自然地姿态强行舒展开。但面容上数不清的沟壑纹路,昭示其死前的狰狞与不甘。
灰发混着银丝,枯糟糟束成规整的发髻。
沉重的玉冠压在额顶,那种鲜艳耀目的色泽,与这张毫无生机的面孔相衬。没有想象中的体面尊荣,唯剩怪异。
郑明珠扶着梓棺,不知不觉看了许久。直到腿脚麻木,才缓步离去。
回到甘露殿,她静坐良久,才开口道:“你原本是姑母身边的人,自然知道她从前的风光。”
到最后,却成了现在这样。
“宫里少有善终,太后得几十年富贵安稳,此生已不算辜负。”
思绣又觉这话听着令人心有戚戚,又补了一句:“娘娘福泽深厚,不必多虑。”
话罢,二人皆沉默下来。
郑明珠笑了两声,又问:
“姑母临终前,可说了什么。”
思绣叹了口气,隐有不忍:“这一个月,太后意识不清,大多卧床不起。”
“临走之前,只是念了几声先郑太子的名讳。”
太后只是不甘心。
或许从先太子被以谋反罪论处开始,她不知有多少次像这样,念起儿子的名讳。
更是心心念念,她本该大权在握,顺遂安稳的一生。
人之所求,不过就是这些罢了。
太后最春风得意的那几年,郑家如日中天,郑太子在朝中威望甚高。
历数前朝后宫,无人能撼动她的地位。
那时,她绝不会想到今日。
但这世上变数太多了。
郑明珠回到寝殿门前,她扶着紧阂的殿门,顿了片刻后推门入内。
纱帐虚虚掩着,萧姜支颐卧在榻上,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她站在榻边,单手探进帐里拉起男人身上的薄衾。指节上移,轻轻触上男人微敞衣襟下的疤痕。
脚步声渐远,带起一阵轻风。
萧姜长睫颤了两下,没有睁眼——
第二日,天未亮。
长信宫灯火通明,灵堂内空寂无声。
今日大殓,宗室百官哭临朝拜。
时辰还早,众臣尚未入宫。
没到该吊唁的时候,郑明珠却先一步跪在灵前。她捡起片片缯帛纸币,投进烈火熊熊的银盂之中。
黑灰顺热浪飘浮四散,有几片落在她的麻衣上。
太后自幼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顺风顺水三十余年。成则更进一步,败则一无所有,失去本就安逸的生活。太后不愿冒这样的风险,便吞下郑太子的仇,继续在宫里挣扎。
她不一样,她本就一无所有。
也就没什么怕的。
“姑母,您英明一世,却始终不敢踏出那一步。
“你不敢做的事,我来做。”
“您就在天上,好好看着。”
郑明珠拿出那枚雕制粗糙的机关锁,毫不犹豫地丢进银盂,冷眼看着火浪吞没木料。
连同那个永远也无法验证的答案,一起埋进灰烬之中。
她已经不用知道了。
天光破晓,哀钟响彻未央宫上下。
思绣来到郑明珠身侧,正要将人扶起,便瞧见身后的人影。
她连忙垂下头,低声道:“陛下。”
萧姜摆手,示意思绣带着宫人退下。
郑明珠跪坐在蒲团上,撑着身子,睡得并不安稳。
少女眼下两圈靛青色,才十几天,她的身子再次消瘦下去,脸颊也不似先前圆润。
就这样看了许久,萧姜也弯下身子,与她肩并肩跪坐在灵堂。
缯帛燃烧后的草灰味道被一股浓重的檀香掩住,萧姜恍然意识到什么,连忙看向银盂里的余烬。
他抓起一把黑灰,不甘心地捻了几下。
烧了。
萧姜回身看向郑明珠,眼里尽是幽怨和不甘。哪怕早有预料,心里仍存一丝希冀。
郑明珠一定看过了。
他扶着钝痛的前额,维持凌乱无序的意识,向郑明珠的方向更靠近了些。
他揽住她的肩,将人按在自己怀里。
郑明珠意识昏沉,嗅到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向萧姜怀里靠。
他们是最亲近的,不是吗。
哪怕郑明珠不再信他了,在这世上,他也是她众多防备对象中最信任的那一个。
别想这么轻易摆脱他。
萧姜垂着双眸,死死盯着少女的睡颜。
她会心软的。
第二声哀钟响起,郑明珠倏然惊醒。她枕在男人臂弯里,上半身被轻飘飘地托着。
萧姜正俯身看着她,低眉顺眼,像泥捏的人。
郑明珠一阵恍惚,不知今夕何夕。直到第三声哀钟穿过灵台,她从酣甜的梦里醒来,失落感阵阵上涌。
只睡了一刻钟,却像黄粱回梦,过了几年。
她兀自起身,重新跪坐在蒲团上。
萧姜松开手,亦起身立在一旁,预备着丧仪应有的礼数。
二人没有说一句话,萧姜便离开了。
今上病重,丧礼由皇后代为操持。
哪怕到这个地步,他们两个一起谋划的事,还得接着演下去。
大殓,哭临。
宗师百官哭拜,哀嚎声在大殿里此起彼伏,却听不出半分伤怀。
郑明珠在内殿听了一整日的哭声,耳朵直嗡嗡。
直到天色渐晚,才彻底安静下来。
思绣拿回一封信,是周季彦悄悄送来的。
郑明珠粗粗看了几眼,吩咐道:“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
“该行动时,我自会递消息出去。”
按礼数,留在宫里守灵的人并不多。宗亲里,只有四五人。
赵太妃带着幼子从北苑出来了,整个人在灵前畏畏缩缩的,生怕身旁稚童发出声响。
戴着孝的小皇子不知生死是何物,看着灵前众人皆戴着猫耳样的绫带,咯咯笑出了声。
“大胆。”
礼官示意左右黄门,作势要捂住小皇子的嘴。
前方,萧玉殊听见响动,正要出言阻拦。
下一刻便见郑明珠走进灵堂,她的身影方出现在众人面前,瞬时鸦雀无声。
“太妃,带小皇子回宫吧。”
赵太妃忙不迭点头:“谢皇后娘娘。”
见她这惧怕的样子,这一声“皇后娘娘”,仿佛唤的是棺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8章 想他 舍不得是真
稚童的哭嚷声渐渐远了, 灵堂中一片死寂。
郑明珠立在大殿最外侧,隔着两道厚重白幡,望向男人的身影。
萧玉殊跪在灵下,正侧目看过来。素白孝衣规规矩矩地披在身上, 清冷出尘, 似夏日湖里一朵难染污秽的莲。
对视良久,她轻轻扯起唇角, 眼中却无笑意。
长信宫后园, 塘池中铺满碧荷。
此处鲜有人至,这一年也无人打理,田荇混着水草毫无章法地冒出来, 野蛮生长。
萧玉殊随宫人来此, 见郑明珠坐在荷塘旁,她手里拿着两只掐断的素莲, 漫无目地盯着远处。
他脚步慢下来,站定在她身后。
“有时, 我会思量, 若当年你没有去百越,如今会是什么光景?”
郑明珠语气平缓,那点极浅淡的憾意只令人觉得真切。
闻言,萧玉殊心口一桎, 那些刻意掩埋的情绪和缺憾也随之被勾出来。
不知有多少次在午夜, 他梦见自己留在长安。
梦里, 郑明珠得偿夙愿, 卸下所有重担,笑容灿如天阳。
站在她身后的,不是旁人, 是他自己。
许是不敢奢望,便连在梦中,也想象不出更多了。
萧玉殊收回思绪,淡淡的怅惘萦绕着他。不同的是,这次怅惘过后,还有一份心安。
原来,她也曾这样想过。
他不是一个人。
二人一同沉默下来,不必多话,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便有温情脉脉流淌。
“还没亲口谢过殿下。”
“在我危难之时,出手相助。”
前段时间的废后风波,若没有萧玉殊从中周旋,她与帛纥施用巫蛊的罪名,恐怕就彻底洗不清了。
真到那一步,她没有翻身的机会。
“在我最危险的时候,你亦舍命护我。”
“何必谈谢呢?”
萧玉殊语气温和。
想到那次蜀中军营的经历,郑明珠不禁生出点迷惘。
她既救了萧玉殊。
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她一扯下掌中素莲的花瓣,片片投入池塘,随风飘远。
良久,她不知是想清楚了,还是顾不上那些恩义道德。随意地扔下手里的花茎,起身来到男人面前。
“殿下……”
两行泪顺眼尾流下来,郑明珠声音哽咽。
“如今,唯有你能助我了。”
见状,萧玉殊心头一阵慌乱。
与几年前一样,若非走到穷途末路,她怎会轻易开口?
几年前他没能站在她身后,今日难道还要退却吗?
萧玉殊几乎想也没想,立刻答允:“你想做什么,只管告诉我。”
“无论如何,我会全力相助。”
傍晚红云漫天,郑明珠逆着光站在幽暗树影里,看不清她的面孔。
三分真切的神情,剩下七分像一面镜子,只能照出他心中遐思。
萧玉殊只知道,郑明珠如今置身水深火热,急需他伸出援手。
“若那个位置,一定要有人坐上去。那我希望那个人心性温和良善,仁德悯厚。”
“殿下,肯帮我吗?”
萧玉殊自然听懂了这话的言外之意,错愕之余,心间的火一点点鼓噪起来。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见萧玉殊没有立刻回答,郑明珠上前一步,手掌搭上男人腰间佩剑,倏然拔出。
她双手托起长剑,冷铁折照天边红霞,赤艳似血。
夏花香气浓郁,萧玉殊却闻到了血腥味。触上少女灼灼的目光,他一下子被拉回多年前,神思恍惚。
昔日她替他杀虎,今日她邀他一同杀人。
宫变免不了见血。
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就算知道前方是泥沼悬崖,他也忍不住要迈过去。
“殿下,不愿意吗?”
郑明珠不知道自己到底期待什么回答。
她眼睫上尚沾着一颗泪,哀戚的目光下藏匿着探寻细细打量着男人的面孔。
试图在他赤诚的眸光里找出点类似私心的东西。
这样就能心安理得地,做接下来的事。
可什么都没有。
那么干净,清明。
她甚至开始顺着萧姜那亦真亦假的话去思量,想将无由来的罪过扣在萧玉殊身上。
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想笑。
“只要你能顺心遂意,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萧玉殊应允了。
她让他做什么,他便会做什么。
若从前的恩情,用蜀中那次相抵。那这次,又用什么来抵呢?——
入夜,遣退礼官之后。
郑明珠便没有再继续守孝了。
回到甘露殿,她扯下身上的麻衣,向宫人问起萧姜的状况。
只要萧姜的病一日未痊愈,便需要她稳稳坐在椒房殿,替他盯紧前朝的动向。
所以,无论萧姜察觉到什么,都无妨。
郑明珠踏进寝殿,四处空荡荡的,没瞧见萧姜的身影。
不知去了何处。
孤灯微弱,盖不过窗外冷月,殿内陈设覆上一层凄伶伶的光。
她默默片刻,忽然瞧见案上摆着几个瓷盏,正热腾腾冒着气。
几颗蜜薯,一碗河蛎凉瓜羹。切好的炙肉,却没腻腻的油味。
郑明珠坐在案前,怔忡一阵后拿起银筷,专心于面前的餐饭。
刚用完膳那一刻,一双手臂自身后拥过来。男人宽阔的身躯覆在她后脊,冷凉的气息撩起发丝拂过颈子,紧接着烙下唇印,一触即离。
萧姜靠在她颈窝里,姿态亲昵。
郑明珠握住男人搭在她腹前的手掌,微微侧目。
今晨与萧姜匆匆打了个照面,便已看出他神思敏捷。既没有这几日的迟滞,也不像先前失了记忆的模样。
多年朝夕相处的熟悉感,只见一面就感觉得到。
他恢复了。
只是不知道会维持多久。
也许下一刻,萧姜又会变成一个毫无理智的疯子。
就算没有这病症,她也无法保证,枕边人会不会在未来几十年的某一天里,突然面目全非。
二人相互依偎着,半晌,萧姜贴在郑明珠耳边:
“每次揣着心事,便日渐消瘦,快剩一把骨头了。”
对付郑家那段时日,也没成这番模样。
隔着夏衫,萧姜抚上少女两肋,清瘦到有些硌手。他一面心疼,一面又因此窃喜。
决定割舍他的那一刻,郑明珠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终归不好过吧。
听到这句话,郑明珠心底翻涌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转过身,见萧姜如往日一般,面上挂着浅笑,双眸微微眯起。
看向她的目光,藏着几分担忧和纵容。
顿了片刻,郑明珠再遏制不住那股冲动,紧紧抱住面前的男人。像是在茫茫江海里漂泊了许久,终于找到了浮木。
她贴在男人胸前,静听熟悉的心跳频率,怎么也不肯放手。
萧姜明明近在咫尺。
她却想他了。
她思念与萧姜毫无隔阂的那段时光,思念那个能让她全心全意信任的人。
沉溺在这一刻时,郑明珠也清楚地知道;人无完人,她想要的那个萧姜,从没存在过。
“萧姜……”
她轻轻呢喃了两声。
萧姜闭了闭眼,忽觉心口微热,两滴热泪染湿他的衣襟。
意识到这一点,他手腕颤了颤,随即将怀里的人更抱紧了些。
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郑明珠舍不得他。
他昏了头,竟觉就这样死了也不错。
“你别走。”
郑明珠埋进萧姜心口,声音哽咽。
几滴泪像箭簇,狠狠扎进入心里。萧姜轻叹一声:
“我不走……不走。”
除非伪装,郑明珠从不将般弱态袒露给旁人。
但这次是真的。
舍不得是真的,想除掉他这个威胁也是真的。
那日之后,二人关系又恢复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几颗眼泪竟成了最好的药,萧姜的怪病再没发作过。
哪怕了解郑明珠的心性,他仍希冀着她能回心转意。
但萧姜终究失望了。
他看着郑明珠忙碌前朝的事,以缜密又狠戾的手段为敌人设局,眼睁睁看着那些欺辱她的人走上绝路。
但那次废后风波,始作俑者并不是前朝的人。
而是他自己呀。
下一个,便轮到他了。
这段时日,郑明珠也常常守在他身边,盯着他的脸出神。
像一个孩子,在丢弃属于自己的玩具前,最后多看几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9章 喜事 像她,还是
深夏正午, 日光毒辣。
长安郊外的白川林里,坐落着两间简朴禅房。
流水声伴着阵阵蝉鸣,听在房中人耳里,是清净惬意。
而房外的人, 一心求见晋王, 心头焦切,只觉这声响聒噪恼人。
“你该走了。”
“殿下。”
帛纥看向禅房外, 明言赶人。
“今日, 多谢您解惑。”
萧玉殊点点头,向帛纥作揖离去。
远在禅房七八仗外,一行人宁肯站在林中喂虫子, 也不肯走。翘首以盼, 总算等到晋王的大驾。
难得的是,这次萧玉殊没有对众人避而不见, 低声向左右吩咐了两句,便先一步回到晋王府了。
这是杨岳第一次私下里与晋王交集, 心中难免忐忑。
从前郑家势大, 杨岳虽也官至公卿,却没多少接触皇子的机会。只觉晋王是好捏拿的,否则怎会对郑家言听计从?
今日相见,才惊觉传闻非真。
说完方才那番表明诚意的话, 房中陷入寂静。坐在上首的人沉心书卷, 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 萧玉殊才漫不经心开口:
“旧事已矣, 本王能回长安全赖圣上恩典,不愿参与朝堂纷争。”
说着,他拿起案上那一沓拜帖, 随意翻看几下,
“陛下忧心国事,才缠绵病榻。此时更需朝中有能之士,为陛下分忧。”
闻言,杨岳发了一身冷汗。
这话意思明显;想投靠晋王,光靠三言两语,如何让人信服。
“殿下所言极是。”
“臣自会让殿下安心。”
与此同时,素日门可罗雀的孟府,少有地热络起来。
来往车马却只停在角门,背着人,像是在密谋什么。
自从郑家倒了,孟太仆虽仍位列九卿,但手底下的亲信死得死,外调得外调。
眼见无力回天,孟太仆已决定在被清算前告老。
不料这几个月朝局变换,竟峰回路转。
郑皇后被放出来后,竟主动与孟家联手,合力对抗新势力。
内室里,几人围坐在案前,个个愁容满面。为首的两人,一个太仆丞,一个左中郎将。
如今忠于孟氏的,也唯这二人了。
剩下的,皆是在清算郑家后,苟存于朝堂。因月前废后风波,才聚在一起,不成气候。
“太仆大人,当今陛下膝下无子,此时再跟在皇后身后,只怕……”
“一旦陛下崩逝,晋王登基顺理成章。”
“杨岳已经出手了,大有向晋王投诚的意思。若让杨岳占了先机,待晋王登基后,第一个清算的就是我们。”
“大人,定要三思。”
杨岳联名奏请废后,归根结底是为了将郑家余党赶尽杀绝。
上次没能得逞,杨氏怕被翻案,下回不会轻易罢手。
二人看向孟太仆,等着他发话。
孟太仆深深叹了口气,他靠在案首,老态龙钟。
没那么简单。
见他不说话,那二人低下声音,小心翼翼开口:“大人,不知孟公子现在何处?”
话音刚落,房中霎时冷下来。
“你们先退下,待我思量一二,再作决定。”
众人离开后,孟太仆撑起身子,来到屏风前。
孟元卿方才一直在屏风后,他残了手,跛了脚,再不能入朝为官。
也不能在各郡游走勘考治水。
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少他一个不少,多他一个不多。
孟氏倾颓,他自己也没有前程了。
“元卿,依你之见,是否该在此时与晋王结交?”
孟太仆又叹了口气。
当年晋王出事,是孟家一手推动。
晋王怎么可能容得下他们?
孟元卿冷哼一声:“我劝父亲,莫在此时违逆郑皇后。”
晋王回长安后,深居简出。太后丧礼,在宫里走了一遭,便改了主意?
从年初开始,这桩桩件件捋下来,还没彻底结束呢——
午后,大殿里的寒砖经日光烘晒,半点凉意也没有。
融化的冰顺着缸沿滴入水中,没能解暑热燥气,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令人恼火。
萧姜独自靠在小榻上,天气闷热透不过气。偏他身子冷凉,那浑身是毛的狐狸直往他胸口钻。
他拎起狐狸颈皮,随手扔下榻。胸口重压减轻,心头的火也没能消解。
郑明珠已经离开一个时辰了。
这段时间,她与萧玉殊见了几次。
不过是利用罢了。
利用之后呢?以萧玉殊的心性,不会做出越雷池的事。比起自己坐上皇位,他可能会守在前朝,心甘情愿受郑明珠驱使。
萧姜冷笑一声。
哪怕郑明珠如今再如何惦着他,舍不得他。过个三年五载,怕是连他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他怎能甘愿?
听到外殿的脚步声,萧姜翻身下榻,又拎起方才被他扔在一旁的狐狸,稳当当抱在怀里。
他压下心底那点不虞,在郑明珠进门那一刻贴了过去。
“去哪了?这么晚回来。”虽问了这一句,萧姜也没真要郑明珠答,只揽上她的腰向里走:
“我炖了羹,先用膳吧。”
“好。”
狐狸原本挂在萧姜手臂上,见郑明珠进来,一下子跳到她肩头。这毛茸一团绕在颈后,登时发了一身薄汗。
拽了两下,都被狐狸躲过去了。
萧姜低笑两声,这才将狐狸抱回来。
“天热,它瘦了些。”
郑明珠被这一刻的惬意感染,她扬起唇,整个人松泛下来。
萧姜握住狐狸两只前爪,掂了掂重量:“是瘦了。”
他不甚满意似的,立刻吩咐宫人拿了生肉来,便就着自己的手掌喂。
知道郑明珠闻不得这血腥味,他离得远。
看着那一人一狐安安静静吃得正香,郑明珠不禁出神,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片刻的温馨,总令她恍惚。
有时,她会猜测是萧姜刻意为之,又觉自己这想法荒谬。
深夜,月色透进帐中。
萧姜躺在榻上,呼吸均匀轻缓,陷入沉睡。
郑明珠缓缓坐起来,借着微弱月光,一遍遍描摹男人的容貌。
“别怪我。”
萧姜会懂她,就像她懂他一样。
他们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两个人——
都道天子脚下,尽皆人中龙凤。于高处的人看来,不过一片泱泱野草罢了。
几个月前在朝堂高呼万岁的人,眼见萧姜重病,便立刻要去寻下一颗大树了。
晋王不再像先前那般闭门谢客,连杨氏的人也明里暗里与晋王府有交集。便似一阵风,将片片野草吹向晋王那一方。
暗中笼络群臣,是杨岳向晋王投诚的第一步。
这些动向,自然没能逃过宫里人的眼睛。
一场连绵细雨,终消了深夏暑气。
自未央宫最高的钟楼俯瞰下去,各坊市鳞次栉比。摊贩行人穿梭其中,如海中尾尾游鱼。
郑明珠探出一只手,任由雨点落在掌心。
“信送出去了吗?”
思绣点了点头:“送出去了。”
网撒得差不多,是该收手了。
鱼跑了能再下,网破了能再修。
可惜,她终究不是真正的渔人,她只有这一条命。
她身边的这些人,也只有一条命。
回到椒房殿时,郑竹和另外两个郑家旁支的姑娘正候在前殿。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长得很快。郑明珠两年前见过她们一次,今日便觉得眼生了。
瞧见她,郑竹张了张口,好似有话要说。另外两个则垂着头,惴惴不安。
“三位姑娘,明日午后,你们便能出宫了。”
思绣温声道,“姑娘们且宽心,郑氏的罪不会牵累你们,出宫后的生活,娘娘自有安排。”
郑竹瞪大眼睛,连忙问道:“……你要赶我走吗?”
除了在郑明珠身边,她还能去哪?
见郑明珠不发话,思绣解释道:“近来宫里不太平,宫外的生活要安稳得多。”
“可是……”
这时,郑明珠冷冷开口:“你还没得选。”
郑竹拗不过,带着那二人失落地离开了。
沉默许久,郑明珠看向思绣:“绣姑,明日你带着她们三人,一起出宫。”
思绣怔住了,眼眶一红,回绝道:“娘娘,这个时候奴婢不能走。”
“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
郑明珠面无表情,“我受人之托照顾郑竹,旁人我不放心。”
接下来的事,她也不能笃定大获全胜。
“不必再说了。”
“走吧。”
太后丧礼未过,整个皇宫死气沉沉的。午后,宫人们从上至下都得到一笔封赏,众人高兴之余也疑惑,不知宫里有什么喜事。
细问才知:椒房殿有喜了。
消息尚未在宫里传播开来,一道圣旨颁至内外两朝;
皇后身怀六甲,宗祖降福,胤嗣有望。有司择吉日,具太牢之礼,率百官于宗庙行告祭之仪。
太后仙逝不久,不宜大张旗鼓操办。祭祀先祖,既有祈福的好兆头,又全了礼数。
前朝官署。
宣旨的宫人前脚刚走,只听嘎哒一声,茶盏跌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杨大人!大人……”
“您当心。”
随侍的宫人听见响动,连忙上前为其擦拭。
怔了半晌,杨岳摆摆手,示意左右退下。
不对,不对。
郑皇后若诞下皇子,先前所有的谋划,便都白费了。
处理完官署的冗事,杨岳再次来到晋王府。让他意外地是,这位晋王对此表现得异常平静。
“朝中多有能之士,皇后娘娘亦有谋略,就算幼子主政,也是天命所归。”
萧玉殊目光黯了黯。
“殿下。”
杨岳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焦急,“幼子主政,易生内乱。为大魏安宁着想,还请您三思。”
废后一事,杨家已经得罪了皇后。
一旦郑皇后诞下皇子,得势后第一个要除去的便是杨家。
萧玉殊微微侧目:“哦?那杨大人的意思是……”
杨岳连忙垂下头,却不敢轻易开口了。
为免夜长梦多,找个合适的时机,助晋王登基是最好的选择。
横竖都是绝路,只能绝处逢生了。
杨岳离开后,萧玉殊来到书房里。窗台边的高案上,几株菩提幼苗迎阳娑娑而动,长势正盛。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郑明珠真正的用意。
她要逼杨氏自寻绝路。
月前,宫里突然派出令使,于廷尉府提调郑氏一案的卷宗。
同时多次召见孟氏的人,让前朝的人误以为,萧姜要核查旧案。
杨氏的人得到消息,外放了几个当年负责此案的亲信属官。
杨氏内部被分而化之,这是第一步。
而后,放出萧姜病重的消息。
见忠于君主再无前途,杨氏自要寻找出路。
便找上了晋王府。
在杨氏以为前路稳妥之后,又得知中宫有子。怕来日幼君继位后,杨氏被清算,便只有谋反这一条路了。
萧玉殊触上幼株细叶,心绪渐渐沉下去。
他看清了这个计划,却看不清郑明珠真正的心意。
她真的希望他得到皇位吗?——
这件被压了两个月的喜事,到今日才昭告出来。
明明早猜出来了,萧姜却像第一次知道一样。一身重孝未脱,眉宇间透露着喜气。
不知道的,还当太后走了有多高兴。
萧姜不知从哪找来的几件小衣裳,每件都颜色鲜亮,与他身上那件孝衣相比,更衬得花里胡哨。
他将布料递到郑明珠面前,饶有兴致地比划着。
听出男人话语间的雀跃,郑明珠笑容渐渐淡去。
她接过萧姜手中的襁褓,地抚摸布料上绣的福寿纹,心不在焉地道:
“准备这么早做什么?”
萧姜明明早就知道了。
他或许也知道,这个孩子就是他的催命符。
萧姜太聪明了,活了几辈子的人,心计城府令人捉摸不透。
想到被关在椒房殿那个月,实在后怕。
现在见他这样高兴,倒好似她是个何其薄情的人。
沉默片刻,郑明珠笑着垂下头,问道:“它长什么模样?”
像她,还是更像萧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0章 动摇 郑明珠幼时
听到这一问, 萧姜不由得扬起唇。他目光飘远,像是陷入回忆,思量着该如何描述那时的情形。
都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但他也不能肯定那孩子长大后是什么模样。
倒还算老实听话, 心性既不像郑明珠, 也不像他。
有时,见那小东西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摆弄布老虎, 他会不知不觉看上许久。
想着, 或许郑明珠幼时也是这样的。
只是后来关外土冷,长安春迟。若非一副刀枪难入的修罗心肠,怎能挡得住风侵雪噬。
萧姜眸光黯然, 将怀中人更拥紧了些, 良久才答:
“它很听话。”
不用像他,也不用像郑明珠。
察觉到男人声音里的落寞, 郑明珠心绪复杂,她强撑起笑意:
“人人都喜欢乖顺的孩子。”
二人没再说话, 只怔怔地盯着那几件五颜六色的小衣裳。
他们的孩子模样不会差, 无论什么装扮都好。
他们一起思量着这个明明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的将来。
那本该是属于他们的平淡幸福。
这一刻,他们的心是一样的。
……
园中夏蝉嗡鸣,殿内清凉。
郑明珠伏在书案前小憩, 竹简咔哒落在地上, 她长睫轻颤, 缓缓睁眼。
怔了片刻, 方想起梦里模模糊糊的小身影。
她看清了。
郑明珠弯起眉目,笑着看向榻上的男人:“萧姜,我知道它的样子了。”
话音刚落, 她笑容僵在脸上。
“萧姜……”
疾症复发,萧姜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卧床几日,郑明珠一直守在榻边。
她传召帛纥入宫,又命翟太医几次复诊,最后只得一句:心病难医。
到这,她大概明白了。身病可医,心病难愈。
从此便没再给萧姜喂那些伤身伤神的汤药。
大多数时候,萧姜意识混沌。
郑明珠守在他身边,趁男人意识稍清醒的时候,她半开玩笑似得,语气却麻木:
“这次装得挺像。”
萧姜则眯着眼睛,定定地盯着她瞧。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没力气开口说话。
良久,他轻轻扯起唇。在这张因病而苍白寡淡的面孔上,他双眸里的执怨分外鲜明。
还纠缠什么呢?不若痛快地死在郑明珠手里,得她十年歉疚惦念。
下次睁眼,回到初见那天。
仍能在一片漆黑里,听见她熟悉的声音。
也挺好。
只要郑明珠亲自动手,她便会因愧疚一直想着他。
哪怕他死了,她也别妄想得到安宁。
可这次,看见少女微红的眼眶,以及她眉宇间不经意流露的不舍。
他竟动摇了。
她已颠沛半生,就算活在安稳中,也免不了忧虑前路,容不下半点危机隐患。
明知如此,还要给她的心再添一道疤痕吗——
祭祀定在下月初三,距今恰知两月有余。
两个月不多不少,足够谋一桩大事。
椒房殿侧殿,郑明珠坐在屏风后,翻看宫人送来的几封书信。
大都是这段时日,杨家与朝中臣子来往的信,被截下来的这些不算机密。
但也能大致断出杨氏的计划。
杨子休早已被调离长安,在渭郡当快活神仙。如今卫尉这个位置,是她和萧姜的人坐镇。
杨家既想助晋王起事,必要调动兵马。卫尉部下有一半守卫,在杨子休还在长安时,对杨氏忠心耿耿。
但远远不够。
“杨氏的人,昨日私下与我相见,有意拉拢。”
周季彦看向屏风后。
“无论我还是杨氏,谁想调兵,总越不过你。拉拢你,也在情理之中。”
郑明珠没有意外。
周季彦抿抿唇:“那接下来……”
“明面上,你毫无根基,这太尉坐得有名无实。”
“若无陛下,也压不住手底下各司曹,更遑论那些争先恐后向上爬的世家了。”
“若无你我这一层,让你来选,你会怎么做?”
郑明珠漫不经心问道。
周季彦思量了片刻:“什么都不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家与晋王起事,他只装作不知。到兵临城下时,宫里的人想调北军援救,就算想拟诏送节调兵,也与太尉无关。
晋王赢,可买他这一次人情,继续留任朝堂。
晋王输,宫中最多责他渎职,难当大任。总能保住性命。
“你会这样选,他们也觉得你会这样选。”
“所以从今日开始,你便杨氏的人了。”
周季彦点点头,他忽然想到另一件要事:“那晋王……?”
历来皇权交替,皆有诸多变数。
他们虽有胜算,亦不能保证事情全然如人所料。
闻言,郑明珠目光微黯。
萧玉殊做皇帝?
再给自己找个主子吗。
也罢,大不了从头再来——
“陛下,您用些参汤吧。”
枉生站在榻边,小心翼翼扶起萧姜。
郑明珠信不过庞春,思绣已随郑竹出宫了。椒房殿那边需要有人盯着,也只剩下枉生一人可信任。
哪怕知道萧姜不喜他,枉生也只得硬着头皮守在甘露殿。
“她去哪了。”
萧姜扶额缓了一阵。
枉生颤了颤,连忙垂下头,声细若蚊:“今日晋王殿下入宫……”
枉生不敢说谎,又补了一句:
“娘娘为前朝事操劳,亦是替陛下分忧。”
闻言,萧姜深深沉了一口气,斜目睨向枉生,眸光冷冽。
……
几日连绵大雨,山水顺河道下流,沧池水涨没岸边芦苇。两只鸥鹭自池面滑过,转瞬消失在密林中。
郑明珠收回视线,笑着看向身侧的人:
“殿下自幼在宫里长大,沧池园的景色怕是看腻了。”
萧玉殊不由失笑,答道:
“阔别几年,倒有些思念。”
从前拼命想离开的地方,现在却要设法回来。
他想站在她身边,哪怕不做皇帝也好。
“从前我不懂,只觉您是天潢贵胄,一步便可万人之上。怎会想离开长安呢?”
“现在,倒能理解殿下的心思了。”
郑明珠语气寞然,眸中隐有伤怀。
听到这,萧玉殊心头刺痛。几年前郑明珠孤身一人,无任何助力时尚不会说出这样自弃的话。
“这些年,他待你好吗?”
在蜀中他曾问过一次,虽得到肯定答案。但前段时间的废后风波,无论是不是萧姜的谋划,郑明珠都身在局中。
“……很好,殿下安心。”
郑明珠顿了片刻,扬起唇,“如今有殿下助我,还提往事做什么?”
她话音刚落,怀中一暖。男人倾身覆过来,笼住她的身躯。
萧玉殊紧紧抱着她,竭力克制轻颤的声音:“都是我不好,我该早早应了郑家。哪怕在长安做个傀儡,也能挡在你身前。”
郑明珠面色骤然一沉,犹豫几息后,正要将人推开的手变了方向,轻轻笼住男人的肩。
亭旁树影婆娑,二人的影子被日光拉长,紧紧交叠在一起。
这一幕正落在不远处的人眼中。
枉生搀扶着萧姜的手臂,埋着头不敢吭声。等了许久,意料中的乱局没有发生。
萧姜面无表情,压下声息:
“走吧。”
“……是。”
回宫后,殿内寂静无声,气氛冷凝成冰。
枉生立在萧姜身畔,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夏日暑气重,在园中走了一刻钟,萧姜脸色苍白,眉宇间的病态掩住眼中的狠戾。
“会写字了吗?”
郑明珠对衷心的宫人一向宽厚,据他所知,椒房殿那几个宫人如今都能识文断字了。
“回陛下……会写几个,是思绣姑姑教的。”
“好,我说你写。”
萧姜扔下纸笔,命令道。
枉生连忙拿起笔墨,将萧姜说的话一一记录下来。写完后,才意识到这是一封信。
是写给谁的?
“我记得,你在宫外还有个异姓的哥哥?”
萧姜话中透露着威胁。
“陛下……陛下!”
枉生带着哭腔,“奴不敢违背陛下,还望陛下放过我兄长。”
萧姜视若无睹,声音冷淡:“那就收好这纸书信,若有第三人知晓,你知道后果。”
作者有话说:
无
280-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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