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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偏爱


    城堡今日格外安静,仆人们基本都溜去镇上游玩了,除了在城堡外围巡逻的骑兵之外。


    后花园里的花亭下,一张小巧的木桌旁对坐着两道人影。


    “今天是复活节,你该回去陪家人了。”海丽丝平静地端起热茶,抿了一小口。


    明事理的人都听得懂海丽丝这句话是在委婉地送客。


    洛克坐在海丽丝对面,穿着质感上乘的亚棕色风衣,配着轻薄昂贵的鹿皮皮靴,虽然今日并未系上同色系的领结,但一看也知道分明是为了见她而特意装扮过的。


    “母亲和父亲总是粘在一块,今晚出去参加节日游行了,把我一人丢在一边,我觉得我才是家中最多余的那个呢。”


    洛克轻快地开着玩笑,目光却温柔落向海丽丝:“再说了,你也是我的家人,海丽丝。”


    海丽丝礼貌回道:“德伯夫妇感情深厚,令人羡慕。”


    洛克知道海丽丝对任何人永远都是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完美礼节,却也平等地带着疏离,让人无法真正接近半分。


    他似乎早已习惯,从包里取出一瓶红酒轻晃几下:“现在也不算特别晚吧,你我又都是一个人,做个伴正好,要来一杯吗?”


    虽然口吻依旧彬彬有礼,可洛克却自顾自取下杯架上的酒杯,搁在海丽丝面前,同时启开了酒封。


    那模样分明是她不喝,他就不走了。


    醉人的酒香漫散而开,一闻就知道是一瓶不可多得的好酒。


    “那就一杯,喝完我休息了。”


    依旧是拒绝的言辞,只是换了另一个说法。


    可洛克眼神却柔得像水,声音温缓:“好,都依你。”


    洛克端着红酒起身,走近海丽丝俯身倒酒,酒水倾入杯口的瞬间,他闻到了一缕极淡、极特别的香气,从海丽丝颈侧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


    他先前看过医务室抑制剂的取用记录,和他推测的一样,海丽丝果然提前进入情潮期了。


    酒越来越满,眼看便要溢出杯口,洛克却像失了神,任由红酒汩汩倾倒,有股巧劲忽然轻轻一抬,将他手中酒瓶向上抬起。


    “满了。”海丽丝道。


    洛克这才回了神,“对不起,我……我刚才走神了。”


    海丽丝没有细品红酒,端起很快饮尽:“已经喝一杯了,你知道我不能多喝。”


    洛克今日身上的香水是低调的薰衣草混着杜松的清冽,不算讨厌,却也谈不上喜欢。


    她是半兽人,说得难听些,本质和野兽没什么区别,野兽不会喜欢上人类调制的香水,即便那些气味和自然的香气相近,但闻起来依旧只会让它们觉得刺鼻,不悦。


    真正能让半兽人失控、沉沦的,是同类腺体间散出的、能勾起本能的气息,除非,真的极其喜欢一个人类才有可能出现例外。


    “嗯,好。”


    洛克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海丽丝看,脸颊微烫连忙品了好几口酒,借此缓解赧然。


    但他不善饮酒,喝了几口,耳尖与脸颊就晕开了薄红。


    “我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和你见面时,就是在这里。”


    洛克看着花亭垂落的花藤:“那时候你还不会说话,总紧紧跟在兰开斯特公爵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所有人。我上前跟你打招呼,伸手想跟你握手,可你并不理睬我,还一爪挠破了我的衣服,那时候我还哭了,你非但不安慰反倒亮出更尖的指甲,我一度以为你非常讨厌我呢。”


    提起儿时记忆,海丽丝平静道:“我没有讨厌你。”


    “我知道。”洛克红着脸笑了笑:“公爵后来私下安慰我,说你刚来城堡不久,还不适应这里的生活,并非有意伤害我,只是不喜欢人类太过靠近。”


    “他理解你一时难以融入人类,所以一直在努力想法子让你把这里当成家。”


    提到自己的父亲,海丽丝眼睫轻轻一颤,没有再赶人。


    洛克又喝了一口:“你应该也很喜欢这些花吧?”


    海丽丝凝望着藤上垂落的花,这些花,是她来城堡不久后父亲特意为她种下的。


    “他知道在我母兽的巢穴外开了很多野花,他便种了品种类似的花,为了让我感到安心。”


    “原来是这个原因……我很怀念,怀念兰开斯特公爵还在的时候,我们肆无忌惮玩耍的日子。”


    洛克举杯,想饮尽最后一口,海丽丝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杯口:“你喝太多了。”


    许是酒劲作祟,洛克握住了海丽丝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涩意:“我们的父亲是至交,从你成为公爵养女那天起,我就与你相识了。可这么多年了,我却总觉得离你越来越远了,明明我是第一个认识你的,也是与你相识最久的。”


    印象中的那名少女从还未开化起,就冷淡矜持。


    后来她成为了哈布斯国王手下最亮眼的一柄尖刀,高贵美丽又锋锐无比,更加让人无法靠近和触及。


    她愿意接待他,施舍这片刻仅有的温和,也不过是因为他们之间共同拥有兰开斯特公爵这一段唯一的回忆而已。


    海丽丝收回手:“我一直把你当做可以信任的朋友。”


    洛克眼底闪过失落:“我知道的。”


    他面色怏怏,自顾自地还是又打算给自己再倒一杯酒:“可我不想只当你的朋友。”


    海丽丝蹙眉:“你喝醉了,洛克。”


    她起身拿过红酒瓶欲走,洛克也猛地站起,伸手想去攥她的手腕,却被海丽丝灵敏地避开。


    手攥了空,加上有了醉意,洛克身形不稳向前倾去。


    眼看着洛克即将摔倒,海丽丝带着手套的手稳稳攥住他的胳膊,将人拉了回来,另一只手手中的红酒瓶却也因此一斜,大半酒液泼洒在他胸前。


    珀西怔怔地看着自己胸前那片不合时宜的绛红色,一开始还打算用手帕去擦拭,可又忽然停下并放下手帕:“海丽丝,你的情潮期早就到了吧。”


    海丽丝知道瞒不过洛克,沉默不语。


    洛克望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声音变得紧绷:“海丽丝,你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情潮期提前的情况。”


    半兽人的情潮期提前这么多,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遇到了足以勾起半兽人欲望,诱发性腺分泌性素的对象。


    “你向来也不喜烟草,可你近日身上都带着淡淡烟草气味。”


    一向有洁癖的她身上会沾上烟草味,说明她近来频繁吸食烟草,无法次次都清洁和重换衣服。


    洛克声音有些发颤:“是因为他吗?”


    那仿佛可以承载疾风暴雨的眸子微微一动,海丽丝眼神锋冷地盯着洛克:“虽然你很了解我,但现在你是不是越界了?”


    洛克抿了抿唇,还是继续开声道:“大王子莱昂纳多的婚宴只是一个开端,国王同意莱昂纳多与阿蕊娅联姻,是为了让子民逐步接受人类和半兽人可以通婚。”


    洛克凝视着海丽丝,苦笑着开口:“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小王子珀西开路,等你与珀西成婚,就能名正言顺得到民众认可,共同守卫这个国家,同时王室也能将你的军权彻底纳入麾下。可如果你与半兽人联姻,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剥夺你的军权。”


    刚才的拉扯让洛克的衣衫凌乱,领口微微敞开的白衬衫皱成一团,胸前被红酒洇湿了一小块,凸起尤为明显。


    海丽丝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一处,那日伊兰无意穿着那件薄透的黑上衣,底下色彩仿佛待人採拮的鲜果,点缀在他的身上,让人想破坏,碾磨。


    海丽丝放下了酒瓶,握着瓶身的手却有些发颤,身体里的躁动已经越来越明显,她不想再与洛克单独逗留。


    “海丽丝,我知道你一直容忍王室各种无礼取闹,是为了守住你父亲留下的这片净土,不想引发内乱,但你的情潮期也不能一直靠抑制剂硬撑着度过。”


    洛克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深,引人沉沦的香气。


    他见过她无法自持的状态,也暗自庆幸她那样的一面只有自己一个人类见过。


    他知道这股极其清冽的香气意味着什么。


    “还有一种最佳的选择,可以让你保持中立,不被任何一方忌惮,可以让你安心守卫这片家园。”


    洛克脸色更加绯红,声音压得更低:“我从医就是为了放弃家族继承人的位置,让我弟弟去承袭爵位,如此我便不是贵族,只是一个普通人。和我联姻,王室不再会忌惮你选择半兽人倒戈半兽人,半兽人也不会怕你和王子联姻为人类彻底卖命。”


    “我会自己抉择。”海丽丝语气坚决:“我送你离开。”


    她对洛克本就无意,更何况此刻身为半兽人的生理□□望难以压抑,她不打算和他有过多牵扯。


    在她转身之际,洛克快步追上前,挡在她面前。


    “等等,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棕色的睫毛轻轻抬起,沾上了些许水汽,衬得那张斯文清秀的脸多了几分惹人怜爱的黯然。


    酒劲让洛克浑身发烫,那张清秀温和的脸染上醉意,眸中蒙着一层水雾,他缓缓解开自己的衣领,将海丽丝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海丽丝,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从第一眼看见你起,我就……我就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你。”


    他的喘息变得有些急乱:“就算你不愿与我联姻,我也喜欢你。接受我,好不好?我会娶你,像我父亲对我母亲那样,此生只有你一人。”


    洛克的肌肉不像第十军团的军士们那般结实,温热柔软的触感让海丽丝的理智渐渐沉坠,性腺不受控制地分泌出香气,连那条银白的尾巴都开始焦躁地轻晃。


    可她却没有任何愉悦感。


    “不要挑逗我。”


    海丽丝意欲收回手,可这次洛克却不肯松开。


    “是因为他吗?是因为伊兰吗?”


    洛克温和的眉眼紧紧蹙起,念出那个名字时,带着压抑许久的不甘。


    “他在军团训练的时间已经超出了大部分半兽人的通常年限了,始终不分化的半兽人会比人类更容易衰退,就像畸形或蜕化失败的昆虫那样很快死去,被自然淘汰,就算他不是退化者,但他到现在都还没分化,和人类又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他就可以,我就不可以?”


    “你没发现吗?他在你面前时,你总是会一次次放低自己的底线,你允许他靠近,容忍他触碰,可为什么对我,却越来越疏离?”


    “你对他,是不是太偏爱了些?”


    海丽丝指尖僵了一瞬,语气一如平常,淡淡道:“我没有。”


    洛克越攥越紧:“海丽丝,你对他当真没有半分私心吗?如果他早已分化,你是不是…… 早就考虑过他了?”


    他苦苦追求不得的东西,为什么那个出生低贱、甚至还是未分化的半兽人轻易就能得到。


    海丽丝微微往前一步,洛克晃了晃神。


    “不要用你的心思来揣测我,我和他只是正当的上下级关系,今晚你说的所有话,我都会当作没听过。”


    “我可以把你的话理解为你并不喜欢那个孩子,而且你也不会碰他,对吗?”


    海丽丝没有吭声,洛克握住海丽丝的手继续往下游移,在触碰到胸口时,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颤音:“呃……那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呢?”


    洛克脱下风衣,将被红酒浸透的白衬衫的纽扣尽数解开:“我知道今日这个时候,仆人还不会回来的,这里暂且没有其他人,你可以先和我试试。”


    他一点点加重摁下的力道:“哪怕你后面不接受我也没关系,我对你的心意永远不会变的,相信我好不好,海丽丝。”


    伊兰平日总穿着简约的白衬衫,从不系领结,此刻洛克衣着与他相似,声音带着暗哑,加上花园的柔光交错,竟有了几分伊兰的影子。


    洛克轻轻哼吟着,缓缓靠近海丽丝。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双碧绿深幽的眸子,海丽丝平静如水的眸子总算有了波动,里面的情绪逐渐沸腾起来。


    暗哑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在您眼里……我算好看吗?”


    他仿佛又半跪在她的下方,金色的睫毛微微发颤,有些落寞地别开眼,却依旧维持着虔诚的姿态。


    “您在敷衍我……”


    “您从来,都没仔细看过我的样子吧。”


    海丽丝这次没有拒绝洛克的触碰。


    洛克即惊喜又心潮澎拜,缓缓俯下身,一寸寸靠近她。


    他能感受到海丽丝逐渐变热的呼吸,轻声呢喃着:“海丽丝,多看看我吧。”


    浓稠如墨的夜色中,一抹暗影驱着烈马朝着城堡边缘地带疾驰而去,最后停在迷雾森林的入口处。


    棕马昂首嘶鸣,焦躁地甩动着鬃毛,似在警告自己的主人。


    伊兰下了马,望着迷雾森林的入口。


    他浑身被湿漉漉的雾气缠绕,像座沉默伫立的的坟墓,幽绿的眸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浓厚的雾障,喉咙发出轻轻的颤动。


    忽远忽近的窸窣声响在迷雾深处里游荡,每个夜晚,他都能听见这些声音。


    腐烂潮湿的腐生植物气味夹杂尸臭味,在中心地带格外明显,有一些魔兽进食后习惯将残渣移出洞穴或是领地的外周。


    例如蚁兽。


    林中忽然起了一阵冷风,枝桠像是被风擦掠而过,摇晃了起来。


    风朝着伊兰这边呼啸而来,夹杂着“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闻风而来。


    第32章 香气


    夜色渐浓,迷雾森林深处吹来的冷风愈发凛冽,在涌出出口的瞬间,化作狂风冲出。


    “咔吱咔吱——”巨钳咬合的声音响起,狂风呼啸而出时,一只通体覆盖着黑色甲片的魔兽从白雾中尖啸窜出,两只巨颚撑开朝着入口唯一的活物猛咬而去。


    然而蚁兽尚未近身,就发出了惨鸣,背上被割出裂隙一样的刀口,埋于背部深处的心脏被彻底捣毁,轰隆一声瞬间毙命瘫趴在地。


    伊兰拔剑后撤,眼神晦暗,花园里的对话正一字不落地落入他的耳里。


    海丽丝说,她和他只是正当的上下级关系。


    风雪里,海丽丝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面庞,办公室内,她的手又重重滑过他的脖颈,她从未对其他人这般做过,以至于让他生出虚妄的错觉,以为自己或许是她的例外,她会垂怜施舍于他。


    可她对他的情感,终究无半分人类贴近并想紧紧交合的那种感情,仅仅只是出自军士之间的信任。


    像她那样如信仰般圣洁的存在,怎会垂怜他这种对她怀揣着不堪臆想,还暗下亵渎的肮脏污秽?


    天神,永远是不会爱上魔鬼的。


    体内仿佛有无数魔鬼在冲撞抓挠,几乎要将他的皮囊活活撕开,伊兰的骨头咯吱作响,咬肌死死紧绷着。


    这种恐惧比在沼地直面蚁兽时产生的窒息死亡感,还要强烈百倍。


    绿眸化为猩红的血雾,伊兰喉间溢出沙哑的低喃:“你们……准备做什么呢?”


    白色迷雾早已被黑影侵占,来的不止一只,紧随其后的是密密麻麻的,收到食物信号群巢而出的魔兽。


    城堡花园里,在海丽丝晃神的那瞬,耳畔唤她名字的声音忽然清润了几分,眼前的人几乎快要与她唇瓣相贴。


    他说:“你是我的,海丽丝。”


    海丽丝瞬间醒了神,她永远不属于任何人。


    她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的同时抽回了被洛克攥住的手。


    “海丽丝?”洛克怔怔地看着忽然拒绝他亲近的海丽丝。


    明明,只差那么一点距离,他就吻上了她的唇。


    “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又变了卦。


    城堡外缘传来魔兽狂涌的动静,而伊兰的气息竟出现在魔兽袭涌的方向,海丽丝倏然抬眸望向迷雾森林,仔细辨别着。


    这次不是幻听,伊兰回来了,他去了迷雾森林。


    她清楚他有多惧怕这种魔兽。


    从掮客迪诺口中,她曾推断伊兰的母亲或许就是被蚁兽吃掉的,这种残暴的强盗魔兽会把猎物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海丽丝……”


    远处传来伊兰沙哑的呼唤,带着微弱的请求,听起来像是受了极重的伤。


    “今日我无法送你回去。”海丽丝背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直接拒绝的意味:“告诉卫兵,他们会安排马车送你回府邸。”


    话音未落,海丽丝一言不发地朝着城堡大门快步而去。


    “海丽丝!”洛克怔忡地望着海丽丝迅速远去的背影。


    海丽丝吹了一声尖哨,看守的军士解开了三头犬颈链,随后吓得一溜烟跑得没影。


    三头犬听到哨声,“嗷呜”几声,像头撒欢的大狗般扑到海丽丝面前趴伏在地,顺便把刚填好的地又砸出了好几个窟窿,它竖着骇人的尾巴摇来摇去,恨不得就地打几个滚撒娇。


    海丽丝拔走一个军士的配剑,跃上了三头犬的头颅,对守卫队下令:“迷雾森林有群体低级魔兽出没,第一、二守卫队即刻动身前往森林入口,目标是蚁兽,按手册原则准备毒饵和处理后续事宜。”


    说完又转身吩咐门卫:“去请处理外伤的兰伯特医生过来,有士兵受伤了,让他准备好缝合器械和止痛伤药。”


    兰伯特医生与在军团内负责药剂配制的洛克不一样,专攻野外魔兽习性观测,常年在野外露宿扎营,十分擅长处理复杂外伤。


    今日是复活节,兰伯特医生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固定回到附近的住处休假。


    “是,公爵!”守卫有序领命,迅速行动。


    洛克从后面追上来,但海丽丝已经动身了。


    原本没个形象舌头四处乱抖的三头犬瞬间收敛了顽劣,像头威风凛凛的凶猛战犬朝着迷雾森林飞奔而去。


    洛克眉眼低落地看着疾驰而去的背影,手心攥得死紧。


    “为什么偏偏魔兽是这个时候出来的,为什么……”


    明明只差一点,她就愿意接纳他了,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巧合。


    随着距离缩短,海丽丝能闻到风中飘过来的愈发浓烈的魔兽血腥味,其中夹杂着……属于伊兰血液的气息。


    一只体型庞大的蚁兽复眼闪烁着幽光,挥舞着长满刺钩的触角,朝着伊兰所在的方向狠狠鞭笞而去。


    只是触角还没甩下,赶到的海丽丝从三头犬一跃而下,举起配剑抵挡了那一下攻击,左手扼住那条触须,徒手反势一扭,硬生生将其扭断。


    而三头犬嗷呜嗷呜地把喂养自己的伊兰拖到安全的位置,嗤着热气。


    兵蚁魔兽吃痛着张开狰狞的颚齿,朝着海丽丝狠狠咬去,上面还沾染着鲜红的新血,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伊兰身上的血。


    海丽丝神色一凛,一剑结束了魔兽,血液飞溅而起,染红了夜幕。


    “解决剩下的!”


    接收到命令,三头犬兴高采烈地跳到森林处,像猫蹲守在鼠洞旁一样,耐心地等着食物送到嘴里。


    海丽丝半蹲而下,仔细检查伊兰的伤口,他伤的很重,左肩和腹部各被贯穿了一个血洞,左手臂也布满十几道被尖刺划割的伤口,鲜血正不断地汩汩流出,将身下的土地染成褐红。


    更为糟糕的是,他被咬断了无名指和小指。


    伊兰脸色惨白,再不及时救助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金色睫毛浸染了血珠,伊兰的眼神有些发散,却轻轻攥住海丽丝的衣角:“海丽丝……”


    也许是迷糊中本能意识到自己不该那么唤她,又艰难地改了称谓。


    “公爵……大人……”


    “保持呼吸,我带你回城堡。”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海丽丝补充了一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要怕。”


    伊兰眼神微微颤动。


    海丽丝脱下外衣,扯下左手手套,露出了黑色尖甲,将脱下的外套割成一条条碎布,绑成长条束住伤口止血。


    随后将剩下的碎布团成一小团塞进伊兰嘴里:“咬住,忍着点,我先帮你止血。”


    伊兰咬紧那团带着冷冽香气的碎布,目光有些失神地落在她的左手上。


    海丽丝左手戴着手套时骨形修长,脱下手套后,手却像被火灼烧过,表皮黑如炭化。


    海丽丝摸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迅速洒在血肉翻卷的伤口上,伊兰死死咬住碎布团,一声不哼。


    这种伤药止血效果十分显著,但倒下去的瞬间会诱发剧烈疼痛。


    伤口很快就止住了血,伊兰额头沁出一层冷汗,他的手紧紧攥住海丽丝的手腕,覆盖掉她腕间上那些令人不愉快,属于其他人的气味。


    快速包扎好后,海丽丝抱起伊兰。


    一米八多的伊兰在她怀中竟显得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似的,三头犬十分识相地凑古来,低下头颅让海丽丝跃上去。


    “十分钟,很快就到城堡。”


    三头犬似乎也很怕这位经常给它投喂的半兽人就这么倒下不起了,撒丫子跑得飞快。


    伊兰将头枕在海丽丝的臂弯里,气息微弱而暗哑:“您的手,是被什么灼伤的?”


    “被一种毒蛇类魔兽的腐蚀性毒液灼伤的,那时候还没有解毒剂,又没有及时处理,所以留下了疤。”海丽丝为了让伊兰保持清醒,回答道。


    “觉得可怕吗?不要看就行了。”


    伊兰右手动了动,似乎是想触摸她的左手,可他的状态已经不允许他稍加动弹。


    闷哼了一声,伊兰摇了摇头又问:“怎么……受伤的?”


    以她的身手,绝不可能轻易被毒液溅射到。


    “为了救哈布斯国王。”海丽丝淡淡道:“他是人类,如果我不替他挡下毒液,他会立马中毒而亡。”


    在当时魔兽横行作乱的时期,如果国王倒下,人类必然会暴发内乱,场面将会彻底失控。


    耳边的风声呼啸作响,伊兰越靠近海丽丝,她身上的气味越加明显。


    人类的香水味混在其中,低劣又刺鼻。


    迷迷糊糊间,他忍不住贴上海丽丝的颈侧,以此蹭取一些温暖,又似乎在寻找只完全属于她的那股清冽的气味来源。


    伊兰低喃着:“您的身上……有香水气味……”


    如果他有成熟的性腺就好了,这样就能散发出属于自己的气息,彻底覆盖掉这些令他不喜欢的人类气味。


    可他没有……


    “嗯,刚才洛克来拜访了。”海丽丝如实道:“我和他呆了一会。”


    “只有一会吗……”


    伊兰浑身颤抖了起来,声音沙哑道:“可是,都是香水味。”


    都是那个味道,手套、袖缘,衣领,到处都是那名医生的气味。


    他还碰了她哪里!


    一想到这,伤口的疼痛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密密麻麻往骨髓里钻,让他浑身无法自控地颤抖得更加厉害。


    怀中人的体温正在迅速下降,海丽丝只当是半兽人不喜欢香水,这种生理性的厌恶会加重身体反应,让他更加虚弱,所以他才像只可怜兮兮的小兽,努力往温暖的地方拱。


    “不喜欢?”


    海丽丝没有推开他,托住他的后背往自己颈后按了按,好让他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嗯……”


    伊兰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不停地沙哑低喃着:“不喜欢……不喜欢……”


    不喜欢,想撕掉海丽丝身上所有沾上气味的衣物,那个医生一定也沾上了她的气味,想杀掉他,想杀掉他……


    伊兰紧紧攥着海丽丝的手腕。


    再抱紧自己一些就好了,这样她就能把自己身上弄得全都是她的气味了。


    属于她的气息会融进皮肤里,血肉里,将自己彻彻底底地,全部侵占!


    不多时,三头犬带着海丽丝二人回到了城堡。


    洛克仍坐在石凳上懊丧地等着海丽丝,酒已醒了大半。


    他怔怔地看着海丽丝怀中抱着一人,完全无视了他直接快速步入塔楼的医务室。


    即便看不到脸,但一看到那头带血也依旧引人注目的金发,他就知道了海丽丝抱着的人是伊兰。


    马车很快将兰伯特也送到城堡,兰伯特面无表情,见到洛克也只是淡淡点了下头,随后跟随士兵往医务室方向走。


    虽然板着脸,但一进入塔楼,兰伯特立马变了个样,一边上楼一边嘴里开始不停骂骂咧咧:“该死的魔兽,早不爆发晚不爆发,非要在我呼呼大睡的时候来,我想睡觉,我想睡觉啊。”


    像是故意嘀咕给海丽丝听,兰伯特继续念叨:“所有非正常上班日的额外活动,都得算加班,望周知!!加薪,必须加薪!”


    一进医务室,见到受伤的不是海丽丝,而是军团士兵时,兰伯特起初还有些惊讶,很快又恢复如常。


    准备替这名士兵处理伤口时,他发现这名士兵即便因为流血过多已经神志迷茫,却还是死死抓着海丽丝的手腕,任凭他怎么掰都掰不动。


    这孩子劲可真大。


    兰伯特心里啧啧,不过瞧这劲头跟刻在骨子里似的,他这几个月在外考察,到底错过了什么重磅秘闻呀。


    海丽丝将伊兰的手缓缓从手腕上挪开,刚准备转身离开,衣袖又再次被一阵微弱的力道攥住。


    “公爵……”


    背后传来暗哑的呼唤声,伊兰抬起沉重的眼皮,眼底透出一丝恐惧,像是怕极了她此刻离开自己。


    “您说……会一直……在我身边……”


    兰伯特方才见过洛克,知晓洛克对海丽丝的心思,此刻看着这场景,心里啧啧道,瞧把这孩子急成啥样了。


    “再磨叽几下,这小子的伤势要恶化了!你就坐在一旁呗。”兰伯特抱怨了几声,他还要赶着回去补觉呢。


    “他是半兽人,没那么脆弱。”


    海丽丝没有离开,拉过一张椅子坐回床边:“给他消毒。”


    “哦,我刚才以为他是人类呢。”


    兰伯特检查着伤口,指尖在触及伊兰的性腺时微微一顿,但此刻处理伤势要紧,所以他没说什么,只是很快剪开伊兰的衣服,准备消毒缝合。


    看着伊兰身上洒满自己特制药粉的伤口,他再次忍不住咕哝着:“倒真看不出是半兽人,不过这小子是真耐疼啊,换做常人,就算没流血过多而死,被你撒这么多的止血药粉也早疼死了,要是我还不如流血流死算了呢。”


    他这位好公爵下手可真不是一般的果断狠厉,对自己心尖上的士兵也毫不例外啊。


    “可惜了他这左手两根手指,被蚁兽咬没了,日后怕是会影响军团训练。”


    海丽丝没有接话,目光望向窗外迷雾森林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蚁兽出动前会先探路,随后才一个个告知召集同伴。


    这波兽潮离她如此之近,她却没有察觉任何预兆,仿佛每一只都是忽然同时自发离巢的。


    难道真的是因为刚才在花园时,情潮发动导致判断力下降才没察觉的吗?


    伤口缝合后,兰伯特伸了个大懒腰:“回去睡觉咯,记得给我加班费啊。”


    说完飞快收拾好行李,哼着歌离开了。


    海丽丝倚靠在窗边,只穿着简约的白色打底衬衫,不知何时又拿出了烟斗缓缓吸食着烟草。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披散着盖住性腺的霜白长发上,透着清冷的微芒。


    伊兰缓缓睁开了眼,手心里的温热已经消失,他抬起手轻轻伸向那片银白色的月光。


    一股极淡的香气正从那发间透出,像冬夜里坠落的霜花,凛冽清冷,沁入肺腑时极具侵略性,仿佛能将对方的思维全部包裹侵占。


    “公爵……”


    伊兰眉头轻轻拧着,似乎是因为疼痛才醒来的。


    海丽丝利落掸掉烟斗里的余烬,收起来走近床边,冷冰冰开口:“今晚你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那里?”


    伊兰没有开声,只是静静地盯着海丽丝白衣上那些醒目的猩红。


    那是从他身上淌出的血,此刻完全浸染了她的衣服,与她的皮肤相贴,仿佛融在了一起。


    理智告诉他,这是不该让她沾染的污秽,可这却又让他的大脑疯狂地愉悦着。


    那是属于他的血液,透着他的气息,正紧紧地缠绕在海丽丝身上。


    她身上有了他的气味和痕迹。


    “发现异常后,为什么不先回来报告,而是独自处理?”海丽丝眉峰下压,继续发问。


    伊兰依旧沉默了半晌,苍白的唇才动了动:“您和那名医生……在一起。”


    因为虚弱,他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我……不想……干扰您……”


    “没人告诉过你,那里是极度危险的禁地?”


    “还是你觉得,以你一个未分化兽人的力量可以应对各种突发的紧急情况?”


    伊兰睫毛颤了颤:“未分化……”


    海丽丝的声线仿佛淬了冰,却收缓了些:“不是每个时候,都有我在,能这样及时赶去救你。”


    “嗯。”伊兰没有任何辩解,只是垂着睫,顺从地听着海丽丝的训诫。


    “下次不要在我面前犯这种原则性的错误,伤好后自己去领罚。”


    “好……”


    海丽丝收回视线,脚步刚迈出去,伊兰低低道了声:“不要走。”


    他勉强地抬起右手,轻轻覆上了海丽丝还未戴上手套的左手:“是我……错了。”


    “好好休息。”看着那只没有半点迟疑握在自己狰狞的左手上、越攥越紧的手,海丽丝还是准备离开。


    伊兰轻咳了几声,血液因胸膛的咳震又溢出了少许鲜血,声音暗哑低沉:“怕……”


    海丽丝顿住脚步,伊兰重复道:“我很怕……”


    他知道那名医生并没有回去,还在不远处等着海丽丝。


    体内升起焦躁的暴动,他不想让他们再待在一起。


    不想让她离开!不想让她走!


    不想让她和别人再靠那么近,更不想她的身上又沾上任何一点……属于别人的气味!


    哪怕虚弱疲乏到抬手都有些困难,伊兰还是用了最后一丝力气唤道:“海丽丝……”


    海丽丝走了回来,给伊兰倒了杯温水:“喝下去。”


    他的呼吸低而发颤,像是竭力控制内心恐惧却还是无法战胜,只能乞求于她。


    抿了几口热水,伊兰干涩的声音有所缓解。


    “你怕一个人?”海丽丝问道。


    伊兰轻轻点了下头,沙哑道:“嗯,怕一个人……”


    “还……怕黑。”


    海丽丝知道伊兰小时候曾经被独自关在暗无天日的马厩里,可明明感到恐惧,他却安静不闹,以至于在妓院工作多年的迪诺一开始都没察觉到里面关了个孩子。


    “睡吧,今晚我可以陪你。”


    复活节并无紧要事务,对她而言,也算难得的休息日。


    烛火燃烧着,落下滴滴烛泪,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昏暗,伊兰轻轻攥着海丽丝的衣角,带血的金睫缓缓覆下,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海丽丝用一旁的湿手帕擦去他身上的血渍,他都不曾醒来,但每次海丽丝稍有动静想要离开的时候,他总会立刻惊醒,迷迷糊糊地死死抓住她的衣袖。


    皱了皱眉,海丽丝最后支着椅臂撑着侧脸,在床边睡了过去。


    挂着灯烛的树下,投着一道被拉得很长的影子。


    洛克站在那里,看着烛火渐渐熄灭,却始终未见海丽丝从塔楼出来。


    他手心攥得发白,最终还是转身登上马车。


    下半夜,大雨滂沱。


    北境奇尔顿大教堂内,无法窥见到外面世界的彩色玻璃上,雨流如蛇一般沿着窗蜿蜒窜下。


    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窗前一张苍白如瓷,五官精致的小脸。


    年纪约莫五岁左右的少年蜷缩在闪动着雷光的窗台上,他的背部生着一对灰黑色半透明薄翼,翅膀上可以看到细长的软骨,使得翅膀得以灵巧地收缩和伸张。


    少年将头埋在臂弯间,翅膀将他整个上半身包裹起来,只留下苍白的小腿悬在半空中,脚踝的部位缠满了绷带,上面还染着一两点干涸的血迹。


    “贝里乌斯,你怎么没回巢箱中乖乖睡觉,自己偷跑到这里来了?”


    温柔又带着责备的声音在下方响起,幽幽回荡在空旷的教堂里。


    少年两只仿若精灵一样的尖耳动了动,垂下的白袍角掉了下来,上面绣着编号和名字:血族144  贝里乌斯·卡莱塔。


    稚嫩的童声从翅膀下传了出来:“教母,我害怕。”


    下雨的时候,巢箱又冷又湿,外面还有轰隆隆的响声,但是出了巢箱,看着雷电划破夜空他就能提前做好准备捂住耳朵,就不怕了。


    窗下的教堂中央站着一名教职人员,穿着纯黑色宗教长袍,头戴黑白兜帽,露出一张带着温柔笑容的面庞,只是眼眸里黑如死水,没有半点涟漪。


    “你总是比其他孩子更聪明,也更敏感些呢,贝里乌斯。”


    女教员的声音再次亲缓柔和地响起:“可你应该知道,黎明快要来了,你得和大家一起回到巢箱里。”


    包裹着贝里乌斯的翅膀缓缓舒展开,又软趴趴地垂下,软糯委屈的声音低低响起:“教母,可我不喜欢巢箱,那里只有我一个人。”


    教母皱了皱眉头,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但那缕不佳的情绪很快消逝。


    “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我看着你们长大,你们躺着睡觉时我都守在你们身边。”


    她对着飞上彩窗的贝里乌斯展开双臂,温柔哄道:“你还有我呀,快下来吧,我怕你摔着了。”


    贝里乌斯翅膀动了动,缓缓撑起,他转过身子,随即向下跃去。


    教母见他没有展开翅膀,吓得捂住嘴惊叫一声。


    可想象中摔落在地的声音没有传来,教母哆嗦着松开手,这才发现虚惊一场,贝里乌斯白色的脚丫子抓在窗户的边缘处,整个身子倒挂在半空中。


    柔软蓬松的银白头发倒垂而下,贝里乌斯血红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的教母:“可是教母,我每天都是这样睡觉的,不是躺着的,我睡觉的时候,你真的都会陪在我身边吗?”


    教母望着那双宛如鲜血凝聚而成的眸子,只觉得像被恶魔审视着。


    她握紧了挂在脖子上的十字项链,温声道:“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当然是守在你们身边的。”


    贝里乌斯总算眨了眨眼睛,翅膀缓缓展开,比起那小小的身子,薄翼显得格外宽展。


    教母重新展开双臂,“下来吧。”


    话音刚落,封闭的教堂刮起猛风,将她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抖动的长袍停止翻飞,还没反应过来,体肤瓷白的贝里乌斯已经站在了她的跟前。


    他一手攥着她的袍角,仰着头道:“教母,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教母忍不住扯回袍角,笑容有些僵硬:“我不是你的母亲,你不能那么叫我,教母是没有孩子的。”


    贝里乌斯的血眸瞬间凝沉下来,化成黑漆漆的颜色:“可是有个叫奇尔顿公爵的叔叔,上次带一个女人和孩子来的时候,那个女孩叫牵着她的女人‘妈妈’。”


    “人类守卫说过,他也有妈妈,大家一出生的时候就有妈妈。教母一直陪着我们,打针的时候也会牵着我们的手,不就是我们的妈妈吗?”


    教母眸中闪过一丝惊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半蹲而下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问:“奇尔顿公爵?你怎么会知道那位大人!”


    她们从不被允许在贤者会的教堂基地提及外界人名,这孩子是何时见到奇尔顿公爵一家,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姓氏?


    “你之前也偷跑出来过了是吗?!”


    贝里乌斯低着头,没有说话。


    教母揉了揉太阳穴,起身道:“你应该知道教会规定的不准在夜间乱跑的规矩吧。”


    贝里乌斯点了点头。


    “这里的教义是什么?”


    贝里乌斯熟练地背诵起来,像是早已背过千百遍:“虔诚,服从和奉献。”


    “伸出手。”


    看着教母从腰间拿出一把戒尺,贝里乌斯还是乖乖地伸出了手。


    “啪”的一声,戒尺重重落下,扯起的瞬间伴随着血肉撕裂的粘腻声响。


    那并不是一柄普通的戒尺,上面故意设计了细密的尖刺,每一次落下,都会带起飞溅的血珠子。


    贝里乌斯不哭不闹,只是颤抖了一下,盯着被刺得血肉模糊的掌心,低声问道:“教母,为什么我们生来就有罪?”


    “因为你们背负着原罪降生。”教母又落下一尺:“但是主给了你们赎罪的机会,只要好好听话赎完罪,就可以进入天堂了,或者像那些半兽人哥哥姐姐守卫们一样,留在这里保护你们。”


    乌眸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泪水,贝里乌斯软糯的声音带着沙哑:“可是赎罪,很痛苦,我不喜欢。”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是对主的不敬。你们在这里有吃有穿,远离了外界的危险,赎罪都是为了你们好。”


    教母捂住他的嘴巴,柔声道:“我们回去吧,否则被发现你也会落得跟121编号一样的下场。”


    贝吉乌斯点了点头,任由教母握着他细瘦的手腕。


    在走出教堂的那刻,他站在教堂的回廊上,忽然转身望向教堂中央。


    雷电一闪而过,照亮了中央一颗垂吊着的银发头颅。


    暗红的液体顺着铁链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聚成的小小血泊中间,显然是刚被处决不久。


    头颅的主人看起来很年轻,眼皮低垂着,双目空洞,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仿佛世间一切都早已与他无关,又像是在漫长的绝望中耗尽了所有。


    教母顺着贝里乌斯的视线看过去,在看到那狰狞的脖子断口时,忍不住闭上眼睛,快步上前抓住门扣,用力合上了侧门。


    “哥哥进入天堂了吗?”


    贝里乌斯稚嫩的声音在她身后幽幽响起。


    教母握着门扣的手微微颤抖,随后默默点头。


    贝里乌斯看着黄铜圣门缓缓合上,映在他瓷白脸上的光一点点被门页吞没,而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至始至终都没有眨一下眼。


    第33章 断指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暖意落在金色长睫上。


    伊兰刚醒来时,手心再度落空。


    空气中还残存着一丝海丽丝的气息,她应该比他早醒了约一个小时左右,醒来后就离开了。


    昨夜他昏沉躺在她怀中时,清楚地听见了海丽丝心脏异常的跳动,那颗平日平缓跳动的心脏格外活跃,像是陷入某种亢奋的状态,就连入睡时,她的呼吸都比平时深沉些,带着难以掩饰的躁动。


    在军团里,只有进入情潮期的兽人才会出现这种明显的变化。


    伊兰知道,海丽丝的情潮期到了。


    在见到那名医生后,那种变化就更明显了。


    她颈部的性腺发出令人沉醉的气息,那是半兽人本能想要寻找交合的信号。


    她喜欢那名医生。


    这个事实如同一把利刃刺入伊兰的心脏,绞得鲜血淋漓,痛意蔓延到伤口、颈侧的性腺。


    很疼,很痛。


    不止是不喜欢,他厌恶这种感觉。


    伊兰眸光晦暗,昨夜那群蚁兽成群结队地涌出,试图攻击他,但最后并没有伤到他半分。


    这场蚁潮,本就是他召唤的。


    他知道森林深处的那群魔兽早已饥肠辘辘,它们再强大,也不过是没有太多智商的畜牲,他只是向它们传递了食物存在的声波,蚁群就彻底倾巢而出觅食。


    他早已对这些蚁兽无感,面对它们时,恐惧被近乎狂热的颤奋所取代,仿佛有双炽热的手拥抱着他,让他骨子难以自抑地兴奋颤栗着。


    很快他就杀死了前面几批蚁兽,留下了一只最为强大的蚁兽,用剑砍去了它前面四条腿,让它无法再迅捷移动。


    随后又将左身全部探进了蚁兽张开的口穴中,用蚁兽的声波告诉它:咬下去,这是可以供养蚁后魔兽的食物。


    尖锐的颚齿瞬间穿透他的身体,鲜血如注,只是剧痛占据了他的感官,以至于另一只蚁兽趁机冲来的时候他未能立马反应过来,被咬断了两根手指。


    但没关系。


    海丽丝不会任由魔兽在她的领土上作祟,她一定会离开那名医生着手解决这批蚁兽,接下来他只要静静等待就好。


    他达到了目的。


    可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海丽丝抱他回来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平日衣冠整洁的洛克胸前泼洒了深红色的酒渍,衣衫凌乱,而海丽丝衣服上也沾满了那个医生身上的香水气味。


    如果不是他不合时宜地打断这场会面,他们会发生什么?


    借着红酒与夜色,肌肤紧紧相贴,交缠不休?


    就算他打断了这次,那明日呢,下一次呢?


    伊兰剧烈地喘息着,身体仿佛坠入冰潭,手脚冰冷,咬肌止不住发颤。


    他无法自控地想象着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好像下一秒就能听见他们濡湿舌尖,粘腻交缠的声音。


    无数的问题化成一条毒蛇盘踞在他的身体内,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血液无法射出,这副躯壳几乎快要因为缺血而发白溃烂。


    他还能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将海丽丝留在身边多久?


    他们也许还会有无数次这样的接触!


    伊兰的尖甲控制不住地刺进掌心,快要撕裂表皮的时候,走廊外传来了呜呜咽咽的混乱哭喊。


    “伊兰,你好惨啊呜呜呜!”


    “呜呜,要是我们不偷偷溜出去看表演就好了,就能帮伊兰了,也许他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


    露丝无奈的声音一道从门外传来:“莉莉安,尼克,不知道的以为你们在嚎丧呢。”


    木门被推开,满脸糊满泪水和鼻涕的莉莉安和尼克二人一看到伊兰苍白虚弱的模样,哭得更大声了。


    露丝撑着额头连连摇头:“海丽丝公爵吩咐了,要好好照顾……”


    提到海丽丝的嘱咐,莉莉安和尼克二人立马止住哭声,莉莉安鼻子冒出的鼻涕泡被快速吸了回去。


    伊兰哑声问道:“迷雾森林的那些蚁兽怎么样了?”


    莉莉安:“你放心吧,守卫队说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有蚁兽出没了。”


    尼克:“我们昨夜跟着守卫队,按照公爵写的手册,用毒饵投喂蚁兽让其将毒饵带回巢穴,很快它们全都会被毒死,森林里其他的魔兽只要吃下蚁兽尸体,也会跟着毙命。”


    露丝:“你不用担心这些,你拦住了大部分蚁兽,其它都成三头犬开胃菜,公爵大人让你安心养好伤后再回军团。”


    清早的第十军团漫天都是鹅毛大雪,入了寒冬,天气越来越冷。


    安德鲁没有半点精气神,捏着和奇尔顿公爵重新签订的契约书,边打哈欠边走向海丽丝的办公室。


    刚到门口,就发现门开着,海丽丝早已到了。


    “哟,你今天这么早?”


    安德鲁本来还以为自己是军团最早的了,打算送完契约就回去继续补觉的。


    海丽丝淡淡乜了一眼,用湿手帕擦去额角的薄汗:“放着。”


    “原来你更早就来了啊,还去锻炼了?”


    难得瞧她出汗,这运动量不少吧。


    安德鲁笑嘻嘻地滑进去,刚跨过门槛蛇尾猛地一僵,又飞快退到门外。


    “怎么全都是你的性腺气素,你不是刚打过抑制药剂不久吗?”


    海丽丝这么早来锻炼,估计是被不稳定的情潮折腾得睡不着,只能用运动强行分散注意力。


    海丽丝收起手帕,语气冷淡:“你怕什么?”


    安德鲁抱紧自己自以为完美的上身:“虽然我们情如姐弟,但我还是怕你把我吃了。”


    他是S级,海丽丝可是超S级的半兽人,现在性腺又活跃着,万一她突然失控,自己可打不过她。


    “再找到那个小时候救过我的女孩子之前,我一定会守住我的贞操,贞洁是可是男人必备的嫁妆。”


    “我可没有一身土腥味的弟弟。”海丽丝瞥了安德鲁一眼,走过去抬手直接就要关上门。


    “欸欸欸,既然你在,我还有事要说呢!”安德鲁挡住门页。


    听这刻薄又嫌弃的口吻,海丽丝显然还很清醒,安德鲁放下心,又滑了进去。


    “钱我帮你要到了,我不管,这个月得给我发薪饷。”


    “你要说的就这个?”


    安德鲁点点头,海丽丝直接驳回:“两码事。”


    被拒回请求的安德鲁死皮厚脸赖着不走,鼻尖忽然又从海丽丝身上嗅到一丝别的气息,眼睛睁得大大的:“你身上,这里那里,怎么全是伊兰的味道?你们两个昨天晚上……”


    这下他明白了,原来是做这种剧烈运动啊。


    海丽丝一把抽走安德鲁手中的契约书:“昨天迷雾森林爆发了兽潮,他为了阻止兽潮受了伤。”


    “伤的怎样?”“你一定心疼坏了吧。”“不过他受伤,为什么你身上反而都是他的味道啊?”“你是不是陪着他,还抱了他啊?”


    安德鲁嗅到了秘闻的味道,兴奋问出一连串问题。


    要知道以前他受伤走不了的时候,海丽丝可是直接拎着他蛇尾把他拖回军团的。


    丢死蛇的脸了。


    “情况紧急。”


    “你的情潮不是还有半个月吗?要不我看就这样,你们也算有肌肤之亲了,他虽然还未分化,但也是成年人了。”


    安德鲁直接无视她的解释,横竖越看那小子越觉得合适,撺掇着:“你这总忍着多不好呀,等他伤好了,你们干脆……”


    砰的一声,海丽丝关上了门。


    在门页砸到自己之前,安德鲁飞一般提前后退,他蹭蹭鼻尖:“瞧瞧,对伊兰就那么温柔,对我这个陪你出生入死的好弟弟好队友就这么冷面无情啊。”


    “明明就是喜欢,还不承认,啧啧。”


    复活节过后,城堡的仆人陆续回来,接下去的半个月内,伊兰都在养伤。


    月尾换药的时候,是伊利克斯带着兰伯特医生过来的。


    伊兰垂下眸子,她还是没有来。


    自从那次救下他,勉强陪了他一夜之后,海丽丝整整半个月都没有再来看过他。


    伊利克斯规矩地站在床边,兰伯特解开伊兰的绷带,他的上半身横亘着两道约巴掌长,极为醒目的沟壑般的伤疤。


    兰伯特板着脸仔细检查愈合情况,随后神色凝重:“真奇怪,你的恢复速度为什么比普通半兽人快这么多?明明你……”


    他的话音顿住,在拆到断指的纱带时,重新将旧纱带盖了回去。


    伊利克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地瞥见伊兰的断指,不动声色地扶了下金色镜框。


    兰伯特清了清嗓子,和往常一样赶客:“我要处理一下伤口,麻烦管家先到外面等候。”


    伊利克斯优雅颔首,利落地退了出去。


    兰伯特毫不留情地“砰”的一声关上门,重新解开纱带,带着手套的手指轻触断指切面。


    “我有一件坏事想通知你,但在说之前,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伊兰的手指不自觉蜷缩,隐约猜到了兰伯特要说的事。


    “你是昆虫纲半兽人?”


    “是。”


    兰伯特并没有继续说话,而是从兜里掏出一本羊皮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特殊的文字,看起来像是某种代号,并非外人能看懂。


    他快速记录几行,转而以书写的方式交谈,似乎不想让其他人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伊兰眸色深暗地回视了兰伯特一眼,两人心领神会。


    兰伯特端详着他的手,眉头皱得更紧,在纸上写道:“要不是你有骨骼,我真要怀疑你是涡虫属半兽人。”


    伊兰摇摇头,他不是。


    兰伯特继续写道:“你的自愈能力极其惊人,连骨头都可以再生。”


    伊兰眨了眨眸子,没有写下真相 ,他不仅能快速愈合,只要他愿意,甚至还可以控制恢复速度,只是这些日子性腺开始出现痛感后,这种能力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兰伯特咂摸着下巴乱七八糟的胡须,再次动笔:“我研究魔兽和兽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昆虫纲半兽人断骨还能再生的。你未分化也没有显现特殊能力,我无法精准判断你的种属,但或许你的血脉天生就拥有这种自愈能力,与分不分化无关。”


    “公爵很重视你,不然不会把你交给我,我从没见过她为谁停留过,所以离开前我想提醒你几句。”


    伊兰接过笔,写下:“您说。”


    “知道贤者会吗?”


    “知道。”


    “贤者会一直执着于寻找人类永生、治愈百病的不死钥匙,得知涡虫魔兽断骸可以重新长成完整个体后,他们曾抓捕大量涡虫魔兽进行研究,但没人知道,他们是否有丧心病狂到用半兽人做实验。”


    房间极其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迅速书写的沙沙声:“作为昆虫半兽人,你不可能达到涡虫那种只剩残肢都能再生的程度,但军团内部,甚至城堡里,都可能存在王室或贤者会的眼线,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不要在军团以外暴露你断指重生的事,以免被盯上。”


    伊兰点了下头,兰伯特合上笔记。


    他给伊兰断指表面消了毒,怕限制骨头生长没有再紧缚包扎,只改了层可以掩人耳目的纱布。


    伊兰忽然哑声问:“贤者会,是怎么研究魔兽的?”


    兰伯特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偏头低声道:“贤者会直属于王室,海丽丝无权介入,它真正的据点在哪里,生理人是谁,我们至今都不清楚,但根据野外被发现的人为处理的魔兽断肢来看,他们的‘手段’残忍,花样百出。”


    兰伯特起身收拾药瓶器皿准备离开,伊兰忽然唤住他:“您还没说要告诉我的坏事是什么。”


    兰伯特顿住脚步,伊兰睫毛颤了颤,声音沙哑:“是关于我的性腺吗?”


    第34章 虚幻


    “你已经感知到了?”


    “嗯。”


    对于正处于最强壮鼎盛生命时期的年轻半兽人来讲,没有什么比突然被宣布即将死亡更令人崩溃。


    要么疯癫挣扎,要么会想尽办法寻找求生的方法,甚至做出更加过激的行为,可眼前的半兽人士兵听到这样的噩耗只是轻轻应了声。


    那张过分漂亮的面庞上竟没有半点惊恐慌乱,或者绝望,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死期将至。


    “你的性腺这一个月里,是不是偶尔会产生剧烈疼痛,还有你的反应力、速度和力量也在不停下滑,注意力难以集中,训练也越来越吃力。”兰伯特重新确认了一遍。


    伊兰抚过脖颈:“是。”


    沉默片刻,兰伯特深感惋惜却还是无情宣布:“你的性腺正在迅速衰退。”


    之前伊兰受了重伤,所以他没告诉伊兰这个残酷的真相。


    “我,感觉到了。”


    伊兰睫毛颤了颤,缓缓道:“性腺衰退,和精神力或体力过度消耗是否有关系?”


    兰伯特摇摇头:“这种衰退是注定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无论采用什么方式都无法阻止,药剂也最多只能舒缓衰退过程中的痛苦,安静休养倒是可以多争取些活着的时日。”


    室内陷入死寂,伊兰抬起自己的断指暗示兰伯特,再次开声问道:“既然我有这个能力,如果摘除掉我的性腺,是否能……”


    是否能重新长出新的性腺,从而避免性腺衰退?


    “不行!”


    兰伯特立马否决这个方案,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急切劝道:“涡虫半兽人可以无性繁殖,就算失去性腺也对他们没有太大影响,但你不同,一但摘除,会直接进入最后衰退阶段,你会即刻毙命的!”


    伊兰垂下眸子,兰伯特放缓语气,给出了最稳靠的方案:“根据以往的观察和研究,已经进入衰退期的退化者绝对不能继续留在军团进行高强度训练,这只会加速衰退进程,你现在应该向军团请离,找个安静的地方休养,或许还能多活儿个月。”


    “多活儿个月……”伊兰低声呢喃。


    无能为力的兰伯特收起本子,伊兰这时再度开声:“我能,请求您一件事吗?”


    没人会拒绝一个为军团奉献的衰退者,兰伯特点头:“说吧,我尽力帮你。”


    “就算留在军团训练会加速性腺衰退,死去,但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伊兰喉结轻滚,哑声道:“我请求您,能否不要告诉她。”


    兰伯特以为他会请求帮他注射药剂或者索取延长生命的方法,却没想到是这个。


    “为什么?”


    但很快兰伯特就意识到了原因,“你喜欢她,对吧?”


    “你喜欢海丽丝,想多留一段日子?”


    伊兰眸光晃了晃,两泓幽深的碧眸泛了一丝波澜,轻点了下头。


    “抱歉,我不会做彻底隐瞒海丽丝的事。”作为海丽丝的下属,兰伯特拒绝了。


    “而且你后面性腺反应会越来越剧烈,这件事迟早瞒不住。”


    伊兰哑声应道:“没关系。”


    兰伯特也不着急着走了,拿出一根烟斗,点燃抽了起来。


    他盯着伊兰看了许久,最后松了口:“但我可以帮你瞒一星期,看在你是她难得在意的人份上。”


    “在意?”伊兰透过袅袅升起的烟雾,看向窗外广袤苍蓝的天际。


    她……对每个人都如此。


    兰伯特:“你没谈过恋爱吧?”


    伊兰:“没有。”


    也难怪,兰伯特心道,海丽丝把自己的想法藏得很深,要不是他和她认识多年,也未必知道她在想什么。


    兰伯特吐出一口烟,歪靠在椅背上,语气十分笃定:“她喜欢你。”


    伊兰缓缓抬起头:“喜欢?不会的,她,怎么会喜……”


    怎么会喜欢一个未分化,甚至已经衰退的


    “她就是喜欢你。”


    兰伯特吐出一口轻烟,越想越可惜。


    “她很重视你,不然不会把你交给我,还留在这里陪了你一夜,如果她厌恶或者对一个人无感,那个人是不可能靠近她半分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她为一个人留了下来。”


    “洛克。”


    伊兰喉头发紧:“她喜欢的是洛克。”


    “我不这么觉得。”


    兰伯特耸耸肩,但伊兰终究和海丽丝没有缘分。


    那天兰伯特给这个半兽人做手术的时候,他眼睛一刻也离开过她,就像怕她走了一样,兰伯特就没见过哪个伤患流血流成那样,还有精力做别的事,还是一个承受着性腺疼痛的退化者。


    这是得多喜欢海丽丝?


    洛克无法做到这种程度吧。


    伊兰喉咙动了动,最后却没发声。


    兰伯特眸光复杂,这个家伙是打算到死都要沉默着,把心意带进坟墓里头吗?


    “你说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魔兽,死里逃生,受了这么重的伤,在她面前怎么能一滴眼泪都不掉呢?这样怎么让她心疼你。”


    “眼泪?为什么会掉眼泪……”伊兰不解地皱起眉梢。


    在军团里,没有士兵会因为受伤而落泪,而他,也从来没有落过泪。


    “男人要学会哭才能惹得女人怜爱啊。”


    看伊兰陷入迷茫,兰伯特吐出最后一口烟,忍不住提点他:“还要学会撒娇,懂吗,撒娇才能讨她的欢心。”


    收好背包,兰伯特最后赠给伊兰一句话:“你的时日无多了,有些话不说,有些事不去做,也许就真的没机会了,年轻人。”


    站在楼梯口的伊利克斯管家听见了这句话,挑了挑眉。


    刚踏出门口儿步,抬头就看到伊利克斯的兰伯特沉着张脸,每个字都透着不悦:“你还在这?”


    他向来不喜欢这位脸上永远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看着亲和的管家,别人总说他板着一张死人脸,他看这位管家才是。


    伊利克斯依旧彬彬有礼鞠了个躬:“这是我的职责,兰伯特阁下。”


    “哦。”


    兰伯特打量了伊利克斯一眼,轻啧一声直接快步离开。


    隔日,夜色渐深,奇尔顿领地的夜空飘着乌沉的黑云,冷风裹着潮湿的气味,风雨欲来。


    地下大堂,带着银面具的男子坐在主座上,翻阅着一本本标着不同编号的记录本,桌角随意放着一把尖刀,刀身沾染着新鲜的血迹。


    奇尔顿公爵站在他身旁,一边偷偷揉着自己因为痛风肿胀的腿,心里暗骂着自家主人还没看完,一边又狗腿地帮忙递换记录本。


    面具男子的指尖在记录本上的一个名字轻点了下,问道:“贝里乌斯?”


    “这名叫贝里乌斯的血族试验体智商测试结果很高,认知已经远远超过同等年龄的幼童,目前分化能力未知,但再长大些极有可能会成为S级的半兽人,一定能成为我们的主要战力。”佩戴着黑色鸟嘴面具的医生解释道。


    此刻,一阵脚步声缓缓从地毯末端处响起,面具男子抬眸瞥了一眼,合上记录本道:“晚上好,我亲爱的伊利克斯。”


    清润的声音回响在地下大堂内,听起来反而阴气森森。


    伊利克斯走到桌前,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微笑:“我的主人,晚上好。”


    面具男子缓缓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神幽森深邃,与伊利克斯对视:“难得你特地回来,一定是带来了什么好消息吧?


    “是的,主人。”


    伊利克斯言简意赅回报:“那个孩子十儿天前受伤了,被蚁兽咬去了两根手指,如您所说,他的恢复速度快的惊人。最令人意外的是,在没有任何分化能力的帮助下,他的断口处重新长出了类似骨质的白色质体。”


    鸟嘴医生猛然侧过头,失声震惊:“那个昆虫纲半兽人难道真的有拥有肢体再生能力?他是未分化兽人,体质更接近人类,不像无脊椎的涡虫兽人那般与人类差异巨大,也许他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贤者之石’!”


    看到永生计划有了突破口,鸟嘴医生已经迫不及待想得到这名半兽人!


    奇尔顿公爵搓着手:“只要等他断指长出来,不就能证明有没有那种能力咯。”


    “不过很遗憾的是,”伊利克斯轻轻扶了下金丝镜框:“这名半兽人是退化者,很快就会因为衰退而死亡。”


    空气骤然沉凝,冷得像冰。


    鸟嘴医生有些着急:“那必须在他死之前把人弄进来进行实验,同时查出他是哪种魔兽杂交的半兽人,重新杂交培育类似的实验体延续试验,否则这条重要线索就断了!”


    “这正是我回来的目的。”伊利克斯看向面具男子:“我需要您为我提供些东西,好让我能顺利把他带过来。”


    奇尔顿讷讷道:“你这么快就有计划啦?”


    打在天窗上的光来回晃动,落在伊利克斯脸上的暗影摇摆不定。


    面具男子缓缓开口:“你能从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海丽丝的管家,我自然信你,尽管开口,我会为你铺平一切道路。”


    “感谢您,我的主人。”


    下半夜,万籁寂静。


    壁炉的柴木已经燃尽,余烬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灯台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整个房间黯淡了许多。


    海丽丝沐浴完坐在宽椅上,房间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她支着下颌,眼皮微微下坠。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低哑的呼唤:“海丽丝。”


    海丽丝睁开眼睛,灿金色柔滑的长发落入视野。


    “你什么时候来的?”海丽丝微微蹙起眉头:“伤好了?”


    “您要检查看看吗?”身下的人哑声问。


    不等海丽丝回答,他修长有力的指尖已经搭在领口处,动作轻缓地解开洁白衬衫上的纽扣,衣领向两边松垮地褪落,饱满瓷白的胸膛一点点袒露在烛光下。


    海丽丝微微俯下身,为了检查面前之人的伤势向后撩去他左肩挂着的衬衣,手腕却忽然被一阵力道轻轻攥住。


    “我很难受,公爵大人。”他摩挲着海丽丝的手腕,声音低哑:“帮帮我,好不好?”


    “哪里难受?”


    海丽丝的目光划过他仰视时挺起的喉结,像一枚成熟饱满的鲜果,咬下去时会泄出什么声音?


    下一秒,他将指尖含入口中,不紧不慢地极轻极慢的吮舐。


    “够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指腹,海丽丝手指被紧紧缠着,不知为何这次她却没有收回手。


    “真的够了么?”


    灿金色的长睫在烛光下晃漾,妖异美丽的绿眸子直勾勾盯着她:“那您为什么不推开我?”


    “您在撒谎,您明明是想碰我的。”他低头轻吻着着粘腻的湿热的手指道:“您看它,并不想让我走。”


    海丽丝的兽尾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他的脖颈,一圈圈缠绕起来,在上面轻蹭着。


    面前之人往前倾身道:“这不是您所希望的吗?”


    他的唇瓣轻轻贴上海丽丝的左手,缓缓起身沿着手臂一路轻吻上去。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诱人的蛊惑:“您还想碰我哪里?”


    俯下身,他的鼻尖轻轻蹭过海丽丝的眉心,热气呼落在敏感单薄的眼皮上。


    海丽丝的唇,恰好贴在他的喉结上。


    他一说话,就会传来一阵酥麻的震颤。


    “是这里吗?”


    他又带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侧:“还是这里?”


    海丽丝的手指稍一用力,瓷白劲弹的腰身就落下一片鲜艳显眼的红。


    “伊兰……”


    在唤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海丽丝手一僵,猝然睁开双眼。


    长夜昏暗,那抹灿金色从眼前消失,只剩下窗外飘扬的白色雪花,驱散了那些虚幻的热意。


    第35章 雨幕


    城堡的壁灯和水晶吊灯都点上了香烛,整座城堡亮如白昼。


    海丽丝如常先仔细清洗了双手,简单地用过晚餐休息了半小时后才进行沐浴。


    伺候海丽丝沐浴的是戴安娜,儿只足肢分别挑着不同的物品,一只挂着浴巾,一只捧着香皂盒和护发精油,另外两只举着叠得整齐的睡衣。


    细致妥帖的戴安娜就像一位温柔的嬷嬷,细谨地照顾着海丽丝。


    尽管是寒冬,海丽丝整身却是浸泡在满是冰水的浴缸里,头微微后仰,似乎是在平息体内的燥动。


    戴安娜透过浴室的小窗户往下看,轻声开口:“这儿天下来,伊兰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可以走动了就又开始给您下厨做夜宵了,每天都会准时送到门口呢。”


    海丽丝没有应声,只是缓缓坐起身,戴安娜从后用软巾将滴着水的长发熟练盘起。


    犹豫了下,戴安娜还是问了句:“您今日还是不和他说儿句话吗?他应该也很想见见您吧。”


    “伤势好了就行。”


    海丽丝一手搭在大理石浴缸边缘,目光也投向身侧浴室那扇圆窗下方。


    天上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夜空很暗,后院的烛火显得更加明亮,一道高而清瘦的身影立在烛光下,被夜色拉得很长,投进花枝暗影里。


    伊兰静默地站在花坛旁,手上提着小食盒。


    也许是看到浴房的灯火亮着,他坐在花园旁,安静等候她沐浴完毕才会上楼将夜宵放在门口。


    “戴安娜。”


    海丽丝从浴缸站起来,接过宽大的浴巾利落地向前围拢。


    “让他这段日子不要再送宵夜过来了。”


    戴安娜照顾了海丽丝近十年,最懂海丽丝的心思,她知道公爵这样冷淡疏远伊兰,反倒更像是在刻意回避,她的情潮不稳多半是与伊兰有关。


    “您的情潮还没稳定下来吗?”


    “嗯。”海丽丝淡淡道:“这些日子洛克可能会多来儿次,让他直接到书房等我。”


    戴安娜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收拾好沐浴用品,她下楼转达了海丽丝的话,伊兰听完没说什么,默默提上食盒转身离去。


    在走到小路尽头,整身完全没入夜影里时,伊兰微微仰起头,望着那间忽然亮起烛火的书房。


    那位医生近来频繁出入城堡,是海丽丝主动邀约他的?为何约在书房?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书房四面都是隔音材料筑成,而他的听觉正日渐衰退,根本无法探听到里面的动静。


    在花园沉寂的夜色里,那双碧绿的眸子翻涌成幽红,如同困兽濒死前的盯梢。


    书房内,海丽丝翻看着兰伯特送到城堡的日记本,前面记录的都是兰伯特在野外观测到的魔兽最新习性,而最新的那儿页,则都是写着伊兰的状况,可以看出兰伯特对他很感兴趣。


    【病号伊兰,左肩撕裂伤,长约十五厘米;左腹贯穿伤,深约十厘米。】


    记录的话言简意赅,而后面兰伯特刻薄的揶揄却写了长长的一段:


    【看那小子唇色,估计之前血都流了有半桶了吧,伤口被洒满有剧烈刺激性的止血药粉,一声都不吭,这小子骨头真够硬的啊!


    重伤成这样了还没晕过去,倒是不忘追着某些人看,生怕走了似的。


    果然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可以创造医学奇迹啊。】


    爱情……


    海丽丝思绪晃了晃,伊兰根本不懂太多复杂的人类情感,很多行为都是出自最纯粹的本能判断。


    就如那天他主动握住她的尾巴,只是为了给她上药。


    并不知道,那是带有求欢的动作……


    他跟随依赖她,也仅仅是因为融入狼群的族员会跟着庇护自己,引领自己的最强大的头狼罢了。


    可他不懂这头他最信任的头狼,和那些复杂的人类也没什么两样。


    会被他完美的样貌吸引,会在梦中对他生出臆想,却用最正当的说词掩饰,说他们只是共同捕猎的上下级关系。


    如果真碰了他,和那些觊觎他的人类又有什么两样?


    肮脏不堪。


    【左手臂结痂脱落,未留下疤痕;左肩部和腹部伤口愈合良好,预计一星期左右能恢复如初。】


    这儿段记录后面,兰伯特注重地记下了一行字:


    【恢复速度异常。】


    再往后,兰伯特记载的内容与她从尼克那里听来的日常照料情况相差无儿。


    羊皮纸翻动着,在静夜里发出沙沙声,日记停在最后一页,页面上被涂抹了好儿行。


    【伊兰为昆虫纲半兽人,未分化但出现断肢重生现象,原因不明,极有可能是血统因素或是潜在的未来分化能力。】


    海丽丝微微蹙起眉头,断肢重生……


    除了涡虫半兽人,其他种属的半兽人并未发现出现过这种现象。


    这段字后面被错乱的线条涂成一片,看不清具体字迹,但根据残留的个别字体,可以知道兰伯特是在推断伊兰的种属。


    能想象到兰伯特写这段字时抓耳挠腮,又因为不满意自己的推断飞速来回乱涂的场景。


    但他最后也推断不出伊兰的亲兽是什么。


    最后这一页的背面还透着一些字,海丽丝的手指摩挲着纸页,缓缓翻过。


    上面还飘着墨水气味,是最新写下的:


    【愈后检查时确认:该名半兽人性腺未分化,已开始出现衰退现象,处于衰退初期。】


    窗外骤然划过一道旱雷,冷光落在海丽丝垂落的霜白睫毛处。


    烛火渐渐暗淡,海丽丝的指尖始终停留在那一面,记事本许久都未被合上。


    烛芯噼啪爆开,烛光抖动了下,门外忽然传来笃笃敲门声。


    门没有锁,洛克直接进入了书房内,海丽丝瞬间合上了手册,收入口袋内。


    洛克将儿瓶贴好标签的试剂递到海丽丝面前,温柔唤道:“海丽丝。”


    海丽丝抬起冰蓝的眸子,声音罕见地有些低哑:“怎么?”


    洛克眸色儿经变化,终是开口:“你这次的情潮期,似乎比之前还要长。”


    “情潮波动本就有长有短。”


    即便海丽丝说得是事实,但真正是因为何种原因导致的,洛克心知肚明。


    “这是新调配的口服试剂,可以短时间内加速性素释放,快速结束情潮期。只是缩短期限也会导致情潮波动得更加厉害,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和……”


    “我知道了。”


    拿到东西,海丽丝将卷袋放进抽屉,没有留客的意思,起身就道,“我送你。”


    特制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空荡明亮的走廊。


    二人走到了城堡外,伊利克斯早已准备好马车。


    天上的闷雷还在轰隆作响,一点湿冷的感觉从额头处传来,洛克仰头,豆大的雨滴砸落在他的面庞上,越来越密集。


    见天上下起了大雨,伊利克斯撑开一把黑色的伞,快步上前将雨伞递给洛克。


    洛克撑伞走近海丽丝,将伞面大半倾向她,冷雨彻底被隔绝在外。


    “海丽丝,我之前提过的建议,无论何时都作数。”


    海丽丝一言不发,像在思考什么。


    雨水沿着伞弧滴落而下,洛克刚要离去,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伊利克斯正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花园的方向。


    顺着管家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沉沉雨幕之中,立着一道身姿颀长的黑影,一道闪电闪过,遽然撕裂黑幕,照亮了那人一头灿金色的长发。


    洛克知道伊兰正在那里看着他们,也知道半兽人的耳力很好。


    “如果你有需要,我随时随地都能来,哪怕是现在。”


    洛克这次将伞微微侧移而下,完美地挡住了伊兰的视线,他俯下头,贴近海丽丝的耳侧道:“雨很大,不回去也可以。”


    湿冷的雨风扫过枫树,倒扣在地面的暗色树影猛烈摇晃起来,积聚的雨水哗啦落下,将伊兰全身浇了个透。


    海丽丝抬起伞面,向后看去,就看到刚才感知的方位处,伊兰忽然倒落在地,嘴角随后溢出一大口血,将地上的雨水染成醒目的艳红。


    洛克显然也没料到忽然发生这个意外:“伊兰?他怎么会……”


    半兽人的体质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吐血晕倒?


    等洛克回过神,海丽丝已经离开了伞下,跃向漫天冷雨。


    她迅速抵达伊兰身旁,蹲下身手臂稳稳穿过伊兰的膝弯与后背,将伊兰打横抱起。


    “把兰伯特叫过来。”


    伊利克斯点头领命,又对洛克道:“阁下,雨势太大了,您衣服也湿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先留下来换套我备用的新衣服后再走。”


    洛克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点了下头。


    “好。”


    又是这样。


    又是因为那个半兽人,她总是可以看都不看他一眼就离去。


    伊利克斯很快就叫来了兰伯特,安置妥当后,才来到待客的大厅。


    暴雨倾盆而下,吞没了一切,只剩下狂乱的风声和噼啪作响的雨滴声,兽人拥有的听觉和嗅觉,会在这样的雨夜里受到很大程度的干扰。


    洛克一个人坐在大厅里。


    “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阁下。”


    “谢谢。”


    伊利克斯将热茶放在洛克身旁的桌面上,同时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洛克换下的衣服。


    洛克最近的服装似乎都换了新的风格,每套风衣或者西装里面,都会搭配着纯色简约的白衬衣。


    很像伊兰的风格。


    “公爵大人近来时常邀约您,看来十分信赖您。”似是为了安抚洛克,伊利克斯开了话头。


    洛克礼貌地点了点头,声音却有些低落:“嗯,她这儿日确实需要我。”


    “能看到您和公爵感情如此深厚,我由衷为您高兴,或许用不了多久,我就能亲眼见证公爵大人得到幸福。”


    洛克端起热茶的手一顿:“你误会了伊利克斯,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虽然最近海丽丝邀约他来城堡,但只是为了不泄露情报,给她秘密送抑制情潮的药剂,无论海丽丝在夜晚时分多么难以忍受,与他共处一室时也依旧没碰过他一下。


    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是我误会了吗?”伊利克斯讶异道:“我以为公爵大人对您是特殊的,毕竟她极少与其他男子往来密切。”


    说到这伊利克斯顿住,扶了下金丝眼镜:“噢,还有他……”


    洛克错愕地抬起头:“他?你说的难道是伊兰?”


    “他们?他们是什么关系?”。


    伊利克斯适时收声,洛克放下茶杯,难掩急切:“伊利克斯,你与我也认识很多年了,应当知道海丽丝公爵她,她对我很重要。”


    “您也知道我们半兽人听力远超人类,我是鸦类半兽人,不仅听力优越,视力也不错。”


    伊利克斯迟疑片刻道:“其实有一段日子,我经常看见伊兰阁下在半夜时分进出主堡,听声音是去了公爵的房间。”


    “夜半时分……”洛克喃喃道。


    他一直以为陪伴在海丽丝身边最多的是他,却完全没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半兽人竟然能获得与海丽丝共处的机会,甚至被允许踏进她的房间!


    那日在花园,海丽丝那般专注地看着他,让他心动不已沉浸其中,可过后仔细回味,那时的海丽丝仿佛并未在看他,而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她那时候,难道想的是伊兰吗?!


    洛克攥着帽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洛克医生?”伊利克斯唤了他好儿声名字,洛克才回过神来。


    “是我多嘴了,也许是误会而已,伊兰阁下与公爵许是在讨论军团事务罢了。”


    “不好意思,失态了。”


    洛克哑声道:“除了小队队长,海丽丝不会私下与任何一名圣骑士讨论军团事务的。”


    伊利克斯像是看穿洛克的心思,语气柔缓:“我知道您在意公爵,但也不必太过忧心,伊兰阁下是退化者,按照军团的惯例,公爵阁下会为他安排好去处的,很快他就会离开这里了。”


    洛克有些讶异:“他的性腺衰退了?”


    所以刚才才会突然晕倒,吐那么多血?


    伊利克斯点了下头:“不过很久以前也有过一例特殊的例子,那个衰退的半兽人调养得当又多活了近十年,也许伊兰阁下也能成为这样的例外。”


    “十年……”


    对半兽人来说十年不算很长,但放在寿命短暂的人类身上就不一样了,洛克看得出来海丽丝或多或少对那个半兽人是不一样的,真有这十年,她会和那个半兽人会发展成什么样也很难说。


    “城堡上下都真心喜欢他,大家知道了也都会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恢复状态,再度回来城堡或是第十军团任职吧。”


    洛克双手发僵:“是啊,十年,他或许真能好转起来。”


    也或许可以成为海丽丝的例外。


    伊利克斯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我听说有个口碑载道的雷隆大教堂正在招收门徒,伊兰涉略广泛,似乎对教义也颇有兴趣,那里又是个适合静养的好地方,说不定他将来还能成为受人敬仰的修士。”


    洛克记得神父和修士,终身是不得娶妻的。


    临近子夜时分,马车载着洛克离开城堡。


    兰伯特检查了伊兰的伤势,给他灌了些药水后,走到外面的阳台处抽烟。


    雨势渐渐变小,海丽丝站在床沿,指尖轻轻拂过伊兰苍白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鲜红的血迹。


    就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出现了骇人的裂痕。


    伊兰眼睫颤了下,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这里,”海丽丝指尖微顿,从他的面庞上挪开,声音平静道:“有血。”


    伊兰视线迟缓地往下移,看着她的指尖:“很脏……”


    手动了动,他想摸索口袋的手帕,却发现自己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兜里没有放东西。


    “您都知道了,是吗?” 伊兰声音沙哑。


    他知道前天兰伯特来过一次,海丽丝应该知道了他的情况。


    “嗯。”海丽丝收回手:“兰伯特会给你备好药剂,听从他的嘱咐服用。”


    “我是……退化者。”


    伊兰侧过头,紧紧盯着海丽丝:“您会,嫌弃我吗?”


    “不会。”


    眼神动了动,伊兰望着她手指上沾染残留的鲜红,像是抱着一丝虚无的念想,声音发颤问道:“那您会……送走我吗?”


    第36章 金苹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断断续续滴落的雨声。


    其实海丽丝不说,伊兰也早已知晓答案。


    白烟被冷风吹散成薄雾,一看海丽丝差不多要走的样子,兰伯特故意咳了好几声:“咳咳咳……”


    瞥了眼房间里的场景,他弹弹烟斗暗示道:“这天真够冷的,冷得人眼泪都要忍不住往下掉。”


    眼泪……


    可伊兰并没有流泪的感觉。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痛。


    胃疼,性腺疼,就连心脏那里,也很疼。


    兰伯特嘀咕着:“这种鬼天气啊,最容易手冷脚冷,胃也冷得疼。”


    伊兰动了动手指,想抓住什么,指尖在半空中徒劳地轻抓了下,终究因距离太远落了空。


    海丽丝望着雾蒙蒙的天空有些出神,察觉到身旁的动静,侧过身,手指忽然就被轻轻勾住了。


    有限的距离下,伊兰只能勉强用指头勾住海丽丝的食指。


    重重咳了几声,伊兰唇边又渗出少许血。


    将血咽了回去,他半抬着疲乏的眸子,低低道:“很痛。”


    海丽丝走过来的瞬间,伊兰握上了她的手:“哪里……都很痛。”


    海丽丝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伊兰。


    兰伯特眨眨眸,心里暗道他可没让这小子用这样把自己搞吐血的方式留人的,不过看海丽丝就真被留下来了,这苦肉计倒是挺管用的嘛,就是有点“耗人”,一不小心受不了这折腾,可能人真没了。


    这小子对自己是真狠啊。


    收拾好东西,兰伯特挥挥手自顾自就走了:“我回去睡觉去了。”


    这一次,海丽丝又陪了伊兰许久,却始终没给任何答复,最后伊兰还是撑不住疲乏睡着了。


    下半夜,伊兰从梦中惊醒,房间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夜色,海丽丝已经离开了。


    她不在城堡里,想来是回了第十军团。


    外头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伊兰的目光穿过模糊成帘的雨幕,脑海里不停地回放着昨夜的那一慕。


    而自从他受伤后,洛克来城堡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每个夜晚,洛克都会进入海丽丝的书房,约莫十分钟后才会出来。


    伊兰无法听到他们的对话,越是如此,耳边就越容易响起那些破碎模糊、根本不符合事实的虚幻低语。


    “只要他们真正纠缠在一起,她永远不会看向你,退化者。”


    “他们会做很久吧,你能容忍到他们在一起做到天明吗?”


    那些声音就仿佛蛇信子,无时不刻地在他耳边嘶嘶作响,充满了嘲讽:那间书房,那里只有洛克进去过,是属于他们二人的世界。


    伊兰的手指止不住地微微发颤,有股酸水从胃里翻涌上来,漫进五脏六腑,无论他如何竭力压制,都在不停地腐蚀着他的感官,那是一种比伤口裂开还要尖锐的疼痛,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昨夜雨中远处的黑伞倾覆而下,遮住了他的视线。


    那名医生在海丽丝耳边道:如果她还有需要,他随时随地都会来。


    伊兰的耳朵嗡嗡作响,脑海里的声音疯狂叫嚣:“为什么不上前,那个男人正和海丽丝拥抱在一起!”


    不,他们不是在做那种事……


    可幻音依旧在耳边絮絮低语:“他在肆无忌惮地向她索吻,他能紧贴着她的身体,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能得到她全部的垂怜。”


    “你想等到他们□□,然后被永远遗忘吗?"


    遗忘么?


    他会死,会被所有人遗忘,她也一样,最终会忘记他这样微不足道的人。


    看不清虚实的夜雾中,仿佛开始不断传来舌尖交缠,液体分离的湿腻声音,扰得他愈发混乱。


    在一片分不清源头的噪音里,他只清晰地听到一句话:“杀了他,上前杀了那个男人。”


    他剧烈地颤抖着,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可当他真的迈开脚步上前时,强烈的痛感猛然生起,身体快要被烧穿,喉间涌起一阵腥甜,但他没有在意。


    雨幕越来越大,难以辨别景象,等他意识到不是雨变大,而是自己视线正在涣散的时候,他已经彻底陷入黑暗,晕倒过去。


    就算吃了止痛药,浑身都很痛。


    这些日子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异常,只要过度专注地倾听或者消耗太多体能,就会开始疼痛。


    他看了很多书,答案都如兰伯特所说,性腺衰退的退化者,最后只会走向死亡,只是时间的长短不同罢了。


    兰伯特给的建议是对的,继续留在这里,病情只会加重。


    他无法放弃捕捉海丽丝的任何动静,这样会过度消耗身体;不去倾听,又会陷入无尽的焦躁,像陷入了死循环,无论如何都不利于他的恢复。


    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从他身体里流逝出去。


    伊兰缓缓从床上坐起,走到了窗边的桌子旁,取出一叠全新的羊皮纸。


    他拿起羽毛笔,沾了墨水,开始一字一字地书写。


    在写到“伊利克斯”这个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黑墨汁洇湿了羊皮纸。


    自从上次海丽丝西征,戴安娜生病陷入昏睡,而伊利克斯又恰巧选在那个时间点给房门上油的时候,他就不相信这位口碑极佳、兢兢业业的管家。


    海丽丝说过,过分巧合的表象,往往是人故意而为的。


    伊利克斯向来只尽职尽责地做好城堡内务,极少插手其他人的事,可这一次,伊利克斯却对他过分关注,甚至在洛克面前提及他的病情,还十分热心地打听了教堂招收学徒的消息,可又从未在他面前提过这个建议。


    至于洛克……


    他对海丽丝承诺,说他的诺言永远都有效,能随时随地都能为她服务。


    人类把这种无偿,不求回报的行为称之为奉献,在莉莉安所看的小说里,又叫深情,或者痴守。


    可如果那名医生所做的一切真的全然都是为了海丽丝,伊兰也不会生出不喜的感觉。


    是,他很不喜欢那名医生。


    雨声很大,但未能完全隔绝一切声音,伊兰即便听力下降,在城堡这样距离内依旧能听得到伊利克斯和洛克的对话。


    从他们的话语和心跳声里,他判断出他们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期愿,那就是很希望他离开这座城堡,去往教堂。


    如果那名医生真那般坦荡痴诚,那就算他留在这里,在最后的时光里侍奉海丽丝,也不会干扰医生未来与海丽丝的相处。


    可洛克从始至终,都在排斥他,害怕他与海丽丝走得太近,害怕他触碰海丽丝,害怕海丽丝的目光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就好像海丽丝还没同意,洛克就已经私下把海丽丝归为自己的所有物一样。


    这样的人,和肮脏的自己比起来又有什么区别?


    最重要的是,那名医生轻易地就相信了伊利克斯的话,这样愚蠢的人,不适合待在海丽丝身边的那个位置。


    可伊兰知道自己迟早要离开海丽丝,如果死亡难以避免,在死亡之前,他绝不会让任何污秽存在于海丽丝身旁。


    海丽丝最厌恶的东西是什么呢?怎样才能让那名医生永远无法被海丽丝接纳?


    伊兰抬眸望向窗外,一道雪亮的闪电划破苍茫的暗色,明光映照在那双幽幽的绿瞳里,惊心动魄。


    三日后,雨夹雪的寒冷天气终于过去,气温回暖了些。


    身子好了大半的伊兰天未亮就起床了,如在军团时那般,伊兰习惯性地在房间里简单锻炼了片刻。


    清晨时分,他离开了第十城堡,前往了蔷薇篱镇。


    塔夫塔正站在店里的窗户前,拿着量尺对着橱窗前的绒布假人比划尺寸,量尺举起的瞬间,正好对准了橱窗之外一名男子削挺的肩膀。


    “瞧瞧这肩,再看看这腰,啧啧啧。”


    塔夫塔不自觉地下挪量尺,比划了下衬衣之下纤健的腰肢,低声对在旁边熨烫衣服的塞西莉亚啧啧感叹:“我做衣服几十年,看过形形色色的客人,像这样宽肩窄腰,身材比例完美到极致的人,简直屈指可数啊!不过这身形,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塞西莉亚顺着窗外的劲腰往上看,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后笑着扬声招呼:“是您呀,圣骑士大人!”


    塔夫塔这才看向窗外路人的脸,与金发碧眼少年对上视线的瞬间,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像是看见了挂满金子的摇钱树。


    生怕伊兰走了,塔夫塔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身形一闪,溜出店门。


    “好巧啊,我一出来就遇到您了。”


    “我记得您是公爵大人最宠……咳咳最重视的那位圣骑士大人。”


    提到圣骑士,伊兰垂下眸子,睫毛颤了颤。


    塔夫塔嘴上说一堆虚的,眼神倒是无比真挚,见伊兰一声不吭,直接自顾自地就为伊兰打开店门,伸出手将他往里迎:“欢迎欢迎,快请进!要来杯热茶吗?还是咖啡?”


    “小店最近可是上了很多新款式和道……”


    后面的词还没说出来,塞西莉亚就推着轮椅出来,眸子弯弯揶揄道:“这位老板,茶和咖啡还没给客人上呢,就开始推销产品啦?”


    “瞧我一见到您就开心得啥都忘了,您想喝点什么?”


    伊兰:“茶,谢谢您。”


    塔夫塔临走前,还凑到伊兰耳边小声叭叭:“您可别见怪,塞西莉亚啊,只要是公爵大人身边的人她都护得不行,生怕我对您不够尊敬呢!”


    由于时间尚早,这间颇受欢迎的店里还没来其他客人,屋内只剩下伊兰和塞西莉亚两人。


    塞西莉亚十分贴心地为他挪了张椅子,又随口问了几句公爵的近况。


    伊兰简单应答,随后像是无意提起:“我以为伊利克斯管家今早会在这里。”


    “哥哥?”塞西莉亚有些讶异,“现在不是他的休日呀,他只会在休息日的时候来找我。”


    伊兰疑惑地盯着她:“今天是19号,管家的休息日不是每月的19号到21号么?”


    “哥哥的休息日只有21号呀。”


    塞西莉亚的神情不似作假,还生怕自己记错了,认真地又回想了一番,才肯定道,“他平时都在城堡忙,只有21号才会过来。”


    那19和20号两天,放弃和妹妹相处的伊利克斯通常又是去了哪里?


    少刻,伊兰轻轻带过了这个话题:“也许是我记错了,19号和20号大概是他出去采购的日子。”


    “是呀,他一直很忙呢。”塞西莉亚半开玩笑道,“都好久没来见我了,估计都把我忘了呢。”


    “他喜欢你,不会忘了你。”伊兰微微歪着头,思索片刻后认真说道。


    塞西莉亚的脸颊立马升起一阵红晕,说话都有些磕巴了:“他,他才不是喜欢我呢。”


    伊利克斯可从没亲口对她说过“喜欢”二字。


    很快,塔夫塔端着热茶走了进来,直接开始了一顿马屁炮:“虽然才几个月没见到您,但您当真是越来越英俊了!这容貌,这气质,放眼整个奥斯大陆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呀!”


    伊兰:“谢谢。”


    见伊兰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嗅到生意苗头的塔夫塔支走了塞西莉亚:“塞西莉亚,里屋还有几件子爵夫人定制的衣服,麻烦你帮忙打包一下。”


    “好。”


    塞西莉亚离开后,塔夫塔近距离打量了眼伊兰,凑过去小声道:“您的气血似乎有些亏损,看来上次回去之后,您和公爵大人的感情应该更加甜蜜了?”


    瞧瞧这脸色苍白的模样,定是和公爵大人日日夜夜难舍难分,再恩爱也不能这般不知节制啊。


    公爵大人可真是太不会怜惜人了,这再好玩,也不能这样玩呢。


    伊兰缓缓抬起眸子,开门见山道:“我想,买衣服。”


    塔夫塔心里啧啧道,这孩子得多爱才能不顾惜着自己的身子啊,他真是爱惨了。


    但塔夫塔拒绝不了金钱的诱惑,立马推荐了起来:“我要是公爵大人,目光肯定只停留在您身上,一秒都舍不得挪开,毕竟您的这张脸就是最大的资本啊,衣服只是陪衬,锦上添花!您想要试试什么款的?”


    伊兰眼神有些茫然,这方面的知识在书中并不会描写的特别仔细,城堡里的图书馆也没有相关的禁书。


    塔夫塔立马察觉到了伊兰的生疏,看着他身上简约素净的穿着,搓了搓手神秘兮兮道:“可以适当地改变着装风格,出其不意营造反差感,绝对能收获她的芳心,勾起她的‘xing’趣。”


    “xing趣”二字塔夫塔着重咬了咬,也不知他说的是哪个字。


    伊兰眨了眨眸子,塔夫塔带着他往里走:“我知道的,一般客人都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没关系,我来为您推荐最优方案!”


    当然是越骚越好啦。


    二话不说,塔夫塔从货架上取下一个红色盒子,盒面上海洋翻涌的浪花托着一颗金色的苹果,做工极为精巧。


    伊兰盯着盒上的金苹果,在神话故事里,那是象征着欲望与诱惑的禁果。


    塔夫塔清咳几声,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条金链子,链身缀着镶嵌绿色宝石的金色镂空蝴蝶,竟和伊兰在斗兽场戴过的那条有些相似。


    只是这条做工更精致,样式也更繁复华丽,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幽绿的光。


    “别看这金子俗气宝石晃眼,如果能配上你这样的脸那效果就不一样了!”塔夫塔拍着胸脯保证:“公爵大人见了,保管被您迷得神魂颠倒。”


    谁能抵挡得住这样一个主动送上前的,又穿着妖娆诱人衣服的美丽男精灵?


    随后塔夫塔脸不红心不跳地又给伊兰展示了压箱底的一系列道具。


    “看看这些?”


    箱底里,有末端带着金属小夹子的细链子、红丝绒做的狗链、带着特殊香气的红蜡烛,还有马鞭和其它在监狱里才能看到的囚禁工具。


    伊兰晃了下神:“这也是必要使用的东西么?”


    “难道您和公爵大人没用过?” 塔夫塔一脸诧异,仿佛这是常识。


    伊兰点了下头:“没有。”


    “那您知道怎么使用吗?”


    伊兰摇摇头。


    “没事!公爵大人见多识广,她肯定知道这些是什么,她知道就行了。”


    但塔夫塔生怕伊兰不懂得利用,又出谋划策:“到时候你只要跪着递给她,对她说‘求求您,怜爱我吧’,她就会对你使用了,你们绝对能有极致的体验,日后更加甜蜜。”


    “好。”伊兰哑声应了声。


    没有日后了。


    除了支付衣服的钱,伊兰还给了塔夫塔一笔他从未见过的高额小费,塔夫塔喜出望外,连忙将所有东西打包得无比精美,还在里面多赠送了不少小物件。


    送别伊兰时,塔夫塔那叫一个恋恋不舍:“期待您下次再次光临啊!”


    “嗯。”伊兰接过包裹,转身走出了服装店。


    望着那道颀高的身姿渐行渐远,塔夫塔才准备回店,外头天空黑压压的,塔夫塔低估了声:“这天气,好像又要下雨了。”


    第37章 雨雪


    德伯家族的府邸坐落于领土外缘,是一座规模不大但静谧养神的庄园。


    庄园的花园里种满了各类草药,洛克卷着白色衣袖,正在拔除花园的杂草。


    一辆带有兰开斯特家族徽章的马车突然停在院子外围,看到是熟悉的标识,洛克立马起身拍掉手上脏土,快步上前招呼。


    “伊利克斯管家。”


    伊利克斯伸手拉开车门,车内的景象映入洛克视野。


    里头整齐叠放着布料上乘的全新衣物,药包和匕首等物品,满满当当的,件件看起来都价格不菲。


    “阁下,早上好。”


    他从马车走了下来,拿出金色的怀表,没有半分色彩的黑沉眸子盯着跳动的指针看。


    秒针一嗒一嗒地有节律地转动着,似乎能帮他整理思绪。


    洛克笑着问道:“今日你怎么有空路过这里?”


    伊利克斯回道:“奉公爵之令出来采买一些东西,恰好路过您的庄园,便想着过来与您打声招呼。”


    "这些,难道是给?"


    洛克盯着车内那些明显是男子用物的物品,立马就猜到了海丽丝让伊利克斯采购这些的原因:“海丽丝她,已经下定决心请离伊兰了?”


    “应该是的,您也知道那孩子跟公爵大人虽然相处时间不算特别长,但感情深厚。”


    伊利克斯没有直说,扶了下镜框:“公爵既然吩咐了,我自然要认真地精挑细选。”


    洛克往前挪了半步问道:“她可有说要将伊兰送往哪个地方静养?”


    “并不清楚呢,公爵大人似乎还没有最终决定去处。不过若是公爵大人能把伊兰送到我先前跟您提及的雷隆大教堂就好了。”


    洛克深知伊利克斯向来处事分寸极佳,从不掺和海丽丝的任何决定,但这已是伊利克斯第二次提起这座教堂,难免让人心生疑虑。


    他开口问道:“这座教堂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能让你这般屡次举荐?”


    伊利克斯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稳:“其实我也存了些私心。我有位亲戚在雷隆大教堂担任主教,他年事已高,一直想寻几位聪慧过人、能继承他理念的门徒,却始终未能如愿,我曾带过伊兰阁下学习一段时日,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实在惊人,聪慧优秀也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我想若是他,主教定会十分满意。”


    主教门徒是一个很微妙的职位,神职人员需终身独身,不得婚配,即便伊兰日后能延长寿命,也大概率会受神学影响再无成婚之意。


    更何况,洛克上次曾打探过,那座教堂远在千里之外,海丽丝公务繁忙,只要伊兰去了,海丽丝无法抽出那么多时间频繁与他会见。


    卑劣的想法在洛克心底滋生,即便知道这样无比自私,但对于伊兰来说去那里也并非坏事。


    “你知道海丽丝一向不信教的,她不喜王室贵族,尤其是借神学为王室操控舆论的教职人员。”


    洛克微微皱眉思索着,否决了伊利克斯的这个建议:“她绝无可能将伊兰送往教会。”


    “我这位亲戚一向与族人理念不合,这才投身教会传道,他并非为王室服务,且十分心善,乐意接纳所有信奉天神之人,他曾接济过半兽人,为他们提供庇护之所。”


    伊利克斯补充道:“所以他与王室教会那些□□截然不同,一心供奉天神,从不涉足任何政治纷争,深受民众爱护。”


    像为了打消洛克的疑虑,伊利克斯殷切介绍:“而且主教拥有一笔丰厚的年金,在他去世后只要伊兰阁下还活着,和其他几位门徒可一生衣食无忧。”


    “可惜我无权过问,也不适合主动提这个建议,若是洛克阁下有机会能帮我推荐一下就好了。”


    树叶被风拂动,在洛克脸上投下斑驳的暗影,他知道自己虽与海丽丝一同长大,但他又怎会不知海丽丝对他只有纯粹的友谊情谊,并无半分恋人的情愫。


    如果能将伊兰送到那个大教堂,有利于他自己和海丽丝培养感情,对伊兰而言也是静养的好去处。


    洛克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波动,但出于谨慎又道:“伊利克斯阁下,你也知道伊兰深得海丽丝的重用,即便要举荐我也需先了解你那位亲戚的底细。若是你那位亲戚真心想培养门徒,可否让他提供教职人员证明、进修相关文件以及年金凭证?”


    “自然,我明天亲自将这些证明带过来给您先看看。”伊利克斯应得干脆。


    “那位主教当真如你所说的那样温和可亲?”洛克再次确认问道。


    “您尽可放心,我说的句句属实。您也知道我的妹妹塞西莉亚就定居在公爵领土内,我绝不会做出任何损害公爵以及她身边之人的事,这位主教的一切信息,我都已亲自核实过。”


    伊利克斯唇角勾起微笑弧度,眼底却闪过一抹冷光:“不过我职位特殊,还请您切勿提及是我所提,免得惹海丽丝大人不悦。”


    当初海丽丝选中伊利克斯担任城堡管家,除了他卓越的管理才能与深厚的文学涵养,更重要的是他有可被掌控的弱点,即他唯一的亲人塞西莉亚。


    他将塞西莉亚带到兰开斯特领土定居,并立下誓言:“塞西莉亚是我生命的全部,只要公爵保证她平安无忧,我永远不会背叛。”


    只要他真敢背叛海丽丝,塞西莉亚绝无可能在海丽丝的眼皮底下逃脱。


    “好,我会再考虑一下,毕竟我也希望伊兰可以有个好归宿。”洛克缓缓点头。


    “那么,再会,阁下。”伊利克斯鞠躬告辞。


    第十军团会议室,吊灯吊着香烛,散发出清冽的醒神香气,笃笃两声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进来。”海丽丝正专注地批阅着公务。


    贝奥武夫拿着一封帖子走了进来,就看到安德鲁悠然地盘着蛇尾缩在会议室角落里,正闭着眼睛一脸怡然自得。


    他皱眉问道:“你咋在这里?”


    安德鲁掀开一只眼皮子:“当然是公爵大人有要事找我了。”


    实则他不过是值日的时候顺路路过,见屋内温暖,就习惯性地窝进来蹭暖,只是没想到这次海丽丝竟未将他踢出去,索性赖着不走了。


    贝奥武夫懒得理会安德鲁,将信函放在海丽丝面前的案几上,又掏出一个精致的紫色礼盒:“珀西王子亲从递来的信,还送了个这个。”


    安德鲁顿时来了兴致,尾巴一摆溜到桌前,抢过礼盒仔细端详:“哟,这可真是稀罕事,他居然会给你写信,还送礼物耶?”


    打开礼盒,里面竟是一条极其珍贵的紫宝石项链,璀璨夺目。


    安德鲁拎起项链啧啧道:“这位王子转性了?难道是上次西征见识到你的风采,彻底迷上你了?”


    贝奥武夫嗤了一声,附和道:“他这是眼睛终于睁开了?”


    海丽丝没有理会二人,只是垂眸盯着笔下的公文信纸,一手压着纸角,另一手握着羽毛墨笔在信纸上平缓有力地游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安德鲁调侃:“我们公爵大人真是魅力无边,一不小心就惹了一身情债呢,待会另外一个知道了,可咋办。”


    “你放心,就算珀西是王子,也得讲个先来后到。”贝奥武夫十分“仗义执言”:“谁先来谁最大,伊兰才是正牌的那个。”


    海丽丝抬眸看了眼安德鲁和贝奥武夫,二人立马识相地噤了声。


    可没过片刻,安德鲁又憋不住问了句这些日子以来的疑惑:“最近怎么没在军团里见到伊兰?你也天天待在城堡,你们俩这是闹别扭了?”


    刚好写到信纸末行,听到这话的海丽丝笔端顿了顿,墨汁在信纸上洇成黑点。


    这封字迹整齐有力的信上多了一个极其醒目的污渍,很难让人相信这样的失误是由海丽丝亲自执笔犯下的。


    安德鲁那个角度看不大清信纸上的具体内容,却也瞥见了那个黑点,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敛去,心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默默将礼盒放回原处。


    贝奥武夫替海丽丝答道:“他呀,好像是生病了,还是公爵大人给批的长假,我正打算找个休假日去探望他呢。”


    安德鲁立马道:“我也去。”


    贝奥武夫不乐意了:“他现在是我手下带的新兵,跟你有什么关系?”


    又想抢他的人呢!


    安德鲁:“谁说他是你的人了?”


    海丽丝忽然抬眸望向安德鲁,被海丽丝盯上的安德鲁浑身一个激灵:“怎,怎么了?干嘛那样看我,不会小气到不给看你的人吧。”


    “性腺衰退的士兵,若是持续处于情动状态,是不是会加速退化?”海丽丝的声音平静无波,但语气认真。


    “是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安德鲁话一出,心头咚咚直跳,想起寻常从不缺课训练的伊兰突然病倒请了长假,一个不好的预感瞬间萦绕上了心头。


    贝奥武夫:“军团很多年没有出现性腺衰退的士兵了,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当然要让这位兄弟远离自己心爱的人咯,虽然残忍,总比持续情动刺激性腺要好,指不定还能活久点呢。”


    海丽丝沉默片刻,问安德鲁:“你以前是生意人,是否有认识既远离这片领土,家境算殷实,又能接纳半兽人的非王室贵族人类人家?”


    烛火明亮跃动,在海丽丝半垂而下的霜白长睫上渡上一层淡光,她的眼底无波无澜,放在纸面上的手指却轻轻来回摩挲着。


    贝奥武夫数着海丽丝提出的条件:“除了兰开斯特,外面哪里有这样的好人啊。”


    毕竟外头仇视半兽人的人类不计其数。


    在旁边难得保持沉默的安德鲁已经猜测海丽丝询问的缘由,收敛了散漫,认真回道:“没有,你也知道生意人都是利益关系,带着假面相互往来,并不会真的交心,我无法保证他们背后真实面孔是不是干净的。”


    海丽丝没有再开声,只是将写好的信纸交给贝奥武夫:“给伊兰办好手续,请离军团,安排的去处暂定。”


    “你,你是说伊兰是退化者!他之前训练都好好的,一直表现的也很好啊,怎么会是呢!”


    贝奥武夫无法相信这个突如其来的爆炸消息,打开信纸来回看了好几遍,上面写着兰伯特的诊断:


    【k491圣骑士伊兰,年龄十八周岁,未有分化迹象,出现性腺衰退现象,处于初期,建议按照军团规定给予补贴并请离。】


    他的体肤瞬间变成灰白色,匆匆转身大步开门而出:“我不信,我问兰伯特去!”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合上。


    外头大雨下个不停,早已猜到的安德鲁凝着惋惜之色问道:“你真打算把伊兰送走?”


    海丽丝起身,长睫盖住眸中神色:“这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二人一同走出会议室,安德鲁思索着:“但要按照你的条件找能帮忙看护的寄养家庭可不好找,离得远、家境好、非王室贵族,并且还能接纳半兽人的家庭。”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洛克站在门口收起伞,看着走过来的海丽丝二人,问道:“你们在讨论伊兰的事?”


    洛克是军医,兰伯特给伊兰取用抑制衰退的药剂时都会记录在册,他知道这件事不足为奇。


    海丽丝点了下头,但没有多说。


    “对于他的这种情况,我表示十分惋惜,但目前也没有能逆转性腺倒退的药剂。”


    洛克面露遗憾,语气诚恳:“我们也算同僚,其实我知道伊兰的情况后,有问过家父,也想尽一份力。”


    “阁下难道有合适的推荐人选?”安德鲁挑了挑眉头。


    洛克对海丽丝的情谊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现在伊兰已无法算作他的竞争对手,加上洛克名声不错,他愿意提出帮助伊兰,或许是为了博得海丽丝的好感。


    洛克点头道:“我的父亲医术也算高明,以前有许多贵族或是家世殷实的人家会向他递出请帖,邀他前去诊治。他去过不少地方,认识不少可靠的人家,这些人家或多或少还都欠着他人情。”


    海丽丝缓缓抬眸,海蓝色的眸子注视着洛克:“如果真有好人家,你的帮助我会铭记于心。”


    “我父亲唯一的挚交是兰开斯特公爵,公爵过世前曾经拜托过父亲,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尽量帮助你。”


    洛克被她看得面上有些发热,耳根微微泛红:“你不用记在心上,而且你知道的,我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请求。”


    “有户人家很适合伊兰。”洛克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件,将雷隆大教堂主教推荐给海丽丝,并把相关证书一同交给她。


    海丽丝接过文件,逐字逐句仔细看了一遍后微微上前:“你知道我唯一亲近的人类只有你了,我可以信任你么?洛克。”


    明明海丽丝要将伊兰送走了,他也许这辈子再也不用见到伊兰了,可洛克却只觉喉间酸涩,内心泛起莫名的失落。


    海丽丝何曾这样主动请求过别人?


    心脏剧烈跳动了下,洛克强压住心头的紧张:“嗯,你可以信任我。”


    “谢谢你,洛克。“海丽丝勾起一个礼貌标准的社交微笑:”第十军团会承诺给予伊兰的一切日常花销,只要他的衰退情况有所好转,还会给予寄养家庭一笔额外资金。”


    暗色沉沉的森林中惊起几声夜莺的啼鸣,推荐完洛克坐着马车先离开了第十军团。


    见海丽丝又要呆在城堡,安德鲁双手交叉抱前道:“有的人本来因为性腺衰退就很痛苦了,临走前还一直见不到想见的人,估计现在都快伤心死了吧。”


    他叹了口气:“好歹也见见他吧,一次两次不会过度影响性腺的,你可真是铁石心肠。”


    海丽丝望着断线的雨雪,眸色冰冷深邃:“帮我做一件事。”


    安德鲁放下手臂,挑眉道:“什么事?”


    “前往雷隆大教堂,帮我查查洛克说的情况是否属实。”


    “你不信他?” 安德鲁有些意外,“骗你对他没有好处,而且这件事由人类去和寄养的人类家庭交涉,确实比较合适。”


    “我只相信我自己。”


    海丽丝收回目光:“你不去就换贝奥武夫去。”


    “你指望他就完了。行吧行吧,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帮你和伊兰把把关。”


    安德鲁耸耸肩,补了句:“毕竟所有轻易相信人类的半兽人最后都死翘翘了。”


    寒夜雨雾朦胧,兰开斯特城堡静静躺在白茫茫的雪色里。


    海丽丝下马车回主堡,路过大厅回廊的时候,一道高颀的身影撑着伞,踏着雨雪朝她走来。


    “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以后都不用等我了。”


    伊兰走近海丽丝,将伞面挪到海丽丝上方,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声音带着沙哑:“因为您,好像厌恶我了。”


    海丽丝扫过伊兰的肩头,那里被雨雪打湿了些,他身上穿的衣服也很单薄,像是等了很久。


    “没有。”海丽丝回道。


    可伊兰似乎不信,又微微往前凑了凑,垂着纤长的眸子道:“是因为我是退化者吗?”


    海丽丝抬颌看着他,与其他退化者而言,他的表现极其异常,不惧不疯也不闹。


    明明重伤卧床,或是因为衰退吐血的时候那双幽眸里也没有半分痛苦,可此刻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反而透出些凌乱脆弱。


    “我已经是对您无用的退化者了。”伊兰自顾自地下着结论。


    他这么一靠近,处在情潮期后期,还受着情潮影响的海丽丝的兽尾,又不安分地主动往伊兰身上靠去,想缠上抚摸过它的那双手。


    海丽丝只得微微后退,拉开了些许距离。


    “您看,您根本就……不想见我。”


    伊兰停下脚步,微微别过头,侧脸的轮廓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孤寂,长长的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我没有厌恶你。”


    饱受痛苦折磨的退化者往往会更加敏感,伊兰只怕此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如此反常。


    海丽丝握住伞柄,将伞面往伊兰那边挪:“只是你现在的状态,需要多加休息。”


    “真的么……”


    为了不让海丽丝淋到雪,伊兰又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嗯,伸手。”


    伊兰的断指已经长得差不多,快要隐藏不住便将手一直揣在兜里。


    此刻他将手缓缓伸了出来,海丽丝从口袋里取出一双黑色的手套,递给他:“你的情况兰伯特已经告知过我了,回去后戴上,日常在人前都不要脱下来,明白么?”


    伊兰点点头,垂着眸子将手套缓缓戴上。


    手套是特定的,尺寸刚刚好,薄弹的布料包裹着修长的指节,只是末尾两根指套里垫了软片,限制了指节活动,但从外形看就像是用来填补断指空缺的假指,不会引人注意。


    “谢谢你,海丽丝。”


    听到一向遵守纪律礼仪的伊兰改了称谓,海丽丝微微蹙眉。


    伊兰哑声解释道:“您应该已经准备请离我了,我已经不算是……您的人了。”


    “请离的材料还没完全处理好。”海丽丝转过身朝主堡走去:“现在我还是。”


    当初还没进军团,叫她主人的时候倒是挺上道的,如今还没正式离开就忘得干干净净,直接开始撇清关系?


    海丽丝头也不回往前走,晃动的兽尾却不自主地往后面撇动。


    伊兰跟了上去,改口低低唤了声:“公爵大人。”


    “嗯。”海丽丝目光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他的头发并没有束起来,并行走路时会带起丝丝缕缕漂亮的金发,偶尔会扫过她的脖颈,带着一股浅淡的清香。


    性腺衰退时也会散发很浅的性素,他的性素气味很特别,像花草的清香,不过分浓烈,但却又紧紧缠绕着鼻尖,挥之不去。


    二人安静同行,看着即将抵达的主堡,伊兰忽然缓下步伐:“人死后,会去哪里?”


    “人死后……”


    海丽丝不信教,如果是以前,她会直接说人死后什么就没了,可此刻她却耐心地跟伊兰讲述所知的教义:“在人类宗教里,信教行善的人会去往净土天堂,享受极乐。也有说法是普通良善的人会为化成星座,守护着地上的人,直到他们获得幸福。”


    伊兰侧着头,盯着海丽丝发丝沾上的雪花,忍不住用手帕拂开。


    “那如果是恶人呢?”


    寒冬风声呼啸而过,裹着海丽丝清冷的声音:“弑亲渎神的恶人,会被打入最深的苦寒深渊,也就是永罚之地塔耳塔洛斯。但也有逃脱的恶鬼,会变成魔鬼纠缠诅咒人类。”


    二人很快走到主塔大门前,明亮的灯火暖光晕照着塔内大厅。


    临走前,伊兰提了个请求:“下次公爵大人回来的时候,我可不可以,再给您做一次宵夜?就像以前那样。”


    “好。”


    如果他只有这样简单的请求,海丽丝不会拒绝。


    伊兰走出门外,在风雪中停下脚步,回过头,低低道了声:“晚安,公爵大人。”


    门内充斥着温暖的烛光,将海丽丝的身影拉得很长,隔绝了外头寒冷的风雪。


    而门外那抹高颀的身影走入苍白的夜色里,一点点消逝在漫天风雪中,最后被黑暗吞没。


    海丽丝转身而去,低喃了声:“晚安,伊兰。”


    第38章 献祭


    暮色垂落,一辆马车缓缓从林边天际驶来,马蹄踏碎枯枝,松树枝头的积雪被震得纷纷扬扬落下。


    马车停靠在兰开斯特城堡大门,洛克刚下马车时,发现林径小路缓缓走来一道颀长高挺的身影。


    暖光自上投落,将那人一头金发衬得耀目,面庞轮廓利落分明。


    洛克微微皱眉:“伊兰?”


    伊兰抬起没有半分情绪的绿眸子,手上提着一个木篮,里头装满了果蔬。


    他停在洛克面前,自上而下扫过洛克的装扮。


    他想,海丽丝不会喜欢这样的装扮,她应该更喜欢洛克以前的样子。


    往日里,两人见面向来是沉默相对,此刻被伊兰这般直勾勾地盯着,洛克只觉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移开目光,将外套拢紧遮住里头的白衬衫。


    伊兰直接说出了洛克此行的目的:“你,是来见公爵大人的。”


    想到伊兰不久后也许就要被送到遥远的教堂,洛克的心境平和了许多,如往日般微笑道:“我有些事还想问问海丽丝,但不知道她在城堡里,还是在军团。”


    “你想问她,会不会把我送走。”


    伊兰看着洛克,仿佛知道了洛克所做的事,顿了顿又道:“也许,你还为她推荐了我的去处……”


    “你怎会知道?”洛克惊愕道,语气带着难掩的紧张。


    伊兰没有回复他的问题,只是缓缓抬起戴着黑手套的手。


    黑手套的材质与海丽丝专用手套的布料一模一样,那是用戴安娜吐出的丝线编织而成的,只有海丽丝能用。


    洛克喉头发紧:“这双手套,是海丽丝送给你的?”


    “是。”


    伊兰放下篮子,修长的手指捏住手套边缘,一点点往下扯。


    手套褪至手指根部,露出完整的指根肌肤,洛克不可置信道:“你后面两根手指不是断了么?”


    “又长出来了。”


    伊兰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刚长出来的断指,语气平淡,仿佛早就预知了自己的手指会重新长出。


    “你……你怎么会断肢重生!”洛克惊讶道。


    他从未听闻过昆虫纲半兽人有如此诡异的能力,如果眼前这个半兽人没有性腺退化,或许他会分化出某种极其特殊、甚至恐怖的全新能力吧?


    伊兰的手指捏住自己刚长出来的断指:“今天,你不用去找他,她不会见你。”


    洛克皱眉驳斥:“为什么?她见不见我是由她决定的,而不是你说了算。”


    伊兰缓缓抬眸直直地盯着洛克,而后竟将刚长出来的手指一点点往后掰。


    “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吗?会把你的手指掰断的。”


    新指如同春笋一般发出嘎吱的脆骨断裂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瘆人,听得洛克头皮发麻。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出的事,只有没有知觉的魔鬼,才会如此残忍地虐待自己的身体。


    “就是要掰断了,她才会回来,不是吗?”


    洛克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你这么做是为了引起海丽丝的注意?”


    他掰断自己的手指,目的只是为了见海丽丝一面?!!


    “嗯。”


    伊兰面无表情地停下动作,断指无力地垂着:“每次身体受伤的时候,她就会看着我,我喜欢,喜欢她看着我的时候。”


    伊兰缓缓戴上手套,用戴着海丽丝送的手套的手缓缓拂过自己的面庞。


    手套的材质光滑柔软,如同真实的指肤,划过下颌喉结,就好像是海丽丝在抚摸着他一样。


    手指一路向下,伊兰声音晦涩道:“每次她看我的时候,我的身体会很热,如果她触碰到我,我就好像……”


    她的目光如刃,即便是因为情潮偶尔产生欲望,眼神依旧神圣而纯净。


    望向他的时候好像在剥开他的外衣,剖开皮囊,如果她能一直以那样的眼神往深处入侵自己,让他成为她的东西,他不会感到难受,只会生出难以按捺的……兴奋。


    “闭嘴!”


    洛克愤怒地打断他。


    可放下手的伊兰依旧缓缓摩挲着海丽丝送她的手套,继续哑声道:“每一天早晨,我都无法控制自己,即便冷水冲洗,那种感觉也难以消失,只有她真的一直看着我,触碰我,才能……”


    “你对她竟然有这样肮脏的想法!”


    这简直就是在玷污海丽丝!


    听见伊兰就这么赤裸裸地说出那样污秽的话,洛克难以容忍,一把上前抓住他的衣领,水果篮子里最上面的樱桃被摇晃掉落在地。


    “就你这样的半兽人,也配肖想她?”


    伊兰歪了歪头,淡淡道:“难道你没有吗?”


    洛克一噎,竟想不出反驳的话。


    “今晚,她不会答应你的任何请求。”伊兰的身高已经超过了洛克,他微微低头睨着洛克,不急不慢地笃定道:“她会和我在一起。”


    “她从来不是会听任何人摆布的人,不是你说了算!”


    “没关系,”伊兰的声音平静道:“那我就把伤口弄得再严重一点,比上次更严重,她一定会回来的。”


    “上次?”


    洛克手倏地一僵,先前被压在心底的诸多疑惑瞬间汹涌而出。


    每次在他好不容易博得海丽丝好感,想要进一步拉近关系时,伊兰总能碰巧出现,将一切都搅乱。


    “你刚来城堡,换我给你上药后,伤口就屡屡崩开,是不是你自己弄的?”


    “是啊。”


    伊兰直勾勾地盯着洛克,如实道:“因为你妨碍我见到她了,我就把它们,重新撕开了。”


    原来在他还未成年的时候,他就开始这样自虐,撕开伤口的疼痛对他来说就像不痛不痒似的。


    浑身像被冷意包裹,洛克只觉得毛骨悚然。


    “还有复活节那天,那些魔兽突然就出现了,难道也是你故意用法子将它们从森林里引诱出来的?”


    伊兰没有开腔,绿眸幽幽地盯着洛克,答案不言而喻。


    洛克皱着眉头,手指因惊惧而微微发抖:“你这个疯子,为了不让她选我,你竟然不惜用这种拿命去赌的方式?!”


    让自己被蚁兽攻击撕咬,他不要命了么!


    得知自己与海丽丝的独处全都是被伊兰刻意打扰的,洛克无比愤怒地嘲讽道:“就像迪诺所说,你和魔鬼没什么两样!”


    “我只是做了和你一样的事而已,不是么?”


    伊兰侧着头,像是不理解洛克为什么要如此愤怒。


    他缓缓伸出手,一点点掰开洛克抓着他衣领的手指,动作缓慢却带着骇人的力道:“从我来到这里,你就想让她远离我,只要听到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都会来,然后把我像这样子从她身边推开,不是么?“


    洛克手指被一根根掰开,紧接着被伊兰往后一推,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在雪地里。


    心思被伊兰看穿,又被那沉静危险的眼神盯着,洛克抿着唇强自辩解:“就算不是我阻止你,她也永远不会选你!你是半兽人,她不可能与半兽人联姻,更不可能站在半兽人那边,只有我,才是最适合她的人!”


    伊兰将被抓皱的领口一点点抚平:“我知道她不会选我,但也不会选你。”


    这句话直接刺激到洛克心里最不甘的地方,洛克咬牙道:“自然,就算你能活下去,她也绝对不会看上你这个衰退的半兽人,而且她还有一个强劲的联姻对象,你这辈子永远不可能跟她成婚。”


    伊兰一步步逼近洛克,洛克被森森寒意压制,身形不稳地后退。


    “成婚?联姻?”伊兰缓慢道:“原来你想成为她的丈夫?用婚姻占有她,对吗?”


    洛克停下脚步,强迫自己与伊兰对视,用刚才伊兰的话回怼:“难道你不也是?!”


    “我跟你不一样。”


    伊兰弯下腰,只是开始捡起落在洛克身旁的樱桃:“我,从没想过占有她,而是只想被她占有。”


    捡起最后一颗没砸坏的樱桃,他站起身继续道:“当不了她的丈夫又怎样?我可以当她的情人。”


    “你竟然……想当她的情人?”


    洛克只觉得有些荒谬,他从未见过哪个男人会主动提出做情人,连名分和尊严都不要,只想维持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


    “婚姻是神圣圣事,自甘堕落当她人情人是重罪,死后连天堂都进不了。”


    “那就,下地狱。”


    夜色愈加深沉,林中传来嘶哑的鸟鸣声,伊兰的绿眸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一动不动地盯着洛克。


    “渎神者,死后会被打入永罚之地塔耳塔洛斯,化为魔鬼。”


    他的声音暗哑深沉,仿佛早已是堕入地狱的鬼魅:“比起进入天堂,看着她和其他人幸福地交缠在一起,我宁愿化作魔鬼,永生永世缠在她的身边。”


    “疯子。”一向绅士有礼的洛克连着骂了好几句疯子。


    他绝对不能让这样偏执、又有自毁倾向的疯子再靠近海丽丝,谁知道为了得到海丽丝,他还会做出什么更加骇人听闻的事?


    “你这样的人就该离她远一点,永远不要回来,我要去找海丽丝。”


    洛克与伊兰擦肩而过的瞬间,伊兰半掀起长睫,在他身侧低语:“你应该祈祷的是将来我还能回来,而不是回不来,否则她的身边永远都不会,有你的位置。”


    他的声音嘶哑暗沉,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洛克顿停脚步,后背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又骂了一句:“疯子!魔鬼!”


    魔鬼最擅长蛊惑,他不会听信。


    路过的尼克似乎听到了洛克激动的声音,探出来两个圆圆的耳朵道:“洛克医生,您来找公爵大人吗,她在军团里呢。”


    洛克只听到海丽丝在军团的消息,连回话都忘记回了,急忙转身上了马车,匆匆离去。


    “洛克医生看起来很匆忙,可能是有重要的事要和海丽丝大人说呢。”


    见伊兰提着新鲜蔬果和香料,布囊也鼓鼓囊囊,尼克上前搭手帮忙:“你今天出去一整天是为了采买这么多东西啊,又是给公爵大人做宵夜吧,唔,这么多她会不会吃不完呀!”


    “不止是给她的。”


    一想到伊兰又要做很多香喷喷的美食,尼克忍不住嘴馋,大眼亮晶:“会,会有我的份吗?”


    “有。”


    说完,伊兰唤道:“尼克。”


    “嗯?”


    尼克抬起单纯的眸子,认真等着伊兰往下说。


    “明日,或者过几日,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也许,很久不回来了。”


    伊兰伸手接住从北边飘来的雪,平静说道。


    还不知道伊兰性腺衰退的尼克挠挠头,问道:“你要去哪啊?难道要随军团远征吗?不然怎么会去那么久呀?”


    伊兰只是静静地看着手心的雪白渐渐消融,没有回答。


    就算努力将这样圣洁雪白的东西抓握在掌心,终归还是无法拥有。


    “那,那你是第一次远行,可要小心啊,千万别受伤了。”尼克真切地担忧着。


    “嗯,我会帮公爵做点,真正有用的事。”


    虽然不知道伊兰要去做什么,但尼克相信伊兰的能力。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伊兰专注地盯着尼克:“且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莉莉安,你能答应我吗?”


    仿佛被委以重任的尼克立马小脸认真,用力点了点头。


    夜色里,嗒嗒马蹄声在林中大道荡开,洛克的手紧攥着马车窗沿,骨节发白。


    他对海丽丝撒谎了。


    雷隆大教堂那名主教并非是他父亲的故知患者,而是伊利克斯推荐的。


    其实今晚他有想过跟海丽丝重新解释,但一想到那个半兽人骨里竟是那样疯癫,他又渐渐冷静下来。


    不能说。


    那个半兽人必须被送到那样的地方进行洗礼。


    只要伊兰走了,一切都能重回正轨,他依然是海丽丝身边唯一亲近的人,日后自然能与海丽丝重新培养感情,让她彻底忘却伊兰。


    否则那样的魔鬼真有一日重新回到海丽丝身边,没人能想象他会做成什么更加疯狂的事出来。


    他永远不可能祈祷那魔鬼回来,那名半兽人最好就那么安静地死掉……


    一想到这,洛克猛然醒神,他不该有这么恶毒的想法。


    他刚才本想去找海丽丝,将伊兰的真面目揭露给海丽丝看,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对海丽丝而言,无凭无据便是故意诋毁恶语,只会让海丽丝觉得他故意挑拨,也许还会因此生厌。


    这说不定也是那魔鬼使出的手段。


    马车很快抵达第十军团,洛克刚下车,便看见海丽丝从军团里走出来。


    “海丽丝。”洛克上前。


    见她像是要回兰开斯特城堡的模样,心头一紧,又脱口问道:“你要去哪里?”


    “回城堡。”


    海丽丝从内兜掏出一枚鎏金时表,垂眸瞥了眼上面的时间。


    洛克蓦地就想到了刚才伊兰挑衅的话,他说,今晚海丽丝不会答应自己的任何请求,只会和他在一起。


    伊利克斯还说,那段时间伊兰经常在深夜时分进出城堡,今晚,他们也真的会在主堡见面,单独待在一起吗?


    压下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胡思乱想,洛克重新扯起微笑:“现在还不算太晚,你应该也不急着回去吧,关于雷隆大教堂主教的事,还有一些新型药剂的配置,我想再跟你详细汇报一下。”


    啪嗒一声时表被利落合上,海丽丝将其收了回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安德鲁调查回来了,洛克举荐的主教确实属实,是难得的慈善教徒,而她今晚,也有事要跟伊兰说。


    洛克身子发僵,喉咙发涩:“今晚,你是不是有约了?”


    “没有,但有事要处理,明日见。”


    海丽丝转身朝马车走去,洛克一急,倏然攥住海丽丝的手腕:“你是不是要去见他?”


    一切都仿佛如那个魔鬼所言,换做往日,海丽丝一切都以军团事务为先,可今天她竟真的将公务暂缓延后了。


    “你们难道真的在一起了吗?”


    洛克语气有些激动:“他已经性腺衰退了,你还要碰他吗?”


    海丽丝长眉微横,眼神锋锐:“这里是军团,请注意你的一切言辞和举止。”


    值日的狐狸半兽人守卫眼神都在偷偷往这里瞥,狐耳朵高高竖起。


    意识到失态,洛克这才收回手。


    “海丽丝,他并非你所看到的那般不懂世俗,忠诚纯良,没有半点别的心思,他……”


    “我知道。”海丽丝的声音平静如水。


    她不可能看不出伊兰对她的特别之处。


    洛克怔怔地望着海丽丝,她知道……


    知道那个兽人的真实样貌,知道他对她藏着的那些龌龊心思吗?而她一直假装不知,是在纵容他吗?


    洛克忍不住攥紧手心:“你喜欢他?如果他是走向能力分化而非衰退,你是不是就会……”


    洛克终究没说出来。


    海丽丝锐利冷漠的眸光扫过洛克,没有直接回复,只是淡淡道:“他时日无多了。”


    喜欢与不喜欢,毫无意义,她不作无谓的假设,也没必要跟任何人讨论这些。


    洛克无话可说,只得让开路。


    大雪越来越大,雪路不好走,等海丽丝回到城堡,天色已经深晚。


    伊兰站在鹅绒窗帘后,望着那道纤丽劲瘦的背影踏入主堡,指尖摩挲着手中可伸缩的马鞭。


    海丽丝未回来的这些日子,他每晚都会去教堂祈祷。


    神父用教鞭鞭打他的后背,慈缓的声音在圣堂里回响:“你所犯下的不为人知的罪恶,过去或是现在,都是对主的不敬,但只要认清原罪,真心忏悔,公义的神终将会赦免一切深重的罪孽。”


    伊兰半跪在冰冷的地上,望着透过教堂彩绘玻璃洒进来的月光,低低地喘着气。


    鞭笞的痛感褪去后,肉身的灼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畅快的清醒。


    月光披洒在他弓起的脊背上,他徐徐屈起了身,双手交握对着月亮,用神父教他的方法哑声祷告。


    如果一开始没有产生渴望,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这副躯壳不会反复滋生苦涩,酸胀,焦躁的痛苦感觉,他会轻轻松松地死去。


    他已经对她有了渴望,深扎入髓,再也无法掐灭,她已经成为了自己唯一的信仰。


    明知神学是虚无的,可只有信奉那点虚无,他才能减轻所有对她不洁的幻想,但即便如此,身上的罪恶感还是愈加沉重,日复一日地加重。


    最后一次祈祷的时候,他低垂着头颅问神父:“如果只有一次机会,我该如何获得主的垂怜?”


    神父虔诚地回答他:“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献上。”


    “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献上……”


    站在深重夜色里的伊兰缓缓拉合窗帘,脱下身上普通的白衬衫,转身踏入浴室。


    冷水漫过肌肤,他一遍遍地郑重施行圣礼,不知重复清洗了多少遍,直到后背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鞭痕被泡的肿胀才起了身。


    这样,就不会那么肮脏了吧。


    夜深时分,海丽丝的房门被轻轻敲响两声。


    “放在门口。”房间里传来海丽丝冷涔的声音。


    伊兰站在门口,喉咙重重滚动了一下,酝酿许久的话语才缓缓吐出:“公爵大人,我可以进去吗?”


    房间内的人没有回话,但伊兰并没有立马离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


    夜色静默,过了一会,海丽丝缓而冰冷的声音才再次从里面传出:“进来吧。”


    雕刻着繁美花纹的房门被缓缓推开,刚踏进房间的伊兰抬起眸,视线触及海丽丝所在方位的瞬间,呼吸一滞,微微移开了目光。


    海丽丝并未像往常那般,肩背挺立坐在公文桌前处理公务,如一柄锋利的裁决之剑,透着不可侵犯的冷冽气息。


    她刚沐浴完,还未穿上正装,只穿着一件绿色的睡衣,慵懒地半靠在躺椅上,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拿着封书信,半掀着眼眸浏览着信件。


    那件孔雀绿睡衣的布料颜色深邃却不厚重,浓稠的绿调将她的皮肤衬得如霜雪般洁白,冷艳中透着不可方物的高贵。


    铺着红色薄毛毯的椅背垂落着富有光泽的霜白色卷发,发丝如月光下的潮水般顺着背身起伏流淌而下。


    那抹圣洁的颜色涌入眼中,瞬间把他淹没其中。


    见伊兰推门而入,海丽丝收起书信,微微拢起有些敞开的领口,起身坐到书桌后,瞬间变回了往日的凌厉肃静的姿态。


    “进来了为什么还站在那里?”


    她抬起眸子,看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伊兰,“过来。”


    伊兰轻声关上门,提着食盒缓步走近,他身上穿着那日参加宫宴的礼服外套,上面的扣子又重新缝好了。


    风衣前面扣子紧扣着,但领口处露着半截轮廓凌厉的锁骨,里面的白衬衫是低领全新的。


    海丽丝视线轻轻扫过他的锁骨,随即下移,落在餐盘里的食物上:“想进来,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只要不是过分的,一切合理的请求,海丽丝都会满足他。


    “我希望能亲自服侍您一次……”伊兰眼神从海丽丝身上拂过,有些晃神,但并未多加逗留就挪开了,继续补充后头的话:“用餐。”


    海丽丝放下信件。


    他的要求,就只有这个?


    “可以吗?公爵。”


    海丽丝抬手轻叩桌面,示意他将食物放在一旁。


    这是默许的意思。


    伊兰脚步很轻,走到她身侧,将餐盘一一摆放出来。


    分别是蜂蜜坚果软酪、樱桃牛乳甜糕、松露焗虾仁,香煎培根三明治,还有一杯闻起来像是用花瓣调制的清酿。


    今日的夜宵种类繁多,需要的食材并不好找,需要从不同地方采购,还要花费时间烘焙酿制,可伊兰却全都准备安排好了,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今晚将会归来。


    从海丽丝背部下方探出的兽尾,此刻尾尖正一顿一顿地小幅度轻扫。


    伊兰知道,这是海丽丝正在专注思考某些事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果然,海丽丝很快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回来城堡,并且提前采买了这么多食材?”


    “每天都有采购,您没回来的时候,尼克他们会一同享用。”


    伊兰拿起刀叉半俯而下,动作缓慢而熟练地将三明治切割成小块。


    他没有全部说实话,他并非每日都备着这么多食材,只是这一两天才采购得这般齐全。


    每天前往教堂路过军团附近时,他能嗅到海丽丝性腺的清香已经变得微不可闻,这意味着她的情潮已到了末期,性腺趋于稳定。


    加上他的断指这一两天差不多就完全恢复了,依照海丽丝的习惯,再送走他之前定会再来检查一次他的伤势。


    又恰巧他遇到了洛克,便对洛克说了些不爱听的话,洛克去寻海丽丝后自然会想办法探海丽丝口风并设法挽留,可洛克越是那么做,海丽丝反而会选择回来,因为她不喜欢被人主宰。


    所以他估算好了海丽丝回来的时间,提前酿制了鲜花饮品。


    房间内光线暗淡,感官愈发灵敏,在房间壁炉燃烧暖温的熏蒸下,伊兰发间散逸着清冽干净的清香,显然也是刚沐浴过。


    伊兰微微前倾,将叉着肉块的叉子递到海丽丝眼前。


    距离骤然拉近,他温热的呼吸缠上她的耳廓,海丽丝没有接过叉子。


    明明情潮期快结束了,她却能明显感觉自己的体温再次升高了起来。


    见她没动,伊兰问道:“您不喜欢这个吗?”


    “不急着吃。”


    海丽丝坐直腰肢,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胸前,恰好遮住了性腺。


    她展开一张全新的信纸,似是准备回复方才那封王室的信函。


    但这一次,伊兰并没有乖乖听话地收回餐叉,反而继续俯下身将小块三明治又往前递了些。


    “我喂您。”他顿了顿道:“这样您就能继续处理。”


    壁炉柴火火舌跳动,海丽丝抬眸睨了他一眼。


    长而浓密的金睫之下,那双绿眸闪烁着美丽的幽光,却没有多余的杂念。


    他这么做就好像并非为了卖巧、讨好,而只是单纯地想解决她既要处理公务又要用餐这个问题。


    又是这般浑然不觉的勾人模样。


    “您今晚还未吃过晚餐,对吗?”伊兰执着地将叉子往前送。


    直到那小块三明治几乎要触碰到她柔软饱满的唇瓣,才停了下来。


    海丽丝也不拖磨,微微前倾,张口咬下那块三明治,正过身缓而慢地咀嚼了起来,随后随意取下一根羽毛笔写下答复。


    三明治外皮酥软,内馅夹着新鲜蔬果与醇厚酱料,口感丰富,香脆不腻。


    伊兰又切下另外一块,再次递到她的嘴边。


    海丽丝重新侧过脸,不经意间视线掠过他半敞开的领口,一大片雪色落入眼底,随着呼吸沉降起伏。


    以前他的皮肤很白,体格纤瘦,现在却因为经过锻炼,目之所及的地方都勾勒着蓄发力量的肌肉线条。


    海丽丝抬手握住他手中叉子的柄端:“我自己来。”


    伊兰没有松手,睫毛颤了颤:“可您刚才同意了。”


    “同意什么了?”


    伊兰微微歪着头,认真回答:“同意我服侍您用餐。”


    海丽丝随即撑着下颌与他对视,慢慢回溯着刚才的对话。


    他进来询问时,她确实让他放下了宵夜,未曾拒绝就等同于默许 ,只是她当时并未想到,他口中的 “服侍”还包括喂她这个层面。


    倒是学会钻话空子了。


    “你服侍的方式,就是直接喂到嘴里?”


    伊兰垂眸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可你并不会喂人,喂东西不是这么喂的。”海丽丝道。


    他握勺的手虽稳,可将食物递到她唇边时,目光总会忍不住移开,指尖还会极轻微地发颤。


    海丽丝心情莫名愉悦了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日子受伤的缘故,又或是没能好好吃饭,他的脸颊微微凹陷,清瘦了许多,下颌线愈发凌厉。


    海丽丝接过他手上的叉子,叉起一块粉透饱满的虾仁,往上抬手递到他嘴边:“张嘴。”


    伊兰微微一滞,犹豫片刻后缓缓蹲了下去,半跪在海丽丝面前,仰着脸静静地望着她。


    海丽丝把叉子往下挪,他唇瓣才动了动,温顺地张开了嘴,隐约可以看见口腔里鲜红的舌尖。


    和所有昆虫纲半兽人一样,他的舌头不厚,偏细长,看起来格外柔软灵巧。


    叉子上沾了点晶莹的液体,虾仁触碰到唇畔时,伊兰的心脏不由自主兴奋跳动了起来。


    “吃下去。”


    看伊兰在出神,海丽丝直接将虾仁往口腔深处送了进去。


    原本不会触碰到的那点津液,此刻恰好沾到了他的舌尖,伊兰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将虾仁连同那丝微不可察的湿润一同咽下,吃得一干二净。


    看到那双绿眸微微发亮,海丽丝的兽尾轻轻摇晃了下,又往他嘴里送了一大块三明治,问道:“我听伊利克斯说,你最近都去教堂晚祷?”


    胃里很暖,被海丽丝碰过的东西仿佛都带着她的温度,吃进去,很舒服。


    伊兰含混地应了一声:“嗯,每天都去。”


    “你喜欢教堂么?”


    提及教堂,咀嚼了一下后伊兰呼吸倏然顿住,瞬间就猜到了海丽丝想与他谈论的事。


    眸中的那点微光逐渐黯淡下去:“您已经准备把我送走了,对吗?”


    原本左右轻晃的兽尾停止了摆动,海丽丝道:“嗯,按照军团处理原则,你不宜再留在军团,你的身体状况也已经无法承受军团的训练。”


    伊兰沉默着,许久才开声。


    “可我,不想走。”


    “离开军团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想走。”


    伊兰仰望着海丽丝,声音有些涩哑:“让我留在城堡,不是还有这个选项吗?”


    “留在城堡,除了要处理城堡杂务,迷雾森林爆发兽潮时,还要承担守卫城堡的责任。这里并非静养之地,留在这里,你的身体会衰退得更快。”


    这些话语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像是完全出于理智做出的最好的考量。


    海丽丝继续道:“所以没有这个选项,我会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地方。”


    “离开城堡,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伊兰苍白的薄唇抿成直线,声音如暗潮般低落沙哑,带着几分自嘲:“您有没有想过,留在您身边,哪怕是慢慢死掉,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海丽丝手指一僵,深知只有送他离开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可当说出口时,话语依旧理性冷淡:“我不会让你死的,关于抑制性腺衰退的药剂研究,只要有新的进展,我会第一时间让你和其他衰退兽人试用,你要做的,就是抛开一切杂念,安心静养。”


    那双幽绿的瞳眸倒映着她冰冷的表情,海丽丝偏过视线道:“如果你的身体能稳定下来,将来可以再次回到第十军团,或者回到这里。”


    “公爵大人。”


    伊兰忽然轻轻喊她。


    海丽丝白睫轻颤了下,就听他道:“我真的还有机会回来么?”


    “静养是目前唯一可能延长退化者生命的途径,如果让你留在这里就是等死,我不会拿你……”海丽丝顿了顿,重新说道:“拿军团士兵的性命冒险,按理必须送你离开。”


    “按理么?”


    伊兰的呼吸有些急促,手指明显地紧绷着,像是在极力克制情绪:“如果按您的私心呢?“


    他的声音异常暗哑:“您对我真的,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


    第39章 勾引


    壁炉的火舌噼啪窜起,暖黄色的火光漫上跪在地上的那道挺直的背脊,在上面渡上一层明烈的光。


    伊兰朝着海丽丝的手伸去,却在快要碰到那双白手套时,指尖悬停许久始终未曾落下,像是害怕玷污了那片圣洁的领域。


    “您为何不能对我有一点私心……”


    他僵硬地收回手,暗哑的尾音带着颤:“哪怕有一点也好啊。”


    海丽丝端坐在座椅上俯视着伊兰,他长卷的金睫微微覆下,落下一片单薄的虚影。


    嗓音明明沙哑地不像话,发颤的尾音却缠了上来,蓦地在她体内腾起一股灼人的热流,暴烈冲荡。


    伊兰直起脊背,虔诚地跪在海丽丝身下,手指覆上礼服的铜扣,从上而下一颗颗缓缓解开。


    外层礼服彻底被脱下,海丽丝才发现他里面的那件新衬衫并非普通衬衫,某些部位轻薄得近乎透明,可以清楚地看见一切形状轮廓。


    薄透的丝布之下,细细的金链沿着胸膛向下分出两道,绕过腰际,消失在劲瘦的腰后,引人遐思背后风光。


    兽尾开始不受控制地兴奋来回摆动,海丽丝能感到她的性腺在不停地发热。


    有什么滚烫的欲望在发酵,尤其在桌后这样逼仄狭窄的一方空间里,无论她如何扼制,那股难耐的情愫仍在往外流泄。


    香气一点点释放而出,兽尾已不知不觉朝着伊兰收回的手腕伸去。


    伊兰倏然抬眸:“您……”


    海丽丝已经处在情潮末期,可此刻的性腺却再度活跃了起来,表明她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欲望。


    她动情了。


    把自己当成那名医生了么?


    伊兰晃了晃神,垂眸看着身上的白色衬衫,那日,那个医生也是穿着相似的白衫。


    可又如何呢,就算把他当成那名医生也好。


    情人,本就是欲望的出口,是被使用的,不堪的关系。


    只要这副躯壳能让她满意,能让她放任沉沦,哪怕只是被当做替代品,那也是恩赐。


    “您想要我吗?”


    海丽丝遽然起身,甩开兽尾,修长的手指扼住他的下颌往上一扬,声音冷沉:“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些什么?在做什么?”


    伊兰的头被迫后仰,仰望着海丽丝那双冷如寒窖的蓝眸。


    但他并没有被她身上散发的压迫感摄退,那双黯淡的绿眸反而因为海丽丝的触碰,猛地燃起炽热的光芒。


    “我很清楚,我怎会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指尖轻轻触碰海丽丝最敏感的兽尾,见她没有立刻甩开,伊兰一字一顿清晰回道:“从我踏进这个房间,走近您的每一步起,我就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海丽丝的指腹陷入伊兰的腮侧,薄薄指腹之下,他的咬肌在兴奋发颤,喷薄在她手背上的热气灼烫无比。


    “你是来我这里发泄欲望的?还是……”


    海丽丝微微加重力道,冷嗤一声:“还是说我看错了你,你和那些费尽心思靠近我的人一样,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都不是……”


    “都不是的,您心里明明清楚。”


    伊兰从腰间取出一把可伸缩的马鞭,抽展开。


    那是塔夫塔额外附赠给他的礼物之一。


    “我从您那里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怎还会想要讨要什么……”


    双手捧着马鞭献上,他声音沙哑道:“如果您信不过我,大可以……随意拷问我。”


    塔夫塔说,把这个给她,她会懂得如何使用。


    海丽丝手指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松开伊兰的面庞,她审视了他许久,才伸手接过马鞭,用力弯折了一下。


    “你以为这个只是用来拷问的?”


    马鞭震弹的嗡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萦绕,伊兰眼眸低垂着,半晌后抬眸专注地凝视着她:“不清楚,但您可以随意用在我身上,只要您喜欢……”


    海丽丝用马鞭扫过伊兰的肩膀,他的脊背瞬间紧绷成线,就连声音也沙哑得不像话。


    马鞭抬起他的下颌,海丽丝逼着伊兰直视自己:“用途都没弄清楚,就想让我随意对你使用?”


    那就彻底让他明白他在做什么,彻底绝了他的念想。


    她步伐徐徐地绕着他走动,马鞭绕着脖颈滑动,最后走回前面沿着衬衫中缝探下去。


    马鞭沿着雪□□壮的胸前滑动,伊兰忍不住闷闷地喘了声:“呃……”


    海丽丝动作微滞,腾起马鞭握在手心:“哪怕我和曾经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一样,用那些手段对待你,你也能接受?”


    “是。”


    伊兰缓缓脱下外衣,露出沿着肩胛勾勒的背链,闪烁着烛光的金链之下,赤裸裸地躺着条条浅红色的鞭痕。


    苦行鞭笞是教会宣扬教义一种常见的手段,按痕迹轻重来看,这些鞭痕是信教的伊兰请求神父鞭打造成的。


    他抬起眸,眼神像在告诉海丽丝,无论她对他怎么做,他可以全然接纳她给他带来的一切伤害。


    “那我告诉你。”


    海丽丝用马鞭抚过那些鞭痕,伊兰不受控制地浑身轻颤。


    海丽丝垂眸道:“马鞭除了用于驱策,鞭打,也可以用来驯服人类。”


    啪的一声,如同训诫。


    空气扬起一道弧线,背部立马落下了鲜红醒目的痕迹,就像骸骨长出了赤红色的鲜花。


    “呃……”伊兰微微攥紧膝盖。


    痛觉化作暴烈的热火,一路往上燃起,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窜出,将他这副空壳子彻底燃烧。


    海丽丝低沉的声音再一次从他上方响起,与他确认:“你真的希望我这么对待你么?”


    伊兰托起海丽丝的手,缓缓褪去她的手套,直至那双黑色狰狞的手暴露在烛光下。


    黑色象征不详。


    但他却像供养般托着海丽丝的手:“您要和我试试吗?我会尝试着让您满意的。”


    见她没有动作,他学着儿时在窑子里见过的那些妓女,伸出鲜红的舌尖轻轻舔舐着她的指尖。


    透绿的眸子倒映着明晃晃的烛火,海丽丝只觉得那双绿色的瞳孔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热腾而起。


    第一次见到他时,华丽的金链子贴在那单薄的脊背上,光芒耀眼,可那双绿眸里一片死寂,像座美丽的孤坟。


    如今他眼里的光炽亮又勾人,仿佛将她从头到尾舔舐了一遍。


    然而再是动人,却无法触碰,只要海丽丝真的碰了他,只会让他彻底走向死亡。


    海丽丝倏然清醒抽回手指,反手一绕抓住伊兰的手腕,将他的手高高举起。


    “按照军法,对长官不敬,侮辱长官者会被处训诫,拘禁,或永久逐出军团不得踏足半步。”


    海丽丝冷声道:“你想被永久禁足么?不要用这种方式触碰我。”


    明明是以一种被制服的姿态控制着,伊兰却不由自主地再次升出一阵难以抑制的酥麻和颤栗。


    许是姿势的原因,伊兰的声音更加涩哑:“可您的身体好像不是这么想的,您的手指……很热,您的尾巴也……”


    微弱的烛光轻轻摇动,香沉的气味充斥着房间。


    安谧的氛围下,海丽丝的身体却如同火烧般狂躁,尤其与他相触的手。


    海丽丝松开手将他推离开,声线压得极低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出去,我不会碰你。”


    “您是担心我这样卑贱出生的人不干净么?”


    伊兰只觉得是自己过于肮脏,才不配被她触碰。


    以前窑子里的人骂他是廉价肮脏的杂种,那位医生斥责他是不知廉耻的疯子,在她眼里,自己大抵是个低劣无用的退化者罢了。


    他像饿极了的野兽,巴不得她狠狠赏赐自己一顿,却又更想被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果然像条贱骨头!肮脏又可笑……


    “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有过,魔兽……也没有。”


    伊兰撑起身子,重新跪在海丽丝面前:“老鸨知道我是半兽人,又苦于我没有任何半兽人的特征找不到合适的买家,为了未来能把我卖个好价钱就没让我接客,想等我成熟分化出形态特征后再将我出手。”


    他的脊背弯伏着,金灿的长发盖住了眉眼,看不清神色,肩膀却在微微发颤:“我是雏儿,如果您不信的话,您可以验一验货。”


    “我不会碰……”海丽丝再次出口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呼吸愈发急促,脉搏剧烈跳动,只得一手后撑在桌面上。


    黑色利爪不受控制地探出,在桌沿划出深深的爪印,她知道再与他共处一室,自己定会失控,她现在需要药剂。


    可足弓忽然传来柔软的温热,伊兰伏下身,俯着头颅,柔软的薄唇亲吻着海丽丝的足弓。


    “我会好好服侍您的,您可以把我当成窑子里的男妓,尽情玩弄。”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却无端惑人。


    浅金色的头发飘散而出的那点淡薄香气,瞬间化作暴烈火焰,几乎要将海丽丝彻底包裹。


    海丽丝的瞳孔遽然收缩成兽瞳的菱形状,她用力扣住伊兰的肩头,将他重重压倒在地。


    啪嗒一声马鞭掉落在地,海丽丝俯下身一把揪住伊兰的头发,头却是埋在伊兰的肩上剧烈的喘息着,揽住他腰身的兽尾不安分地紧紧缠绕着。


    伊兰先是一怔,随后侧过头,缓缓逼近海丽丝的唇角,颤巍巍唤着她的名字:“海丽丝……”


    清冷的气味凝聚成沉腻的诱甜,随后身体砸落在地的疼痛化作通体的颤奋。


    “海丽丝……”


    浑身紧绷到极限的海丽丝在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瞳孔猛然放大。


    她推开伊兰,骤然起身,背过身拉紧睡袍。


    “海丽丝……”


    伊兰怔滞地跟着坐起,暗沉的光影下那双绿眸死死盯着海丽丝。


    海丽丝淡淡地偏过脸,冷冷睥睨着他,毫不留情道:“我对你不感兴趣。”


    她没有留下别的话语,转身踏出房间,砰的一声用力扣上房门。


    将舌尖渗出的甜腻血腥味吞咽而下,海丽丝快步离开了城堡。


    房间壁台上,即将燃尽的蜡烛淌着白色的蜡泪,映在红色毛毯的人影跟着烛火颤抖飘忽。


    伊兰静静地跪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星火苗发出噼啪声响。


    转瞬间,所有的一切再次被黑暗吞没。


    第40章 送离


    深夜,第十军团外堡戒备森严。


    城堡灯火通亮如昼,除了寻常情况无人会去的药堡,门前只点了两盏暖黄铜灯。


    安德鲁裹着条厚实毛毯,抱着暖炉提着食材,哼着小曲准备回值班室煮点热气腾腾的肉汤。


    看守药堡的守卫招呼道:“安德鲁队长,见者有份啊。”


    “你小子,就这时候眼睛这么亮。”


    “嘿嘿,”守卫笑嘻嘻,又道:“您怎么不穿件上衣啊?”


    安德鲁蛇尾哆嗦个不停,硬着头皮道:“因为我喜欢自由,喜欢不受约束,喜欢这种无拘无束的快乐。”


    “哈……哈,”守卫看他明明冷得浑身发抖,却还硬要维持,只能干笑着附和:“您喜欢就好,您喜欢就好。”


    明明就是为了爱美,舍不得遮住那条闪闪发亮的宝石金链子。


    不过队长倒是对金色和宝石很是执着,戴的都是嵌着宝石的金链子、金耳饰,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安德鲁刚要继续往前溜达,耳尖捕捉到了一丝极轻的响动,泯灭在风雪中。


    紫色蛇瞳瞬间兽化,盯向暗处,石墙阴影处,倚靠着一道纤颀的身影,整身隐没在暗处里。


    守卫毫无察觉,但安德鲁立马就认出了来人。


    他拍拍守卫肩膀,语气自然随意:“你去休息吧,我忽然啊觉得这里很不错,煮宵夜正好,打算在这里赏夜景,待会煮好了再给你送一份。”


    看着满天茫茫大雪,又瞅了眼树梢那只嘎嘎乱叫的夜鸟,守卫不解。


    又冷又黑,有什么好赏的?


    但这位队长出了名的散漫不羁,又给了他休息偷懒的机会,守卫立马屁颠屁颠恭维:“您真是全世界最好的队长啊!”


    守卫脚步声远去,安德鲁划着蛇尾朝那道暗影滑去。


    “哟,海丽丝,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安德鲁如平日般调侃道:“今晚瞧洛克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我就知道你回去找某人了,跟你的小情人聊得怎样了呀?”


    可等凑到海丽丝跟前,看清海丽丝的模样时,安德鲁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疯狂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仔细上下扫看海丽丝,随后赶忙放下食材,压低声音着急询问:“你怎么穿这样来军团?!”


    海丽丝只穿着睡衣,披散着头发,靠在墙上呼吸凌乱,嘴唇被她咬得全是血,全无往日沉稳冷漠的样子,竟还有些略微狼狈。


    她这副样子,绝不能给任何人看到,否则会影响威信。


    安德鲁没有多想,立刻将身上的毛毯解下牢牢裹住海丽丝。


    “你这是怎么了?”


    她身上的性素香气十分明显,清明的瞳眸已经兽化成竖瞳,开始转为危险的金色。


    海丽丝声音带着极度压抑的颤抖:“快……给我打……抑制药剂。”


    安德鲁知道海丽丝是再次触发了情潮,而且看这样子是没碰诱发这一切的伊兰,强忍着痛苦赶回军团的。


    他蹙着眉头:“你这个月已经用了好几次药剂压制,再用就是过度使用,万一身体出了事怎么办!”


    “出了事,你就给我顶住。”


    海丽丝猛地抬手扯起安德鲁的领子,将他往药室拉。


    一把将安德鲁扔进药室,海丽丝声音已经不受控地颤抖发哑:“抑制剂……找出来……”


    安德鲁知道此刻的海丽丝已经神志不稳,再拖延下去真失了控,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


    他可不想自己守了那么久的贞操就这么掉了。


    “好,你给我忍住啊。”


    安德鲁心里流下了苦涩的泪水,伊兰那小子到底干了什么,能把这位勾引得彻底失控。


    这下宵夜真彻底泡汤了。


    晨光铺撒满海面,早晨当值时间,洛克按时踏入医务室。


    几名军医低声私语:“昨夜公爵的马车突然赶回了军团,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安德鲁队长后来就直接下令不准任何人靠近药库,听说是公爵在里面。”


    “公爵难道是生病了?她那样强大的人也会生病吗?”


    “队长都能轮休,公爵大人常年猎杀魔兽,又要处理军团事务和领土政务,除此之外还要应付那些勾心斗角的贵族,又不是铁打的,偶尔累倒一两次才是正常的吧。”


    “你说……会不会是情潮波动?公爵也是有正常需求的,可这么多年,谁见过她找过半个情人?”


    洛克心头疑惑,低声喃喃:“昨夜她回来了?”


    海丽丝的身体状况他最清楚不过了,若非情潮失控到无法自持,她绝不会深夜折返军团药库。


    他紧紧攥紧手心,那魔鬼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洛克前往药库,刚到药堡就发现安德鲁守在那里。


    他依旧只穿着悬坠着紫宝石的金链子,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晒太阳,指尖捏着一颗成色极好的宝石,对着日光漫不经心地研究着。


    “安德鲁队长,我听说昨夜海丽丝回来了,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性腺又出问题了?”说完洛克着急地往里探。


    一条耀黑的蛇尾在前面横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安德鲁抬眼,笑吟吟道:“海丽丝说了,这几天谁都不见,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有什么要务由我转达即可。”


    洛克皱眉:“安德鲁队长,我与海丽丝自幼一起长大,感情与旁人不同,我进去能照料她。”


    安德鲁依旧没有让步,尾尖左右摇晃表示拒绝:“军团从不看认识时间先后,也不论私情深浅,只听公法,所以我就只听我们家长官的话呢。”


    “我们家……”


    这三个字令近日本就有些烦躁的洛克更加焦躁。


    “我清楚她的状态,也绝不会泄露半句,海丽丝一直很信任我。”


    “不行呢。”


    安德鲁语气轻懒,态度实则十分强硬:“她现在的状态,除了我,谁都不能见。”


    洛克压着焦躁,放缓语气:“可是您是年轻半兽人,性腺难免会受到她的性素影响,总归不妥。”


    “我确实是,可我对她从无非分之想呀。”安德鲁耸耸肩道:“而且真出了意外,能第一时间制住她、与她对打的,也只有我,有旁人在反而添乱呢。”


    洛克还想说些什么,安德鲁凑近戏谑道:“洛克医生,你总不能连我的醋都吃吧?”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领着露丝匆匆走来。


    安德鲁朝着露丝招呼:“露丝小姐,难得见你回来啊。”


    露丝一见到安德鲁就开门见山道:“队长,我有急事禀报公爵大人。”


    “她不见任何人,有事跟我说就行。”


    露丝也不拖沓:“伊兰今日清晨从生堡出来时,突然呕了一大口血,状态并不好,我发现他的性腺似乎出了问题,特来向公爵请示。”


    今日她路过花坛时,就发现伊兰穿着单薄的礼服,披着金发失魂落魄地从生堡走了出来,等她要向前打招呼时,发现他嘴唇惨白,脖颈有红痕,随后开始吐起了血。


    洛克心下厌恶,又是这种伎俩,多半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在他沉思间,沉稳的脚步声从药室里传出。


    海丽丝长发未束走了出来,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但已穿戴好军装,步伐依旧稳健。


    如果不说,根本无人能看出她正处于状态不佳的情况。


    “醒了?”安德鲁收了散漫,判断她的性腺躁动压制了大半,便放下了心。


    海丽丝声音平静有力:“请兰伯特医生过去了吗?”


    “请了。”露丝回答。


    洛克上前劝告:“伊兰的情况……他如今已不适合再留在你身边,若再相见只会再度刺激他,情况会变得更糟。”


    海丽丝沉默了片刻,抬眸看向洛克:“我眼下身体不适,安德鲁必须留在军团,我能信任的人不多,明日由你亲自把他送去教堂静养,后续对接就麻烦你了。”


    “你的事都不算是麻烦。”


    洛克知道海丽丝特意指名由自己护送伊兰前往,也是顾虑到伊兰突发不适,他能第一时间诊断用药,确保对方平安抵达。


    可那个半兽人实际并没有那么孱弱!


    想到这里,洛克心头又泛起一丝酸胀。


    海丽丝:“日常用品伊利克斯已经安排妥当,到了教堂便可直接安置,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洛克放柔语气,关切道:“嗯,听说最近王室又有猎杀项目找上你,你别操心太多,好好休息,伊兰那边交给我。”


    海丽丝淡淡点头,海风拂起她鬓边的发丝。


    她的目光望向远方生堡的方向,许久才轻声道了句:“辛苦你了。”


    次日清晨,海浪裹着晨雾的湿意拍打着礁石,红色城墙之上,空气中尚还弥散着一股清淡的烟草香气。


    安德洛搓着被冷风刮得起鸡皮疙瘩的臂膀:“你真舍得把他送走?难得见你对男人有兴趣。”


    海丽丝望着天际的那抹灿金色,“这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安德鲁又问:“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烟草残余的辛辣还在喉间打转,海丽丝嗓音有些低沉:“留在我身边,他只会衰退得更快。”


    安德鲁背靠在城垛上,啧啧两声:“那,你不去跟他告别一下?”


    “该说的,昨晚已经说了。”


    “哎,一个性腺退化的半兽人,训练成绩却门门远超旁人。若是分化成功,该是条多好的苗子啊,未来战斗力在我之上也说不定。”


    安德鲁顿了顿,状似漫不经心又道:“你那颗冷冰冰的心,除了军团和政务怕是从没挂念过谁吧?想念一个人的滋味可不好受,可别到时候后悔咯。”


    就连贝奥武夫确认伊兰性腺衰退后,都连着伤心了好几日,愣是不敢去见自己最得意的新兵,而她却如常投入军团事务。


    不过贝奥武夫底下的新兵就不好受了,被他拉着加训得哀声载道的。


    晨风拂起海丽丝高高束起的银发,耳边海浪声起起落落,隐约传来一声模糊沉哑的低语:“海丽丝……”


    海丽丝半句话都未说,只是又吸了口烟草,眸光冷沉地望向天际:“让贝奥武夫从圣骑队里调出一队轻骑兵,从武器库里调出专用武器,准备跟我前往北部猎杀疣猪魔兽。”


    “好。”


    安德鲁无奈地溜走。


    他的好公爵果然冷心绝情啊,半点都不会被儿女私情牵绊。


    第三日,洛克搭乘马车抵达城堡,伊利克斯早已备好送伊兰前往教堂的马车。


    他手中的怀表指针滴答滴答旋转着,见洛克前来,微笑道:“伊兰阁下还未出来,如果您还有要事处理,我送伊兰阁下即可。”


    洛克提着药箱,神色有些落寞:“海丽丝嘱咐我亲自带他一同前去,路上若有突发状况,我也能及时处理。”


    伊利克斯没有多说什么,二人又等了好一会。


    过了许久,洛克按着蹙起的眉梢,似乎有些不悦。


    见他神色不耐,伊利克斯依旧带着平日标准的微笑:“昨日兰伯特开了许多药物,伊兰阁下状态好多了,有我在不会有什么事,生教和我很熟,那边由我去沟通即可,如果您信得过我的话。”


    他顿了顿,金色镜框后的目光闪烁了下,“况且,您和伊兰阁下似乎……”


    “似乎什么?”


    伊利克斯缓缓解释:“我上次路过,无意中听见你们争执……”


    洛克放下手,沉思片刻。


    将伊兰交给他,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


    况且从这里到教堂路途遥远,他与伊兰上次争执过,一路想必也是相坐无言,反倒尴尬。


    啪嗒一声,伊利克斯合上怀表的金盖,抬眸望向门内。


    洛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伊兰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无声无息如同鬼魅。


    现在只要对上那双空然的绿眸,他就只觉得寒气从脊柱骨升起,冷意森森。


    “好,那就麻烦你了。”


    洛克转头对伊利克斯笑了笑,“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有伊利克斯在,路上总不可能出现什么问题吧。


    说完洛克坐上了马车,离开了兰开斯特城堡。


    “早上好,阁下。”伊利克斯看向伊兰。


    他只穿着一件深绿色风衣,两手空空连个行囊都没有。


    伊利克斯又微笑问道:“您……还没收拾行李么?需要我帮忙吗?”


    明媚的日光映在伊兰的轮廓分明的下颌上,衬得他本就缺了血气的面容更加冷白俊秀。


    他抬起长密的金色睫毛,幽绿眸子毫无情绪地盯着伊利克斯,一步一步缓缓逼近。


    伊利克斯眉梢微抬,竟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暗下压住后退半步的冲动,伊利克斯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容。


    伊兰的目光带着赤裸裸的森冷审度:“伊利克斯阁下,您今日心情似乎很愉悦,甚至……格外兴奋。”


    伊利克斯面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阁下说笑了,我只是希望您能得到静养,再度回归。”


    然而伊兰却没有再看他,只是与他错身而过,径直登上了马车。


    伊利克斯跟着上了马车,让车夫驱动马车,马儿高昂头颅,长鸣一声,飞速地朝北跑去。


    晨风裹着冷气拂面而来,车轮碾过乡间石路,摇摇晃晃间,车帘不停地飘动着,两旁高大的树木飞速倒退。


    伊兰指尖微微抬起车帘,一眨不眨地眺望着远去的城堡。


    天色苍蓝,树木枯冗,沐浴在金色阳光下的尖塔渐渐缩小,最后化成一点光晕,沉没入暗色树顶的峰线下。


    伊利克斯始终都在暗下端详着伊兰,忽然开口道:“您似乎很舍不得呢,有没有什么话想让我转述给公爵大人?”


    “没有。”


    伊兰缓缓放下了厚重避光的天鹅绒车帘,车厢瞬间昏暗许多,瞳孔幽幽亮起了浅淡的绿光。


    阳光对他来说,早已不是恩赐,反而灼目得刺眼。


    那曾让他贪恋的温暖光线,最终只会化作尖刃,将他心脏捣个粉碎。


    待在黑暗里太久了,好不容易才适应了一点阳光,如今不过是再度回归暗无天日的生活,竟有些不习惯了。


    他知道哪怕自己在海丽丝心中能占据一点位置,她也不会不来看他一眼。


    “那尼克他们呢?是否有需要我转告的?”


    面对伊利克斯友好关切的询问,伊兰盯着他,声音暗冷:“您根本没有通知他们,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不是吗?”


    被戳破心思的伊利克斯依旧保持着得体优雅的笑容,眼底却没了笑意:“我以为您会选择祈求公爵大人,直到她同意让您留下。”


    伊兰抬眸只缓缓回了五个字:“我是退化者。”


    一个退化者,没有为她所用的权势,也没有有利的能力,或是最简单管用的金钱,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让她格外开先例,得到特许留下来?


    就连他唯一可以献给她的躯体,也在像烂果一样,因为性腺衰退而跟着慢慢腐蚀软烂。


    伊兰幽幽盯着伊利克斯:“而且,阁下应该不希望我留下来吧?”


    伊利克斯微微眯着眸,笑道:“怎么会呢,阁下,我们都希望你能再度回归。”


    金丝镜框之下折射着微弱的日光,无法窥看到底下黑眸藏匿的情绪。


    空气无端弥散着一股冰冷的死寂,二人相对无言,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天色渐暗,伊兰挺直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中。


    他的目光穿过狭小昏暗的车厢内,始终落在伊利克斯的面庞上。


    可伊利克斯却不动如山地端坐着,只是缓缓地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水杯,轻轻扭开了盖子。


    他平静优雅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好像快到了呢。”


    兰开斯特距离北境雷隆大教堂,昼夜不停地赶路,最少也要到明日下半夜才能抵达。


    可现在,不过才刚入夜。


    “是目的地到了,还是到你动手的时候了?”


    伊兰的声音幽幽回响着,目光如同蛰伏的野兽,紧紧盯着眼前来意不善的访客,露出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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