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神弃
伊兰眸子一片冷寂,全然翻涌着危险杀意。
伊利克斯笑意全然消失,眉梢一挑:“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伊兰的手悄然覆在腰间的短刃上,目光始终跟随着伊利克斯:“公爵西征,你在下半夜给房门上松油的时候。”
“不过是上点松油防锈,我当时不是已经跟您解释过了,这就引起了你的怀疑?”
“但你对戴安娜使用了安魂草。”
伊利克斯微微一怔,就听伊兰继续道:“安魂草,少量可以镇静安神,过量则会头痛昏睡,五感降低。”
“没想到阁下居然连这种偏门的草药都认得?”伊利克斯面露讶异。
但他知道伊兰向来聪慧,通读不少书籍,也多次参加过军团野外训练,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继续追问:“但你怎么能判定是我用的?”
“这种草药无法随意流通,附近集市都禁止售卖,每个月的19、20号你都会出远门采购,整个城堡里只有你能接触到它。”
林中惊起一声暗哑的鸟鸣声,打破了沉沉静夜。
伊兰面无表情地盯着伊利克斯:“但每个月的那两日,你的目的不只是去采购,而是去贤者会的据点接头。”
“你……”伊利克斯脸上的从容逐渐消失,“竟能猜到这个程度。”
“每个月回来前你会换掉身上的外衣,清洗鞋底,甚至喷上香水掩盖一切外来气味。”伊兰歪了歪头,不急不缓继续道:“但是马车车轮上的痕迹是无法掩盖的。”
自己已经足够谨慎,没想到就这么被轻易地分毫不差地罗列出来,伊利克斯神色冷沉了下来。
眼前的人仿佛如同站在暗影里的鬼魅,不声不响,却早已选好猎物,不动声色地耐心蛰伏窥伺,将对方摸得一清二楚后,只等着吞之入腹。
“伊兰阁下,您果真是我见过的,除了公爵大人以外最聪明的半兽人。”
伊利克斯温吞慢语:“我在城堡呆了这么多年,尽忠尽责,你来城堡时间最短,却也是唯一一个对我起疑心的人。”
咔哒一声,金属盖子往上一弹,雪亮的银光乍然划破黑暗。
可就在伊利克斯准备动手的瞬间,伊兰早已先行一步,化作迅捷的暗影朝他袭来,红色的鲜血喷张而起。
“嘶——”
伊利克斯倒抽一口凉气,他的手臂被伊兰死死压住,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扎入他的左肩。
若不是刚才他快速反应过来往侧边一躲,那柄利刃现在已经刺入了他的心脏。
伊利克斯攥住伊兰的手腕,低哑地笑了起来:“真可惜啊伊兰阁下,差一点您就命中了,您的表现真让人震惊。”
“发生什么事了,管家大人?”马夫听见车内声响往上勒紧马缰。
车轮戛然而止,发出急刹声,车帘被疾风迅猛往上刮扬而起,马夫清楚地看见了车内的场景。
在马灯的照耀下,车内淌着大摊鲜血,压在伊利克斯身上的伊兰面无表情地遽然拔出利刃,瞄准着他的心脏就要再次捅下。
“杀人了!”
车夫惊恐地瞪大眼睛,但他的求救声还来不及喊出就戛然而止。
一柄黑色利羽撕破空气,从车夫的心口里贯穿而出,染红的黑羽钉在树桩上,血液蜿蜒而下。
伊兰根本无暇空出手拦截那柄黑羽,“杀了他,你不怕暴露了你的计划?”
匕首还未刺入伊利克斯的心脏,被交叉重叠形成的羽毛盾牌挡在半空中。
“放心,他不是公爵的马夫,他既然看到了一切,就只能死了,死人的嘴是最安分的。”
无数的鸦羽撕破伊利克斯的衣服,批覆在他身上,金丝眼镜掉落在地,露出一双黑洞无光的眸子。
“我都安排好了,这件事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伊兰手心青筋暴起,可还是无法刺入羽盾,那些羽毛与普通的鸟羽不同,如铁针般紧密排列,寻常的刀剑根本无法刺破。
他思索着伊利克斯的话,能做到无人察觉又不露破绽,只有一种方法:“看来那间大教堂所有情况都属实,只是最后前往教堂的人并非我,而是你安排的替代者吧?”
伊利克斯做事果然滴水不漏,如此一来,两边都不会生出疑心,教堂那边会将替身视作他伊兰本人,而海丽丝那边,也只会以为他已经在教堂中静养。
“您的聪慧无人能比。”伊利克斯嘴角勾起弧度:“您放心,不用多久会传出你安详死去的消息,公爵大人他们也不至于太过伤心。”
伊兰的力道愈发强劲,伊利克斯眼底再度掠过一抹惊艳:“一个未分化又已经衰退的半兽人,还能有如此迅捷的反应力和惊人力量,也难怪公爵大人如此重视您,洛克阁下会那般畏惧您继续留在她身边。真该庆幸您是退化者,没有特殊能力,不然就算把您带出来,我也未必能压得住您。”
就算伊兰再优异,也只是个未分化的退化半兽人,无法越过天生的等级碾压。
伊兰转而用手攥握住那些鸦羽,强行用悍力掰弯。
弯折的羽毛发出咯吱声响,但他的手心同时也被割出无数道伤口,鲜血顺着手肘滴答滴答往下落。
他哑声道:“为什么要背叛海丽丝?”
“我并没有背叛她,伊兰阁下,您也知道您留在海丽丝身边已经对她无用,离开反倒会成为一个全新的契机。”
伊利克斯边说,背部的羽翼边不断地隆起,撕拉皮肉的声音骤然响起,两道黑漆漆的羽翼从他身后展开。
“相信我,这在日后只会是一件好事,会推动一切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行,您的牺牲是有着巨大价值的。”
黑色翼尖高高舒展,又猛然如斩刀对着伊兰的手臂斩下,伊兰只得收起攻势,鞋尖往车厢底狠狠一蹬,借力向后退去。
有一点伊兰始终未弄清,伊利克斯明明是贤者会安插的棋子,却始终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背叛海丽丝,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成就更好的局面,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你倒是贤者会一条好狗。”
“我们也算师生一场,就随您骂吧。”
面对辱骂,伊利克斯嘲弄一笑,双翼继续交替刺向伊兰。
狭小车厢内避无可避,伊兰趁双翼交错的间隙纵身跃出马车。
黑色鸦影迅速掠出,马儿惊得扬蹄嘶鸣,地上滑出一道混着血的泥泞浅沟,一只断手滚落在草丛中。
伊利克斯反攻为主,羽翼轻振,五根漆黑羽箭破空而出,分别钉入伊兰的双肩、小腿与右手腕,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你的左手已经被我斩断了,右手被我压住了,你会怎么做呢,伊兰阁下。”
伊兰半声不吭,任由左手血流不止,过度支用身体让他不由地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我还能怎么做?”
伊利克斯饶有兴致地审视着伊兰:“你不打算让你的断手重生,再挣扎一下?”
大量失血早已让伊兰唇色泛白,可他脸上不见半分痛楚:“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我没有那种能力。”
伊利克斯举起那支伪装成金属水杯的注射器,直接刺入伊兰的动脉。
“只要处于无法自控的状态,您再怎么掩饰都没用,身体会自行修复。”
果不其然,伊兰左边的断手发出嘎吱细响,白色的软骨钻出血肉,缓缓增长并逐渐硬化,只是速度极慢。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既然你知道了我对你有所预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公爵大人,反而还是上了这辆马车。”
“因为你说得对,你做的十分完美无人怀疑,而我的那些推论都不足以将你定罪,但只要我上了你的马车,遂了你的愿,你的罪责就永远犯下。往后只要你露馅,你心爱的人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还能过着安然无忧的日子。”
提及塞西莉亚,伊利克斯闻言瞳孔骤然慌乱一颤。
在他松懈的瞬间,伊兰右手强硬挣脱钉着的羽刺,握刀反手向上一挑,在伊利克斯颈间划开一道血口。
伊利克斯显然没料到伊兰居然还能有力气反抗,咬牙扼住伊兰的喉咙:“你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
常人受了这么多伤早已痛苦不堪,可伊兰瞳眸却瘆亮得骇人:“怎么,你害怕了?”
他一字一句慢慢嘶哑道:“活在恐惧里吧,伊利克斯。”
伊利克斯收紧力道,可伊兰即使快要窒息也再没吭出半声。
最后伊利克斯只得松开手,没交差前不能让人死了。
打开一处树桩暗穴,他将伊兰从地上提起扔了进去。
伊兰手无力垂在两边,声音低微:“至少……也该让我知道你的主人是谁……”
“抱歉。”伊利克斯自嘲道:“我比你更想知道他是谁。”
“不过我要带你去的地方我倒熟悉得很,他们把那里称作是半兽人忏悔赎罪、通向天堂的圣地。”
下半夜时分。
弦月温柔地俯视着大地,洁白的月光透过五彩的玻璃窗,照在银白柔顺的头发上。
不知名鸟儿的叫声时断时续从远处山林传来,呜呜咽咽令人毛骨悚然。
可坐在窗台前的人儿好像很喜欢外面幽噎的啼叫声,晃荡着满是针孔的脚丫,将尖耳朵贴上玻璃窗。
教母说:“那是仓鸮的叫声,是厄运的预兆,它们会唤来女巫,吞噬迷路的旅人,死亡如期将至。所以在未获得天神认可前,你们都不可以离开教堂,这是为了保护你们。”
贝里乌斯将头靠在窗户上,静静听着教母口中所说的预示着死亡到来的声音,这是他在这里所能听到的、最清晰的外界声音。
今晚的守卫和医生忽然少了很多,好像在忙活什么,他顺利地从巢箱偷偷溜了出来。
听圣殿的守卫说,今天来了很重要的两位新客人,一位来自海洋,另外一位,是军团的半兽人。
“海洋的客人……海洋长什么样呢?”
贝吉乌斯自言自语道:“军团又是哪里?”
回廊尽头隐隐约约传来沉闷的拍打声。
黑色的辐翼展开,带着贝里乌斯瘦小的身体降落到教堂地板。
他折叠起翅膀,沿着墙壁爬上天花板,顺着天花板的通风管道行进,悄声避过几名半兽人守卫后,他寻到了声音的由头。
那是一间没有光线的“圣屋”。
教堂下有许多这样的圣屋,圣屋的门被称为“圣门”,教母会定期把他和其他孩子带进不同的圣屋赎罪,每回圣门打开的时候,总有一些同族的尸体被抬出来,有的已经成年,有的还未成年。
教母说,那些被抬出来的同胞已经赎清罪孽,步入了天堂。
至于违背教义,不服从管教犯了错的,死后也无法被天神原谅,就像上次那个同族哥哥一样。
哥哥的头颅被割下来挂在教堂公示,血淋淋的,不知道还痛不痛,但教母说,只有这样,渡鸦使者才会将他引渡回地狱。
房间响起了沉闷的拍打声,夹杂着水波晃动的声音,虽然没有半点光线,可贝里乌斯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朝着声源走去,房间角落处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水箱,水箱正咕噜咕噜冒着水泡,几条粗长的黑影在水里剧烈扭动着。
贝里乌斯好奇地贴近玻璃缸,只见水缸里面是一个半兽人,和画册里描摹的章鱼相近。
她的下半身因为全是触手所以看起来体型巨大,脸蛋却很稚嫩,年纪看起来和贝里乌斯差不多。
浑身的皮肤是暗沉的深紫色,下半身十条粗壮的触手上都是蓝色圆形吸盘,正从不同的方向撞击着玻璃缸,被水缓冲后发出砰砰的响声。
那些声音就是从这里来的。
可无论她如何狠命撞击,都撞不碎这方对她而言小小的透明屏障。
也不知道是守卫听腻了懒得进来,还是正在偷懒,没一人前来查看情况。
贝里乌斯轻轻敲了下玻璃,礼貌问道:“你是那位新来的,来自海洋的客人吗?”
话音刚落,章鱼半兽人忽然转动头颅,乌黑的眸子盯着贝里乌斯所在的方位,触手收缩舒张,将她迅速推动到贝里乌斯面前。
“你好,我是——”
贝里乌斯好奇地朝她打招呼,可还没说完自我介绍,章鱼半兽人体肤五彩斑斓地变换着颜色,忽然张开大口,对着他露出如鸟喙一样层层交叠的利齿,发出刺耳的声波。
但贝里乌斯并不受声波的影响,他的眼睛逐渐流转着猩红色,双手趴在玻璃上,开心道:“你们海洋的半兽人都有这么多颗牙齿吗?皮肤还会变换这么多种颜色吗?!”
章鱼半兽人黑黝黝的瞳孔眨动了几下,像是无法理解为何眼前的这个嘴巴不停张合的人没有被她吓跑,白天的那些人类和半兽人,明明都被吓得捂着耳朵连连后退。
她听不懂贝里乌斯的语言,再次对他露出满嘴的尖牙。
可玻璃缸外的人还是一眨不眨盯着她:“我叫贝里乌斯,今年六岁了,我是吸血蝙蝠半兽人,也就是血族的成员,你呢?”
章鱼半兽人喷出了一小团黑墨试图吓退外面的人,墨汁缓缓外扩,原本明净的海水变得有些污浊。
贝里乌斯眼睛的光更加炽亮了。
他在玻璃缸上描摹墨罐的形状:“这是墨水吗?我看过教母写字,他们会用羽毛笔头吸墨汁!”
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吓退眼前这个奇怪生物的章鱼半兽人彻底放弃了,她收合尖牙,游到靠着墙壁的那头,用沙子将自己埋了起来,皮肤也随之变成与沙地相近的米黄色,只露出两颗黑亮圆溜的眼睛。
“你不会说话吗?”
章鱼半兽人警惕地盯着贝里乌斯,一动不动地蛰伏着。
“那你会写字吗?”
“噢,也许你不会写我们的字吧,我也是偷偷从教母那里学的。”
“我以后可以每天晚上悄悄来这里教你,这样我们就可以交流了!”
贝里乌斯又往章鱼半兽人藏匿的方向贴近,“我还没见过海洋呢?海洋长什么样子呀?”
“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漂亮的半兽人吗?还是大家都长的不一样呢?”
“他们有这么厉害的触手吗?鱼尾呢?他们有不同颜色的鱼尾巴吗?”
贝里乌斯问了章鱼半兽人许多问题,都没得到回应,最后他小心翼翼问道:“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章鱼半兽人还是一动不动。
这时贝里乌斯才看到玻璃缸一角贴了个标签,上面写着Ocean01,第一例海洋半兽人,来自半里奥海湾黑市,不通人语,无法驯化。
他眼里的光逐渐消失,失落呢喃着:“无法驯化……”
“是因为你不听他们的话他们才这么写吗?同族的孩子说我和他们不一样,教母才喜欢我的,所以他们都不和我玩,总在我的测试本上乱涂乱画……”
空气一时沉默下来,回廊外再次传来鞋靴迈动的声音。
贝里乌斯缓缓倒退,却还是努力朝对方扯出一个软糯的笑容:“没关系,我会努力教你的,我明晚再来见你。”
贝里乌斯重新爬上天花板,顺着回廊跟着靴子声走。
他能分辨出来此时来的人是谁,守卫和教母都唤那个人为“主人”,是教堂的至高无上的引渡者,平时都戴着面具。
那名引渡者进了地下二层。
贝里乌斯和他的同族都只被允许住在地下一层,地下二层是绝对的禁区,一旦被发现,他会和哥哥一样被枭首示众的。
可这已经不是贝里乌斯第一次萌生潜入地下二层的念头了。
教母总夸他比其他同族聪明,但她不知道的是,他的听力也很好,每次蜷缩在狭窄的巢箱里,他总能听到地下二层隐约传来的尖叫声和喘气声,像极了仓鸮的叫声。
他之前试过偷偷溜进去,但里面的路径错综复杂,守卫又多,还没深入多久,就只能退回巢箱。
而今天守卫像是被人刻意支开了一般,变少了,在岗的也都是些听力迟钝、只靠视力视物的半兽人,这就方便他跟着引渡人进去了。
贝里乌斯跟到一间圣门前,见引渡者进去了。
房间里回荡出低微而沉闷的喘息,像潮水一样起伏,像极了他的哥哥姐姐们死去前渐渐消散的呼吸声。
他倒挂着身子,透过门檐上的一道细缝往里偷看。
身穿黑色大衣、戴着鸟嘴面具的医生,正躬身向那位端坐的引渡者“主人”低声汇报着。
“这名名叫伊兰的半兽人,于今日上半夜0点20分被送进来,目前被注射了麻醉剂处于昏迷状态。初步确认其为未分化昆虫纲半兽人,具体种属不明,左手被砍断,肩部、下肢及右手存在贯穿伤。”
“现在是时间4点30分,近四个小时,他左手的掌骨与韧带已初步再生,五处贯穿伤口也开始长出肉芽。”
另一名鸟嘴医生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主人,这简直是奇迹!伊利克斯果然没有欺瞒我们!这孩子即便伤重至此,他的生命体征仍在稳步恢复,他拥有真正的断肢重生和强大的自愈能力,若不是被麻醉,也许不用等到天亮他就能痊愈一半。”
“若能提取他的血液与组织进行深入研究,我们也许很快就能触及永生的奥秘,即便无法真正实现永生,只要能找出他再生能力的秘密,也足以铸就人类史上新的圣程!”
贝里乌斯眨着血红的眸子,透过门缝秉着呼吸望着屋内。
房间内,有个金发男子浑身赤裸,四肢、脖颈甚至腰肢都被拷上铁拷,被锁在铁制的十字架上。
他的头颅无力地低垂着,身上满是血渍,左手被齐齐切断。
而一旁的桌子上,摆放了大大小小、形态不一的刀具、铁钳和针筒,还有各种颜色的药剂瓶。
贝里乌斯认得其中一管药剂,教会的鸟嘴医生会定时给他们注射这种药剂,说可以帮助他们更快地激发出分化能力,但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注射,否则浑身如同有蚂蚁在啃咬。
他曾偷听到那种药剂的名称,叫大麻。
面具男子用手抬起十字架上男子的下颌,慢慢端详着:“海丽丝从未与任何男人传过绯闻,就连王室舞会也未跟重臣亲近攀谈过,可她不仅带了这名低贱的半兽人,还为他处理了一个贵族家族。”
左右转动面前半兽人的俊丽面庞,他轻嗤一声:“这张脸,真是让人记忆尤深啊……”
“主人,我们已办妥一切,我们找好了一名同样是退化者的昆虫纲半兽人,并且伪造了全套的身份文件。等那名替代者进入雷隆大教堂死亡后,我们会再把骨灰送到兰开斯特。”
在一旁的纳巴斯讨功劳:“兰开斯特公爵再厉害也察觉不出来的,除非她自己亲自去,否则根本没人会知道伊兰已经被我们掉了包。”
海丽丝这样政务缠身、冷情寡淡的人,又怎会为一名退化者亲自前去察看?
而伪造身份文件和死亡报告,对身为财政大臣的纳巴斯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面具男子转身走到桌前,手指划过一排刀具,最后定格在一柄细长的匕首刀身上。
他挑出那柄匕首,重新回到十字架前,忽然对纳巴斯问起了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说,海丽丝为什么会格外宠爱这名半兽人?她跟他有过肌肤之亲了么?最喜欢他哪里?”
纳巴斯被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瞅着那名名叫伊兰的半兽人:“大概是……喜欢他这副身体?”
“你的意思是,你也觉得他长得很完美,不只是脸,还有身体?”
纳巴斯总觉得自家主人明明已经得到了这名半兽人,可在看到半兽人的长相身体后似乎心情并不愉悦,反倒有些烦躁。
咽了咽口水,纳巴斯识相地闭上嘴。
刀具被打磨地十分锋利,在烛火的映照下发出的森森寒光,面具男子道:“你们有确认过他其他部位也同样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么?”
鸟嘴医生回道:“我们考虑到他刚受了不少伤,计划等他醒来后再让他进行‘赎罪’项目。”
“赎罪”……
门外的贝里乌斯咬着粉糯的下唇,从他们懂事起,这个词就形影不离地附在他们的身上。
教母说,他们背负着罪孽诞生,需要终身进行赎罪,才能进入天堂,可贝里乌斯至始至终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愆。
而今天,他也许能从这位至高的引渡者身上找到答案,知道他们先前是如何让他的哥哥姐姐赎罪的……
然而当他再次窥向屋内,看到里头的场景,吓得浑身一颤。
只见引渡者手上的刀尖抵在那名半兽人锁骨正中,骤然往下一刺,瞬间迸出鲜血,将面具溅上了点点血渍。
“呃啊——”
伊兰原本垂落的头颅倏地抬起,钻心的呻吟声破唇而出,涣散的碧眸在剧痛里彻底清醒,死死盯住面前的面具男子。
面具男子又将刀刃往下送:“你看,这不是醒了?”
鸟嘴医生担忧劝诫道:“他是退化者,会不会承受不住这种痛苦?”
面具男子低声轻笑:“怕什么,如果他有强大的愈合能力,就暂时不会死,这样才知道他的极限。”
面具男子的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余光停在伊兰手上佩戴的黑手套上。
“为什么还留着一双手套没有脱?”
鸟嘴医生战战兢兢回话:“他被送过来时就死死攥着手,我们……我们根本脱不下来。”
话音刚落,就见面具男子握着匕首再次狠狠刺入伊兰腹部,剧痛让伊兰浑身一颤,男子却趁此刻蛮横地将两只手套尽数扯下。
伊兰艰难地抬起眸:“还……还我……”
“与那女人常戴的那双一模一样呢,这是她赏给你的?”
面具男子把玩着手套,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你当真以为她还会记得你?那个女人根本就没有心,更何况你这种被神遗弃的低劣衰退者,总不会还存着妄想再次得到她偏爱的资格吧?”
他指尖用力,当着伊兰的面将那双黑色手套慢慢割裂,再随手丢弃在角落边。
伊兰瞬间挣扎起来,伤口尽皆撕裂,鲜血汩汩涌出,如恶鬼一般盯着面具男子,仿佛要将他活活剥吞。
可面具男子却反而愉悦了起来,用温柔的嗓音发出一阵瘆人的低笑:“哈哈哈……”
哧——
他手中刀刃再次落下,沿着身躯中线继续一路向下划开。
伊兰死死咬住下唇,将闷哼咽了下去,被栓住的手青筋暴起。
面具男子感受着刀锋划破血肉带来的畅快感,兴奋得手都在颤抖。
空气中弥漫着腥甜的血气,伊兰的胸膛被十字剖开,暴出血淋淋的筋肉和上下起伏的胸腔。
换作寻常半兽人早已晕死过去,可浑身都在颤抖的伊兰偏偏还能抬起眸子,死死盯着面具男子,喉咙里缓缓挤出三个嘶哑的字节:“你……是……谁?”
“你简直,是个怪物啊,难怪她先前会专宠你,一定有很多人嫉妒你吧。”
面具男子直接上手勾出伊兰的皮肉,慢条斯理道:“今天便从取下他的左肺开始吧。”
纳巴斯已经忍不住趴到一旁吐了起来,其他没少下过狠手的鸟嘴医生也都微微偏过头,喉咙滚动,想要扼住胃里的酸水。
听着那名被绑着的半兽人每一声颤抖的痛苦呻吟,混着嗬嗬血沫喘息声,吊在门口回廊天花板的贝里乌斯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双手哆嗦着重新贴上天花板,缓缓“逃离”了这里。
如果进入天堂要进行这样的赎罪,他宁愿和哥哥一样,进入地狱……
第42章 深渊
清晨薄雾还漫散林间,兰开斯特城堡大门前整齐列停着好几辆庄重大气的王室马车。
莉莉安和尼克从没见过这架仗,二人猫在草丛里往外张望。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是,是你啊,露丝姐姐。”
尼克回过头看见是露丝,又被抓包的他尬尬地挠挠头。
吓一跳的莉莉安抚着胸口呼出一口气后,凑到露丝旁小声叨叨:“是哪位客人来了,竟然有这么多马车随行?”
此刻戴安娜着装整齐,代替外出的伊利克斯出门迎接客人。
马车车门被随从恭敬拉开,挺拔的身影迈步走下,男人五官俊朗英挺,眉峰锐利如锋,一身黑色嵌金外套衬得肩宽腰窄,贵气逼人。
露丝向莉莉安解释:“那位就是公爵的未婚夫,珀西王子。”
莉莉安探着脖子瞅着来人:“他不是从来没来见公爵大人吗?怎么突然会来。”
伊兰昨日被送走的事有些沉重,城堡目前除了露丝自己和伊利克斯,其他人还不知道,怕莉莉安二人一时无法接受,在王室面前失态,露丝还未告诉二人。
露丝:“公爵已经应允了珀西王子的公函,同意参与猎杀北边风霜山脉的疣猪魔兽的行动,珀西王子不知何时带领一支小队已经先行抵达了兰开斯特附近,现在驻扎在隔壁领地,估计是来和公爵商量北上征猎的事情。”
尼克:“我听说这位王子和那位讨人厌的尤金王子虽然势同仇敌,但主张一样,都反对半兽人,向来都是避着兰开斯特绕着走的,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主动上门拜访了呀?”
莉莉安撅着嘴:“他该不会是个口是心非的吧?我听说公爵西征的时候帮他杀退了兽潮,难道是被咱们公爵大人迷住了,一见钟情了?”
露丝心情似乎不是很好,轻敲了下莉莉安脑门:“你这小脑袋又在想什么,收起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莉莉安捂着脑袋瓜:“哼,也就戴安娜姐姐脾气好,如果这个王子是来找茬的,我一定要好好地‘区别对待’他!”
珀西进入大厅,身后的士兵提着好几只沉甸甸的大箱子,放置在墙角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戴安娜微笑着招待:“公爵还在军团处理要务,已经派人前去通知了,请您稍候片刻。”
“嗯。”
珀西颔首,挺直脊背端着红茶细抿,举手投足间优雅贵气,尽显王室教养。
起初,他还能气定神闲地品味茶香,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茶杯添了数次,海丽丝依旧还没回来。
“这都快三个小时过去了,水都能喝饱了,兰开斯特公爵居然都还没赶来迎接您!”
珀西身后的副官芬尼站得腿都发麻了,脸上满是不悦:“您第一次亲临这里,这位公爵大人竟然就这么把您晾在这,什么军务能比您还重要?!”
“她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提前到达了,来不及赶来也是很正常的。”
这话既是给海丽丝找借口,也是给自己台阶下,可珀西眼睛还是忍不住瞥向落地的胡桃木金钟,手指有些焦躁地摩挲着杯柄。
莉莉安端着一杯新茶走进来,芬尼愤愤地拿起一饮而尽,刚咽下去就皱紧眉头,语气带着不耐:“这茶,怎么这么……难喝。”
知道这副官对他们这些半兽人没什么好意,故意用劣质茶招待的莉莉安嘟囔道:“行军的时候大家不都喝这茶,怎么还特殊待遇呢!”
莉莉安一副爱喝不喝的架势。
“你这女仆,怎么这么没……”
“没教养”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就听珀西又抿了一口茶道:“这茶不错。”
芬尼手一抖,他没听错吧!
他们未来的储君,天之骄子,饮用的茶都是来自东方古国最好的红茶,别的都入不了他的口,今日居然夸赞这苦涩的粗茶好喝。
“这里可不是西部,没得挑,哼。”莉莉安对芬尼露出一个鬼脸。
刚要摇着尾巴走出厅门,皮靴踏步的明亮响声从走廊传来,落地有声。
莉莉安立马收起茶盘,规矩地往旁边一闪,双手交叠在前,有模有样鞠躬道:“公爵大人。”
珀西端到唇边的茶杯一滞,下意识想要抬头看来人,却又强行克制住,依旧低头专注地品着茶,只是耳根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海丽丝径直走向座位,利落地一把拉开珀西对面的座椅坐了下去。
珀西英挺的眉毛微微一动,放下茶杯:“公爵可让我好等。”
海丽丝没有去碰桌上的茶杯,只是双手手指交叉放在桌面,冷淡道:“兰开斯特的规矩是没有提前递请帖,就得慢慢排队。”
“王子可是您的未婚夫……”
芬尼忍不住出声斥责,珀西皱了皱眉头,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总算抬起眸子,目光落在对面的海丽丝身上,这是珀西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她面对面。
她坐姿端正,挺括的白缎领子修饰着优雅的脖颈,虽然身着的白色西装十分简约,却丝毫没有减弱身上那股锋锐的气场。
神情冷淡,如不会消融的雪,和她在战场时一模一样。
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兽潮暴发后,在战斗中珀西的腿受了伤,魔狼魔兽疯狂地朝他扑来,要把他这个属于对面的统帅杀死。
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之际,清脆的号角声刺破天际,一弧雪白的影子遽然从半空落下,巨大的骨刀轻捷地穿梭在兽群之中,刀身挥舞落下,映着耀眼日光,挑起无数道血线。
不到半小时,那些魔兽就溃不成军。
珀西曾偏见地认为,半兽人猎杀魔兽的方式无非是血腥的撕咬,或者蛮横挥舞武器,与野兽无异,直到亲眼目睹这场战斗。
海丽丝一手舞动骨刀,一手扼住凌空猛扑而来的魔兽,咔嚓一声轻而易举掐断了咽喉。
那些骇人听闻的魔兽在她手里,简直就像毛绒玩具。
她手下的半兽人士兵更是井然有序,协同作战配合无间。
她站在堆叠的尸骸上,衣衫不沾半点血垢,只向旁边的队长要了烟斗,点燃后吸了一口,冰冷开腔继续下令:“追击。”
连半个眼神都没给他就又投入了追杀中。
那群恶劣歹毒的魔兽,光是见到她就吓得屁滚尿流,转身逃窜。
“想必您来此地,不是为了和我共享下午茶,或者来与我相亲的,应该不用这样盯着我的着装看。”海丽丝的声音打断了出神的珀西。
那双冰蓝眸子冷冰冰睨着他,似乎在告诫在这里她是兰开斯特领主,是军团长,不是来与他约会的贵族小姐,更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珀西这才发现自己出了神,正十分不礼貌地盯着海丽丝看。
听到“相亲”二字,他的喉结不自然地滑动了一下,薄薄的耳尖上腾起一点绯红。
握紧杯口,他强作镇定地又抿了一口茶:“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喝下午茶的?”
海丽丝似乎心情不好,脸色比先前还要冷漠:“不然您是来相亲的?”
“咳咳……”
珀西被茶水呛到,剧烈咳嗽好几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芬尼赶紧给他递上手帕。
“毕竟您应该还不至于空闲到,有时间在这里慢慢和半兽人共进下午茶吧。”
海丽丝平静地望着对面这个罕见的客人:“您到底有什么事?”
就差明说有话快说,说完赶紧走人了。
莉莉安猫耳朵动了动,总觉得今日的公爵大人心情可不是一般的不好,连半点面子都不给王子。
她的目光来回在二人间逡巡,对面的珀西王子早就脸色难看,蹙着的眉头始终没放下来,却不知为何,并未因这份窘迫而发怒。
珀西扯了扯领子,只好清了清声将自己声线调整到最好听的状态,步入正题:“我的军队提前抵达了,想必军团的队伍也已经准备好了,下午天气不错,不如就一同出发吧。”
海丽丝抬眸:“我有说过要与您的队伍同行么?我只接下了猎杀任务。”
“同路而行会更加方便,能敲定行军路线,还可以随时传递对策。”
海丽丝原本交叉的手指分开,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缓缓敲着桌面:“首先,您不必勉为其难地委屈自己,与您口中‘丑陋又野蛮卑贱’的半兽人同行。”
珀西微微晃神,曾经在宫宴上一时愤慨说出的那些偏见之语此刻化为巴掌,狠狠掌掴在他脸上。
那时的他说:“一个丑陋的半兽人,来不来又有什么关系。”“一个半兽人,能好看到哪里去?”
“那时的我是因为……”那些一时愚昧的话语在耳边回响,让他耳尖瞬间红透。
珀西张了张嘴还想要解释,却被海丽丝打断,她刻薄直言:“其次,我们压根没打算与您的军队同行,人类军团的行进速度只会拖累我们。”
“拖累……”
珀西眉梢抽搐了下,脸色愈发难看。
一旁的芬尼立马发声:“能和王子同行,这可是无上的荣耀!”
珀西暗暗踩了冲到身旁的副官一脚,力道之大让副官差点憋不住嗷嗷直叫,憋得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的。
痛死他了!
海丽丝指节停止敲叩,冰冷的眸子注视着珀西:“最后还有一点要提醒您,到了魔兽活跃地带,无论是谁,都必须听从我的命令,否则都视为阻碍公务。如果您无法容忍女人统领军队,大可以不去,我们会处理干净,到时候您按约定支付军资即可。”
“我……”
面对海丽丝的冷嘲热讽,珀西沉默地紧抿着嘴唇,竟然没有震怒也没有辩驳。
海丽丝起身,掸平西装的褶皱:“商量好了,慢走不送。”
芬尼完全看傻了眼,这是商量?
这分明像是女王的独裁!
他自认为自家王子是人类中最优秀的统帅,崇拜者络绎不绝,爱慕者不计其数,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当成包袱赤裸裸地嫌弃,甚至被下了逐客令!
这他家王子能忍?!!!!
芬尼身旁的珀西倏然起身,身后的椅子发出拖响。
看吧,他家王子果然忍不了一点。
芬尼刚准备雄赳赳气昂昂上前支援自家王子时,就见他快步追了上去道:“我会去的。”
“随您。”海丽丝头也不回地说道。
“对了,上次多谢你救了我。”珀西又走到海丽丝前面,声音带着几分生硬。
“举手之劳。”
见海丽丝没理会他的意思,并没有让开道,而是干咳了下,目光示意了下墙角的宝箱道:“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里面是一些时下的名贵珠宝和礼服,聊表谢意。”
芬尼目瞪口呆,他一直以为那些箱子里装的是自家主子用来展示的最新武器装备,没想到竟是送给公爵的礼物。
“谢谢,我会统一充公处理。”海丽丝瞥了一眼。
又对莉莉安道:“换好茶,好好招待客人。”
说完绕过珀西,离开了大厅。
芬尼眼皮突突直抽,念道:“不是,您送了那么多,就只换了杯好茶啊,而且您的礼物还要被拿去充公!”
珀西:“她真是一心为着军团。”
芬尼扭头一看,他家王子怎么看起来还挺满意的,是怎么回事!!
“我看那位公爵根本没把您当回事,我们干嘛一定要邀她一起猎杀魔兽!”
珀西瞪了副官一眼:“这是向他们学习猎杀方法,你懂什么?”
芬尼被噎了回去,但他一向崇拜自家王子,王子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吧!
当即满怀感动地说道:“原来是这样!为了人类军团的进步,您真是付出太多了!”
一个月后,夜色降落北境。
一排排由强度极高的精铁铸成的铁笼子紧密排列着,笼顶倒挂着一个个瘦小的身影。
身着黑色长袍的教母手持教板,轻轻敲打着铁门唤醒里面的小身影,鳄鱼半兽人守卫们开始一个个打开铁笼。
“孩子们,今日是注射圣水和测试的日子了,该起床了。”
铁笼中的小人儿纷纷睁开眼睛,猩红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红光。
贝里乌斯和他的兄弟姐妹飞出牢笼,稳稳落到地面,开始安安静静地排着队。
看了眼旁边又被清空的一间巢箱,贝里乌斯抬头看着教母。
教母知道他这是有话想跟她说,于是俯下身子:“怎么了,我亲爱的贝里乌斯。”
“爱玛妹妹……去天堂了吗?”
爱玛是贝里乌斯的同族妹妹,测试成绩一直垫底。
在这里,越是愚笨的孩子,越容易被送入“圣门”进行所谓的“赎罪”。
巢箱里经常会出现空箱,但很快又会有新的同族的弟弟妹妹被送进来,贝里乌斯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哪里诞生的,是否和他一样没有父母。
教母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是的,她完成了赎罪。”
贝里乌斯垂下眸子,半晌又慢慢抬起头,这次他脸上换上了同样浅浅的笑容,盯着教母的衣兜:“教母,你兜里的东西很好看,要是我也有就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几名半兽人守卫警惕看了过来,教母心下一惊,下意识捂住口袋,随后又立马松开手。
这是今日她在通道捡到的,那是一枚十分精致贵重的胸针,如果被发现她昧下教堂的财物,后果不堪设想。
她凑近贝里乌斯温柔道:“这是这次测试的奖品呀,如果你又得了第一名,教母就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贝里乌斯乖巧地点了点头,旁边的半兽人见状这才又收回目光。
注射完药剂后,如常进行了各项能力和智力的测试,不出意外,贝里乌斯又拿了第一名,教母将血族半兽人送回巢箱,重新上了锁。
夜色渐深,将近黎明时分所有血族都陷入了沉睡,走廊只剩下守卫巡逻的脚步声。
贝里乌斯缓缓睁开眼,他将藏起来的生锈铁丝扔弃,从口袋里掏出今日得到的新的胸针,利索地解开了笼锁。
果然比铁丝好用。
他和每日一样,沿着天花板爬行,同时释放出一种人类和半兽人都无法听见的声波,顺利饶过障碍物和陷阱,利用巡逻守卫的视野盲区,顺着上次跟踪的路线一路向下,成功抵达了上次地下二层那间圣屋。
他对着门口的两名守卫释放出催眠声波,看着他们眼神逐渐涣散才跳到地上,又露出两颗小尖牙在守卫的手腕上各咬了一口,注入毒素。
伤口小的如同被蚊子叮咬一样,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却能让守卫陷入昏睡。
贝里乌斯掏出胸针,鼓捣了几下,无声地打开了圣门。
圣门打开了条细缝,走廊里的烛光透过缝隙斜射进去,在地面投下一道不断扩大的黯光,一直延伸到房间深处的十字架底下。
贝里乌斯刚透过那条门缝往里张望,刺激的血腥味就直往他鼻腔里钻。
难闻!
贝里乌斯皱起眉头。
犹豫还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幽暗的房间内倏然亮起幽亮的绿光,像极了满月当空时,月光透过彩窗投落而下的斑点。
那一点幽绿缓缓游动挪移,最终视线定格在贝里乌斯身上,像是黑暗中隐藏的怪物,在逐步靠近他,缓缓攀上他的手。
害怕……
贝里乌斯小小的身子一僵,快速合上那条缝。
“咚咚——”
在一片死寂中,房间内沉重的心跳声咚咚回响,窒闷缓长的呼吸声夹杂其中。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了和他发出的声波相近的声音:“你又来了……”
“没想到……你能一个人能找到这里……”
“不进来吗……”
“好奇么……”
“我可以为你解答……所有的一切……”
蛊惑的声波就是从这房间里传出的,贝里乌斯低头攥紧有些发黄的白袍,犹豫了会再次鼓起勇气打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合上房门转身看向绿光的瞬间,贝里乌斯呼吸一窒,脚丫子僵住。
十字架的那个男子眼眸很漂亮,比大人们身上的绿宝石还耀眼,可是他只剩下一颗左眼,另一颗眼睛已经被挖走了。
嘴唇惨白得像没有血一样,四肢上都是伤疤,像是被不同的东西造成的,有的看起来像刀伤,有的像被火灼烧过,还有的和之前同胞不小心打翻有毒药剂后被腐蚀的创口一模一样。
鲜血从血淋淋的空空眼眶中往下流,顺着鼻尖滴滴答答落下,有些滴进了被剖开的空洞腹部里,那里除了森白渗血的胸骨,只剩胃部、半个肺部和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这名半兽人早已不是贝里乌斯先前偷偷看到的那副样子了,身上没有多少块完整的肉,像一个摆设着的血淋淋的鲜活骨架。
眼前的人喉咙深处正溢出嘶哑的声音:“嗬……”
年仅六岁的贝里乌斯倒退一步,生理性害怕地抽泣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呜呜,教母……”
看见自己同类尸体时,贝里乌斯都没像这样掉过眼泪,因为教母总是温柔地安慰他说:他们去天堂,解脱安息了。
可眼前的这个半兽人没有死,却也不算活着,没血没肉地这么残喘着。
死亡迟迟没有降临,无尽地痛苦着,这就是赎罪么?
“不要怕,过来吧……”
“我不会伤害你……也无法对你做什么……”
男子没有张嘴,但贝里乌斯能感受到他喉间的颤动。
“那你向天神发誓。”
男子沉默片刻道:“我向……天神保证……”
贝里乌斯这才强忍住泪水,缓了缓闭上嘴巴发出声波,像潮水一般向四周扩散,声波里的含义是:“你也能像这样发出声吗?”
伊兰缓缓抬起眸子,仿着贝里乌斯发出的音波,回应了他:“嗯,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在上面哭……”
“为什么哭?”
贝里乌斯没想到他会知道自己偷偷哭泣的事,低着头道:“因为爱玛不在了,只有她,会和我说话。”
他扫过贝里乌斯衣角的编号,缓缓道:“编号144……,她也有编号吗?”
贝里乌斯点点头:“所有孩子都有编号,晚来的编号会更后。”
“看来,这里有不少个和你我一样的……试验品……”
“试验品……是什么?”
贝里乌斯惊讶极了,男子却没有回答他。
他继续用声波交流:“你真的能解答我所有的问题吗?”
“嗯……”
贝里乌斯小脸纠成一团,纠结了好一会问道:“他们让你进行了赎罪吗?”
“赎罪?”
“教母说,踏入此地和在此诞生的半兽人,生来和人类不同,是因为身负原罪才变成畸形的怪物,只有进入圣屋赎罪灵魂才能进入天堂。“
贝里乌斯盘着手指:“这里是圣屋,你不是来赎罪的吗?”
“嗬……嗬……”
嘶哑的声响自半兽人喉间挤出,听起来如同嘲弄的笑,可也因为如此他的心脏猛烈收缩,像是被扼住了一般,吐出一口鲜血。
贝里乌斯赶忙爬上架子倒了杯水递到半兽人嘴边,却发现他已经没办法吃东西了,最后只好将水涂在他的嘴唇上。
半兽人缓了好一会,喉腔发出声波问道:“那你觉得,你是怪物吗?你有罪吗?”
贝里乌斯垂着头,声音软绵绵不确定道:“我,我有罪。”
“可有个人对我说……没有人生来就是怪物,或是魔鬼。”
伊兰沉重地喘着气,继续发出声波:“她说,如果没有处在同样苦难里,就无法定罪一个人。”
“无法定罪……”
贝里乌斯以前总觉得自己脏兮兮的,是有罪的,教母才不喜欢碰他,也不愿意抱他,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所以我们并非生来就有罪对吗?”
“嗯……”
没人可以定他的罪……这句短短的话将贝里乌斯以往的认知和信义打破得彻彻底底。
他眨了眨乌亮的眸子,开始慢慢靠近伊兰,坐到了伊兰腿旁。
“说那句话的人,是你每晚念着的那个人吗?”
每至深夜,贝里乌斯总能听见地下二层传来时断时续的呓语,那声音沙哑混乱,而且似乎只有他能听到。
他早记得,那道声音反复呼唤着一个名字:“海丽丝……”
贝里乌斯仰头看着伊兰:“她叫……海丽丝?”
伊兰聆听着眼前这个模糊不清的小小白影发出的声波,回答了小人影提出的问题:“嗯……她对我而言……是无比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伊兰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可脑子的光影支离破碎,最后只回应了声:“嗯……”
“难怪你每个晚上,都在喊她的名字。”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摆动,许久,贝里乌斯仰起头看着眼前的半兽人:“她也是这里的人吗?”
伊兰没有回答,贝里乌斯眨眨眼睛:“那她是外面的人吗?”
伊兰疲重地微微点了下头。
“我们都不准出去外面。”
“为什么……”
“因为教母说外面很危险。”
贝里乌斯垂着眸,兴致怏怏:”从我出生到现在,就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外面……真的很糟糕吗?”
他只能隔着彩绘玻璃窗,借外界传来的声响与波动的声波,去感知守卫们说的阳光、月亮、飞鸟、鲜花……
伊兰沾着血的睫毛颤了颤,似乎陷入回忆中,许久才断断续续道:“外面有时候很冷……有时候却很温暖……有很多不同的半兽人和人类……也的确潜藏着危险的魔兽……但只要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一切就都是……好的。”
“海丽丝是姐姐吗?”贝里乌斯撑着小脑袋道。
“嗯。”
“那个姐姐在哪里呀?”
“她在……很远的地方……”
贝里乌斯很好奇他口中的人,小脸认真:“声波可以探寻远处的东西,你为什么不用声波找找她?”
伊兰缓慢再度睁开那双幽绿色的眸子,视线却是发散的,金色的睫毛无力颤抖着:“我……找不到她了……”
剧烈的痛苦缠绕着他的肋间,他连呼吸都很困难。
他身上的器官被摘掉了大半,如果换成其他半兽人,随便损失其中一个重要器官,也早就很快死亡了。
鸟嘴面具人轮番下手,摘除他身上不同的脏器,那些缺失的脏器时隔数日总会重新生长复原,每一次愈合重生,都会令他们更加亢奋痴狂,更加想弄清他拥有这个能力的秘密,所以使用在他身上的手段也越来越多,进行各种实验。
这一回,他们更加贪心,几乎掏空了他大半躯体里的器官,他依旧没有死去。
但伊兰心里一清二楚,这副衰败残破的躯壳,早已快要撑不住这种强度的摧残。
每每快要沦入死亡时,一想起还未完成的事,他只能强行吊着最后一口气,逼着濒临崩坏的身体,一次次从死亡边缘挣扎着活过来。
他能明显感觉每一次复活,记忆就会消散,无论如何拼命抓取,都回不来了。
他忘记了很多,很多……
这些日子,他偶尔会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做会短暂的梦,他梦见他再次回到了她的身边,甚至梦见了他们相拥缠吻……
可那些虚幻的交缠总在快进行到深处时破灭,尖刀划破躯体的痛苦骤然传来,睁眼时是那些戴着面具的人类。
连梦境都成了最残酷的骗局……
他早已被海丽丝丢弃遗落……
这里是没有光的深渊……
她忘了他了吗?他会被彻底地遗忘吗……
死亡很轻松,只要闭上眼就行了,可每次在快触碰到这个终点时,他都会猛然清醒。
她也会跟着死亡一起消失。
不!他不甘!他不愿!
贝里乌斯听不清他此刻的呓语,只好继续问新的问题:“那个姐姐还说了什么?”
伊兰喉腔里时断时续溢出声波,组成了下面这句话:“她说,有些人类比吃人的魔兽更加可怕……人心,是丑恶的……谎言是人类惯用的手段。”
“教母说撒谎的孩子要吞一千根针,我们不允许说谎。”贝里乌斯眨了眨眸子,思索着道:“教母是人类,她也会说谎吗?”
伊兰动了动白骨森森的手指,手腕拷着沉重的铁拷,每日还被注射了药剂,让他无法摆脱。
他看向贝里乌斯:“你想知道么?”
贝里乌斯小小的身子颤抖了下,没有吱声。
虽然有时候教母会责打他们,让他们进行最不喜欢的活动,注射药剂,可她对他已经比对别的孩子仁慈多了。
贝里乌斯犹豫着,该不该相信这个半兽人。
伊兰平静地注视着坐在黑暗里的这个孩子,“你想知道关于你的教母……以及这里所有一切的……秘密吗?”
“这里的秘密?”
贝里乌斯恍神喃喃着,就听到眼前的人又抛出了一句令他心脏扑通狂跳的话。
“你想……离开这里吗?”
第43章 地狱
“你想……离开这里吗?”
贝里乌斯红溜溜的眼睛眨了好几下,又忽然起身,警惕地往后缩了一步:“这样,这样是违背教义的。”
他抿着下唇,稚嫩的嗓音念出早己倒背如流的教义:“虔诚,服从和奉献,要绝对服从圣殿的指示,不得擅自……擅自外出。”
“那你喜欢这里吗……喜欢,这座圣殿吗……”
“……”
贝里乌斯咬着唇瓣,一言不发。
“如果你无法信任我……就亲自去寻找答案……”
伊兰似乎累极了,声波越来越弱,但却尽量让维持清晰:“坐落在月亮升起方位的最后一条走廊尽头……为首的那名鸟嘴面具职员的休息室里放着一本笔记本,放在……一个铁皮材质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贝里乌斯怯生生抬眼,看起来害怕又乖顺。
以前只要他做出这副示弱的模样,教母就会收起惯常的微笑,流露出不一样的神色,他能从中窥见一丝异常。
他知道教母藏着秘密……
可眼前的半兽人眼神始终没变过半点,就如同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因为我需要你看完那本笔记本,保留起来……藏到地面去,等你离开这里,把它带给……海丽丝。”
贝里乌斯慢慢展开双翼,飞到和伊兰平齐的高度,轻轻在伊兰手上咬了一口,这样可以暂时麻痹疼痛,能让他再坚持一会。
“那名医生己经陷入昏睡,他喝了我一点血,血里还残存着他们之前打入我体内会致幻的药剂成分,今晚他都不会醒来……”
“他们……喝了你的血……”
“拿到那本笔记本,你会获得一切有关这里的答案。”
贝里乌斯没有应下。
说完了想说的,伊兰半抬起唯一残存的眼眸,看向被丢在阴暗墙角的碎手套布料。
“你想要那个吗?”
“嗯……”
贝里乌斯跑过去捡起那快黑布,再次飞起举到他面前。
伊兰头颅微微前倾,用脸颊蹭了蹭那块黑布。
“如果,有一天,我连她也忘记了……”
“我帮你记得。”贝里乌斯收起那块黑布。
“好……”
伊兰没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眸子缓缓阖上。
那是一种比伤口更加深痛,比死亡更加寒冷的感觉,拉着他沉入无尽的虚无。
贝里乌斯抿了抿唇,那名半兽人,看起来陷入了沉沉的昏睡,己经无法再和他说说话了,便沿路返回巢箱里。
他站在爱玛生前的巢箱前,猩红的双眸泛着冷。
以前爱玛睡觉时总爱说梦话,经常把他吵醒,现在那间巢箱里什么都没有。
贝里乌斯按着胸口。
再也没有人会跟他抢食,偷抄他的答案,因为怕疼总躲在他身后不肯打针,把他衣服扯得乱七八糟的。
可为什么心脏这么难受……
他攥紧胸针,静悄悄地再次爬上了天花板,己经熟悉地下二层的他,轻车熟路地溜进了鸟嘴医生休息的那间圣屋。
还没踏进房门,他抬手将从守卫身上取来的锁扣扔了进去。
锁扣落在地板上,发出一阵噼啪的细碎轻响。
床上的医生一动不动,如半兽人说的那样,睡得很沉。
屋子里的柜橱桌椅全是木头做的,只有医生睡觉的那张床是铁做的。
贝里乌斯略一思索,俯身探手,悄悄往医生枕头底下摸索,片刻后,果然触到了一本硬质封皮的笔记本。
他将笔记本叼在嘴里,爬到了一处暂时无人会去的地方,即塔拉萨所在的圣屋。
塔拉萨就是那名来自海洋的半兽人,Ocean01。
这一个月内,他经常偷偷去看望她,还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因为他曾听教母说过,塔拉萨是海洋的女神。
半兽人守卫和鸟嘴医生难以忍受她的声波,暂时很少来查看她,也未给她注射药剂。
一开始,他只是自顾自地找她说话,教她认字母,可塔拉萨每次见到他,都会对着他喷墨水,然后把自己深深地埋进海沙里,对他爱理不理的。
直到有一次他偷偷溜去看她,发现水缸的水己经变得十分混浊,也不知道那些守卫是不重视塔拉萨,还是惧怕塔拉萨,并没有给她及时更换海水,导致水里的空气被消耗殆尽。
海洋生物拿那笨重的钢铁盖毫无办法,她差点被活活憋死在里面。
“呼噜——”塔拉萨拼命吐着气泡。
她整个上半身趴在缸顶细缝处,努力呼吸着,浑身的皮肤像褪了色一样变成没有生气的灰绿色,十条触须只有两条还勉强有力气吸附在缸壁处,其他的则像水草一样无力地漂浮着。
贝里乌斯赶忙飞上缸顶,耗尽全部力气才和塔拉萨合力推开了更大的缝,再往里面重新加水。
从那之后,塔拉萨就开始一点点靠近接纳他,贝里乌斯在教母例常检查后会偷偷来找塔拉萨,用手指在玻璃缸上画简单的字母和图案,教她与自己沟通。
塔拉萨很聪明,虽然不会说话,但很快也学会用触须在缸壁上面写一些简单的字母。
此刻,贝里乌斯悄声进来时,塔拉萨立马从海沙里钻了出来。
水缸顿时被腾起一大片海沙,原本蔚蓝的海水变得混浊不堪。
“塔拉萨,我在这呢。”贝里乌斯贴近玻璃缸。
浊水中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对着贝里乌斯吐泡泡:“咕噜噜。”
贝里乌斯听懂了她的语言,她是在跟自己打招呼。
“抱歉,我今天去看了一个人,所以来晚了,他们今天有喂你吃的吗?”
塔拉萨用触手在玻璃缸上画了个大大的O,表示有。
贝里乌斯坐到了水缸边,眉眼有些搭拢,但还是勉强扯起笑容:“那就好,你要是饿了一定要按我上次教你的那样给我发声波,我会偷偷去守卫的厨房给你拿鱼。”
塔拉萨眨巴了下眼睛,而后在玻璃缸上努力书写下代表情绪的字母:“不开心?”
被看穿心事的贝里乌斯笑容僵了僵,抚摸着手中的硬皮笔记本,却迟迟没有打开,只是如常跟塔拉萨讲起话来。
“我今天去看望了跟你说过的那名半兽人哥哥,他看起来更难受了,好像……快死了,他的内脏被拿去赎罪了,旁边的刀具上沾了好多血,那一定很痛很痛吧……”
“他问我喜欢这里吗?可我不知道,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但我永远讨厌打针和体检,针头扎进去很痛,体检的时候也很难受,他们会把我的翅膀折来折去,有时候还会从上面的血管抽血,很痛,我会想哭……可半兽人哥哥那么痛却一滴眼泪也没流。”
因为不想让本就被关闭在狭窄玻璃缸的塔拉萨感到害怕,他从未教过她“死”、“血”、“痛”等吓人的词语,所以他也不担心塔拉萨听得懂他说的这些话。
“我忘记问他叫什么了,但我今天知道了他有个很重要的人,叫海丽丝,我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人,但是我有听守卫们说过。”
贝里乌斯回想着前几日在巢箱听到的对话,门外一个守卫询问那位叫奇尔顿公爵的大人:“奇尔顿公爵,您今天看起来红光满面,是准备去见那位重要的人吗?”
“当然了,我最喜欢她了,今天可是我和艾拉宝贝约好的重要日子。”
贝里乌斯将手贴上玻璃,像是穿越了透明的玻璃,与塔拉萨的触手相贴:“重要大概就是喜欢,所以我也喜欢塔拉萨,所以塔拉萨是我宝贝。”
塔拉萨通体的皮肤颜色转化为粉色,她张开嘴巴,似乎想说什么,可她无法发出人类的声音,只吐出一串无用的泡泡。
贝里乌斯像被安慰了一般,他仰着白净的下颌,看着单调灰色的地板:“你真好看,塔拉萨,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好看的颜色,可你拥有这世界上最好看的色彩。”
“塔拉萨,海洋是什么样子的?海水会像这玻璃缸里面的水的颜色吗?”
塔拉萨将触手比划成“X”型,贝里乌斯又问道:“海洋里面只有你们章鱼半兽人吗?”
塔拉萨依旧比“X”,紧接着几根触手弯成直角,分散成两边,她掐着淡粉色细腰,学着螃蟹半兽人横行霸道地走了两步。
贝里乌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螃蟹吗?”
塔拉萨点点头,触手又汇拢在一起,尾端散开,像一条鱼的尾巴一样,在水缸里游来游去。
“我知道了,这是美人鱼!我听教母说过,不过他们也说美人鱼虽然看起来很漂亮,但实际很凶恶,会引诱魅惑水手,还会把他们吃掉。”贝里乌斯被转移了注意了,津津有味说道。
一根触手撑在下颌处,塔拉萨思考了下,发现自己好像一开始看起来也挺凶的,甚至也想过吃掉把她捕捞上来的人。
为了改变形象,塔拉萨又模仿了水母、鲸鲨、贝类好几种半兽人的形态,她的触手十分灵巧,模仿得惟妙惟肖,贝里乌斯被塔拉萨逗的忍不住捂嘴低声欢笑。
可笑着笑着贝里乌斯眼角流出了一滴眼泪,垂头丧气道:“要是能和你一起出去就好了。”
塔拉萨的触手在玻璃上滑动,像是想帮他擦去眼泪。
贝里乌斯的翅膀微微颤抖,但他还是缓缓展开翅膀贴在玻璃上,像要把塔拉萨拥抱起来:“可是我好害怕,我们有一天也会被送去圣殿赎罪吗?如果我有不可赎清的罪,那就让它呆在我身上吧,我不想赎罪,我宁愿当个罪人,永远呆在你身边。”
塔拉萨游了过来,隔着玻璃蹭蹭贝里乌斯。
缓和了许久的贝里乌斯重新坐了下来,打开那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在看清的瞬间,贝里乌斯瞳孔惊恐地颤动了下。
【试验体148:血族幼年期雌性 5岁 智力等级D】
【试验方法:对象貌似拥有声音干扰功能,声带结构异于同族,在不使用麻醉阵痛药剂的情况下,进行疼痛刺激测试。
试验结果:受验体痛觉感知能力强,除了哭喊未发现特殊分化能力,次日感染高烧死亡。】
笔记本上并未有任何赎罪的字眼,只有“试验”二字,上面记录了引渡者在同族们身上所做的“试验”。
贝里乌斯不懂太多的含义,但在看到今日半兽人哥哥的样子,他知道里面所写的疼痛刺激、毒性测试都是为了探索那所谓的分化能力施行的,也知道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可怕伤害。
啪嗒一声笔记本从掌心滑落,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个不停。
塔拉萨着急地趴在玻璃缸上,敲着缸壁。
“塔拉萨……”贝里乌斯忍不住啜泣:“他们以后会对你做这样的事吗,我们会分开吗?”
塔拉萨将脸蛋贴过去,贝里乌斯恍惚地靠在缸壁上哭泣着,可脸颊传来的只有冰冷冷的玻璃温度。
他低语着:“你知道吗,今天那个半兽人他说,没有处在同样的苦难里,就无法定罪一个人。”
“如果真的没人可以给我们定罪,那我们是不是不用呆在这里了。”
贝里乌斯蜷缩着身子,仿佛靠在塔拉萨的怀里:“塔拉萨,你想离开这里吗?”
塔拉萨吐着泡泡,画了个O。
“如果出去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一起去看大海了,去你住的家玩。”
“还有烟花,听外面的人说烟花五颜六色,很好看的……可是从这里的窗户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彩,以后我们一起去看吧!”
贝里乌斯眼里露出一丝苦涩的痛苦,声音哽咽着,但听到了海和家的塔拉萨呼噜噜吐着气泡,摇摆着十条触手,在海水里转了个圈,像是十分高兴。
见塔拉萨这么开心,贝里乌斯偷偷抹去眼泪,脸上重新绽放笑容。
“那约定好了哦!”
在门缝投射进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渺茫微光里,相互依偎着两个小小的身影,虽然隔着玻璃缸,他们却能清楚地听到彼此有力的心跳声。
一个月后,风霜山脉,清晨。
天还蒙蒙亮,淡薄的晨雾起伏在树林中,几只黄色圆胖的小鸟在树枝上蹦来蹦去,叽叽喳喳鸣唱着。
小鸟们唱得欢快,一道弧光忽然迎风劈下,树枝剧烈抖动,原本欢快的叫声瞬间变成惊吓的嘎嘎声,身上都是黑色尖针的疣猪魔兽轰然坠地。
贝奥武夫踹了一脚:“这些畜生的肚皮简直比门板还耐,以前它们身上哪有这么锋利的刺,真难搞。”
海丽丝接过贝奥武夫扔过来的擦布,慢条斯理地擦掉被血染成暗红的骨刀。
安德鲁眸色发深:“这些魔兽明摆着就是疣猪和刺猬魔兽的混种,弥补了原本它们皮肤不厚的唯一缺陷,而且它们对人类敌意更强,专盯着人类士兵攻击,就像曾经遭受过人类虐待过一样。”
珀西那队死伤己经过半,要不是有他们一起作战,估计早己全军覆没。
贝奥武夫:“他们买卖奴隶和魔兽,难道不只是送去斗兽场,还私下培育新型魔兽?”
“难得你脑子会转了呀!这背后买卖产链十分庞大,估计都是贤者会搞出来的,在北部都有这种级别的杂交魔兽,可见贤者会的地下据点早己分布各地。”
这可是桩天大的麻烦事了。
“这群狗X养的。”
贝奥武夫余光忽然瞥到隔壁军团那名叫珀西的王子正站在溪水边,鬼鬼祟祟往这边看,小声问安德鲁:“你瞧那家伙,是不是在偷听我们说话呢,说不定还想偷学我们的猎杀手法,不然老盯着这边的魔兽看什么?”
“你是不是傻,谁稀罕看这丑不拉几的东西,人家是在眼巴巴盯着咱们的……”安德鲁朝海丽丝那边怒了努嘴。
海丽丝眸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己习惯这两个比鸟还会叽喳的家伙。
安德鲁揶揄:“哎,真羡慕啊,瞧瞧某些人,爱慕者一个又一个地主动送上门,而我,孤苦伶仃,连个偷看我的都没有。”
“公爵不会待会被那人类勾了去吧,那小白脸虽然比不上伊兰,但确实也有几分姿色。“
贝奥武夫还盼着伊兰能痊愈回来呢!
担心自家兄弟要被偷家了,他比谁都着急,横过去一挡,大身板把珀西视线全遮了。
不远处地珀西皱起眉头,往旁边侧了几步。
贝奥武夫见状往左挪,珀西往左探身,他往右,珀西也跟着往右。
“你看吧,我就说那家伙居心不良!”
提到伊兰,海丽丝眼皮子总算动了一下,淡淡开了口:“今天兰开斯特送过来的信函,在哪?”
“就在您的临时帐篷里。”
海丽丝转身朝帐内走,二人跟了上去。
珀西刚想以讨论军事为由申请进入海丽丝营地,芬尼走过来说有事要报,他只能悻悻作罢。
贝奥武夫见安德鲁走个路,还要没完没了地擦身上的金链子,嫌弃道:“还在擦你那破玩意。”
“因为这样哪天真遇到了我在找的人,她第一眼就能认出我了。”
“所以你一年四季不穿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像开屏金孔雀似的,就为了这?”贝奥武夫一脸狐疑:“可外面的人都说你是为了沾花惹草。”
“污蔑,天大的污蔑啊!”安德鲁自夸自卖:“他们一定是嫉妒像我这样身材好,容貌佳,又洁身自好为她守身的男人。”
幻想着未来的安德鲁一脸幸福:“公爵可是答应了我,等将来我和她风风光光结婚的时候,会为我们主持婚礼的。”
“你当初跟公爵签订协议,进军团为公爵卖命还捐赠家产,只是为了让公爵将来帮你主持婚礼?!”
贝奥武夫一直猜不透海丽丝到底许了安德鲁什么条件,能让他啥都不图地追随于她,没想到仅仅是因为这个?
“那当然了,奥斯大陆唯一的女公爵,武力榜首,猎杀远征从无败绩,未来有她当我的司仪,那不得载入史册轰动大陆,多有面子?”
“不就是为了在婚礼上向全奥斯大陆吹个大牛逼!”贝奥武夫听着这一顿彩虹屁输出,翻着白眼:“放心吧,载入史册的也只会是公爵大人,你顶多沾点光,再说了,你结婚的那个对象都还没找到呢?”
安德当场一噎,难得被这傻大个怼回来,浑身刺挠得不行。
“不过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找那个人啊,她难道救了你命不成?”
“对啊,这也能被你猜到?”
安德鲁回忆着曾在黑市救下自己的那个红发小女孩,一脸自豪:“她说她救我是因为好看,幸好她是个颜控,也幸好我认为除了……”
“伊兰”二字刚要出口,考虑到海丽丝刚结束情潮,安德鲁又吞了回去:“应该说,目前没有人能比我帅气!所以我坚信她不会看上其他人的。”
海丽丝回头,扫了眼他那骚气的打扮,无情冷嗤:“那是你的错觉。”
“我也觉得!”贝奥武夫笑得前俯后仰。
砰地一声,临时搭建的木门猛然被先行进入的海丽丝合上,贝奥武夫笑声戛然而止。
“我怎么感觉她心情不大好?”
“两个月过去了,情潮是结束了,却无法去见想见的人,而且也不知道那人被自己无情送走后现在又是怎么想的。” 安德鲁摊摊手:“换做是你,能好吗?”
“公爵有她的原因吧。”
见跟这空有蛮力不长脑袋的木愣子说不明白,安德鲁摇头:“知道么,有时候真羡慕哥们你脑子空空。”
“你是不是在骂我傻?!”
为了躲贝奥武夫打,安德鲁窜进海丽丝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海丽丝正坐着看信,桌上放着两封信函。
一封是洛克所写,另一封来自雷隆大教堂的回执。
日光掠过窗檐,在桌上的羊皮信纸上投下一大片光斑。
安德鲁拿起海丽丝刚看完的来自大教堂的信。
【致尊贵的兰开斯特公爵:
以圣父、圣子与圣灵之名,谨向大人复命。
公爵大人托付至圣堂的信徒天生聪慧,近来潜心钻研教义,勤勉刻苦,不到一月己学完了神学大全和教法守则,时常与吾徒共论教义。
圣光也眷顾于他,他的性腺状态趋于稳定,若能继续安心静养,天神也许会再降奇迹。
我们会继续悉心看顾,望您一切安好。
雷隆大教堂敬】
自从伊兰走后,他始终没有给海丽丝送过信,海丽丝只有通过这封信才知道他的现状。
她盯着正在看的洛克寄过来的信,反复看了许久,目光渐渐微凝。
洛克在信上所写的与教堂回执大同小异,都称伊兰目前状态稳定,还特意写道:“他适应得很好,恢复得也不错,说只要你偶尔能去看望他,在那里度过余生,也己满足。”
暖热熏起淡淡的墨香,海丽丝不知不觉中握紧手中的羽毛笔,笔尖停顿在纸面上,溢成了浓稠难辨的黑渍。
安德鲁见她陷入沉思,忍不住挪开她的手,嘀咕着:“他这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开始想他啦?我就说想念的滋味不好受吧。”
“安德鲁……”
海丽丝这声冷到极点,让安德鲁不由一颤,连忙收起嬉笑:“怎么了?”
“一个月学完神学大全和教法守则,算快么?”
“教会的信条又多又冗长,换作是我,最快也差不多要一个月吧?”
海丽丝立马否决了:“他不用,他的记忆力和我差不多,一周就够了。”
“你怀疑……他们在撒谎?”
安德鲁心头一跳,但很快又打消疑虑:“那里是我亲自去查看过的,我还和那名主教聊了一天一夜呢!他确实对兽人友好,十分慈善有耐心,不似作假啊,况且所有材料也都符合实情。"
他想到了一个最为合理的原因:“性腺衰退会导致机体功能下降,有没有可能他记忆力也随之衰退了?”
这个解释不无道理,但海丽丝却只是盯着洛克信末那句“安度余生”,大拇指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字,缓缓收紧手中的羽毛笔。
羽毛笔因为受力快被捏断了,安德鲁瞄了一眼信中内容,心道她本意只是暂时送走伊兰静养,可被送走的人却说要在那里安度余生,不回来了,所以不开心了?
安德鲁又觉得荒谬,海丽丝这样冷静的人怎么会因为一个男人而不悦。
“咳……”但为了那根可怜的羽毛笔,他还是好心轻咳提醒。
海丽丝重新换了根笔和信纸,抬笔疾速回信。
回给洛克和教堂的信件内容基本完全一致,都是些表面的礼貌话,唯有不同的是,给洛克的那封末尾多提了一句等这边兽潮收尾后,她会亲赴教堂探望伊兰近况。
见她落笔干脆,安德鲁以为海丽丝己经放下心,走到窗边刚想晒太阳,海丽丝的声音冷不伶仃响起。
“派一个可靠的、认识伊兰的雾蛇暗探,即刻再前去雷隆大教堂一趟。”
“信上不是写了他最近状态稳定吗?现在就要去?”
现在可是行军状态。
海丽丝从不会挑这种时候,贸然调动处于战斗状态的暗探去处理这类次要的事,除非她己断定此事另有隐情。
“嗯,动作快点。”
之前海丽丝因为伊兰再次陷入剧烈波动的情潮期,才特意接下了这桩处理时程与情潮期差不多长短的猎杀军务,就是为了完全投入猎杀借此转移注意力。
她无法坦然面对伊兰,同时又为了彻底断了他的念想让他安心静养,才未前去送他最后一面。
她原本以为,他己经在那里安静养身,但这两封信的到来,虽字里行间都是令人安心的回告,可越看她心底的那丝违和感就愈加强盛。
“他离开的前一夜,曾向我祈求过……”
安德鲁皱眉道:“他祈求你留下他,好让他能继续留在你身边静养?”
“不是。”
海丽丝冰蓝的瞳孔倒映着灼热的日光,却刺骨冰凉:“他求的是,能死在我的……身边。”
可信上却说,他只想在教堂安然离世。
即便是为了安慰她,他也只会说他过的很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信中描述的那个伊兰,仿佛是个截然不同的陌生人。
安德鲁错愕,没有人不害怕死亡,哪怕是凶狠好斗的半兽人,也是惜命的。
可他显然也没料到伊兰竟那般不愿离开海丽丝,哪怕明知留在她身边只会加速死亡,也要舍弃唯一可能活下去的静养方式,选择留下……
而海丽丝现在就算有所怀疑也绝不能亲往,作为统帅,尤其人类王子就在这里的情况下,她更不可能为了一个男人开先例擅离职守。
而且万一真是阴谋,军中不排除有眼线存在,若是受到惊扰背后的人突然宣称伊兰性腺急衰而死,直接杀了他让他们无法追查,情况就更糟了。
“如果发现有问题,直接将他带回来,出什么事都有我兜着。”
这是要他该动硬的时候,不必手软。
“谨遵命令。”安德鲁蛇瞳微微眯起:“希望只是咱们想多了。”-
夜深时刻,新月升起之时,昏黄的暖光从窄小的厨房木窗流淌而出。
透过木窗往里望去,塞西莉亚正坐在窗前,坐在轮椅上忙活着切菜。
一道清瘦的轮廓在灯光里拉得修长,伊利克斯来到她后面俯身而下:“我来就好。”
“我说好了要亲自下厨的。”塞西莉亚作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吓唬道:“你是不是怕我做得太难吃,把你毒死了。”
她带着点小脾气,“反正今天这饭我做定了,你不吃也吃,还有啊,不止这次,下次我还会做别的。”
“哪敢嫌弃你,刀很锋利,我是怕你切到手。”
伊利克斯掌心拢住了塞西莉亚的手,引导着她将草莓片切的更加好看。
“塞西莉亚……”
“嗯?”塞西莉亚总觉得今日自家哥哥怪怪的,嗓音比往日暗沉,不过依旧……很好听。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连天神都无法饶恕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你不会瞒着我干了什么坏事吧?”
伊利克斯沉黑的双目隐没在金丝眼镜之下,看不清过多的情绪。
“哥——”
塞西莉亚拿起做好的草莓甜糕,侧身塞进了伊利克斯嘴里,开玩笑道:“如果你真的做了,也一定是有苦衷的。”
“你是不是又在操心家族的事了,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事,他们目前一切安好。”
塞西莉亚皱了皱眉头:“我们家族被那贵族囚禁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直接向公爵大人坦白?说不定……说不定她会帮我们的。”
好多年前,有个贵族军团围剿了他们家族,将族人尽数关押。她至今不知哥哥是用了什么手段与对方交涉,才换得他们二人脱身,其他族人还被囚禁在连她都不知道的地方。
这些年哥哥与那贵族迂回着,又将她带到有公爵庇护的兰开斯特领土,还成功谋得了管家一职。
偶尔,那贵族会允许哥哥前去探望族人,但也只有哥哥能去。
所以塞西莉亚对一切一无所知。
“还不是时候。”
“你总说还不是时候,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塞西莉亚懊丧道:“你什么也不肯告诉我……我知道我笨,除了会缝衣服什么都不会,什么忙都帮不上你。”
她不清楚那名贵族是何人,只知道他权势滔天,她知道哥哥有难言之隐,但也厌倦了活在哥哥庇护下的日子。
这种一无所知又成日提心吊胆担心哥哥的滋味,比囚禁在地牢更让她煎熬。
“从前族人对哥哥就不好,他们是我的家人,却从来不是你的。如果这件事让你这么痛苦,那我们就放弃好不好?其实大部分族人本就歹毒又自私,做了太多恶事,这也许是他们的报应吧。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甚至会变得和他们一样恶毒,心想要是彻底不管他们就好了……”
“那样的话,你这辈子都不会真正开心的,你放心得下族中对你好的那些朋友么?”伊利克斯知道为了他,她说的话有违心的成分。
塞西莉亚忽然落下了泪水:“哥哥……我们放弃好不好。”
她放下刀,紧紧抱住了伊利克斯的腰,有些崩溃哀求道:“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两个人一起生活,哪怕过得简单些,一辈子这样也很好。”
她总有不好的预感,今日哥哥的那句话让她更加不安。
伊利克斯沉默了片刻,终于难得地透露了些许内情:“那个贵族是王室的人,公爵虽然正义却也冷漠,如今王室争储正酣,她若是为了我们而卷入任何一方派系,都可能挑起内乱,甚至引发战争,她绝不会贸然这么做。你放心吧,我会处理好一切,让你过上最安稳的日子。”
他弯低了腰,抹去塞西莉娅的泪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哭得真难看。”
塞西莉娅只觉得额头被哥哥吻过的地方在发烫,她又不是小孩了,还用这种方式安抚她!
耳尖热得厉害,她推动轮椅,逃也似的道:“草莓不够了,我去外面再摘些。”
“待会我去就好,再陪我一会。”
伊利克斯将她的轮椅拉了回来,自己则半蹲在她身前,疲惫地将头靠在她的腿上,声音里带着些许沙哑:“塞西莉亚,你后悔过吗?若不是当年我偷了那几颗草莓,你也不会为了带我躲避农场主的追捕,摔下山坑落下残疾。”
“后悔,可后悔了!”
但塞西莉娅脸上并没有因为走不了路而伤心,反而笑盈盈道:“不过这根本不怪你,都是家族那些坏东西故意饿了你一天一夜,你只是想找点吃的!”
她半点沉重怨怼也无:“不过这么一来,我也多了个一辈子听我差遣的仆人哥哥,围着我团团转,划算得很。”
伊利克斯紧紧握住她的手,很快又听她道:“你可得对我负责一辈子!”
“嗯,一辈子。”
伊利克斯声音带着沙哑,痴痴地呢喃了声:“塞西莉娅……”
他亲吻着她的手背,贪婪又缱绻地感受着属于她的香气,却也仅仅止步于此,没有再多逾矩的行为。
塞西莉娅只觉得自己心脏快跳出来了,她可不想哥哥发现,推开他:“好了好了,快去摘草莓吧!多摘点啊,等你下次见族人给他们也带一些,他们见到你想必还是会很高兴的。”
听到这话,伊利克斯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而后缓缓起身,塞西莉亚身上传来的温暖缓缓消散。
“见到我,他们的确很激动。”
推开门,伊利克斯走出暖意融融的屋舍,走进夜色深谙的花园。
自从他成功帮贤者会得到伊兰后,可以更加自由地进出关押族人的地方。
伊利克斯站在沾着夜露的花园边,略微低垂着头,耳边不停回荡着族人的声音。
每次一见到他,他们就会无比激动地扑上牢门,歇斯底里的咒骂他:“伊利克斯,是你,是你害我们变成这样的!”
“还有血族,也是你害的,看到那些孩子被当成试验品,你睡得着吗?”
“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你会下地狱的!”
第44章 眼泪
地下一层巢箱内,贝里乌斯倒挂在铁杆上,翅膀包裹着上半身,看起来像是进入了沉睡,翅膀之下的眼睛却是睁开的。
他正往外不停发送声波,可这几天,他再也没收到来自地下二层那名半兽人哥哥的回音了。
用胸针打开巢箱,贝吉乌斯沿着熟悉的路线悄声爬到地下二层,停在了半兽人哥哥所在的圣屋前。
此刻圣屋外还有两三个守夜的守卫,他不敢贸然进去,只能先去找塔拉萨。
房门被推开,塔拉萨的触手张牙舞爪挥舞起来,张口露出骇人的尖牙,但一看是贝里乌斯,她立马合上嘴,眨巴着又黑又大的眼睛,人畜无害地乖乖趴在缸壁上,身后触手开心晃动着。
“真好看!塔拉萨!”
贝里乌斯如常坐到了玻璃缸旁,笑着露出了两颗尖牙,夸赞她。
两人亲昵玩耍了会,贝里乌斯面上才流出一丝愁容:“之前和你说的那个半兽人哥哥,他状态好的时候,能发出好强的声波带着我摸索这里,还和我说了好多外面的事。”
这些日子塔拉萨早已知道了他口中的半兽人哥哥,吐出一颗泡泡。
“他说,城堡外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半兽人,与我们一样没有太多自由,但有个叫兰开斯特的领地,就是海丽丝姐姐的领土,在那里所有的半兽人和人类都是平等的,没有谁会被囚禁或被当成试验品赎罪。”
“那里有好看的森林,温暖的房屋,漂亮的花草,还有很多好吃的,不像我们,每天都是喝同样的流食粥……”
“塔拉萨,你想去那里吗?”
贝里乌斯皱着眉头,在哥哥帮助下,他成功溜到了最外间的教堂,只是那时上了锁出不去,还得再找法子偷走守卫的钥匙,这对他来说不难。
他没有告诉塔拉萨,他不光问过哥哥怎么离开这里,还问过怎么带走她。
半兽人哥哥说她需要水,带不走……
一听这个答案,他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也许是哥哥看他哭得太丢人了,告诉他还有一种方法,那就是他先离开这里,去兰开斯特找海丽丝姐姐寻求帮助。
可那样他就得离开塔拉萨……
他不知道不受鸟嘴医生待见的塔拉萨,会不会在他离开的期间被送去圣屋试验。
他害怕极了,也难过自己这么弱小,什么都干不了,连守护同伴都做不到。
贝里乌斯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眼里的恐惧,讲了些好玩的:“对啦,引渡者发现笔记本不见后,着急的像蚂蚁!他们发动好多守卫,快把所有圣屋翻了个底朝天,还到巢箱挨个儿盘问我们,不过我表现得很好,他们没发现是我拿的。我把那本笔记本藏在最高的圣像后面,绝对不会有人发现的。”
因为没人能飞那么高。
“就是……塔拉萨,这几天哥哥都没找我了,我也联系不上哥哥了,地下二层守卫增加了好多,我不敢进去找他。”
提到这,塔拉萨忽然吐出一大串泡泡,用触手着急地拍拍玻璃缸壁。
贝里乌斯立马正过身,同样趴在玻璃缸前:“怎么了,塔拉萨?”
塔拉萨触手尖在玻璃缸上缓慢挪动,书写字母:“他,危险。”
贝里乌斯愣了愣,塔拉萨一直住在地下二层,能听到更多二层守卫和医生的对话,更清楚半兽人哥哥的情况。
贝里乌斯简明扼要询问:“是不是他们又要伤害他了?!”
玻璃缸上传来滋啦滋啦触手滑动的声音,塔拉萨写了一个词:守卫、医生。
以前教母说,这里守卫的存在,是为了保护这座圣殿不被外面的危险侵染,而引渡者,则是为了给他们治愈疾病,并洗清他们身上的罪孽。
直到看见笔记本记录,贝里乌斯才明白了一直以来的困惑……
为何曾经听话守矩、表现最为优异的哥哥,会突然违背教义被处死。
那日雨夜教堂的场景再度浮现,哥哥的头颅被割下来,高高挂在教堂中央,眼睛空洞洞的,却没有半点挣扎,像是平静地接受了死亡。
他的哥哥,一定早就知道了一切,才拼了命想逃离这里。
可是他没成功,因为他没有自己的“麻痹”和“探测”能力,一旦被逮到,就很难逃脱了。
这座宣称给他们庇护,洗清罪孽的圣殿,不过是冷冰冰的坟场,就连他以前最喜欢的教母,也只是监视他们的眼睛。
教母口口声声说爱着他们,可每次靠近她时,她却又总是有意无意避开自己。
现在贝里乌斯明白了,她是在避开他们这些宛如工具一样的“脏东西”、“试验体”。
此刻贝里乌斯紧张地低声问道:“他们又要什么新的方法伤害他?”
塔拉萨的触手刚努力重新滑动,外面响起混乱的脚步声,门口的对话已经告诉了贝里乌斯答案。
走廊里,几名醉意熏熏的半兽人守卫互相揽着胳膊,走得东倒西歪。
今晚鸟嘴医生把大多数守卫叫走了,没人会管他们。
臭鼩守卫对鳄鱼守卫调笑起哄:“今晚你真要把那名半兽人办了?他可不是那些被淘汰扔弃的、低智或者畸形的半兽人,那些医生不是很重视他吗?”
鳄鱼守卫:“再重视,他也和魔兽与奴隶杂交出来的杂种一样,都是试验品,有什么区别?”
另一名臭鼩守卫:“一开始我还以为那家伙是哑巴呢,你是不知道那些医生天天在他身上进行试验,可我连半声惨叫声都没听到过,要不是退化者,他可比那些试验品硬多了。”
最多只有一两声闷哼……
而他们这些毫发无损的进入圣屋,倒是被那副景象吓得浑身瘫软。
“那些医生居然把从他身上割下来的脏器生嚼着吃了,估摸着是想靠这法子,把他那再生的本事沾到自己身上。而且为了保持那兽人的原生状态,他们都不给他用麻药。”
几名守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鳄鱼半兽人:“我今儿瞅他器官虽又长回去了,可人虚得只剩一口气,眼看就要没了,撑不了几天咯。我也是听那些鸟嘴医生说的,为了把他这能力传下去,这儿唯一一个女医生说要把自己奉献出去跟他做那档子事哩!”
臭鼩半兽人:“说的那么好听,不就是为了跟他交欢,那名半兽人长得比娘们还好看!”
鳄鱼半兽人□□着:“那名女医生应该已经去圣屋了,等她完事我们再进去蹭一蹭,反正我们舒服他死前也能爽一爽,何乐而不为?”
“那得多叫上几个兄弟才行啊。”
几个守卫调侃着朝地下二层走去,贝里乌斯牙关颤抖着。
魔兽和奴隶、杂种,交欢,陌生的词汇在他脑海一遍遍放大。
那叫行淫,在教义里是会被神审判的重罪,受狱火烧焚之罪。
他缓缓抬起头,对着露出尖喙、气恼得颜色变个不停的塔拉萨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将手放在玻璃缸上:“不要生气塔拉萨,我会帮哥哥的,你在这里乖乖呆着,我去看看。”
贝里乌斯溜出去后沿着天花板,小心翼翼前进。
他本想跟着守卫走,可声波探到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时,他停了下来,他认得那人是谁……
贝里乌斯爬向对方必经的拐角,顺着天花板悄无声息地落下,将小小身体缩进角落里。
“让其余试验者吞食躯块、饮用提取的鲜血,身体机能未发现变化;但提取血液注射可显著加速创口愈合,其余特性未显现。”
面具男子手中托着一本纪录本,优雅的声音缓缓念着试验结果:“试验体伊兰状态评估为极度虚弱,建议休息一周后再进行下一阶段试验。”
啪的一声笔记本被猛地合上,面具男子声音变得阴冷:“一群废物,别以为我不知道两个多月过去了,试验体都快被他们弄死了,就只摸出了这么点东西!
“但别的半兽人身上从没出过这般有奇效的血液。”伊利克斯跟随在男子身后,慰抚恰到好处:“您也不必过分担忧,听闻医生那边也琢磨出了新的延续试验体的方案,您的成功指日可待,我的主人。”
伊利克斯的话让面具男子很受用,他愉悦地轻笑了一声,继续缓步前行,昂贵精美的皮靴踏在走廊上,发出嗒嗒声响。
刚越过回廊,靴声戛然而止。
贝里乌斯从胳膊上抬起半个头,露出两只润亮的乌眸。
“这里,怎么会有个试验……孩子?”
伊利克斯闻言上前查看,站起来对面具男子汇报:“是血族半兽人。”
面具男子一动不动盯着贝里乌斯,贝里乌斯的翅膀猛然展开,将自己包裹起来,不停地发抖,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面具男子走过去缓缓蹲下,手指轻轻握住了灰黑色的骨翼,掰开了他的翅膀:“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男子动作看似很轻,贝里乌斯骨翼却传来剧痛,泪汪汪抽泣道:“我……迷路了,害怕……”
他一动,身上的守卫钥匙叮当作响。
面具男子用手勾出那串钥匙:“你是怎么拿到这串钥匙并来到这里的?”
贝里乌斯抬着水眸呜咽道:“巢箱外……掉了钥匙,我睡不着想找教母,就打开了巢箱,走廊里没人。”
面具男子看着身后跟着的两名护卫,语气森森:“所以这个点,走廊里的守卫呢?”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立马醒过神:“主人,我们现在马上去一个个核查!”
护卫离开后,面具男子重新将目光放在了贝里乌斯身上:“我知道你们很依赖教母,但教义是不是规定了,不得擅自单独外出。”
“我错了,应该被惩罚。”
贝里乌斯乖顺地伸出还留着鞭痕的手心,等着被鞭笞。
面具男子却将手缓缓掐住他的脖子,面具下的眼睛乌压压的。
贝里乌斯能感觉到那双黑森的眼睛在审视着他,连口水都不敢咽。
“好孩子,你知道像你这样没见过世面的羔羊,要是一不小心迷失在外面的暴风雪里,会怎样吗?”男子缓缓掐住那瘦弱的脖子,暗下一点点加重力道。
走廊里鸦雀无声,只能听到颈骨受力发出的嘎吱声,贝里乌斯紧紧攥着自己的白袍,因无法呼吸不停哽咽着:“贝里……乌斯害怕……”
伊利克斯忽然开声道:“他就是编号144,贝里乌斯·卡莱塔。”
面具男子眸子微眯,他记得目前血族智商和认知测试结果分数最高的,最有可能会分化成S级半兽人的就是这个编号,这意味着不能杀掉他。
一切也解释通了,这个高智商的孩子,在看到钥匙后好奇走出巢箱探索也不足为奇了。
面具男子松开手,伊利克斯俯身将贝里乌斯抱了起来:“别害怕,主人只是关心你而已。”
前去调查的守卫很快面色发青地跑回来汇报:“不好了主人,地下二层,地下二层……”
守卫气喘吁吁,磕磕巴巴说不明白。
这时地下响起慌乱的尖叫声,是女人的声音,叫声凄厉。
“废物。”
面具男子一脚踹开守卫,将钥匙扔给伊利克斯后快步前去。
伊利克斯挑起眉梢,抱着贝里乌斯跟了上去。
只见几名守卫哆哆嗦嗦地从圣屋往外退,朝屋内举着武器,手却哆嗦个不停:“快放开她,不然我们真动手了。”
他们似乎被屋内的“东西”吓破了胆,又不敢轻易动手,只能虚张声势地说些威胁话语。
伊利克斯皱着眉头,放下贝里乌斯:“闭上眼睛,不要看。”
“嗯……”贝里乌斯捂住双眸,却从手缝偷偷往外觑。
面具男子快步走到门口,房间里的地板都是混乱的狰狞血迹,沿着地面蜿蜒拖行。
一名鳄鱼守卫的上下颚被硬生生撕裂,只剩下不断喷着热血的下颚和残破的半个脑袋,死状凄惨。
那名叫伊兰的半兽人将手从鳄鱼兽人的血颚中抽出,缓缓从血泊中站起。
他赤裸着上半身,腹部插着一把匕首,血液汩汩流下,双手滴着温热的血。
面颊残留的口脂赫然昭示着刚才这些职员想对他做些什么。
房间的女医生浑身赤裸在地上爬行,半边脸被咬下一大块肉,深可见骨。鲜血直流的她面色惨白,拼尽全力逃离尖叫着:“不要过来。”
伊兰双目猩红,满嘴都是鲜血和肉块,犹如从地狱爬出来的吃人恶鬼。
“你不是……她……”
嘶哑如魔鬼暗语的声音从他喉间发出:“海丽丝……”
“海丽丝……”
他似乎已经失去神志,摇摇晃晃地朝着门口人影走去,血目涣散地四处扫动,像在固执寻找什么,嘴里不停呢喃着:“海丽丝……”
“你在哪……”
刚才有个低磁的女声在他耳边抚绕,恍惚间,他以为她回来了,哑声唤道:“海丽丝?”
她贴在他耳边轻吹着热气:“是,我是海丽丝……我在这。”
伊兰伸手朝着那模糊不清的人影伸去:“你终于来了……”
“是啊,我来了,你想要我吗?”
“摸这里,我会让你不再痛苦,让你快乐。”
伊兰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
“海丽丝……”
“嗯……再往下一点,真乖。”
她似乎很愉悦,抚摸着他的喉,贴近他的身体,直到她的唇贴上他的下颌,伊兰的瞳孔倏然颤动。
女人香气逼近鼻尖,口脂的甜滑渗进面庞。
她身上都是人类惯用的,甜得发腻的合成香品。
不,不是她……这不是她的味道。
他的双目变成菱针形状,瞳眸翻涌着危险的殷红,陡然偏过头咬下了眼前侵犯的猎物。
耳边响起刺耳的尖叫,好吵……
她呢,她不是来看自己了,她在哪?
“海丽丝……海丽丝……”
这个名字瞬间刺激到门口的面具男子,他踹开挡路的守卫,一把抢过兽尾的尖刀,如同上次那般举刀朝着伊兰的胸口刺去。
刀口还没刺入,伊兰倏地锁定眼前的人影,猛然抬手一把掐住了他的咽喉。
面具男子被扼着脖子提离地面,将近一米九的个头在伊兰手里像个玩具,只能用指甲疯狂抓挠他的手臂,可撕破皮肉留下血痕他也没松手,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面具男子脸色发紫,双眼忍不住上翻。
不是说试验体已经极度虚弱了吗……
这时一柄黑色鸦羽从外面射进来,割断了伊兰的韧带,他才被迫松开手。
疾风涌入房间内,伊利克斯兽化双翼逼近伊兰,将他一遍遍砸向墙壁。
咚——咚——
鲜血从额头不停流下,可伊兰迷迷糊糊,嘴里还在不停念着那个名字。
伊利克斯用着人类听不见的低弱声音在伊兰耳边道:“看来你继续留在这里,还不如死在我手里好。”
“不要……”
贝里乌斯抽泣着大哭了起来,但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只是吓坏了的小孩。
面具男子这才回过神,勒令伊利克斯:“住手!别把人给我弄死了!”
面具男子再也维持不住往日优雅从容的姿态,恶狠狠对女医生骂道:“谁允许你们单独私自做试验任务的!”
“今晚所有涉事的职员,全部给我拖到饲养牢。”
“不,不……”
守卫们吓得瑟瑟发抖,那里是关押魔兽的地方。
后面伊兰被重新抬回圣屋抢救,伊利克斯则亲自将贝里乌斯重新送回了巢箱。
贝里乌斯缩在巢箱角落,小声怯怯道:“那个半兽人哥哥,他还好吗?”
“你希望他活下去,然后继续在这里受难么?有时候活着不一定比死去轻松。”
贝里乌斯陷入了沉默。
关上巢箱前,伊利克斯忽然将手探进箱内,把钥匙放在最深的角落里。
“看到上面的通风管道了吗,明天离开这里吧。”
伊利克斯揉了下他发红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用那些钥匙。”
贝里乌斯眨着在黑暗中泛起红光的眸子:“不能离开这里。”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后天,会发生什么?”
伊利克斯嘴角勾起了个弧度,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第三日,时涨时落的呼吸声在房间内起伏,明亮温暖的烛焰摇曳晃动着,却无法驱散死亡来临前的阴寒。
房间里的几名鸟嘴医生面面相觑,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面具男子站在十字架前,语气森寒地质问鸟嘴医生:“昨日不是让你们抢救了吗,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伊兰凌乱披散的金发失去了原先的光泽,干枯无光,皮肤变得灰败,发出腐臭气味。
鸟嘴医生首领上前一步,手指撑开伊兰的上下眼睑,眉头深深皱起。
那对眸子不再呈现先前那瑰丽摄人的碧绿色,而是蒙上了一层灰雾,模糊而浑浊。
“他本来每次都能慢慢复原伤口的。”
一名鸟嘴医生嗫嚅了下,硬着头皮道:“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虽然表皮恢复,但再次剖开他的腹腔,里面的内脏都开始萎缩溃烂了,再次缝合之后……再也没有愈合过。”
鸟嘴医生首领沉思道:“也许……是强行想让他续种的事件对他造成了刺激,这才……”
面具男子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手指深深陷进了只剩一层皮肉的削瘦侧颊里,传来碾沙的质感,可伊兰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后面给他安排新的交合对象成功了吗?”
“都……”
“都什么?”
鸟嘴医生支吾了下:“都被他杀死了。试验对象似乎对那名公爵有特殊的情感,明明神志不清无法沟通,但他偏偏记得公爵。我们找过好几个跟公爵长得很像的女人送进去,都那样了,他还是能一眼认出不是本人。”
就算把他手脚死死绑住,只要一做这种试验,哪怕打了少量麻醉他也能把交合对象全都杀了,邪门的是他们都不他知道用什么法子。
配种试验一次次失败,他们根本没法让他留下后代,而且每试验一次他的状况就坏一分,到第四次他连半点生理反应都没了,整个人已经踩在鬼门关边上。
男子松开手,随手拿起一柄解剖用的小刀。
“他的血液和组织都保存了么?”
“这几个月内从他身上切割下来的脏器都埋在北境极寒的冰层里。可是我们拿他的血和组织试了几万种材料,混合提炼……”鸟嘴医生咽了咽口水,揣着慌道:“都失败了。”
人类依旧无法获取兽人身上的能力。
“有新的试验方案吗?”
鸟嘴医生斟酌着字词,生怕下一秒男子手里刀尖就会转向对准自己:“暂时没有。”
“你们也很久没休息了吧?”
“是……”
面具男子拍拍鸟嘴医生的肩膀,语气变得温缓:“那就好好休息吧,反正都无计可施了。”
鸟嘴医生松了口气,腹部突然感到剧痛,哗啦啦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流了出来,挂在他的腿上。
他身子一歪,重重仰面倒在地上。
“没用的东西。”
空气死寂,鸟嘴医生们闭上嘴,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面具男子用手帕擦去溅在手上的血:“在他断气之前,想尽办法给我弄硬他,再把种子打进随便一个女人里,要是配不成,你们就全都给他陪葬。”
等面具男子一走,另一个鸟嘴医生心有余悸地小声问:“人都快死透了,这怎么可能让他有反应啊?”
鸟嘴首领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这差事简直比救活他还难。
伊利克斯离开后第三日晚上,弄清守卫人数和值班时间后,贝里乌斯前往地下二层,今夜往日的那个熟悉的木门前没有半个守卫。
贝里乌斯通过门缝往里张望,十字架上什么也没有了,整个房间只残留着一股死人的薄淡气味。
一个守卫路过道:“太恶心了,那个试验体都腐烂了,那群医生硬是把他留在这里观察了三天。”
“还好那名半兽人今日总算挂了,好不容易才把他搬去后面的圣河里,搞得我现在身上全都是尸味。”
贝里乌斯的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他知道他们所说的圣河在什么方位,夜晚安静的时候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就在最上面的教堂后面。
他带着上次那名高个子男子留给他的钥匙,沿着管道循着水声,爬到了出口处,麻痹了两名守卫,用钥匙打开了出口。
推开门的那瞬间,贝里乌斯征在原地。
夜风迎面吹来,虽然有些冰冷,却很奇异,外界的色彩一下跳进了那双红色眸子里。
天空的星辰和月亮闪闪发光,流动的长河波光粼粼,树林在夜幕下摇动,而他的背后是偌大的教堂,旁边还有一个小池塘。
和哥哥说的一样。
但贝里乌斯很快就无暇继续欣赏,因为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却混杂着腐臭的气味。
怕被人发现,他匍着身子朝着气味的源头爬去,可刚扒开草丛就猛地顿住。
草丛后是一片被石头围起来的小池塘,有许多小小的、已经肿胀不堪的尸体飘浮在小池塘的上方。
即便他们往里面种植了带着香气的植物,但在嗅觉灵敏的半兽人闻来依旧臭气熏天。
池塘看起来并不深,因为伊兰的头就露在池塘外,贝里乌斯瘦小的身体忍不住发颤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外界的世界,内心萌生的那点欢喜还没来得及珍藏起来,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亲眼看着自己朋友的尸体就这么被丢弃在池塘里,只能无能地掉着眼泪。
他缓缓飞起,飞到池塘的上空,忍着满池恶臭,抓住伊兰的肩膀,吃力地拖着他挤开堆满池塘的尸体,沿着河岸而去。
幸好伊兰因为暴瘦,体重变得很轻,在被发现前贝里乌斯成功地将伊兰拉上了岸。
贝里乌斯抹着掉个不停的眼泪,抽抽搭搭。
原来他们口中的极乐天堂,不过是堆满同类尸水的臭水沟。
“我有钥匙了,可以离开这里了……”
“我可以去兰开斯特,去找你说的海丽丝姐姐了。”
“我有翅膀,会努力飞的很快,让她来帮我们的……”
“可是你为什么不等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贝里乌斯的问题,贝里乌斯做得很糟糕。”
“贝里乌斯谁也帮不上……呜呜……”
“哥哥,我好害怕,你醒来再陪陪贝里乌斯吧。”
不知道是不是泡了水的原因,伊兰的皮肤呈现近乎透明的白,薄皮与深层的血肉分离,隐约有淡淡的血水流动,双眼瞳膜空透,绿色眼珠模糊不清。
细微的粘稠声响起,伊兰遽然咳出一口鲜血,眼皮缓缓撑开一条缝。
觉察到身旁的动静,贝里乌斯看到醒来的伊兰先是一滞,随后抽泣着:“哥哥……”
贝里乌斯压抑着哭得更大声了些,伊兰微微张开了嘴,浓重的血腥味溢了出来,像是有大量鲜血在他体内翻涌。
“你说什么?”听见声波的贝里乌斯哽咽着。
他趴伏下去,将尖耳贴近哥哥的嘴唇,只听见几个破碎的字:“……魔……来了,离开……”
贝里乌斯呼吸微滞,想起前日那个将他送回巢箱男人说的话:“你想让我赶紧离开圣殿,对不对?”
伊兰没回复,涣散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塔拉萨还在里面,我……我先把你藏起来,再去把塔拉萨带出来!”贝里乌斯起身,小手架在伊兰的胳膊上,咬牙努力地想将他拖进草丛里。
可是咯吱一声,伊兰的胳膊像被拆卸一样,里面的骨头与肩膀分离开了。
贝里乌斯怔怔地松开手,无措地停下拖动。
伊兰的眼球颤了颤,缓缓才勉强聚焦在贝里乌斯身上,吐出了最后一句模糊不堪的话:“走……”
贝里乌斯还没来得及细想,大地开始震颤,远处传来一阵混乱的声波,是他从未接收过的颤乱又无序的声波。
发出声波的生物无比暴躁癫狂,有巨大的危险正朝着这里快速逼近!
贝里乌斯折下草叶盖在伊兰身上,将他隐藏起来。
“贝里乌斯好害怕,哥哥要等我,不要丢下我……”
“我去把塔拉萨带出来。”
“你要等我……”
贝里乌斯眼泪啪嗒地直往下掉,即便害怕得浑身哆嗦,还是没有半点犹豫就转身朝着那座宛如地狱的教堂跑去。
皎洁的月光照在伊兰身上,冷意蔓延在四肢百骸里。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身体却越来越轻,痛楚一点点消散,整个人如同沉入一片虚无的幻海里。
沉重,疲乏……
耳边响起了如海水一般的呼唤:“伊兰……”
“海丽丝……是你吗……”
可那声音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应,只是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飘荡着:“伊兰……”
浓白不散的雾影里,一只布满痂疤的手缓缓抚上了他的脸颊。
又是幻觉么……
拥有这双手的人,长什么样……
他忘了……
可她的名字,她抚摸他身体时的触感,她发出的每一个字节的声音,却早已血淋淋扎根在他的骨肉里,无法拔除。
她是谁,自己又是谁……
混杂的低语在他耳边不停地响起,有人在哼着歌:“你不会独自一人死去,当你数完第九十九朵月季花,月光会温柔地缝补黑夜。”
“月光会照亮所有人的黑夜……”
“亲爱的信徒,真爱不会因为死亡而消失,只会因为爱而延续永生……”
很快,歌声转为咒骂声。
“你是那恶心的魔兽精子混杂出来的怪物。”
“他是堕落的天使,是地狱派来的魔鬼!”
声音如蛇信嘶语,间断间续,但所有的一切,最后化成了那几声温柔的低语。”伊兰,我在这里。”
“放松点。”
“再放松点,没人会再伤害你,我也不会。”
他是怪物,对,他想起来了,他是怪物……
在最后晃动飘过的记忆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欲望一点点清晰起来。
渴望被她触碰、被她拥揽……
那些靠近他的女人的肉身,都不是她。
因为贪婪的私欲,他早已被她抛弃了……
为什么,不肯看看他……
一点湿热从他的眼角滑落,是眼泪么?
第二滴、第三滴……
眼泪,是滚烫,热活的,比雨水沉重,比盐水湿咸,流过之后是无尽的冷意。
身体泛起细密的疼痛,好痛苦……好痛苦……
为什么流泪会这么痛苦……
体内传来骨头咯吱作响的轻鸣,如同灵魂在剥离肉身,他的躯体像被融化了一般变软,弯曲,折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钻出。
海丽丝……
塔耳塔洛斯,那里会有同样的你吗?
耳边骤然炸开尖锐的魔兽啸鸣声,身下土层像被撕裂,地下的生物咆哮着。
像是要将一切拖入深渊……-
“海丽丝……海丽丝……”
“伊兰?”
宛如白霜一般的白色睫毛不停地轻颤,海丽丝陡然睁开眼,呼唤声脱口而出。
北境,夜色深冷。
她的胸膛急促起伏了会,深深呼出一口气后起了身。
是梦么?她许久未做过梦了。
梦里漆黑一片,一双眼睛缓缓浮现在黑暗中,冒着奇异的绿色幽光。
海丽丝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是你吗?伊兰。”
“海丽丝……”暗哑的声音开始在黑暗中回响起来,呼唤她。
他的声音听起来沉重而暗哑,如同死人前的呓语。
海丽丝眉梢皱起,缓慢靠近他:“为何你会在这里?”
伊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在黑暗中依旧重复着那几声呼唤:“海丽丝……”
“你想对我说什么?过来吧。”
可他没有如以前一样,乖乖靠近她。
暗哑的呼唤越来越微弱,海丽丝朝着那双眼睛缓缓伸出手,却抓了个空,绿光陡然熄灭,海丽丝心脏一紧醒了过来。
她的头隐隐作痛,梦里那些低哑的呼唤声似乎还在脑中回旋,还有些耳鸣……
起身打开木窗,夜风灌入带来了午夜的冰冷。
海丽丝倚靠在窗边,刚拿起烟斗,一条尾巴忽然从窗户上檐探了出来。
就在那瞬间,海丽丝出自本能手猛地扼住蛇尾,往下狠力一拽。
砰地一声,从天砸落一个人影下来,被顺带扯落的树叶哗啦啦盖在了人影上。
“哎哟尾巴!我漂亮的尾巴啊!”安德鲁的声音从树叶下传来。
他痛得蛇尾扭来扭去,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直起身子,拍拍身上的泥土,怨气冲天:“这要是先探出来的是我的上半身,我是不是会被你一把掐死!”
海丽丝皱着眉梢:“你在树上做什么?”
安德鲁扶着腰哀呼连连:“看星星呗!”
屋内简易的挂表滴答滴答摆动着,海丽丝暼了一眼上面的时间:“现在是凌晨1点50分。”
海丽丝话外之音:半夜不睡觉,在她帐篷外的树上看星星?
安德鲁头上还顶着一枚树叶,他点点隔壁的帐篷,里面传来贝奥武夫如雷的鼾声,像是在说”你猜我为什么要看星星?我怎么睡得着?”
他回嘴道:“那你呢?现在可是1点50分,这里没有文件可以处理,我们的好公爵总不会是在批阅文件吧!”
海丽丝随手想拿起一盒烟丝,准备装填烟斗,打开盒子才发现里面早已空了。
安德鲁揶揄着:“每次我想她的时候,就忍不住点烟,有时候都忘记自己点了多少次,咱们公爵大人烟丝又是什么时候都抽完了?”
砰的一声,木窗就这么关上了。
吃了一鼻子灰的安德鲁憋着一肚子气:“明明刚才我还听见有人在叫伊兰的名字!”
“算了,有人不想他,我想!”
就在他准备回树上的时候,帐篷木窗骤然又开了。
海丽丝早已扎起头发,手执武器。
冰蓝的瞳眸冷光盛然,她望着西边的墨色天际,声音凝重冷沉:“那里有高危等级的魔兽出现了,正朝西飞速移动。”
“那里?”安德鲁神色一正,心里犯疑:“那里不是那名瘸腿胖子财政大臣的领土么?”
“贝奥武夫和一百名重骑留在这边收尾,你去带领其余轻骑兵和炮兵,跟上我。”
第45章 蝶影
魔兽的尖啸疾速逼近奇尔顿教堂,所有半兽人守卫都吓得耳朵根子直竖,连滚带爬地跑去跟鸟嘴医生首领汇报。
医生首领一开始还不以为意,但很快地下一层尽头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楼上动静乱得跟捅了马蜂窝似的,还伴随着奇异低沉的吼声。
医生首领这发现来了什么东西,之前的淡定劲儿全飞了。
来不及深究,开始扯着嗓子吼:“快!把要紧的试验记录和那几个A级货都给我扛走!剩下的低劣试验品全舍弃了!”
“别他X地磨蹭,再晚咱们都得喂魔兽!”
然而刚要撤离,脚下一晃,地面裂开巨缝,医生和守卫还没来得及惨叫六纷纷掉了下去。
贝里乌斯迅速回到塔拉萨所在的圣屋,刚推开门,就听见“啪啪”几声。
塔拉萨正用触手猛击玻璃缸壁,另几只触手急促地扒着缸顶,皮肤颜色变成醒目的艳红。
“塔拉萨!”
贝里乌斯展开双翼,飞上缸顶,解开盖子上的锁:“有东西钻进来了,守卫们都往地下一层跑了,我带你离开这里。”
二人合力推开缸盖,贝里乌斯用沾了水的偷来的床单裹住塔拉萨:“你忍忍,地面有条河流,只要坚持到达那里,就可以呼吸了!”
塔拉萨刚爬出来,地下巨响传来,地面剧烈摇动,有什么东西从这间房间下碾了过去。
石砾喷溅而起,地板忽然被钻破,裂出一条黑漆漆的深壑横亘在房间中心,如同一只睁开的深渊黑眼。
所有东西都沿着歪斜的地面咕噜噜往里滚,塔拉萨的其他触手四处乱撒,好不容易一根触手才死死勾住倒塌的房梁。
“塔拉萨!抓住我的手!”
贝里乌斯俯冲而下,用手抓住了身体颠下半截的她的另一根触手,死命将她拽上小块未崩塌的平地,大口喘着气。
裂隙之下,一只头呈三角,覆着硬甲的生物从地底深渊窜出,密密麻麻的节肢沿着断层往上爬。
它的背部尖耸着褐色扇脊,挂着贝里乌斯的同族翅膀,那头怪物从巢箱过来的时候,吃掉了他的同胞!
贝里乌斯紧紧抱着塔拉萨,小手抵在她想要出声吓退魔兽的嘴巴上。
不,不能出声,这头怪物太大只了。
魔兽无眼无耳,就算二人没有发出丁点声音,它仿佛还是能感受到房间内的生物。
它停顿下,头颅缓缓转动,发出咔吱咔吱声响,最后定格在贝里乌斯和塔拉萨身上,随后张开满是尖牙的嘴,缓缓逼近他们。
前肢每往前挪一下,碎石就簌簌下落。
头顶传来巨大碎裂声,一大片阴影骤然覆下,一块巨石坠落。
贝里乌斯伸手刚要推走塔拉萨,早有一片湿软包裹住了他。
“塔拉萨?”
甜腥的气息飘进了贝里乌斯的鼻子内,他看着身上缠裹的触手,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噗……噜……”
塔拉萨用身体挡住了巨石,下半身被巨石压住大半,渗着血的嘴发出“噗噜”声。
这是他们的噤声暗号,贝里乌斯偷偷找塔拉萨玩耍时,若门口有守卫经过,就会这样默契地提醒。
魔兽嗅了嗅贝里乌斯身上的腐臭和塔拉萨的血腥味,以为是死物放弃了进攻。
就在这时,几名仓皇逃窜的守卫逃到这里,那头魔物遽然转过头,几十条腿朝守卫飞掠而去。
“不要吃我!”
“该死,是陨坑湿地那边的蜈蚣-犰狳杂交魔兽!怎么跑出来了?”
“是最近一批新进的刚出生不久的试验品!里面有他们的后代!"
守卫话还没说完,嘎吱几声,被魔兽嚼成肉沫。
魔兽继续发出声波像在搜寻什么,重新钻入地下。
与此同时,奇尔顿公爵府里,纳巴斯正撅着屁股被情人艾拉“训诫”着,守卫哐当一声忽然破门而入,把他的好事全搅和了。
“狗X的,不知道进来敲门么?滚出去!”
纳巴斯惊得都萎了,费劲地赶忙提起□□骂骂咧咧:“看什么看!”
守卫狂擦额汗:“大、大人,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除了魔兽入侵和第十军团讨债来了,还能有什么天大的事?”
刚说完,大地就猛晃,守卫腿脚发软:“还真是魔兽来了!还是很厉害的魔兽,把大教堂全捣毁了!”
“什么?!”
纳巴斯猛地一顿,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原地撅过去,“大……大教堂全毁了?我的领地怎么会突然有魔兽入侵!”
“大人,不止如此啊!”
守卫简直欲哭无泪:“领地隘口传来急报,有一支军队正朝这边赶来,听说……听说是那位海丽丝公爵带着小队跟踪魔兽过来的!”
“完了!“
如果被海丽丝发现教堂的秘密,特么真完了,比被魔兽吃了还吓人。
纳巴斯这下真两腿一蹬,晕死过去了。
其实还有个不算坏的消息,那些魔兽并没逗留多久,己经自行离开了……可守卫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自家大人就吓晕了。
“主子!醒醒啊,解决完再晕啊!”
“我来!”
艾拉见状毫不犹豫地扬起手掌,跟平时那般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力道十足,还真把纳巴斯扇醒了。
纳巴斯又老又丑还好被人施nue的那套,要不是看在金子的份上,她才懒得管他死活。
醒过来的纳巴斯魂还没归位,嘴里胡乱叨叨:“完了完了,主人不在,咋办咋办?”
“大人,我从来没见您这么害怕,那位海丽丝大人是谁呀?教堂里有什么可怕的秘密呀?为什么不能让她发现?”
艾拉立刻换上娇媚害怕的模样,顺着话头就从慌不择路的纳巴斯嘴里套出了一堆教堂的秘密。
“里面有医生的记录材料,绝对不能被发现,否则我会被主人剥了皮的。”
真剥的那种!
“我觉得呀……”
艾拉献计道:“您最好赶紧先封锁教堂那里呢,如果里面有见不得人的材料,干脆弄点油水一把火全烧了不久的?”
“还是我的宝贝你最聪明!”
纳巴斯被艾拉点醒,这才想起自家主人曾制定的紧急方案,伸出哆嗦的手对守卫吩咐:“快!把鬣狗半兽人全都派出去!让他们把教堂里和附近所有的活口全都灭口,然后放火!把所有东西都烧得干干净净!”
“是是!”
“还不快滚去!”
艾拉惊了惊,她可没想到这混账东西竟然还要把教堂附近所有活口全都斩尽杀绝!
不知过了多久,贝里乌斯悠悠转醒。
月光穿过天花板的破洞倾泻而下,落在塔拉萨身上,她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音节,触手无力趴在地上。
贝里乌斯哆哆嗦嗦用手按压着塔拉萨身上的伤口,却怎么也止不住血,奋力地想推开巨石,也推不动半点。
“别怕……塔拉萨,我……”
“我去找东西撬开它……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你再忍忍……”
他语无伦次地安抚着,慌乱地在地上摸索,却找不到任何可用的东西。
恐惧席卷全身,塔拉萨呼吸越来越弱,他的泪水滚滚而落,渗入血泊之中。
“别怕……”
还想说些什么,却早己哽咽地说不出话。
就在他徒手扒得满手是血的时候,塔拉萨忽然用身躯将贝里乌斯包裹起来,残存的触手堵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发出一丝声响,就像贝里乌斯刚才保护她那样。
“瞧啊,我以为活着的医生、试验品还有附近的平民都被我们杀了,没想到这里还有一头漏掉的‘大鱼’,哈哈哈哈。”
前来收拾残局的鬣狗半兽人狞笑着。
“赶紧的把这里炸了,不然机密泄露,主人会把我们先杀了。”
在黑暗里的贝里乌斯听到了这些对话,一种绝望的想法漫上他的心头,他知道塔拉萨想做什么,拼命地摇头。
撕拉一声,塔拉萨被刺破心脏,身体渐渐变软,双臂却依旧死死护着他。
随后爆炸声接连轰鸣而起,震彻天际,最终复归于一片死寂,就像一切生灵不复存在了一般……
喧尘散尽,塔拉萨的触手才终于变得瘫软,缓缓从贝里乌斯的身上滑落,嘴里的那根触手啪叽一声也掉了出来。
“不要……塔拉萨……”
贝里乌斯终于像个孩童一样嘶声力竭地哭喊了起来。
塔拉萨在垂死之际,皮肤就像烟花一样斑斓地不停变化,仿佛燃烧了自己最后的生命,为他换取新生。
这不是贝里乌斯想看到的烟花……
“贝里乌斯不想看烟花了……”
他喉咙里堵着什么,到后面己经哭不出声,也喊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用脸颊蹭着塔拉萨的脸。
“我们还要去大海,去安家……”
“我们……还没回家呢……”
“为什么都要丢下贝里乌斯一个人……”
“塔拉萨……塔拉萨……”
他只希望一切都是场噩梦,半兽人哥哥没有死去,塔拉萨也还能像以前一样拥抱他。
月光很亮,风从坍塌的裂口灌入,裹挟着滚烫的浓烟。
“回家?回哪里?我就说还得再查查,你看,这里不还漏了一个,还藏着个小崽子。”
“瞧这模样跟瓷娃娃似的,倒有些舍不得动手了。”
“快点把这小奶孩解决了,待会火就烧到这里来了!”
上面的笑声粘糊而龌蹉,原先离开的鬣狗半兽人又回来了。
贝里乌斯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塔拉萨的尸体旁,眼皮低垂耸拉,猩红的眼眸黯淡如将熄的火星。
他不想逃跑了,脸颊紧贴着她轻声呢喃:“塔拉萨…… 我们永远在一起,一起长大……”
白烟愈加浓烈,上面的人纵身跃下,利刃直刺贝里乌斯。
剑尖还没碰到贝里乌斯,上面忽然响起同伴的惊疑:“入侵的蜈蚣-犰狳杂交魔兽不是离开了吗?这里怎么还有一只魔兽!那是什么?!”
“飞蛾魔兽?见鬼,不会是火光引过来的吧!”
“不可能,飞蛾魔兽不是长那样子的!那到底是什么?”
可上面同伴正议论的话音骤然断绝,四周死寂得只有火舌冲天的爆响,就好像他们突然全消失了一般。
鬣狗半兽人心头疑惑,想着还是先杀了小崽子再上去探查。
就在此时,原本透进窟窿的月光一下子消失了,坍塌的房间被巨大的薄影吞没笼罩。
那名鬣狗半兽人还没来得及和他同伴一样发出疑惑,在看到上面生物的瞬间便像失魂般轰然倒地。
贝里乌斯总算动了动,朝房间窟窿上空看去,血红的眸子缓缓放大,被眼前的场景镇住。
上面的生物通体都是半透明的,一点浮色都还没有。
四片宽阔巨大的翅膀蹁跹于月光之下,前翅和后翅都蜿蜒勾勒着脉络,后翅还拖曳着两条如丝带的轻盈尾翼,在夜风的吹动下飘荡着。
每一次轻缓的扇动,都会飘下晶莹剔透的鳞粉,在月色之下闪动着细腻的光泽,好像冬夜里下的初雪,温柔而静谧。
月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翅膀,在贝里乌斯满是泪水的脸上投下一片美丽的纹路阴影。
那只巨大的美丽生物停落在窟窿边缘,俯下复眼盯着贝里乌斯,纤长的两条触须缓缓向下,朝着贝里乌斯伸去。
4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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