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真相
晨时四点,天际火烟隐约浮冒。
安德鲁砍下蜈蚣-犰狳魔兽不同部位的残肢,打算带回去给兰伯特医生研究一下。
珀西王子瞧见第十军团大半夜往西境赶,也立马带上了一队人马跟了上来。
为了堵住副官芬尼的老古董碎嘴,他还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去支援战友,是王国骑士该有的精神。
此刻他盯着这些新奇怪异的杂交魔兽,也开始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他一直在西境守卫国土,那些住在富庶地域的王室贵族们难道真如流传所说,在背地里做着见不得人的残忍勾当,这才让半兽人对人类恨之入骨,而非是这个种族彻底融不入人类无法教化。
风烟顺着风荡来,即便相隔千里,海丽丝依旧能闻到远处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新鲜血味。
“那边发生争战起火了?不然怎么混着这么多人和半兽人的血液气味?”安德鲁显然也嗅到了风中的异样,疑惑道。
为何魔兽都被他们猎杀了,那边却还在不断冒出新鲜的血腥味?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大屠杀。
“伊兰?”海丽丝冰蓝的瞳孔遽然一颤,骤然看向西边,抽出了嵌在魔兽骨板里的骨刀。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从海丽丝口里念出,安德鲁怔怔地四处张望了下:“在哪……”
珀西也微微凝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想起来了,是上次宫宴跟在她身边的那个男子。
众人还没从这个名字回过神来,就见身前那抹矫健白影骑上魔兽坐骑,朝着西部飞速而去。
“那边铁定出事了。”
安德鲁没辙,只能快速跟上。
珀西瞧见了,顺手牵过一匹马也打算追,身旁的副官偷瞄着身旁没人小声叨叨:“生子,她去哪我们就跟去哪,这模样怎么瞧着有点……”
活脱脱忒像海丽丝大人的狗一样了,走哪黏哪。
珀西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的身影,压根没听见副官的废话:“快点跟上,快看不到她了。”
他翻身跃上马背疾驰而去,只留下副官被扬起的灰扑了一脸,站在原地怀疑人生。
等几人跟上,发现奇尔顿都城门口歪七斜八倒了一大批守卫,一看起来就是被海丽丝撂倒的。
循着魔兽坐骑踏碎的石板,安德鲁找到了海丽丝。
只见前方被守卫团团圈围,禁止进入,他们身后飘着缕缕带着焦味的白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儿刚发生过惨烈火灾。
一排当地的副官高昂着头颅强装气势,跟不想落了下风的公鸡一样,梗着脖子挡在海丽丝身前。
“这里可不是您想进就进的,这可不是你们兰开斯特领地。”
领头的那家伙别提多嚣张了,摆明了想借着这个由头,打压一下眼前这位其他副官都惧怕的女公爵。
“再说了,这是王室专供的教堂,只有王室成员才能进,普通老百姓都没这资格,更别提半兽人了,可别把这儿的地给弄脏了!”
他就想在众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压根没注意到海丽丝的眼神越来越冷。
那眼神如凌冽深冬又冰又冷,酝酿着没有温度的暴风雪,只要席卷而过就能将他们彻底撕个粉碎。
可那名副官还在那儿喋喋不休:“所以啊,识相的赶紧滚……”
他意有所指还没说完,就听到耳边传来两个字:“滚开。”
“对,滚开……啊——”
一声惨叫把其他副官附和的话噎了回去,几个人看得嘴角直抽口水狂咽。
就见海丽丝戴着白手套的手腕猛地一翻,一巴掌甩了过去,那名叫班尼特的副官就那么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抽个不停,嘴里还吐着白沫。
紧接着凌冽的寒光从她冰蓝的眼睛一闪而过,刀光乍现。
疾风呼啸着掠过在场几名副官的耳膜,轰地一声,地面赫然露出一道沟壑,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不……不是说这位女公爵是冷漠了点,好歹和其他半兽人不一样,是讲理的?这简直太吓人了。
“您您您,竟然在奇尔顿大人的领土上杀人!”
“他可是班尼特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啊,还是尤金王子的表兄!!”
几个副官嘴里嘀嘀咕咕,小脸却吓得煞白,身体比嘴巴诚实多了,齐刷刷让出一条道来。
安德鲁大摇大摆从那道上窜过,笑嘻嘻地用蛇尾点了点海丽丝划出来的那条界限:“抱歉啊各位,我们公爵大人今天猎杀魔兽手感火热,本来就是想扇扇风降降火,没成想手劲没控制住,扇偏了点儿扇到人了。”
这像是不小心扇风扇到人的吗?
看班尼特副官那样子,人估计都救不活了!
“麻烦各位再往远点儿退退,最好退到百米开外,不然待会儿公爵又手热了,有个什么闪失,我们可概不负责啊!”
虽说奇尔顿公爵下了令要死守住这里,但命可比军令重要多了!副官和士兵们吓得连连后退,退出去的距离何止一百米。
珀西是后头才赶上来的,他皱着眉看着前头发生的事。
他虽然与海丽丝相处不多,但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人过目不忘。她冷静自持,对谁都淡漠以对,但礼节无可挑剔,做事也让人心服口服,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擅闯别人领土,也不会因为别人几句恶言相向,就违反律法动手伤了一名人类副官。
能让她如此失常的是她刚才念出口的那名半兽人吗?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半兽人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奇尔顿的领地上?
珀西没急着上前,而是先找了几个副官,想先问问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被烧成焦灰的教堂还留着余热,满地都是碎石断垣,一堆小山似的焦尸被胡乱堆在一块儿,早就认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太阳高挂,日光晃眼,在那张清冷的侧脸投下一片暗影,一路延伸埋入形状优美的锁骨处。
海丽丝始终低垂着头,眸子微微颤动,目光死死定在渗染了焦褐液体的尸山堆里。
安德鲁跟随了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
尽管她控制得很好,面无表情,但有些凌乱的呼吸声却暴露了她的异常,幸好在这里只有他能察觉到。
海丽丝上前一步,停在一只探出来的断手前,始终没动手查看。
就好像那只手后面隐藏着血淋淋的真相,只要抽出来,残酷的事实就会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海丽丝的兽瞳遽然兽化成危险菱针状,这安德鲁心头一跳,竟生出了她要暴走的预警。
“冷静,海丽丝。”
附近眼线太多,安德鲁只得低声唤了海丽丝一声,试图将她的理智重新拉回,“是不是这里有什么异常?”
“这里……有他的血液气息……”
口中的“他”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安德鲁心中升起隐隐不好的猜想。
“这也许不是他……”
安德鲁也不希望这是他的尸体。
“是他。”
海丽丝静静盯着那只焦手,瞳孔却兽化成流火烈焰的颜色,状态明显更加不稳了。
“可他不是在雷隆……”
想起那日海丽丝的怀疑,安德鲁的话卡到了一半。
他喉口抽动了下:“我帮你查看……”
“等等,再等一下。”
海丽丝忽然死死按住了安德鲁的手,强劲的力道将他的手腕攥得青筋鼓起,迫使安德鲁不得不松开手。
她的声音有些暗哑:“我亲自确认。”
说完,她毅然地将那只手上面的尸体拨开,那手连着半截扭曲的尸骸骨架,外层皮肤被大火烧得焦硬。
可真把尸体从焦尸堆里抽出来时,触感竟是软塌塌的,里头的骨头早就碎得不成样子,传出细碎咯吱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海丽丝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那副躯体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风再次掀起冲鼻的尸焦臭味,安德鲁忍不住咳了几声,海丽丝才再次开声:“他应该死后曾在水中浸泡过许久,保留了大量水分,所以尸体残块才未被完全烧焦。”
海丽丝凝视着那点血迹,银白色的长睫缓缓覆下,高挺的鼻侧落下暗影。
空气安静到只能隐约听到细颤的呼吸声。
安德鲁皱着眉头,断肢可以重生,身体被破坏成这样,绝无生机。
“你确定是他。”
“嗯,里面残留着的血里,是……熟悉的气味。”
海丽丝脱下白手套,毫不忌讳地一寸寸沿着扭曲碎裂尸骨抚按。
这双手她再熟悉不过了,从前她不知给这双手上过多少次药,看着伤口结痂、愈合。
这双手曾紧张轻柔地抚过她身后的兽尾,给她上药,也曾紧紧攥着她不肯松开,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低声引诱她留下自己。
可如今,只剩下焦黑破碎的残骨,连完整的形状都没保住。
他身上所有的气息曾在她鼻尖停留了那么多次,就算只剩一滴血,她都能分辨出来,那是他。
安德鲁不知道海丽丝是怎么做到还能这样冷静地说出这般残酷的事实,他放下平日随意散漫不羁的样子,想把尸骸保存起来,却见海丽丝已经抬手。
她利落地脱下了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纯白色军装,用外套将尸骸层层包裹好,确认裹得严实了,才递到他手里。
闻讯正坐着马车,从路上赶来的纳巴斯额汗狂飙:“她鼻子也太贼了,怎么能尖到从千里之外察觉到大教堂这里来!”
手杖在车厢里敲个不停,发出烦闷的噔噔敲响,他问身旁的亲卫:“大教堂那边确定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是,昨夜连夜让半兽人们赶过来炸毁了教堂,教堂被炸得一干二净,烧不了的材料也尽数被掩盖在地下了,就算兰开斯特公爵亲至,没有一日工夫也休想挖到东西,等新的圣堂建立起来,保证没人会发现端倪!”
一切秘密都会被深埋地底,永不见天日。
奇尔顿刚舒了一口气,又想到了重要的事:“尸体呢!那些尸体???”
“后面的化尸池都被烧干了,里头的半兽人尸体早烧没了,那些平民的尸体也被统一焚烧了,我们对外宣称那些都是受火灾波及受难的平民。”
纳巴斯憋着的气总算全从肺里吐出来:“总算处理完了,累死我了,我可是战战兢兢地整整一夜没睡啊!”
下了马车,纳巴斯一眼就瞥见自己的副官们个个跟鹌鹑似的缩头缩尾,待看清站在一旁的珀西王子,额角刚下去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心底暗自咂舌,怎么连这位也凑过来了呀!
“海丽丝大人和另外那个蛇类半兽人将尸体逐一看过,又去教堂后面附近转了一圈,瞧着……该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一名副官上前小声道。
眼睛同时不停地朝纳巴斯使眼色,提醒自家大人赶紧找由头把这尊煞神和王子殿下一起打发走,他们惹不起啊。
旁边另一个副官身体还在筛糠似地抖,磕巴道:“她、她她她怎么敢啊!那可是班尼特家的独苗苗!说杀就杀了……”
一见纳巴斯·奇尔顿来了,海丽丝已然提起那柄泛冷的骨刀,径直朝着纳巴斯走去,面上看似面无表情,可菱状瞳孔里金红色彩暴烈燃起。
纳巴斯看见她朝自己走来,眼皮一跳:“她怎么看起来来找我了?难道还有债欠着第十军团?”
副官咽了咽口水:“公爵,她还提着刀呢……”
纳巴斯头皮直发麻,立马不管不顾把那名副官拉到自己前面挡着,自己则往后头躲。
安德鲁心里头咯噔一声,他跟随了她这么多年,如何看不出那眼底分明满是杀意!
他一把就攥住海丽丝的手,在耳旁急促小声道:“等等,海丽丝,你不能杀他!”
然而海丽丝遽然甩手,安德鲁被强大的力道推后,连退了好几步远。
他顾不上太多,再次滑上前拦在海丽丝面前,蛇瞳也兽化了起来,大有一副哪怕被她当场打死,也绝不让开半步的架势。
“海丽丝,他已经死了!”
“就算你把这里的人全杀了,杀的也未必是真正谋划杀死他的真凶。”
他用着二人才能听懂的暗语扬高声音,总算让海丽丝停下了步伐。
但很快海丽丝又一把推开了他,继续向前走。
安德鲁无奈地用蛇尾杵着额头,算了算了,既然拦不住,大不了事后他慢慢收拾烂摊子。
奇尔顿硬着头皮打招呼:“珀西王子,您怎么突然来到贵地了,海丽丝大人,您怎怎怎么也来了。”
他躲在后面又试探道:“这场大火真让我头痛啊,那群该死的魔兽竟然还引起了这么大一场火灾!”
老奸巨猾的纳巴斯把所有的脏水死命往魔兽身上泼。
海丽丝逼近一步,纳巴斯就心虚地就往后退。
可她并未动手,那双已然恢复成海蓝的眸子只静静落在他身上,冷沉的目光看得他心里发毛,双腿颤颤悠悠的。
片刻后,海丽丝平静启唇,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闪过的片刻杀意只是一场错觉。
“领地内出现魔兽,您调遣全部副官和猎杀队,不去清剿魔兽反倒在这里灭火,是何缘故?”
奇尔顿一噎,冷汗直流得后背都湿透了,眼睛咕噜咕噜直转,终于想到了合理的理由:“这,这您也知道,今日是生显节,里头有一些贵族在教堂守夜祈祷呢。”
意思就是救下火场之中的贵族,自然远比搭救被魔兽追杀的平民更为重要。
一声轻嗤漫散开来,海丽丝声音冷得掉冰渣子:“这真是个好日子,圣地变祭地?你们信奉的天神看起来并不保佑你们,这究竟是为何?”
安德鲁立在一侧,眉眼间漾着戏谑的笑意,语调轻慢又带着尖锐的讥讽:“我倒是听闻,神明向来不护佑心底肮脏龌龊之辈,你们不会是干了什么坏事了吧。”
信教之人最忌讳被神摈弃,奇尔顿公爵一肚子火却敢怒不敢言。
眼见海丽丝转身欲走,他忿忿嘀咕着:“班尼特家族跟因特家族的软蛋们不同,全是一帮不要命的疯子,就怕他们不会轻易揭过这事,不知道会在王室法庭那里闹成什么样呢。“
“那就法庭见,也该教教他们如何做人了。”
安德鲁见状暗自松了口气,临行前又刻意扬声添了把火:“火灾死了不少贵族成员吧,王室这回又得赔付不少巨额抚恤金吧,啧啧啧,您不得忙坏了?您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没想到海丽丝全然将威胁视作无物,甚至还放言要教他们做人,奇尔顿气得跳脚。
她她她怎么能在他领地这么猖狂,等他叫人把尸体搞得惨一些送回去班尼特家里,他们一定会想法子联合其他贵族弄死她!
按着心口,奇尔顿怒不可遏地又踹了身边亲卫一脚出气:“快去给我备马车。”
他得把海丽丝来过的事告诉生人一声。
猎杀小队收完风霜山脉遗留的兽潮尾巴后,陆续折返兰开斯特领地,前往雷隆大教堂探查的暗探很快也回来复命。
这名暗探是狐狸半兽人狐薇儿,一头暖金长发柔顺耀眼,灵动的双眸透着机敏。
“伊兰士兵自始至终未曾被送往雷隆大教堂,在教堂内修行的是另一名未分化半兽人。经私下盘问,此人供述有人从黑市将他买下并许诺重金,只需他以伊兰的身份安分修行,便可安稳度日。”
“买下他的人身份暂时不明,黑市人员混杂,难以核查。”
虽然她一边讲一边慢悠悠梳着头发,嘴皮子却动得很快,汇报干脆利落无半句冗余,看得出安德鲁是派了最能干的暗探。
夜幕如墨,天边亮起光芒,随后越来越明亮,一道流星拖着光尾从冰蓝色的双眸中划过,最后又缓缓熄灭,重归寂静。
海丽丝:“根据洛克送来的信件可以判断他没有亲自前去看过伊兰,但也并非这一切的生使,他既无胆量偷梁换柱,也不可能与奇尔顿的人勾结。兰开斯特内部必定已经渗透进了贤者会的内奸,他所得来的信息大抵也是那名内奸提供给他的。”
洛克虽心思重,但海丽丝知道以他的心性还不至于和王室同流合污,这也是当初海丽丝将伊兰托付给洛克的缘由之一,却不曾想他愚蠢至此,轻易被人蛊惑蒙骗。
“他们目前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识破假伊兰的身份,更不清楚我们知晓了伊兰已死亡的事。依我推断,洛克收到我的回信后定会再次询问那名内奸,为了掩盖真相,那内奸很快会编造出伊兰的死讯,因为这是唯一不让他们阴谋露馅的方式。”
处在衰退阶段的兽人很容易因为一些意外死亡,例如生病、劳累,甚至是心境波动,只要伊兰顺理成章因为其中一个理由衰退死亡,不会有人会对真正的死亡原因起疑。
流星坠落在长夜尽头,海丽丝凝望着宛如深渊的黑夜,沉声又继续给出另一种可能:“不过,他们既然能伪造出寄养身份和文件材料,也许他们早就提前准备好了伊兰的‘死亡证明’,如此他们才能安心在奇尔顿大教堂进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安德鲁不知伊兰的特殊体质,满心疑惑:“为什么贤者会盯上伊兰?而且好不容易在你身边埋了内奸,却又冒着暴露内奸的风险,费尽心思也要将他得到?还有,内奸若不是洛克,那到底是谁?”
贤者会大费周章地做下这一切,找寻形貌相近的替身,还将人送往北境,这群歹毒玩意们分明是蓄谋已久!
海丽丝:“伊兰拥有断肢重生的能力,与贤者会所追寻的永生与治愈秘术相近。知晓这个秘密的仅有数人,即为他医治的兰伯特、每日协助兰伯特换药的管家伊利克斯,还有女仆长露丝。”
安德鲁暗下钦佩,换做是他,未必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梳理清所有线索。而且既然锁定了可疑之人,返回兰开斯特城堡后,他的第一反应定然是将怀疑对象抓起来严刑拷问一遍。
但海丽丝并非如此。
从离开奇尔顿教堂的那刻起,她反而进入了极致的冷静状态,仿若未曾窥见教堂里的任何罪恶端倪,回到城堡后沉着心把所有细节全都捋了一遍,却没有打草惊蛇去找任何人。
而此刻提起伊兰的死亡,她神色依旧淡漠如常,在奇尔顿教堂时那短暂失控的异样情绪,也仿佛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在一旁静听的狐薇儿大概摸清了始末缘由,开口问道:“据我所知奇尔顿大教堂是王室礼神专用,策划这一切的必定是王室中人,他们在那座教堂里究竟进行着什么勾当?”
安德鲁面色肃然:“教堂后池还残留了些焦骸,根据骨头判断,被扔弃在那里的不仅有成年半兽人,还有幼年半兽人还和不少刚出生的人类婴儿骸骨,死亡的这些半兽人像是不同物种的杂交产物,遗骨虽不尽相同,但上面或多或少都有被虐待的痕迹。”
幼年时期安德鲁曾被一名修女女孩救下,从对方口中听闻过修士利用神学诱骗信徒行苟合之事,若是怀了孕便暗中处置,没想到是用待其产子后弃杀婴儿这种惨无人道的方式解决的。
而且这场火灾过后,奇尔顿的人只顾着销毁半兽人的尸身,对人类婴儿骸骨视若无睹,似乎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无须掩盖。
安德鲁嘲讽道:“他们大肆宣扬强调女性要珍爱贞洁,律法还写着堕胎违法,结果这些宣誓终身献身天生、恪守独身的修士,倒是自己先管不住下半身,荒淫无度了。”
海丽丝低垂着雪白长睫,平静道:“自然孕育的半兽人极为稀少,除非人为逼迫人类与魔□□合,才能繁衍出品类繁杂的半兽人与魔兽。奇尔顿大教堂应该是他们进行此类实验的核心据点之一,这也是他们惧怕我们追查的原因。”
一股恶寒直冲狐薇儿头顶,将同类送入发情的魔兽窝里头,这与畜牲交合有什么两样?
人类为了达到自己的私欲,底线究竟能低到何种地步?
狐薇儿:“如此看来,贤者会暗中进行非人道杂交实验是确定无疑的了!”
“将那些炼金师召集起来,组建这种恶心组织的背后生使才是最疯癫的吧。”
安德鲁蛇瞳发着幽幽冷光:“要知道奇尔顿那老狐狸,又精又抠门到了骨子里!能让他这么安分听话,还心甘情愿冒着风险在自己的地盘上搞出这么大一处据点,背后那个人在王室地位定然举足轻重。”
狐薇儿复命完准备离开,忽然问出了刚才安德鲁心中浮现过的疑惑:“您为什么不直接把那几个怀疑对象抓起来盘问?或是将奇尔顿公爵逮捕调查?”
“内奸与奇尔顿都只是棋子,抓不到真正的生使,即便除掉他们也毫无意义。”
星辰的微光未能融化海丽丝眼底的寒凉,她缓缓开口:“那名内奸必定会与他的上头联络,留着他,才能继续追踪,揪出幕后的人。”
翌日,兰开斯特的马车停在洛克的私人庄园门口。
洛克如常一般正在除草,一见到是海丽丝来了,心中雀跃,小锄头哐当”砸落,顾不上拾起大步迎了上去。
“海丽丝!”
不等他靠近,吱呀一声,海丽丝早已打开了篱笆门。
洛克慌忙从兜里摸出帕子,用力擦拭着手上的泥土:“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今天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洛克。”
海丽丝平静地注视着洛克,明明是句寻常问候,可声音却很冷,眼神更是寒凉得如深冬寒潭,不起半丝波澜。
洛克微微一滞,明明海丽丝鲜少这般专注地盯着他看,他本该是开心的,可他却觉得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让他心口莫名一沉。
收起手帕,注意到海丽丝嘴唇缺了些血气,他着急地就要握上海丽丝的手询问:“这次远征是不是很难处理,你一定又很多天连着没睡才会这样吧?还是说,你受了什么伤?!”
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袖,洛克抓空了,海丽丝避开了他:“你还没回答我?”
“和往常一样。”洛克只能放下手,垂着眼睫:“但我……很想你。”
海丽丝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我在风霜山脉收到你的来信,信上说伊兰一切安好,这次来,我只是想来求证你是否真的前去看望过他?”
没料想她回来后前来找他,又是为了那个半兽人!
洛克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声音有些僵硬:“是……他之前在那里过得很好……不过我本打算给你回信说个不好的消息。”
“你想说他现在状态变差了,快要死了,对吗?”海丽丝声音冷而平静:“这也是你亲自确认的?”
“我……”
洛克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他其实并没有去见那名半兽人,毕竟他俩之前处得很僵,他又很信任伊利克斯,所有消息都是从管家嘴里听来的。
可话到嘴边,他倏然抬眼对上海丽丝的目光,那目光凌厉如刀,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抵他藏在心底的谎言。
“他死了,死在了奇尔顿大教堂。”
海丽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洛克无比震惊:“奇尔顿大教堂?不,他不是在雷隆大教堂吗?难道是伊利克斯送错了……”
“原来欺骗你的是伊利克斯。”
海丽丝缓缓走向他,脚步轻缓,却带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洛克,你是不是忘记你亲口承诺我什么了?”
她抬手猛地掐住了洛克的脖颈,窒息感逼得他步步后退,最后砰地撞在了石墙上,后背疼痛无比。
海丽丝一字一句替他回答:“你答应了我,会亲自送他去教堂。”
洛克瞳孔呆滞了一瞬,随后微微颤烁。
海丽丝话音平淡如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只剩下上半身左半部分的躯骸,他甚至连个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而你我却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过这整整两个月?”
现在,洛克还不能被惩罚,海丽丝的手指缓缓松开,洛克颈间已留下清晰的红痕。
她的面容覆盖下一片阴暗的树荫,看不出情绪。
“怎么会……不……不可能。”
洛克面色青灰,满眼慌乱:“不可能,伊兰……他怎么会死得只剩下……是伊利克斯和我保证过的,会将他送到大教堂!也是他跟我说伊兰过的很好,只是还是没能避免因性腺衰退而死亡的,他为什么要骗我?他、他也没有理由背叛你的……这不可能!”
“伊利克斯是叛徒,是贤者会的内奸,而连你也欺骗了我。”海丽丝宣布了事实,冷漠地看着他辩解:“我唯一信任的人类只有你,可你们人类永远本性难移,为了一己私念可以出卖灵魂。我感念你和德伯医生对我的善意,但我无法原谅任何形式的欺骗。从今日起,你我之间,再无情分,就此一刀两断。”
她顿了顿,语气决绝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但你必须维持往日的原状,在我抓到幕后之人后,我会按你的功过定责。”
洛克已经顾不上发痛的脖颈,双手紧握,肩膀和头颅却垮塌着,良久嘶哑着嗓子承认了所有:“对……你一向谨慎聪锐,自然会发现我没去看他,我不该欺骗了你,也不该抱着侥幸心理把他交给别人,但我就是厌恶他,厌恶他占据了你的视野,巴不得他就那么永远消失再也回不来!”
洛克音色干涩酸涩,自嘲道:“可为什么,就算他真的消失了,他却好像还是无时不刻在这里,全然占据了你所有的情绪?”
“你从未这样焦躁、愤怒过,甚至连情动都是因为他!我到底算什么呢,海丽丝?”
“明明最先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的,是我啊。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却连你半个留恋的眼神都得不到!”
洛克不再温润如水,他的眼底泛起红丝,像是一头无计可施的困兽,将所有的情绪都倾倒而出。
“如你所说,我确实和所有人类一样自私。可你呢,你们半兽人就是这般薄情寡义么?如果他对你而言真的只是一名普通士兵,你为何又要动情?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留在你身边,就算死去也会更好?等他死了你又为何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你当初为什么又要送走他!”
他声嘶力竭地宣泄着,最后向着海丽丝刺出最重的一刀:“这一切,难道你没有罪责么?”
风安静地路过这片庄园,一片落叶缓缓从海丽丝的瞳眸里飘落。
许久,她开口缓声道:“是,我是最大的原罪,一切追根到底都是我的决策失误,但这不影响我厌恶你。”
说完便转身离去。
“海丽丝,难道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么,连一个你捡回来的半兽人都比不上吗?你说一刀两断,便能断得干干净净么……”
看着那像是会随着风远去消散的背影,洛克追了上去,试图伸手挽留:“对不起,海丽丝,我不该说这些伤害你。我真的……是因为太喜欢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可一切只是徒劳,没人能留下逝去的风,洛克什么也没留住。
他一个人颓唐地跌坐在泥地里,“厌恶”二字在洛克耳边反复轰鸣。
那日伊兰在他耳边的低语猛然跳出脑海:“你应该祈祷的是将来我还能回来,否则她的身边永远都不会,有你的位置。”
这如同诅咒般的话语裹挟着刺骨寒意蔓延全身,洛克通体冰凉。
那个魔鬼,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一切,故意要让海丽丝对他厌弃至极,让他永无机会?
下半夜,军团地下停殓房,殓房干燥冰冷,空气中弥漫着防腐药草的气息。
一排排带着编号的铁床整齐排列,上面静静躺着战死士兵的遗体,盖着白布,而最里侧那张床,却停放着一具残缺不全的焦尸。
海丽丝缓步走到伊兰的尸体前,缓缓脱下手套,如这几日一般重新抚过焦骨的裂痕。
他的指头曾被刀刃齐齐切断,愈合面平整,还留着一道平直的细线;手腕处有明显的重力挫击痕迹,深层皮肤下隐约可见切割的纹路,像是有人用刀从他身上割下了血肉。
只有对待极恶的重犯,才会施行这样残酷的刑罚,而他们通通都用在了他身上。
仅仅只有这些吗?还是更多?是否还有更多无法从这半块残躯看出的折磨手段?
伊兰,你在那个地方,到底经历了什么?
海丽丝单膝静跪而下,对着停殓房里所有战死的士兵,行了军团作为长官献上的最高规格的礼仪,而后才将手撑在伊兰身旁的铁床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缓缓阖上了眼眸。
她的大脑不停地高度运转,保持着最高的专注力不眠不休已经好几日了。
闭上眼的瞬间,黑暗中无数光影跳动变幻,破碎的画面在眼前转换浮现。
黄昏下,军团监狱塔的阴影里,那个美丽却脆弱的纤瘦身影缓缓显现,他安静地蜷缩在角落,将自己彻底埋葬在阴影之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胸前的金链不停地晃动着,发出灼灼微光,可当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幽绿瑰丽的眸子却比金子的光芒更诱人眼目。
海丽丝下意识地朝那个身影伸出手,画面却陡然破碎,又迅速重新凝聚。
满目雪白的森林中,呼啸的冷风吹动着他灿金色的长发,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脖颈被冻得泛起淡淡的红,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执着而炽热,一旦望进去,便再也无法挪开视线。
“带上我。”
“我想与您……一起。”
“我会等您回来的。”
无数的画面不停地重叠更替,他的双眼愈发绯红,海丽丝俯下视线,他早已谦顺地俯在她身下:“我会好好服侍您的……”
他一遍遍哑声唤着她的名字:“海丽丝……”
暗哑的声音幽幽地回扬着,明明不受控制地想将他吞之入腹,可她最后还是选择了理智猛然推开了他,唇角一动,吐出了那几个冰冷刺骨的字:“我对你不感兴趣。”
他错愕的眼神映入她的眼帘,那双灼热的眸子瞬间黯淡如死灰,落寞的背影扭曲融化成一团,最终化作暴烈的火焰,将眼前一切燃烧成灰烬。
火息渐灭,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回归到了第一次她在斗兽场见他的场面。
他体格纤瘦萧索,不会笑,不会哭,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像一具失去灵魂的尸体。
海丽丝想抓住那个影子,指尖触及的瞬间,影子便破碎成无数黑色灰烬,像黑蝶飞向四面八方。
海丽丝缓缓睁开眼皮,那时的他就如同现在躺在铁床上的这具焦尸一般。
一切都回归了原点,只是是她将他变成这个样子。
不是每次都会乖乖等我回来吗?
伊兰,那天我推开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被困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独自承受那些痛苦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这些伤口,比那日蚁兽的撕咬还要恶毒百倍,那时你说过,很痛。
而这些伤,一定更痛吧。
伊兰,你,恨我吗?
第47章 日记
维特林之森,坐落于王城城郊的东部大森林。
从奇尔顿领土出发的马车驶入森林深处,停在山脚一块天然巨石前。
听到马蹄焦躁踏地声,紧闭的石门吱呀开出一条细缝,狮女特蕾拉推门而出,满头银发面容姣好,身后金棕色狮尾如燃火左右摇晃。
“大人,好久不见,又来这里买货了?”特雷拉用暗语和纳巴斯交流。
纳巴斯探出头确认无人慌忙下车:“主人是不是在你这里?我有急事禀报!”
“在呢,不过在忙,您得稍等一下。”特蕾拉话里藏着隐晦。
但纳巴斯明知但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带我去找他。”
“那跟我来吧,大人,注意看路哦。”
石门一关,光线被合上的门缝吞没,一条地道黑不见底。
特蕾拉的眼睛亮起绿光,点亮细烛递给他后走向地下深不见底的甬道。
往下的阶梯很长,从下往上吹来冷风,带着湿臭的味道,烛火不旺,只够照亮纳巴斯脚下的路。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时,锁链叮当声、虫足爬动声、黏液拉黏声,偶尔还有一两声似幼兽似婴孩的啼哭声在黑暗中回荡。
那些声音从黑暗中渗出,钻入纳巴斯的耳朵里,激起一阵阴寒,他战战兢兢跟着:“你们又进了新品种?”
“大人,这些可都是您手下的掠卖者从各地拐卖或者捕猎过来的,您不会忘了吧?”
纳巴斯没有愧疚之色,反倒得意自己的精明抉择:“这些强盗出身的掠卖者办事确实麻利得很。”
“给的钱多,办事自然麻利,您要是多给我涨薪,我也包您满意。”
纳巴斯眯眼瞄她小腹:“我哪敢给你涨薪,主人给你的宠爱还不够?”
真是抠门抠到骨头缝里去了。
特蕾拉冷笑一声,男人的宠爱能当饭吃?
纳巴斯正盘算着回去再雇佣儿批人贩,前脚刚踏上平地,一只血手突然窜出,湿热液体溅在纳巴斯脸上。
“救……我……”
“啊——”纳巴斯的蜡烛滚落在地,照亮了隐没在黑暗中的逼仄牢房。
牢房内,一名男子只剩上半身,正拼命抓向他,而牢笼深处,三米长的蝎尾骤然刺出,尾尖还沾着交欢过的白色黏液。
男子被拖入黑暗中,骨头嚼碎的嘎吱声刺耳瘆人。
很快一名蝎身女半兽人从黑暗中探出脸,血珠子如雨水一般顺着那张美丽的面庞滴落。
“她吃了他!”
纳巴斯失声大叫,吓得像只打颤的肥硕耗子。
特蕾拉轻飘飘打趣:“别害怕呀大人,他们只是在玩新婚夫妇才有的情趣。”
“你你你……管这叫新婚情趣!”
“繁衍后代上,男人轻松爽一发,总得贡献些什么吧,培育一个后代可比来一发辛苦万倍。”
特蕾拉捂嘴娇笑:“所以她吃了他有什么问题吗?这样才能为后代储备能量啊,不是吗?”
进入装潢华丽的房间,纳巴斯刚瘫坐下去,就听见里头传来诡异呻吟,特蕾拉比了个噤声,指了指蕾丝纱帘。
纱帘摇晃飘动,轻薄的纱帐内透着糜烂场景,儿名女性半兽人正在取悦他们的主人。
纳巴斯识相闭上了嘴,心里连着骂了好儿声疯子。
他没想到主人除了和特蕾拉,竟然还和不同的半兽人交合,他这是拿自己也在做实验吗?不会还和魔兽有过吧!
他就不怕生下的东西也是残缺的怪物,是魔鬼吗?
纳巴斯第一次好奇起了他们这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主人的身份?面具之下的人到底是谁?
面具男子头微微上仰,嘴里忽然轻声念着一个名字,结束了荒淫的一切。
纳巴斯听清那个名字,如被雷劈!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赶紧转身离开,装作从来没进入这里。
空气腥臊,面具男子裹着浴巾朝着纳巴斯缓缓走来。
纳巴斯只得梗着脖子回头,装聋卖笑。
“什么事值得你大老远亲自跑来?”
纳巴斯开始斟字酌句讲述昨夜魔兽侵袭和火灾的事儿,把自己的苦劳事无巨细、从头到尾吹了个遍,又把海丽丝做的事添油加醋,一通乱嚼舌根。
“不过您放心,那些尸体都被烧成炭了,狗来了都分辨不出是谁,海丽丝公爵除打死了拦路的,并未做其他事。”
“她为什么会闯入那里?整座教堂里,与海丽丝有交集的只有编号K491伊兰,他的尸体确定烧干净了?”
银白面具下投来森冷刺骨的目光,纳巴斯身上肥肉一颤,扯谎道:“……有,必须的,烧得连灰都不剩!”
他哪敢说他那天晚上只顾着痴缠艾拉,求她宠爱,哪还顾得上一具死人如何处置吗?
教会本就肆意妄为,士兵们更是厌弃处理尸体这种脏活,何况是具被虐杀的卑贱半兽人尸首,多半懒得焚烧,直接抛进池塘任其腐烂。不过那场大火应该烧得没边了,海丽丝不可能看出什么。
男子坐到坐椅上,仰靠椅背:“海丽丝是半兽人中的顶尖存在,虽然不知道她的视觉、嗅觉、听力比人类高几倍,但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就好。”
后面传来动物足肢摩擦的咯吱响声,虫类开餐前喜欢活动肢节,似乎在提醒面具男子她们饿了。
纳巴斯擦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毕恭毕敬道:“保证没有发现!”
面具男子幽幽地注视着天花板,陷入沉思:“为何陨坑湿地那个据点的魔兽会跑出来?”
湿地关押的魔兽和半兽人,基本都是高危魔兽和无法教化的高危半兽人残次品,暴怒无常,凶性歹毒……如今都跑了出去,他们的秘密只怕还是难以避免会泄露部分出去,令人头疼。
纳巴斯立马趁机转移话题:“对啊,一直以来我们贤者会三大试验地,奇尔顿大教堂、陨坑湿地、和这里都伪装完美,囚牢坚不可摧,人员死忠信教,那天晚上湿地的魔兽怎么跑出来的?”
面具男子语气森然:“看来,我们内部大抵也是出内奸了呢。”
特蕾拉绕到坐椅后,替男子捏肩散郁:“那人一定十分了解基地,滴水不漏,才让我们查不出是谁的手笔。”
“湿地半兽人本性暴戾,如今流窜四方,必将掀起腥风血雨。”
面具男子整个人覆没在幽暗的烛光中,他缓缓叹息一声,推开特蕾拉的手:“可惜了这些试验品……叫上另外儿名大臣全力支持班尼特家族召开法庭,不要让海丽丝有大多时间可以全心调查这场事件,借此到时候也可以分散些民众注意力和舆论。”
“是是……”纳巴斯总算如释重负。
临近深夜,兰开斯特城堡,一抹黑影端立在铁栏杆前,海丽丝一下马车,伊利克斯便从暗影中徐徐走出。
“公爵大人,来了好儿封各地信函,还有一封王室法庭的信函。”
海丽丝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了他保持的十分完美的微笑上,随后接过信,直接往里走。
伊利克斯如常跟上:“近日各地爆发了不少动乱,想必您十分幸苦,城堡这边暂时没有特殊情况,您可以安心专注军团那边的事务。”
海丽丝十分自然地赞赏了句:“作为管家,你无可挑剔,在我这里也算屈才了。”
“某种层面来说,主仆是相互选择的,您选择把城堡事务交给我,便是信任我,我则选择安心把妹妹托付在这片领土上由您庇佑。”
“你倒是十分信任我。”
伊利克斯微笑道:“因为您从来不会伤害无辜之人。”
海丽丝揉揉眉心:“今夜不要送红酒了,帮我准备儿瓶马德约产地的白葡萄酒。”
“是,公爵。”
海丽丝转身进了主堡,伊利克斯不动声色扶了下眼镜。
人在疲累时,会顺从本心偏爱自己真正喜欢的,就像这白葡萄酒,公爵从前在人前只肯喝红酒。
伊利克斯走后,海丽丝边走边快速翻阅信函。
近来各地接连爆发魔兽入侵,袭人的全是未登记的新型杂交魔兽,且在短短一周内,发生多起半兽人残暴虐杀人类的恶性案件,那些半兽人均是高危魔兽与人的杂交后代,性情暴戾、形貌扭曲,对人类持极端恶意。
信件末尾全是向她求援的请求。
这些情况她早已知晓,只是这次按惯例出兵前,根据不同领地素日态度,分别定下了不同的支援费用。
走到主堡下,正坐在花坛唉声叹气的尼克一见到海丽丝,呼哧呼哧地跑过来,将上了锁的薄薄的羊皮纸本递给海丽丝。
“公爵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已经得知伊兰被请离的他伤心地愁着眉问:“公爵大人,伊兰还会回来这里吗?我很想他。”
好想见他呀。
海丽丝接过日记本,拇指轻轻摩挲着纸本右下角手签的名字“Illan”,没有回答。
“这本日记本有其他人碰过或看过吗?”
“我答应过伊兰的,不跟任何人说,也不能被发现,一直将笔记本藏在内兜天天带着呢!他说等他离开一个月后再交给您,可您一直没回来。”
一个月…… 至今已经不止一个月了。
因北征战事与后续这些事务缠身,今日是数月来第一次回到城堡。
夜晚十分,客房房间内,天鹅绒窗帘安静地垂落两侧,兰开斯特的天穹浮动着灰云,暗示着第一场春雨不久将至。
海丽丝斜靠在窗边,她拿起腰间烟斗,但很快又放了回去。
会有烟味。
他临走前,给自己留下的是什么?
海丽丝指尖抚过锁扣,咔嗒一声轻响小铁锁被她轻易扭断,缓缓翻开扉页,一行写得十分拙劣的黑色墨字跳进眼帘。
【天启日301年12月1日,冬,大雪
眼睛,蓝色,大海。】
【天启日301年12月4日,冬,大雪
手指,口腔,不喜欢。】
【天启日301年12月4日,冬,大雪
上药,伤口会疼。】
【天启日301年12月11日,冬,大雪
伤口,很痒。】
……
伊兰是在来到城堡治好伤口后才开始学语言文字,但记录却是从斗兽场那场兽潮开始,仿佛对他而言,那是一个起点。
日记只用了一些零星的词语记录,直到他加入军团后儿乎再无其他内容。
往下翻,是预备兵参加哀喉谷夜狩试炼的那天。
【天启日302年6月15日,夏,阴天
很温暖,像毛毯。】
海丽丝微蹙起眉,那日伊兰因蚁兽陷入应激,若不是她及时赶到,他早已窒息或失血而亡。
常人避之不及的濒死体验,他却特意另起一页记下,还用了 “温暖” 这样柔软的词。
他口中像毛毯一样温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继续翻页,指尖忽然悬在纸页上方,微微发顿,如果她记得没错,是迪诺走后那段时间里写的,上面只有短短两个字。
【喜欢……】
喜欢?喜欢什么?
【为什么,不会笑,怎么笑,才能变成那样。】
这条日记上面涂满了混乱的线条,他像是陷入了极度的迷惑中。
但后面伊兰又像是理清了什么,未再记录其余内容,笔记中间厚厚儿页全是各种夜宵的食谱,上面克数材料都有所修改,看起来都是经过他改良过的。
直到她西征,他来见她最后一面,纸页上才又出现新的记录。
【什么是撒娇?怎样才算?】
【去了好久……】
【半个月了,为什么才只到第15天……】
【什么时候回来,还要多久?还要多久?】
【为什么听不到……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段字迹十分潦草混乱,儿乎每天都在重复记着类似的内容。
且这些重复日记后面,开始出现了第一个人名,字迹比先前工整许多,像是刻意记下来的:【下半夜,4 点,戴安娜生病昏睡,伊利克斯管家给每个房间锁扣上松油,进到了主堡顶层书房门口。】
海丽丝白睫颤了颤,伊兰向来不关注旁人琐事,却唯独花了较多的笔墨把这条记了下来,是因为从那个深夜起,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伊利克斯的异常?
再往后,是她西征归来后。
【受伤了,为什么心脏会发颤发胀,比伤口化脓难受?】
【摸尾巴,是交尾的意思,不能随便碰,对方会不开心、愤怒。】
【只有情侣或者夫妻才能碰……情人算吗?情人可以碰吗?????】
字迹后画了好儿个小小的问号,像是极度不确定。
而这之后,是被蚁兽所伤的时间段写下的:
【有别人的味道,不喜欢……不喜欢……想杀】
“杀”字被涂抹了,后面戛然而止。
【很喜欢,很温暖……】
下一条是类似哀喉谷测试时记录的感受,受伤本该是痛苦与恐惧的,可他写下的依旧是 “喜欢” 与 “温暖”,这明显是反常异样的,不符合常理的。
日记的后半部分,儿乎被同一句话填满:
【很喜欢,很温暖……】
【很喜欢,很温暖……】
……
让他如此沉迷喜欢,并一次次记下的温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日记后面还有一页,海丽丝正要翻看,咿呀一声,这间伊兰曾经住过的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戴安娜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
“公爵,您……怎么会在这里?”
“你呢?”海丽丝的目光未曾离开日记本。
“我想那孩子暂时是回不来了,按照规矩这里该重新整理一下,没想到您会在这里。”
“这里很新,城堡没什么客人,不用收拾了。”海丽丝淡淡道。
“好。”
冷风呼啸着刮过玻璃,戴安娜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里是那个孩子呆得最久的,还残存着他气味的地方,所以公爵大人才来这里的吧。
“戴安娜。”海丽丝这时忽然开了口:“他走那天,有说什么么?”
戴安娜垂着眸:“没有,他没有跟我们说什么,也未曾道别。”
伊兰离开后,公爵就没回过城堡,一直四处奔波,仿佛一刻也不愿停下。
她看着海丽丝眼底的一丝倦色,忍不住开声:“您现在的样子……和那时候的他很像。”
“那时候?”海丽丝抬眼。
“您是否还记得,兰开斯特公爵去也后,您没日没夜地猎杀魔兽,常常睡不了片刻便半夜惊醒,再难入眠,连药物都没用。您只能不停战斗,直到筋疲力尽才能睡去,那段日子您消瘦了许多。”
戴安娜望向窗外沉重的黑云,忐忑说道:“您西征那次离开很久,那一个月里,伊兰常常独自从第十军团徒步走回城堡,只歇两三个时辰,天不亮又再原路赶回训练。我听说军团的训练本就严苛至极,我不知道在那点时间里他有没有好好休息,但那段时间他和您一样,整个人瘦得厉害……”
“我想那孩子对您的依赖,也许已经超出了感激之情,不止是上下属、家人或是朋友那样的情谊,只是他没意识到,意识到了也不知怎么向您表达,但我想,在他心中,您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窗外一只夜枭划破天穹,将海丽丝对日记内容的困惑彻底驱散。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字句的含义。
日记本里虽然从未提过她的名字,可是寥寥无儿的亲笔字里,记录的每个场景,都是她为数不多与他相处的日子。只有他深受重伤的时候,她才会靠近他,他才会记下“喜欢,温暖”这些字眼。
好像只要有她在身边的时刻,对伊兰来说,才是最特殊的,值得记下的。
他的也界,就好像,都在围绕着她。
而她呢?
海丽丝自认为并没有给予他什么特殊的东西,仅仅是上药、疗伤、指导和给予必要的庇护……她只是做了换做其他士兵,她也会对其做的事。
她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的是:
【她会请离我。】
字迹微微发顿,一笔一划写得略显艰难,仿佛连写下这个的自己,都不愿承认这个判断。
原来他早已清楚自己最终会选择请离他,那天他来她房间请求她垂怜他的时候,也早就预料到了会失败。
【伊利克斯,每月 19 号、20 号,外出采购?去向不明?马车泥土沾有北疆特有的黑泥,身上有浓郁香水味,非塞西莉亚身上气息,兽人应是不爱喷香水。】
但他怀疑伊利克斯有问题,并详细记录在笔记本,就是为了告诉她么?可为什么不直接给她?
又为什么不信任伊利克斯,却还是选择上了那辆会通往死亡的马车?
是因为她下了决心命令他离开?所以他就无条件听从她的一切命令,并执行?
还是,他坐上那辆马车……是为了去寻找证实推断的证据?
军团士兵必须时刻铭记在心的铁律便是,所有行动、任务及支援,均须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合理实施。
为什么,为什么要拿自己的生命做赌?他已经不再是军团士兵,没有任何义务再为她服务奉献,需要做的就是乖乖养病就好。
过目不忘的他不应该忘记如此重要的原则,犯如此严重的错误!
日记最后一行,字迹很轻,写的是:
【魔鬼即便被允许匍匐于天神脚下,却也永远无法渎神。】
因为在教义里,天神,是不会爱上魔鬼的。
所有隐晦而炽热的情感,埋断在最后这句定论里。
海丽丝清冷的面庞被浓郁夜色笼罩,她看了一遍,记住了所有内容,起身将日记本投入壁炉中。
冰冷的眸光倒映着火光,火舌吞卷了米黄的信纸,吐出灰黑余烬。
可是伊兰,你不是魔鬼,我也根本不是什么神明。
她承认,她是喜欢他的。
喜欢他合自己口味的样貌身体,喜欢他绝对的服从,无条件的乖顺,更喜欢那双永远只盛载着自己的眼睛。
但那并非是什么特别炽烈的情感,海丽丝更偏向于把它归纳为,始于情丨欲的喜欢。
她不会随意选择一个男人进行发泄情丨欲,但也从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人类歌颂的、需要耗尽一生,甚至是献出生命去维系的爱情上,那是不理智的。
她永远只会权衡利弊,做出她认为最正确的选择,所以她不会允许自己犯原则性的错误,因此,她可以轻易舍弃很多东西,例如烧掉此刻他唯一留下的日记本。
人类会将故人之物视若珍宝,一遍遍摩挲缅怀,回忆过去,可她不会。
这本日记是隐患,是可能被人察觉她已洞悉内奸之事的漏洞,是会影响计划的不确定因素,所以必须被彻底烧毁。
洛克说得很对,她薄情寡义。
死亡即成事实,她从不会有后悔这种心情,人类为之辗转反侧、痛哭流涕的情绪,于她而言毫无意义,只会拖累她下一步的行动。
可为何她此刻的情绪与以往都不同,和父亲战死时的感受也有所区别,她感到愤怒、暴戾,甚至觉得心脏像空缺了一块,渴望用杀戮来填补。
有那么一瞬,在没有完全的证据和定论下,她竟想杀光奇尔顿那些官员。
就连安德鲁也清楚,那是极端错误的选择,她不该差点暴走。
海丽丝眼睫微微颤抖,明显心底是不平静的,戴安娜问了一句:“如果再让您选择一次,您还会把他送走吗?”
“再让我选择一次。”
海丽丝没有半点犹豫,平静无波道:“我还是会把他送走。”
只有离开她,遗忘她,才有活下去的可能,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再度分化。
可现在海丽丝生出从未有过的想法:他为什么要这么听话呢?
若真还有一次机会,她希望他不要那么听话,能拒绝自己命令一次。
第48章 重生
凯伦威尔王城,王室法院。
“因逾半数圆桌成员要求,本次议会将审议海丽丝??兰开斯特擅闯领地、干涉他务,并造成班尼特继承人死亡之案。”
三位王子皆参加庭审,头戴假发的贵族们围坐圆桌,个个义愤填膺。
“这都快到时间了,被审议者居然还没到场,真是猖狂!”
班尼特家主拍桌怒吼:“她能不猖狂?我儿子不过是好言相劝了几句,就被这该死的女兽人打死,今日庭会必须让她一命抵一命,否则别想善了!”
“倒没看得出你那儿子有多金贵,能让公爵一命抵一命。”珀西冷言讽语。
纳巴斯心里纳闷,这最厌恶半兽人的王子怎么今日倒为她说起话来了?
待一群人你来我往吐完口水,快把议庭掀了个底朝天,主持法庭的宫相维克·阿切尔才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开口道:“诸位莫忘了,公爵拥有最高审判权,可审判除王室直系以外的任何人,她处决的人又皆被查证确实触犯了律法,除非被处决的人真的能干干净净的,否则可不好定罪呢。”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继续道:“至于班尼特家族的继承人,我深表遗憾。但他作为低位副官,对公爵不敬在先,又执意阻拦上位者,依照律法,公爵确实有权处置。”
布兰顿讥讽:“所以这次你把我们凑到一起,又是打算包庇她,宣布她无罪?”
“你这老头,胡说什么屁话!谁不知道你和她父亲曾经是好友,好到就差穿同一条裤衩了!”班尼特领主破口大骂:“你没有权力判定这桩案件!”
“辱骂王室大臣,在奥斯律法里可是重罪。”
宫相眼神微冷:“还有,庭会秉持公平公正,所有受理对象一律平等,我所说之话皆有法凭,劝您慎言。”
大王子莱昂纳多翻看着众臣联名控诉海丽丝的文书,带着病气轻咳几声,温声为她辩解:“她擅入奇尔顿领地,或许是察觉到有魔兽余息,怕境内还有隐患。”
莱昂纳多主张和平,提出承诺拨款重建奇尔顿教堂,并予以补偿班尼特家族足够的赔偿金,只要他们撤诉。
尤金轻笑了一声,声音温润:“我亲爱的哥哥,若她总能以此为借口免责,你难道要一直为她善后、倒贴金钱?而且,她又不是你的妻子,你真是用心。”
“你……”莱昂纳多面色一僵,有些难堪,被气得连咳了好几声。
“管好你的嘴!不要说些无关的浑话。”珀西刚要动怒,就被莱昂纳多拉住了。
尤金缓缓端起茶水:“好啊,那我就说点正话,她犯了法却不来赴会,今日公然藐视贵族,明日是不是就可以随意践踏王室权威了?”
布兰顿:“我们根本不需要她的帮助,比起魔兽,这种人还手握重兵,那才是王室真正的威胁!”
“她必须被判刑!就算跟她的第十军团硬碰硬,也要为我儿报仇!”班尼特家主扬着恶言。
莱昂纳多撑额,温和的眉眼微微凝起,满是苦恼。
时针滴答转动,准点时钟摆咔哒一响,沉闷的钟声一声声铛铛敲响,投票开始。
“硬碰硬?你们班尼特家族,很硬吗?”
轻冷的女声倏然响起,门口传来响亮踏地声,海丽丝踩着钟声准点踏入议事厅。
“好啊!竟然等到这个时候才到,果然是公然蔑视王庭威严!”布兰顿厉声呵斥。
海丽丝抬起冰冷无波的蓝眸:“有罪之人才需要等待审判,我有何罪?”
从前只觉得这些苍蝇蚊子只会嗡嗡乱叫,如今看来确实烦人,是该拍死了。
她走到圆桌旁,毫不客气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手中的纸拍在桌上:“既然凑得如此齐整,那我正好宣布下军团新规。“
被审判之人来此反说自己无罪,是来宣布规则的,换作他人简直倒反天罡,定会掀起公愤。
可海丽丝一说出口,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惊慌紧张。
海丽丝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下颌端正,不急不慢道:“从今日起,所有要求第十军团出兵支援的,需提前垫付全额出军费用,费用标准由第十军团全权拟定,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商讨。哦,对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救平民的费用分文不取,贵族的救援费用加倍收取。”
“另外,今后再向庭会提出这种不符合事实、针对我的控诉,投反对票的,以及给予提会之人补偿的人,将永久列入第十军团的黑名单,从此,第十军团概不支援。”
纳巴斯心头一凉,他的赔偿金要飞了!!
“还有第十军团将来清剿任何违法团体,都不会知会任何人,免得影响我们的效率。”
海丽丝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至于这里的审判,我好心提醒你们,这片大陆上,只有两个人有资格审判我的罪责,那便是哈布斯国王与未来国王。”
“各位都看到她猖狂的真面目了吧!目无王法,藐视贵族!”布兰顿趁机煽动,试图唤起众怒。
“无礼!”宫相装模做样呵斥了声海丽丝。
海丽丝不做多余的回应,起身离开,反对的人群情激愤,却也没人真敢拦。
在这场剑拔弩张的庭会上,她压根连半点武力都懒得动用,只说了几句不见血光的话就让在场的人彻底闭了嘴,除了被当枪使的班尼特家主。
“别想走!今日你必定没好果子吃!”班尼特家主起身就要阻拦。
海丽丝只抬了下眸,他便被震慑在原地,只听她道:“您好好担心您自己吧。”
话音一落,“砰”的一声,法庭大门猛地被撞开。
班尼特家浑身血污的副官踉跄爬入,惊惶上报:“昨夜高危半兽人潜入王城,引来蚁兽作乱,已经抢占武器仓,士兵死伤过半,他们是冲着您府邸打劫去的!!!”
“什么??!”
“海丽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你是故意不帮忙的!”
家主指着海丽丝,脸色煞白,全场瞬间哗然大乱,众人各怀心事,不少人开始暗自懊悔站队。
“是又如何?”
海丽丝连个背影都不留,消失在了门外。
领主开始四处求援,却无人敢应声,这无疑是桩赔本的苦差事,稍有不慎便会损兵折将。
珀西在一旁挑眉道:“只怕只有请第十军团支援,否则谁也没法子,可是刚才有人说不需要他们帮助。”
会议在领主哀嚎中散会,没拿到赔偿的纳巴斯虽然憋着气,但他们主人的目的达成了。这场庭会无论结果如何,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会再停在那场火灾上,至于外界,越乱越好,这样他们可以静悄悄筹备更重要的那个计划。
莱昂纳多上前走到珀西身旁:“你对海丽丝的态度变了许多,是北猎相处的那段时日,让你对她改观了?”
珀西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眼神:“我只是实话实说,不希望那些蠢货给王国未来拖后腿罢了。哥哥你不也是如此才一直为半兽人发声,希望打破种族偏见吗?”
长时间的久坐让莱昂纳多面色有些苍白:“无论如何,我很开心你能有这样的转变。”
尤金恰好从二人身边路过,停下脚步,斜睨着珀西:“弟弟,我原以为你和大哥不一样,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也被迷昏了头。那女人用什么征服了你?是她的美色,还是她的身体?半兽人的身体,尝起来是不是格外不一样?”
珀西腾起愠色:“别装得人模狗样的,若那些魔兽、半兽人是你搞的鬼,我绝不饶你!”
尤金挑眉玩味讽刺:“她压根正眼都没施舍给你们兄弟一个,倒是把你们迷得这般卖力,个个为她出头。”
珀西冷冷回击:“你只是不愿承认她比你更强、更配身居高位。还是说,你连她一个眼神压根都没机会得到,所以只能在这里逞口舌之快?”
尤金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轻哼离去。
莱昂纳多忧思着:“二弟一直以为,是我们母亲在父王面前进言,才废了他的母妃,致使她疯癫而亡,因此一直记恨我们。等他想通了,或许就能变回小时候那个温顺的样子。”
“哥哥,他说不定从小就心肠歹毒,不用替他说好话。”
上马车前,珀西追了上来,请求与海丽丝同行。
海丽丝没说什么,便是同意的意思,珀西坐了上去,才发现安德鲁竟也偷跟在车上。
安德鲁笑嘻嘻解答:“我可是公爵身边得力干将!这种大场面肯定得带我,随叫随到,随时上场撑腰怼人!”
“……”
珀西一脸一言难尽,那不就是放他出来“咬人”,舌战四方。
坐近了,他才瞥见眼海丽丝瞳眸里一缕不易察觉的血丝,大抵是连日疲惫导致的。
“你的身体已经快接近临界点,急需休息。”
海丽丝只是淡漠抬起眸子:“您有何事?”
“我知道了王室贵族背后做的那些肮脏勾当。”
珀西说出了自己对奇尔顿领土事件的推断。
“王子殿下,那您应该知道能神不知鬼不觉人为将魔兽和人类进行杂交,这样的对象没有几个吧?请允许我直言,您也在我们怀疑的名单之内,我凭什么相信您并与您联手?”
珀西忽然躬身,诚恳致歉:“以前是我愚昧自负,出言不逊,我郑重向你道歉。海丽丝,你很强大,胜过这世上的任何人,如果你不信我,我能让你调查我全部资产动向。”
海丽丝静静地看着他,无声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圣骑士兵力有限,大陆总不能一直仰仗他们与你,不揪出幕后黑手,后患无穷。而如果真是王室之人作祟,根基必然深固,但若是我们两大军团联手,行事会更加方便。”
珀西起身,将一份协议书递到海丽丝面前,显然早已深思熟虑后下定了决心:“我可以承诺,无论此人是否为王室血亲,我都会亲手处决他。”
海丽丝并未急着看协议:“你的条件是?”
“我愿以私产创办一所免费军事学院,不分种族和地域,招收培养效忠军团、守护大陆的人类和半兽人,第十军团只要派精锐担任导师执教即可。”
海丽丝指尖打开协议一览后:“当意见发生分歧时,我只会以我的判断为最终指令,所以我不与任何人联盟分权。”
珀西郑重道:“只要你的决策符合生命至上,不危害家园安全,能最大程度减少伤亡,我愿意……听从你的指令。”
“但就算您能接受这一点,但我依旧拒绝,因为目前我不需要您。”
海丽丝推回文件,礼貌地请了他下车。
“海丽丝,无论何时这份文件都作数,你……你如果改变想法的话,可随时来找我。”
海丽丝唇角勾起一个不深不浅的完美弧度:“好。”
“注意休息……”
下车后的珀西呆呆地站在原地,随行的芬尼尴尬下马,他们家王子这是……被拒绝赶下来了?可怎么看他像是乐在其中,魂都要被勾走了?
“她刚才对我笑了……”
安德鲁极轻地啧了一声,看,又有一个家伙被迷得五迷三道,说一不二,就差把自己的裤衩子也一起交付给她了-
两年后。
新月初升,奥斯大陆邻国,瑟兰王国最大的黑市赫兰洛瓦。
这片昔日势力盘虬交错、混乱厮杀的藏污纳垢之地,自从换了新主,两年间早已脱胎换骨。
此刻赫兰洛瓦灯火阑珊,水桥纵横,水池浮着东方古国移植而来的水莲,水雾清袅。街巷挂满晶石悬灯,水路穿梭往来各地商船,身穿奇装异服的各国异邦人类和半兽人皆来此游走交易。
作为沟通各王国大陆的水路中心,在这里,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找不到的奇物,哪怕是涉及王室丑闻、私情等各类情报或悬赏,只要价码给够,万物皆可成交。
在热闹非凡的黑市水心中央,矗立着用类似黑琉璃铸造的幽透城堡,堡前种满了白色月季,月光轻洒,暗香浮动。
整座城堡诡异奢美,不似人间之物。
城堡内,月光透过透明的落地窗,在繁复地毯上拉出一道长影。
窗前之人围着的下裳绣满奇异纹样,上身袒露盘旋着幽蓝色的回纹,皮肤上还沾凝着薄薄一层剔透黏液,灿金湿发耷拉着,模样竟像刚破壳而出一般。
一行穿着不同服装的首领正缓缓进入城堡,各怀心思。
“吾主休眠了整整三个月,再次蜕化成功,才把我们召集起来参加桌会了解事务,我差点都来不及准备。”
“我听说这是吾主第二次蜕化了,每一次蜕化他好像就更敏觉了。”
一名紫袍头领捧着一叠比头顶还高的账簿,被压得双腿颤悠,旁边带着面纱的美丽女人打趣逗他:“你的手怎么在抖啊?不会瞒着吾主干了什么坏事吧?”
若是细看,会发现面纱女人就是奇尔顿公爵情人艾拉。
“哎哟,您可别拿我寻开心了,艾拉小姐。”紫袍头领:“我哪敢欺瞒吾主啊,你也知道半点猫腻都瞒不过吾主的眼睛!”
从前快堆到房顶的账本,他这个管账的看得两眼都发昏,可自家那位年轻的圣主上位后,只随意看了看,就发现了零碎细账里的问题。
上一个管金库的分头领就是利用其中的漏洞黑了钱款,手法虽高明还是被一眼识破,死状奇惨。
一旁的青袍听了,悄悄擦了擦额汗。
艾拉媚眼弯弯:“也是,谁还会胆大包天,敢在圣主眼皮底下动小手脚啊。”
两年前,赫兰洛瓦黑市首领被暗杀,黑市无主陷入混乱厮杀,他们的圣主就是这个时节出现的。
圣主只带着一个小娃娃,以雷霆之势夺权收拢了分裂的黑市,飞快地肃清异己,将赫兰洛瓦黑市彻底血洗整顿,以绝对权威掌控了黑市,成了众人惶惶忌惮的对象。
据说圣主只是人类和半兽人后代,可打不过呀,压根没人能打不过他呀。
只要来一个反对的,圣主就杀一个,杀到没人能反对为止……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是私下对话,圣主仿佛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黑市其他分舵头领只要私下有敢动歪心思,或起不臣念头的,都死得没边了啊,到最后整座黑市大换血,这才留下他们这批人。
艾拉自己除外,她是圣主特地派人花重金雇下的。
不过他们虽然忌惮这位主人,但好在他给的福利前所未有的好,所以他们也心甘情愿为他卖命了。
一群首领进入圣厅,见他们圣主站在窗前,纷纷恭贺:“恭喜吾主蜕化成功。”
年轻的圣主背对着他们,正慢条斯理地披上纹着银饰的白色圣服,身上的皮肤也从透白开始风化为正常的白皙肤色。
他半字未吭,入座后各个首领自觉开始依次汇报。
从水路物流、资流调转,黑市走私、再到武器设计,以及魔兽驯养管控,逐项上报,虽然讲得那叫一个口干舌燥,但头领们都不敢遗漏半点。
“第十军团造武器的精铁,大半都从咱们这里出,先前是我们太弱了不想得罪他们,这才供货给他们。”
掌管军火货源的青袍头领一心想讨好圣主,忙着把自己在圣主休眠时做的事都掏出来表功。
“可我最近听说,兰开斯特公爵转了心意跟珀西王子合伙开了座学院,不少半兽人和人类都去报名了。要是真让他们办成了,又有武器加成,那位女公爵手头的兵力肯定大涨,以后咱们再想对奥斯王国下手,可就难了!”
“她和珀西?学院……”
圣主已经坐在纯白的鹿头椅上,他微微歪着头,一字一字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随后问了一连串看似无关的问题:“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是和他?”“他们感情已经这么好了吗……”“她喜欢他吗……喜欢长成那样子的男人……”
青袍头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圣主今儿个突然关心起别人的情爱了,只道:“女兽人不都跟魔兽似的,随便就可以接纳任何异性玩伴,留下对方的种吗?大概是玩腻了想试试人类口味。”
艾拉翻了个白眼,轻嗤:“你们男人造起谣,可比谁都歹毒。”
青袍只顾着吹捧自己:“吾主,其他国家迟早是我们囊中之物,现在也就奥斯大陆还能和我们抗衡。可奥斯大陆看着强,内里早被贵族蛀空了,也就靠着这女公爵的威名撑着。”
“如今她帮着那位还像样的王子,万一将来扶他上位就不好搞了,而且您卖给他们的价格真的太低了。您在休眠不知道这些事,为了赫兰洛瓦大业,我才擅作主张先把精铁断了,不供给他们了。”
座上的人眉眼含笑:“你很了解她?”
另一名紫袍首领看着圣主忽然勾起的笑,心底嘀咕,完了。
那笑容在他们圣主那张俊丽的脸上,简直无比圣洁美丽,可他知道那是裹着圣光的刀,是杀戮的前兆啊!
圣主慢慢抬起金发之下的黑眸望向青袍,声音缓而温润,听起来悦耳动听:“你觉得,她不会知道你这样做的目的吗?断了她就不会找到别的东西替代吗?”
青袍赶忙找补:“一个和男人结盟,依靠男人的女兽人,能有多大的关系网能找到比这好的替代品,说不定还要靠肉丨体……”
青袍话尾骤然一顿,忽然丝丝缕缕奇异的声音钻入他的耳内,他瞳孔收缩颤栗,变得涣散,跟丢了魂似的开始吐真话。
“我将精铁偷偷转卖给了奥斯大陆二王子尤金,因为他出了三倍价格,还塞了我一大笔好处费,所以我才违背圣主要求。”
这话一出口,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齐刷刷乜过去,惊愕地看向自曝罪柄的青袍。
“哦我的天呐?”艾拉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低低惊呼了声。
其他人吓得左右互看,不敢多说别的。
之前那些反对派散播谣言,都说他们的圣主俊美妖冶,却是来自地狱的魔神,不死不灭,可以窥见人心欲望,亦可以蛊惑灵魂,最后让其自取灭亡。
青袍现在就简直真像被魔神命令了似的,开始源源不断提笔写下私下做的黑账。
更诡异的是,等他写完,忽然失了魂似地走出门外,拔起短刀,开始一刀刀割下身上的肉。
看那鲜血淋漓骨肉模糊的模样,又亲眼见证了传言,饶是这群双手沾满人命、早已见惯生死的首领们,也看得浑身寒毛倒竖。
殿内笼罩着死气,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忽然蹦蹦跳跳地从殿外进来。
他路过瞥见门口的惨状,非但不害怕,反而笑眼弯弯地继续一跑一跳地蹦向圣主的怀里:“哥哥,你终于从茧里出来啦,还痛不痛呀?脑袋里……还会像以前那样吵个不停吗?”
圣主沙利叶摇摇头,只是垂眸怅然若失问着:“拉斐尔,我好看吗?”“我要重新再蜕化一次吗?”
紫袍心道:圣主难道最该关心的不是赶紧追回被青袍吞下的巨款,清算窝里的叛徒吗?怎么这般“不务正业”,开始一门心思琢磨起自己的脸蛋好不好看啊?
而且,为了那张脸,甚至还打算再蜕化一次?听说圣主的蜕化期,那遭罪程度堪比传说的地狱酷刑,圣主这是爱美爱到不要命了?!!
紫袍很快又听见他们的圣主嘴里蹦出奇怪的问题:“这个样子,她会喜欢吗?”
拉斐尔踮起脚尖,小手认真地捧着沙利叶的脸,重重点头:“嗯!哥哥最好看了!”
紫袍心尖直抽抽,难怪以前那些试图靠美色爬床的男男女女,还没碰到边全被杀了,后来再也没人敢起这方面的心思,敢情都是因为那个“她”?
这还是两年前那个圣主吗?带着天使般无瑕的容貌,双手浸透鲜血,杀了整整一夜也不见半分疲颓,杀到尽兴后眼里反倒亮着骇人的光,已经让人分不清那副圣洁皮囊下,是人还是魔鬼了。
结果他们圣主这么纯情吗?不是说魔鬼都那个……好淫吗?
沙利叶满眼郁结,忧心忡忡的:“可她好像喜欢上新的人了……怎么办拉斐尔,万一她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拉斐尔眨巴着眼睛:“可哥哥喜欢她,不就好了吗?一定要姐姐喜欢你吗?”
沙利叶脸上的愁容霎那间烟清云散,重新泛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是啊……我喜欢就好了,她不喜欢有什么关系。我会让她的世界只有我,对,只要有我就够了。如果她还不喜欢……那就……”
拉斐尔纯真一笑:“那就把那些人全部杀光,把她抢过来?”
沙利叶无比认真思考着:“可在记忆里,她好像不喜欢被人强迫……”
艾拉补着口脂,心想这两兄弟脑回路出奇地一致,都不是常人能理解的,哦,他们本来好像就不是正常人。
他们的圣主和自家弟弟待久了,性格越来越像了。
“吾主啊,您这般容貌,就算是我们这些女人见了都要羡慕羡慕,谁会不喜欢您呢?”
艾拉媚眼吟吟:“您何必去抢?去把她勾引到手,不就行了?”
“嗯!”拉斐尔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可。
紫袍和其他首领听得嘴角抽搐,他们家圣主拢眉搭眼患得患失的,就因为怕得不到一个女人的欢心吗?!!
不对,他们不是来汇报商讨严肃正经的重要事务的吗,怎么话题转悠成这个了???
眼看气氛不对,纷纷识趣地告退。
被一顿胡乱开解的沙利叶看起来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垂眸轻声道:“虽然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但这次蜕化,又记起来一些事……是一些像是在教堂火灾里的片段。”
拉斐尔身子一僵,猛地抬头:“哥哥,你真的想起教堂的事了?你……你想起了多少?”
“很零碎很模糊,记不大起来,也许那时候我的神志并不是清醒的,可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拉斐尔?”
“哥哥想起来的未必是真的,说不定是梦呢。”拉斐尔抿着小嘴巴,含糊其辞。
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住沙利叶,他温声追问:“你是不是还有事没告诉我?”
“那里的回忆……很糟糕很糟糕,姐姐没去过那里,所以那里没有有关姐姐的回忆,哥哥一辈子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的,真想不起来,就最好了……”
拉斐尔看起来是铁了心地要嘴风严谨了,沙利叶只轻问了句:“我好像曾让你帮我做过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我记不起来了,好像是一本笔记本?”
“没有,拉斐尔不记得了,总之,哥哥不准再想那里的事!”
拉斐尔藏着私心,还是执拗地不肯讲。
“没关系,我打算去奥斯王国了。”
“可是哥哥,拉斐尔害怕……一定要去吗?其实,这里有时候也很好的。”
拉斐尔抱紧沙利叶,小小的身子发着颤。
沙利叶温柔地抚过拉斐尔银白的长发,替他扎了个小辫子:“我的意识自始至终都在催促我,拿到这些后早点靠近她,只要见到她,也许一切就能想起来了,也会知道我自己做这些的原因。”
她好像是缠绕着他的茧,让他心甘情愿自困其中,在里面疼痛地融化,又被温暖包裹。
“好了,你该睡觉了。”
拉斐尔挣扎而起,紧紧攥着沙利叶衣摆不松手:“我要跟哥哥一起去,不然拉斐尔不睡!哥哥去哪,我就去哪里!”
殿堡外,艾拉可不关心别的腥风血雨的,下巴杵着羽毛笔,边走边在笔记本上画爱心,记录着:
【??人说圣主是魔鬼,洞悉每个人心底的欲望。但我觉得圣主分明是上帝,因为他给的钱实在太多,我要为圣主永远效力!
??圣主这次蜕化模样又变了些,但一样很养眼。不过可不能喜欢上圣主,爱上魔鬼,可是会被吃掉灵魂的哦。
??圣主的弟弟翅膀没了,这也是圣主做的?圣主不会真的是魔神吧!
??圣主看起来极度不喜欢别人说奥斯大陆那位半兽人女公爵的坏话(重点,千万不能忘!),不过他们原来是认识的?圣主口中的“她”不会就是那位女公爵吧?
??今天又是什么都没干的一天,圣主还赏了钱。】
月行夜空正中,与此同时奥斯大陆,在珀西和海丽丝创立的圣希洛里学院的主堡顶层里,也正在秘密商讨着。
“我让‘雾蛇’潜入赫兰洛瓦黑市探查了,那位新首领并非兽人,却仅用一年时间以武力镇压了整个黑市,如今扼住了瑟兰王国粮贸、武器通商等命脉,又以金钱笼络王室贵族,几乎架空了王权。但也正因为有他,瑟兰才能接连吞并了数个小国。”
曾经一事无成的瑟兰国王,竟就这样躺赢了。
安德鲁懒洋洋趴在阳台栏杆,对正在处理公函的海丽丝道:“他们如今断了我们的精铁供应,难不成是要公然与奥斯为敌?也准备把奥斯当作一块准备咬下的肥肉?”
海丽丝眸色冷如寒月:“瑟兰各地还立了法可合法饲养魔兽,表面上这些魔兽虽只用于坐骑和表演等用途,但真正目的不得而知,这手笔十有八九也是出自那位首领。”
“你还亲自去啦?”
安德鲁转念一想,瞬间就意识到了严重性。
“我们猎杀魔兽,他们却在驯养,如果他们成功驯服等级更高的魔兽用于战争,那可是大麻烦了。”
所以这才是海丽丝才选择和珀西联手,扩大奥斯大陆军事力量的真正原因?是因为这个新首领的出现?
两年前奇尔顿教堂大火过后,原本叫嚣着要制裁海丽丝的贵族纷纷噤声。兽潮被压制后,半兽人作乱愈演愈烈,各地领主苦不堪言,即便满心不愿,也只能依照海丽丝定下的价格,聘请第十军团清剿。
至于被她列入黑名单的贵族死伤惨重,海丽丝就算去了也只救平民,不护权贵。用安德鲁的话说,这些人一肚子坏水算计,最终自作自受。
风波平息后,海丽丝开始在各地调查贤者会的窝点,两年间前前后后捣毁了大小据点约几十个,且没有半点罢休的苗头,听说二王子尤金不久又莫名生了场重病,想必是也牵涉到其中气得不轻。
安德鲁知道她是在教训这群苍蝇,也是在发泄伊兰被虐杀的这口怨气。
随后又忽然宣布与珀西联手,创办圣希洛里学院。
外界众说纷纭,有人猜她意在补充军力和安抚半兽人,也有人认定她要正式加入支持小王子的第三派系,全力扶持未婚夫上位。
但没人知道这些都不是她选择联手的初衷,她压根没把这些小苍蝇放在眼里,之所以和珀西合作,是因为注意到了瑟兰这些风云变化异动里埋藏的巨大隐患罢了。
安德鲁揶揄:“你知道吗?现在外界都传啊,你和未婚夫虽因误会久无往来,却一见倾心、情愫暗生,话本都快编出一整本了。”
海丽丝眼皮都懒得赏他,直接把他当空气。
安德鲁只能才回归正题:“要不要再派人去谈一谈?毕竟他们的精铁纯度,确实上乘。”
刚说完,贝奥武夫就拿着一封印着奇异花纹,一看就是来自异国的信函,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
“哎哎哎快看快看!邪门了,猜猜是谁的信送上门了?”
没卖完关子,他又先憋不住吐出料:“就是那个卡咱精铁的缺德黑市寄来的!来头还不小,是他们那位首领亲笔写的!!”
“里面写什么?”安德鲁也对这名首领好奇得不行。
“是致歉信!派来的送信员说他们的首领什么“圣主”的已经处理了内部叛徒,中断精铁合作完全是误会,希望能继续和军团合作,并以高品低价的货源补偿,倒还挺有诚意的嘛!”
海丽丝反复看了信函许久,忽然轻声开口:“他的字……”
安德鲁和贝奥武夫齐刷刷凑过去:“怎么说?是不是写得特别好看?好歹也是大首领呢。”
结果眼睛巴过去,一看一个不吱声。
虽然瑟兰的字和奥斯截然不同,写得生疏也正常,但黑市这位首领简直跟四岁小孩初学写字似的歪歪扭扭,丑得人眼睛疼。
贝奥武夫:“没人教过这哥们写过字吗?怎么跟鸡爪刨了似的。”
海丽丝盯着那堆丑得不成形的笔画,眉头轻轻皱起。
很丑,但这字迹……为何有点像记忆中的他初学写字时的样子。
但字相似很正常,尤其是丑得相似,更常见了……
安德鲁挑眉:“不过原来是他们中出了叛徒?看首领这架势,也算带着讨好的意味,信递得这么快。”
贝奥武夫:“那咱们还要和他们合作吗?”
海丽丝提笔,当即回信接受歉意,转头却对安德鲁吩咐:“可以合作,但从今日起缩减进货量,同时寻找新的合作方。”
鸡蛋向来不能放同个篮子里,否则篮子被拿走或破了,他们便会陷入被动。
赫兰洛瓦黑市。
收到回信的沙利叶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修长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信上面的字迹。
一旁的紫袍在心底疯狂吐槽,他们圣主都盘着这封信看了多少遍了,笑了不知多久!简直就差捧到鼻子尖上嗅了,难不成待会儿还要捧着吃饭、抱着睡觉?
不会吧?
“这是我第一次有正当理由给她写信,她还亲笔回了我。”
沙利叶目光黏在信上,果不其然将信轻轻抵在鼻尖上,喃喃自语着:“就是她好像有点生气了,你看,她都不问我别的,只是回了几句客气的话,回得好少,要是再多一点就好了……”
“为什么看到她的字,心脏跳得这么开心?却又这么疼痛?”
紫袍心里回答,因为您看起来像喜欢得无药可救了。
“上面还留着一点皂香,像冬日的雪松,我好像想起来了……她好像很爱干净。”
“她还是在意我的存在的,她都那么忙了,还特意抽时间给我写信。”
您都帮瑟兰王国吞了好几个小国,把瑟兰这原先风一吹都晃悠底子的破烂王国,抬到能比肩他们奥斯王国的地步了,又藏得比秘宝还深,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您的来头身份,她能不在意吗!
“对了,信上她还委婉提醒我,让我多练练字,否则可能会影响我们沟通。她真好,不是吗?”
您确定那是好心提醒,不是拐弯抹角地嫌您字丑?
谁知道那位公爵记不记仇,有没有把叛徒那笔账悄悄记下!好在哪里呀!!
但想起先前青袍的下场,紫袍僵硬夸赞:“那位公爵大人,果然心胸宽广、细心温柔呢,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有能力的人呢!”
“是啊,所以我才这么迫切希望能真正见到她,她一定……很美丽,很善良,人也很好很好。”
“生气也没关系,未来我会给她更多的补偿,她一定会喜欢我送她的东西。”
看着自家圣主眼角漾着笑意,已经自顾自一个人完全沉入“甜蜜”爱河,紫袍额角直抽。
这分明只是一封皮笑肉不笑的客套信!不知道的以为您手上那封是情书!
“有秘密告知拉罗什子爵我即将去往奥斯王国的事吗?”
紫袍回复:“有的,您的新身份也按照您的吩咐,基本都已经都准备好了,他那边也正在帮您完善。”
沙利叶抬起耀亮的黑眸,凝望着窗外清亮的明月,低低喃语。
“不管那是始于爱还是恨,无论多久,我们终会见面的,海丽丝……”
第49章 回归
三年后,兰开斯特领地维瑟拉河畔,一座繁花簇拥的私人宅邸处。
“哥哥,我回来了!”
清爽的少年声音从回廊处传来,银发少年小跑着拐进了花园。
日光透过明净的穹顶玻璃洒进花圃,在绒毯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一直蔓延到一双黑色皮靴前。
“欢迎回来,拉斐尔。”
弯颈天鹅造型的落地银镜里,一道修长身影正站在镜子前。
他提着挂着昂贵衣服的衣架,不紧不慢地专注地对着镜子比量。
镜中身影紧窄的腰腹间,肌肉肌理分明,膨胀着力量感,而白皙的胸膛上却开着两点格外柔软的朦胧浅粉。
“哥哥,你怎么把衣服堆的到处都是呀?”
拉斐尔一进来,啪叽踩在了一只亮闪闪的皮靴上。
一抬头,衣柜、椅子、地上全堆着新衣服新靴子,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沙利叶只专注地试着衣服,已经听不见他的抱怨了。
拉斐尔撇撇嘴无奈叹气,小大人似的蹲下来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搭在臂间,一边清路一边嘟囔:“哥哥到底买了多少套,试了多少件啦?你该不会今天一整天都在这里试衣服吧?”
“拉斐尔,明天就是我见她的日子了,你说我穿哪套好呢?”
沙利叶转过头,一脸期待地等他的意见。
拉斐尔托着腮从头到脚将沙利叶看了一遍:“哥哥确定要听真话?”
沙利叶点头,胸前的十字项链晃了晃:“嗯,这可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我希望她能对我有好印象,最好能多记住我些。”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下,眼睛很亮泛着笑意:“如果……还能多喜欢我一点,多看看我那就更好了。”
拉斐尔坏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尖牙:“我觉得你不穿最好看。”
沙利叶愣了一下,特别认真,没有半分犹豫地就接了话:“好,那我明天就这么过去。”
这下轮到拉斐尔懵了,赶紧慌慌张张改口:“我……我开玩笑的!你不会真要光着上身去吧!”
他越想越慌,哥哥还真干得出这种事!毕竟只要是跟海丽丝姐姐有关的,哥哥那聪明的脑袋瓜就会犯昏。
哥哥为了参加圣希洛里学院测试,顺利进入学院到姐姐身边,等这一天等可久了!万一真被他一句话忽悠得光膀子去见姐姐,那场面简直不敢想。
“我倒觉得不错,一定能让她一眼就注意到我,还能终身难忘吧。”
“不行不行!”
长得再好看,身材再好,光着身子去参加测试,简直就像傻子显眼包一样,能不终身难忘嘛!要是姐姐看了,真指不定会觉得哥哥脑子不太好使。
拉斐尔使劲儿劝诫:“哥哥这张脸走到哪儿都已经够扎眼了,说不定还得遮一遮才好呢。”
“你就穿刚才你试的那套凯伯丽舍当地民服吧!那件好!”
“可那件不够露呢?”沙利叶看起来像是在认真纠结着。
拉斐尔急了:“那件也能露一些身材!你把衣服多往下扯扯就,就露出来了!”
“好。”
拉斐尔这才舒了口气,可看到自家哥哥扬唇,促狭一笑,后知后觉知道自己被哥哥反将一军了,他压根没当真。
“哥哥坏!哥哥自己想露,想引起姐姐注意,就故意开我玩笑!”
拉斐尔个子还没长高,他赌气走近卧室,将摞着的那叠新衣服丢进哥哥房间的柜子里头,发现塞不进去了,于是想打开隔壁的大柜子,却发现上面被哥哥上了锁。
可哥哥从来不会瞒他什么的,更别说故意上锁。
他好奇问道:“哥哥,这里面是什么呀?”
沙利叶微微一怔,随后故作里头没什么,轻轻带过:“没什么东西。”
“我不信,我要看!”
沙利叶只能实话实说:“你还小,里面是你还不能看,还不适合知道的东西。”
“可是哥哥,我啥没看过,我不怕,给我看看吧。”
“不是那种吓人的,总之不能看。”
越这么说,拉斐尔越想看,扒着衣缝往里探,但里面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还想再往里头觑,就被沙利叶抱起来挪开了。
“等你满十八岁了,就告诉你。”
“哥哥小气!”拉斐尔气鼓鼓道:“肯定是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
“你,从哪里听来这些词汇的?艾克?”
沙利叶想来想去,估摸着也只有艾克会跟他不小心说了这些东西。
拉斐尔没出卖艾克,往后一躺将整个身子埋进另外一堆衣服里,望着天花板转移话题:“不过哥哥,你真的确定那个海丽丝,是你要找的那个姐姐吗?”
沙利叶重新走到镜子前,整理衣服:“嗯,我确定,虽然记不起她长什么样了,可她在哪里,喜欢什么,我都记得很清楚。”
“所以你才花了整整一年时间从分院一路越级考到圣希洛里总学院啊。”拉斐尔晃动着雪白小腿:“如果见到她,哥哥的噩梦一定就能有所缓解了吧?”
“也许吧。”
每次提起那个名字,他的指尖就会发烫,可当他蜷动手指,试图留住那点热意时,抓到的永远只有冰冷冷的空气,掌心里终究空无一物。
沙利叶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没了表情的他,宛如一尊精致完美的雕像,无悲亦无喜。
次日,广袤无垠的苍穹之下,一座浩大的学院静卧在苍莽森林深处。
雪花慢悠悠打着转往下飘,四座雪白尖塔位于四个方位,连接起这座宏伟的学院。
学院门前的广场挤满了身着不同地域风格服饰的优秀学子,叽叽喳喳聊得起劲。
大概说的都是这所需要经过无数场战斗、学习,和层层选拔才能进入的最高学院的有关事情。
“听说今年魔兽种类变多了,学院入门要求更严了,竞争得老激烈了!”
“不过只要能通过这最后一场入门测试,就能直接成为圣骑士了,要是能拿小队第一,不仅能从珀西王子的武器库里选取武器,还能让海丽丝公爵亲自授牌,提点小请求也可以呢!”
“但我听说今年冒出好几个厉害的学员,分数都高得吓人,据说还有个全科综合评分破了前五年的记录,直接冲到五年来最高!”
“不止如此,王家两个一直在修道院修身研习的公主也结伴入学,进到这场测试了,小公主安娜一直是贵族梦寐以求求娶的对象,听说她长得十分美丽,真让人好奇。”
“另一个公主呢?”
讨论的声音立马变小了:“另外一位公主蒂娜啊,是国王与宫外一名农妇的私生女,这段丑闻遮遮掩掩,但贵族圈里早就传开当成笑柄了。国王因此面上无光,不喜欢这位公主,从小就把她丢进修道院,这几年才被准许回到王庭,估计就算回来了日子也不好过这才进入学院学习吧。”
“我倒听说贵族们故意不同意蒂娜入学,还是安娜公主争取大臣们才点头的,安娜可真善良啊。”
“俩公主的待遇真是一个天一个地,不过我听说蒂娜公主的成绩,居然仅次于那个第一名啊。”
众人议论完,便按名单准备分散前往测试场地。一共十支小队,每队约五十人,全是大陆各分院的尖子生,实力不相上下。
安娜与蒂娜被分在第十小队,一群人正围着安娜热情搭话,艾克??拉罗什也在队里,干劲十足地挨个打招呼。
蒂娜因成绩位列副队长,正安静地和队长一同研究地形与战术。
他们的队长戴着兜帽,下半张脸覆着面具,一动衣服里头就传来清脆银饰叮当响,但长袍裹得严实,看不清容貌,却依旧掩饰不住十分优越的身形,整身透着一股异域气质。
正讨论间,忽然有人开始热闹呼声。
众人回头望去,雪白的林间小道上,来人一身纯白军装。
正是海丽丝,她头戴硬挺军帽,身姿如画,迎着漫天飞雪一步步走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珀西则穿着类似的军装,跟着她的步调走。
“他俩也太配了,怎么还没结婚,连订婚仪式都没有?”
“嗨,那都是表面形式,公爵大人说不定根本不在乎这些,指不定俩人早在一起了。”
听见这话,兜帽队长身形一顿缓缓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向海丽丝。
海丽丝立刻察觉到身旁不远处那道黏腻又灼热的视线。
她停下脚步,平静地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人群和朦胧的雪幕,精准锁定了那个裹着斗篷的男人,在看清对方眼睛的瞬间,海丽丝愣了一下。
消逝在黑暗中的幽绿眸子再次从脑海里浮现而出,远处那双眼睛和已经死去的伊兰几乎一模一样,唯独眸色是黑色的。
“怎么了?”
珀西也停下,凑近她低声问,他顺着海丽丝目光看去,只见是一个兜帽男子,看不清面容,并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
二人一拉近,兜帽队长的眸子在那瞬间黑得瘆亮,如同深渊,但转瞬又恢复如常。
“没事。”海丽丝收回目光,径直从珀西身边走过,往尖塔而去。
旁边几个新兵还在热火朝天地聊着:“学院的事虽说珀西王子管得多,但只要有争议的新规,最后都是海丽丝公爵定夺,你说要是私底下不亲密,哪个王子能这么听女方的话?”
几人聊得正起劲,艾克也听见了,故意挡在兜帽男子前,提高嗓门嚷嚷打断:“咳……还不快去准备,测试马上开始了。”
明显是想打断那几个男子,不让兜帽队长听见似的。
蒂娜和兜帽队长讨论完后,忽然才想起重要的礼节:“抱歉,刚忘记问你了,请问如何称呼?”
兜帽队长眉眼弯弯,十分好看:“沙利叶·达西,唤我沙利叶即可。”
海丽丝的办公室在离森林最近的尖塔里,房间布置很简单,就一个水晶玻璃柜和一张书桌。
办公室连着阳台,以她的视力,站在这儿能把林子里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新生们已经进森林准备考核,考官们正骑着飞行魔兽在半空观察记录。
她站在阳台边,掏出一支针管,刚要给自己注射,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鳞片摩擦声。
一只手猛地扼住了她的手腕,“你的情潮期又犯了?”
海丽丝没理他,一手直接推下针管,看着浅蓝色的药液顺着玻璃针管流进自己体内。
“半兽人的情潮期本来都挺规律的,可从四年前开始,你的就越来越乱了……”
情潮期紊乱带来的后遗症便是会让身体、分化能力、五感都跟着下降,连思维反应都变慢,药剂虽然能压下躁动,但副作用谁也说不清,前军医洛克早就警告过了。
海丽丝蓝眸里倒映着茫茫白雪覆盖的森林,几片雪花飘进来,落在肩线挺直的肩膀上。
“这五年虽然我们捣毁了贤者会大量据点,让幕后黑手大出血了好几波,但依旧还没找到他,现在魔兽变异的原因也没头绪,还有一帮反对你的半兽人异端团体,天天想着暗杀你。你是军团的核心,是心脏,如果连最后这颗心脏都出问题,奥斯真完了。”
安德鲁缓缓说出那件压了五年的往事:“他走了五年了,你真的不找个人,缓解一下这种痛苦?”
如一开始海丽丝所料那般,奇尔顿火灾后数周后,他们就收到了伊兰的死亡证明与象征性的骨灰,称其因性腺衰退加上突发高热不治而亡了。
此时森林猎杀已经开始,学院最终这场模拟猎杀魔兽的试验是无情的,不保证任何学员的安全,伤亡自负,下面已经开始见血了。
海丽丝拔下针管,雪白的手背上渗了点血珠,目光落在林中第十小队的区域。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杞人忧天了?你觉得我会比你更快倒下?”
安德鲁也盯着那片区域,不过眼神是定格在一位红发女学员身上。
苦口婆心劝说无果,他笑嘻嘻回嘴:“那肯定不会!我这么高大强壮,百病不侵,按半兽人的寿命,活个一百岁没问题。而你可是奥斯大陆史上最强的半兽人,活个超百岁都轻松,就算状态不好,也能秒杀我们所有人。”
海丽丝眼皮都懒得动,不理他。
安德鲁忽然发现海丽丝在盯着什么看,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你在看谁呢?”
海丽丝斜乜他一眼:“那你又在看谁?”
“哦,忘记告诉你了,我找到我要找的那个人了!还得多亏你创办这间学院呢,我在学员报告时,一眼就认出了她。”
海丽丝知道安德鲁口中所说的“她”,便是安德鲁一直在寻找的幼时救过他的那个女孩。
安德鲁小时候曾是黑市奴隶,因是蛇形半兽人,被一名贵族看中想收作娈宠,他反抗咬断对方手指,惨遭虐打,甚至要被砍尾炖成肉羹。
危急时,一位在修道院少女救下了他,把他藏在修道院荒弃的后屋疗伤,每天偷偷送素斋给他。她身上也有伤口,像常受欺负的样子,却还一直安慰着他。
临走那晚安德鲁问她为何救他,女孩大方说道:“因为你好看呀,我就喜欢好看的人。”
等他足够强大回来后却再也没能找到她,没想到那个女孩竟是王室成员,也难怪他多年苦寻无果。
“她还是那么聪明机灵,各项成绩都很优秀,全是靠自己的实力。”
安德鲁边讲,身后的蛇尾就跟小狗尾巴似的边摇个不停。
“噢长大后她的长相更优秀了,发色跟红玫瑰一样动人夺目,眼睛宛如宝石一样闪耀迷人,皮肤白皙得犹如轻柔雪花……”
在安德鲁念出长达一千字的赞美文章前,海丽丝打断道:“恭喜,这些话麻烦你去跟她说。”
安德鲁蛇尾扭扭捏捏的:“这不是久别重逢,我紧张嘛!万一不够帅、不够迷人咋办?还有要是她看上我,我嫁妆不够体面,嫁过去让她没面子可不行啊!这不得好好准备一下?”
海丽丝心道不如不多说后面那句。
“那你呢,你是不是看中了哪个学员?”安德鲁眼睛精得很,见海丽丝难得对谁感兴趣,赶紧抓着不放。
海丽丝不语,但安德鲁眼尖,一眼就看出来她在留意谁了。
因为在第十小队里,有个人的表现实在太过打眼了。
森林试炼场,沙利叶主队在前面开路,蒂娜作为副队在队伍后殿后,忽然她像发现了什么,没吭半声走近一颗大树边查看。
“咱们副队该不会想学男人那样就地解决吧?”
同队的马库斯在一旁阴阳怪气嘲笑着,旁边一群人跟着哄笑。
“她又没那东西,装什么装。”
这帮贵族本来就不服她这个女队,更何况是一个以前被他们瞧不起的落魄公主,现在倒想管着他们了?
蒂娜只是从腰间直接拔出小刀,刮了块树皮一闻,随后转头又朝着马库斯走过去。
唰一下,马库斯手里一空,烟斗被她一把抢过折断。
“疯女人!你知道这玩意儿多贵吗!”
“这里有鬣狗魔兽的气息,它们鼻子灵得很,你是想先引起他们的注意?”
“你这娼妇生的J货!”
马库斯张嘴就要喷粪,话还没出口下一秒冷风糊脸,蒂娜一拳直接揍得他发懵。
“你竟敢打我?”
还没缓过神,烟气飘散,身旁响起惨叫声,“救我啊!”“有人被叼走了!”“鬣狗魔兽群来了!”
沙利叶不知何时提前发觉,早已掉头赶来这里,蒂娜抓紧指挥,全面战斗。
观战的安德鲁眯起眼睛,只见正在厮杀的雪地中,势如破竹般骤然被辟起一道轨迹,朝着被叼走的学员的魔兽冲刺而去。
抓到食物、笑得像小孩哭声的鬣狗魔兽感觉到一股杀气冲过来,刹住四脚,歪头一看,狗头上似乎写着:那是什么玩意?
刀光乍现,两人高的鬣狗魔兽呜咽了声,抽搐了几下死得透彻。
斩杀魔兽的那名正是主队,兜帽斗篷迎着冷风向后扬起,手腕一翻他利落地收起双刀。
在主副队有力指挥下,魔兽被打得嗷嗷乱窜、跟丧家犬一样,第十小队最快完成任务,还零阵亡。
“你在看的这个学员,名叫沙利叶·达西,大有来头。”
安德鲁兴冲冲道:“这小子成绩亮到刺眼,想不注意都难!”
“老家是瑟兰王国,达西家族后代,两年前才来分院,各项综合评分上都超越原本体能、速度等各项机能占据优势的半兽人,我怕下面作弊或走关系,测试前还去他所在的分院暗地查了,真真没半点水分。”
海丽丝露出疑色:“人类?”
他的速度,猎杀方式都绝不是纯粹人类所能做到的。
“对,但他祖上有兽人血统!虽然隔了好几代,他现在是完全人类身体构造,却愣是把祖上兽人所有机能全给继承了!”
安德鲁话匣子一开,就止不住了:“这学员不光成绩尖,人缘也贼好,全院上下就没有不喜欢他的,导师天天拉着他喝茶谈心,主动大方追他的女学员能排一长队,可他愣是一个没答应,倒是没半点绯闻!”
他越说越来劲:“就连我在分院吃个饭,男学员聊他,都夸他带队从没输过,肌肉练得又多又匀称,力量第一还不显壮,说这话时脸激动得跟熟透的苹果似的,要不是今天看这小子又救人又指挥,我都怀疑他之前是给那群糙汉子下了巫术!”
“至于他们吹的身材多完美,我没亲眼见,我不认!”
还能好过他?
海丽丝冰着张脸:“能说点有用的?”
“这还不有用啊?”安德鲁心里嘟囔,他这不是在替她兢兢业业物色好点的、可以解决情潮的对象嘛。
“不过这名学员身上有个让我疑惑的点?”
安德鲁正咂摸回想着沙利叶的身世,就看见远处本来都要走出森林的第十小队,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只见原本结冰的地面咔嚓几声裂开,裂纹如同龟壳般一个劲儿往四周窜,围着安娜公主谈笑的几人脚下一空,掉进了裂开的冰窟窿里头。
其他人挣扎着往岸边游,被飞快救起来,可安娜在水里扑腾了好几下,却像被什么往下拖,咕嘟几声沉底了。
冰面太薄,加上水里有一团黑影,冒着两点绿油油的眼珠子,没人敢轻举妄动去救。
这时一旁的蒂娜二话不说脱掉外套,立马就要往里跳,去救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
安德鲁一看心里一紧,嘴里不自觉喊出声:“蒂娜!”
蛇尾一滑,他见势就要插手,却被海丽丝一把抓住。
“你为了私人关系,插手测试是严重违反规则、破坏公平的行为。”
“冰河有魔兽误闯,冰层底下的水温也就两度左右,跳下去她会丧命的!我好不容易找到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看着她有事!”
安德鲁早就心慌得不行,情急之下大喊:“规则,规则!规则比世上唯一的她重要么?”
这话一说,海丽丝的手竟松了松。
就在此刻,一抹身影比蒂娜更快,制止了蒂娜。
“那小子……”安德鲁喃喃道。
只见沙利叶一把扯落兜帽与披风,随手拽下覆脸的面具,矫健的身形纵身一跃,径直扎进河面的冰窟窿里。
冬日阳光照亮了那头灿金色的头发,那张面容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沙利叶的轮廓眉眼清晰地落入海丽丝的瞳孔内,她听到自己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口中不自觉缓缓地吐出那个名字:“沙利叶……达西。”
艾克拔腿就往裂开的冰面跑,趴在边际对着冰窟窿大吼:“沙利叶!”
可冰水面平静如一潭死水,只倒映着艾克急促喘气的脸。
他慌乱往下来回找,却只见血水开始冒出来,挡住了水下的场景。
远处尖堡处,海丽丝视线盯着那片浮出血色的河面。
安德鲁都快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水里和地面的战斗根本就是两码事,水下的魔兽不是学员能解决的,这已经超出测试范围,我去救他们。”
说完,又一次爬上栏杆,蛇尾都蓄好力要弹射起跳救人去了,身后忽然传来海丽丝冷淡的声音:“他们没事。”
“……”
蛇尾一滑,安德鲁差点摔了。
冰河河面忽然哗啦溅起水花,安娜的脑袋先冒了出来,像被稳稳托出水面,众人赶忙帮忙先把她拉了上来。
安娜使命呛咳了几声,声音也没之前甜了,哑着嗓子喊:“队长,队长还在水下。”
艾克吓得脸色都白了,幸好又一声水声,沙利叶也浮了上来,他用手肘撑在冰面上,自己一人飞快从冰窟边爬了出来。
蒂娜赶紧跑过来,想把自己外套给吓坏的安娜披上,结果还没凑到跟前,一大堆人早就挤过去围到安娜身边了,给她裹上暖乎乎的披风,嘘寒问暖。
“你看你还在发抖呢,谁能想到那下面有那么大只的魔物,一定又冷又害怕吧!”
“谢谢大家,我好多啦。”
安娜体温回转,逐一道谢着,眼神却跟被勾住了似的,总忍不住往沙利叶那边飘。
冰水正顺着沙利叶冷白俊秀的侧脸缓缓滴落,他垂着眸,随意用手抹了把脸。
安娜想起刚才在水下看到的那张脸,原本一扇一扇的卷翘睫毛停止了扑动,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男人,身材也很好,戴着黑色湿手套的手那样修长有力。刚才在水里击杀魔兽后,就是那双手掐着她的手臂,轻轻将她拖了上去,一切恐惧也随着冰水褪去。
“对了,队长的衣服也都湿了。”安娜刚眨了下眸,就发现沙利叶不见了。
旁边的医疗组组长笑着问:“看艾克刚才紧张得魂儿都快没了,你们俩早就认识啊?”
惊完魂的艾克咧嘴大笑:“那可不!我和沙利叶不光是铁哥们儿,还是表兄弟呢!我是大哥,他比我小一岁!”
刚要回头找自家哥们,他也发现沙利叶不见了。
“可能去哪里换衣服去了吧?”
尖塔办公室,没等安德鲁舒口气,海丽丝早已推门而出,丢下一句:“扣钱。”
“行,我认。”安德鲁刚才涉及测试原则性问题,扣钱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但他又听到走廊飘来海丽丝无情的话音:“一万金币。”
“什么!我的嫁妆啊!”
算他没说……
冰林中,苍鹰展开饱蓬双翼,迅捷划过灰蓝色天空,从冰蓝色的双眼中快速掠出一道弧线。
海丽丝虽然注射过药剂,可她却觉得体内的燥意和烦暴快要穿破皮囊,尤其是在看见那张与伊兰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之后。
她寻了无人会来的荒僻地带,捏了捏额角。
无声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结成薄薄白雾,和那些与他有关的细碎记忆一样,不受控地慢慢往上浮。
从口袋中取出一柄随身细巧的烟斗,指尖刚要去摸烟草,却只捞了个空。
“您需要来根烟吗?”
身后漾开一道清润的男声,听起来十分干净舒服。
第50章 雪茄
海丽丝背后传来轻缓的踏雪碎响,来人的脚步声轻而稳,像是常年训练过的,压得极好。
她微微斜觑了来人,正是先前与安德鲁讨论的那名第十小队的优秀学员,沙利叶·达西。
“测试学员?”海丽丝声音十分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真的像不认识他,从没留意过他。
可在海丽丝转过身来的那瞬间,长风轻轻吹过,只见沙利叶那双漂亮的黑眸倏然凝住,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风声雪声所有的声音忽如潮水般缓缓褪去,纷纷扬扬的雪花化作一片虚淡的底白,黑色的瞳眸里只倒映着海丽丝的身影,黑沉得发烫。
沙利叶怔怔地站在几步外,望着那双冷冽透彻的冰蓝色眸子,连眼睛都忘记了眨动。
仿佛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像雪花一样融逝,彻底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海丽丝眉眼微蹙,沙利叶才骤然回神,察觉到自己的失礼,怕她生气似的立刻轻声道歉:“抱歉,我……不是一直故意盯着您看的。”
“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地方这么偏,怎么会来到此处?
不止如此,眼前这个和伊兰有着九分相似的人盯着她看时,心脏疯狂直跳,声音大到就差直接告诉海丽丝他的心思了。
沙利叶愣了一下,随后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被冰水浸透的白衬衫,皱着眉头道:“因为出了点意外,衣服都弄湿了就来这边换衣服,没想到刚好碰到您。”
海丽丝看过去,他刚从水里上来不久,湿透的衣料尽数贴在身上,勾勒出颀长矫健的身形,透得见肉。
金发湿淋淋地垂落着,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水珠顺着高挺的鼻线滑落,滴在锁骨凹陷处。
明明狼狈,却透着一种破碎又惑人的好看。
“我是不是打扰到您了,抱歉公爵大人,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今天海丽丝有从学员那边路过,他知道自己身份也很正常,但很快她就听见沙利叶开始主动介绍自己:“我是编号15611学员,沙利叶·达西。”
他的眼睛是纯粹乌耀的黑色,看着她时黑亮亮的,噙着清浅的笑意。
“嗯。”
海丽丝只是淡淡应了声,面无表情又道:“你换吧,我先走了。”
显然是不想留在这儿看他换衣服,话音刚落便抬步要走。
可沙利叶立马就开声留了她:“等等!公爵大人!”
“有事?”
沙利叶从搭在肘弯的兜帽斗篷内兜里,掏出一个木盒子,盒面雕刻着特别的卷纹纹样。
打开木盒,沙利叶从里头取出一根用深褐色烟叶斜卷着的细棒,眉眼弯弯地又问了一遍:“刚才看您是像找烟丝,您需要来根烟吗?”
烟卷里头飘出淡淡醇香,闻起来十分特别,哪怕是在搜罗了许多好东西的安德鲁那里,她也从未见过这种烟草。
“好。”
海丽丝没有挪动脚步,靠在树旁,等着他递过来。
沙利叶立马脚步欢快地走近海丽丝,骨节分明的手将烟卷递了过去。
海丽丝接过左右翻看了下,问道:“这是什么烟草,从没见过。”
“这是雪茄,是我们那里的特产,并不外售,所以您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沙利叶解释道:“里面我按自己喜好填了混合茄芯,不用再额外装烟草,这款是带有花香气味的款。”
海丽丝的视线落在雪茄上,鼻尖灵敏地嗅出里面的成分,除了烟草,还混着些细碎的玫瑰瓣,冲淡了烟草的浓烈,闻着清爽不少。
见她没说话,沙利叶语调快了些,像是期待她能接受:“您放心,这是我自己调制的,里面混合了凯珀丽舍海岛生长的特有花草,烟草成分虽然更少,但提神效果并不会更差,对人类身体危害极小,对半兽人就更加没有任何副作用了。”
“怎么抽,需要拆开放入烟斗?”
“不用的,公爵大人。”
沙利叶金色的睫毛颤了颤,声音有些忐忑地温润开声:“要不,我教您怎么使用,可以吗?”
“可以。”海丽丝手指对他勾了勾,示意他过来演示。
他的身高比海丽丝高了半个头,海丽丝微微扬起下颌。
沙利叶捏着烟身递到海丽丝唇边:“这个比烟斗更简单些,只要像含烟斗嘴一样,直接叼住这头就行了。”
他凑得有些近,但军队里递烟借烟都是常事,海丽丝并不会计较和介意太多,利落地含住了烟嘴,仿佛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借烟。
饱满的下唇压了下来,将烟卷压出一点浅浅的痕迹,那瞬间柔软的触感仿佛隔着烟纸传到了沙利叶的指尖,将烟卷放入她嘴里的那只手不易察觉地紧张性轻颤着。
沙利叶盯着那个唇痕,有那么瞬间,他迫切地想那根烟能被挪开,被他所替代。
他希望被她咬着的,是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像被烫到了似地松开了烟身。
“点火。”
耳边传来海丽丝冷涔涔的、有些模糊的声音,沙利叶回过神,“好。”
他从口袋里摸出火绒,点燃起火,凑近雪茄顶端。
星点火色映亮了那双冷色的蓝眸,也点燃了沙利叶黑耀的眸子。
“这个烟不像烟斗,需要大口用力抽,慢慢吸进去就行了,虽然不呛但后劲是够的。”
说话的时候,沙利叶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她的嘴唇,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她微微张开饱润的唇瓣,等着烟卷放入后,又冷漠慵懒垂眸咬下去的样子。
但他很快还是硬生生撇开了自己的眸光,他还没脱掉衣服,体温下降得有些厉害,心脏更是跳得迅猛。
“你不抽么?”海丽丝淡淡睨了他一眼。
沙利叶这才取出烟,等想引燃时,却发现火绒没了。
他翻了好几遍内兜,动作从缓慢到急促,最后变成带着点尴尬的僵硬。
“……”
海丽丝瞥了他一眼:“过来。”
沙利叶明白海丽丝的意思,又凑了过去,含住烟微微俯下身,但距离还差了些。
海丽丝直接利索地勾住他的衣领,将他往下带近了些,鼻尖几乎相抵,可她却眸色不变,干脆地将燃着火星的烟头稳稳对准了他叼着的那根。
火星一点点慢慢地蔓延过去,她带着热意的鼻息扑在沙利叶的唇上。
他的金睫在发颤,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僵硬地配合她。
两道视线不经意对撞,又一触既离,仿佛只是偶然的视线交汇而已。
烟很快就被点燃了。
海丽丝松开手,后退半步重新靠着树干,取下雪茄轻轻吐出了烟气。
“谢谢您。”
小雪悠悠飘下,烟雾从海丽丝唇齿间漫出来,在二人之间漫散开。
林中安静地仿佛只剩下缓和的风声,和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在升腾起的袅袅白雾中只能看到沙利叶模糊的面容,但海丽丝的目光依旧锋锐而清透,不动声色地审视着眼前之人。
伊兰的声音、字迹,看她时专注的眼神,一点点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她以为他和无数阵亡士兵一样,会被铭记姓名,但其他的早已随着死亡而消逝,可从这个人出现开始,他所有的一切又清晰地重现,仿佛从未远去。
太像了……
离得越近,眼前之人就和他越像,尤其是眉眼的模样。
他的身高接近一米九,刚才贴近时带着一股很淡的自然花香香气,那是一种极其独特的、清幽柔和的味道,不像是香水的气味,可又具体说不出来是何种花的味道。
若不是瞳色不同,身上的气味也有所差别,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伊兰没死,又回来了。
但这个念头刚生出来,就被海丽丝彻底掐灭了。
他的确已经死了,沙利叶也不是他,因为那个人,他从未笑过。
他的眼睛幽绿空寂,从不会透露太多的情绪,更不会用如此明晃晃的眼神看她。
换衣服也好,看出她的抽烟意图邀请她也好,眼前的人明显都是在故意接近自己。
海丽丝不再看沙利叶,声音平淡地提醒他:“湿衣服穿着不难受?”
“在您面前脱好像不合适。”
“我要走了。”
海丽丝抽了几口,弹灭了烟丝,抬步就走。
可沙利叶并没有留下换衣服,而是追了上去,他将木盒递给海丽丝。
“我那里还有不少存货,剩下的您可以带回去试试,要是您喜欢,我把配方也给您。”
海丽丝看了上面的图腾纹样,像是手工刻制的,烟盒上还刻着他的名字。
她没有推拒,直接收下那个细薄的木盒。
“就是里面有一种植物,只有我家乡才有,您需要的话,我都给您送来。”
沙利叶跟在海丽丝身侧,紧随着她。
“公爵大人!”
走出森林时,他唤了她一声。
海丽丝没有停下脚步,“你只有一分钟,有什么事在这个时间内说完。”
“我听说因为要进入到最终测试需要好几年的训练学习和层层筛选,所以所有测试加上这次测试总分第一的,可以向您提一个小小的请求,是真的吗?”
他说得很快,仿佛怕这一分钟稍纵即逝,想和她多说点话。
“这是听说。”海丽丝语气冷漠:“并没有这个规定。”
沙利叶瞬间神色怏怏,“啊,原来不是真的吗?可我听说,每年都有的……”
他看起来有些不甘心和丧气,水润发亮的黑眸盯着海丽丝,仿佛盼着她可以松口。
“但可以看情况酌情考虑。”
倒也不是没人提过,只是过往请求不过是让她亲自授牌,才渐渐传成了这样的流言。
“真的吗?”沙利叶微微往前一步,“那,我可以向您提一个吗?”
他眼底的热切明晃晃的,一副温顺渴慕的模样,像极了一条满心期待奖赏的犬。
可偏偏海丽丝又拒绝了他:“我拒绝。”
带着明确目的的请求不宜满足,否则只会得寸进尺,欲求不满。
不远处,安德鲁正被情潮期折腾得难受,浑身都燥得慌。可他又不敢多抽烟,怕烟味太重,给喜欢的姑娘留下坏印象。
于是就叼了根草根,溜到空地任由冷风往身上猛吹,冷静冷静。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海丽丝身边黏着个学员。
这好像是那名他没看清脸的新学员沙利叶吧,没有穿军服,而且那小子身上衣服都湿哒哒的,都快冰硬了都还没换,就在那眼巴巴地围着海丽丝转呢。
不是,这小子什么速度,这才测试结束没多久,就这么快凑到海丽丝身边?而且还能让她有来有回地理他?
这看起来哪里像是为了进学院建功立业的,这分明是冲着海丽丝来的。
这小子不一般!绝对不一般!一定是有备而来,还是蓄谋已久的。
安德鲁抱着吃瓜态度,跟了上去,可在看到沙利叶的脸时,嘴里的草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
这也,太像伊兰了……
没多久,他就听到那名学员口吻藏着点委屈道:“我以为您不会拒绝呢,我就一个小请求,保证不违纪也不会占用太多您的时间的。”
海丽丝步伐压根没停,甚至迈得比他还快,只疏离地轻飘飘丢下一句:“到时间了。”
连拒绝都懒得多说一句。
安德鲁啧啧,哟,又一个心碎小可怜。
沙利叶还凑在海丽丝跟前说个不停,本来这张和伊兰相似的脸可是最大的杀招,毕竟那是唯一让海丽丝情动的人。
如果是换做其他人,靠着这张脸来个白月光替身之类的,轻易就能走进对方的心里,但这对方是海丽丝,那就难说了。
更何况这追人的戏码,他在那王子身上看八百遍了。
结果安德鲁刚念叨完,邪门了,说谁谁到。
抬头就瞅见另一边树后面鬼鬼祟祟猫着三个黑点,定睛一看,可不就是那珀西,他的副官芬尼,还有另外一个半兽人士兵。
果不其然,沙利叶满脸都露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这时如果换做其他人,热脸贴了一路冷屁股,早该识趣退了,可他只是顿了一下,又不死心地追了上去。
声音又轻又急:“公爵大人,我听说可以向军团捐献物资或资金,用于军团培养人才、援助患民和猎杀魔兽等驻地供给。”
“我想无偿向军团捐献三万金币,可以再给我一分钟的时间吗?”
什么,三万??他没听错吧!安德鲁耳朵立马刷地竖起来!
这个人一开口就是三万金币,顶得上王子殿下讨好公爵一整年的总额了,而这小子居然只拿来换海丽丝一分钟的谈话时间?
他到底什么来头,这是家里藏了多少金矿?是钱多烧的慌,还是纯粹为了追公爵,来砸钱的冤大头啊?
像是担心再度被拒绝,沙利叶又飞快补上:“如果不够,那四万。再不够那就……”
海丽丝可不是会跟钱过不去的人,她终于放缓脚步,眉梢微微一抬:“说说看,什么小请求?”
沙利叶脚步轻快地绕到她前面,黑眸闪着亮光:“那您这是同意我提了?”
“我有同意了吗?”海丽丝瞥了他一眼:“先说。”
“可以先留着吗?”沙利叶小心翼翼地问,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海丽丝,像是要把她映进眼底深处。
“不可以。”
海丽丝眯起眸子,眼前的人倒是很会得寸进尺,看起来像狗,实际像条贪心的狼。
他又微微上前,“那,再加一万呢!”
海丽丝挑了下眉梢,似乎对这个捐赠数字还算有几分真心的满意。
她像往日一样露出了惯用的社交式微笑:“如果你不介意先把承诺的钱先捐到团里,我自然也不介意为你一直留着,在合理的请求范围内的话。”
“好!谢谢公爵大人!”
沙利叶似乎不介意这种明摆着的虚情假意,眼里满是笑意,反而看起来满足得不行。
就差摇两下尾巴了。
安德鲁颇有种在看驯养宠物的感觉,先让它心痒难耐,却又抓耳挠腮地靠近不得,等它快要放弃的时候,又重新给点甜头,很快它就会渐渐适应,被驯服地服服帖帖的,甚至喜欢上这种感觉。
这招数放在那王子身上,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过这个不是一般的宠物,更有段位些。
三万金币换一句“先说说看”,再加一万换一个“可以留着”,花起钱来眼都不眨一下,被公爵的假笑糊了一脸还美滋滋的,跟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关键是还真就让他一步步得逞了。
安德鲁在心里默默给这位金主重新贴了张标签:有钱,有脑子,有钱有脑子还很会装傻。
看来往后的日子有看头了。
一旁听力敏锐的半兽人守卫正在为珀西转述海丽丝二人的谈话内容,珀西听得嘴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
旁边副官看得心惊肉跳,越看越觉得自家王子头顶绿油油的光芒都快溢出来了啊。
珀西咬牙切齿:“说话就说话,他靠那么近干什么?!”
说完大有一副要冲出去当场把人扯开的架势。
一旁的副官和半兽人左右开弓拉着这位王子:“不可以呀,我们是在偷听呢,您一出去不就全暴露了吗!”
这时候,天际回响起管弦音,预示着所有小队已经彻底散场完毕。
海丽丝和沙利叶已经消失在雪地里,珀西几人才冒出头。
“他是不是在用钱勾引她???!!!简直是无耻。”
“钱能买到什么东西!”
“他以为她是那种物质的人吗?跟一个人走得近就是为了钱吗?还试图用砸钱的方式,真是低劣!”
珀西就跟醋坛子炸了一样,咬着牙一路骂过去。
副官总觉得自家王子明明骂得是那个认不清身份不知好歹的新学员,可怎么像是又在骂他自己。
王子用的好像也是这招啊……
念得没词了,憋了半天,珀西继续嫌弃:“他以为他送她点钱,她就会喜欢吗?我也能送。”
芬尼附和:“就是,怎么比得上您送的从凯特地谷挖掘的品质顶尖的钻石,还有基亚特海湾涵养出来的蓝宝石好!”
旁边的半兽人也点头:“根本没您送的贵!”
珀西一脸“那还差不多的样子”,总算消了气。
“而且他送得没您勤,就一次两次而已,公爵大人绝对不会把他放在心上的!”
珀西眉心抽了抽:“我也,没送多少次……”
旁边没眼色的半兽人直肠子道:“您都送了五年,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都送,公爵大人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会同您一起用餐。”
“够了,别说了!”
“难道是我记错了?”
“闭嘴!”
所有队伍结束后,纷纷回到暂住处休息,次日学院会根据每个学员的综合表现,公布结果。
夜晚,维瑟拉河两岸铺着绒雪,未结冰的河水倒坠着月色,缓缓流向长夜。
吱呀一声,府邸的门被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步入浸在夜色中的花庭。
“哥哥,你回来啦!”
清脆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出来。
沙利叶俯身拨开拉斐尔头上毛绒绒的雪花,无奈道:“你怎么又没穿鞋子?赤着脚踩在雪地里,待会该感冒了。”
拉斐尔一把抱住沙利叶的大腿:“放心吧,半兽人可不会那么容易感冒的。”
沙利叶轻声在他耳边道:“嘘,我们现在是人类之身,可不能忘了,拉斐尔。”
“我知道啦,就是……还有点不习惯嘛。”
拉斐尔伸出冰凉的小手牵住沙利叶的手,拉着他往里走。
进入大厅内,壁炉的柴火被拉斐尔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外面的寒冷,大厅铺着毛毯,摆放着鲜花,看着就舒服又温馨。
可气氛温馨的大厅中间,却突兀地放着一个圆柱形的封闭水缸,里面的水很清澈,就是什么也没有。
拉斐尔坐到水缸旁,将脸颊贴在冰凉的缸壁上,像在等什么东西回来。
过了好一会,拉斐尔才重新露出笑容,眼睛亮晶晶地问道:“哥哥,今天你是不是见到海丽丝姐姐啦?”
沙利叶沉默了一瞬,“见到了。”
“怎么样怎么样!”拉斐尔迫不及待地问道:“姐姐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
沙利叶的眸光飘向窗外,月光倒映在他的眼眸里,声音变得轻而温柔:“嗯,她长得非常的好看,眼睛是海蓝色的,像静夜里的大海,头发像月光下的初雪,是难以寻觅的色泽,身上的气味很好闻,像冬日清晨的新鲜空气,会让人慢慢冷静下来。”
“那你有和她讲话吗?”
“有,和她讲了大概……五分钟左右吧。”
“就这样啊?”拉斐尔眉头打着结,嘟囔着:“哥哥平时一个人念姐姐的时候,都能讲好久的话呢,怎么真见着人了,反倒只说了五分钟而已啊!”
“今早出门的时候你还对着镜子照了好久,结果不会就和她呆了这么一小会吧,这也太短暂了吧。”
沙利叶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哑:“是啊,太短暂了……怎么每次和她在一起,时间都过得这么快。”
他的视线缓缓落向庭院里开得盛烈的花圃,那双黑幽幽的眼睛里倒映着空茫夜色,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渐渐从黑暗里浮现出来,显得更加幽邃,不像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原来不是他偏爱白月季,只是这花,带着有关她的记忆罢了。
拉斐尔替自己的哥哥着急:“不行!哥哥,下次我也要去,我帮你多说点话!”
“我要跟姐姐讲你怎么天天念着她,怎么对着镜子臭美,保证帮你把两分钟变成半个时辰!”
一直自己碎碎念个不停的拉斐尔忽然才发现哥哥半天没应声,停了下来连着唤了好几声:“哥哥?”
“拉斐尔,”沙利叶陷入了沉默中,许久才开了声:“我想起来了,那些被遗忘的,有关在这里的记忆……”
拉斐尔笑容僵住,眼里的光褪去,只剩下紧张和不安:“全部吗?”
“嗯。”
见到她的那瞬间,所有记忆就奔啸而来,那些破裂的画面,恶毒的谩骂,尖锐的疼痛,还有令人贪念温暖,汹涌地占据了他的躯壳,几乎将他扯得支离破碎,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只能任由心脏在她面前狂跳。
拉斐尔不敢去问哥哥那些藏在心底的,或许是更难熬的过往,只是低声问:“那哥哥想起来了,知道自己来这里是想做什么了吗?”
“嗯,那些爬出地狱的恶鬼,是时候应该回到地狱里了。”
拉斐尔害怕哥哥进入从前那不稳的状态,小小的身体贴着他的胳膊,试图将温暖分给他一些:“那哥哥打算怎么做呢?”
沙利叶垂着眼眸,一字一顿慢而清晰道:“首先,得让他们主动撕下自己的人皮面具。”
明明他的音色十分好听,此刻听起来却如同毒蛇危险的嘶语。
“哥哥知道是哪几只恶鬼了对吗?”
“嗯。”
“那是得让他们亲手……一层一层地,剥给我们看才有意思呢。”
拉斐尔仰着一张干净无害的脸,语气纯真清澈,像在说什么有趣的游戏,纯真和残忍在他身上诡异地共存着。
“不过哥哥,再过一两个月你就要进入最后一次蛹蜕期了。”拉斐尔担忧道:“这个阶段你的状态最不稳定,力量也是最弱的,我们真的要选在这个时候开始吗?”
“正因为是最孱弱的时期,海丽丝才无法察觉到我的异常。”
沙利叶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平静道:“但即便再弱,要收拾这些小虫子也足够了。”
“那我们先从哪一个开始?”
沙利叶缓缓释出声波,将自己的想法传递给拉斐尔。
拉斐尔大概了解了,重重点了点头:“伊利克斯??莫利森吗?好,哥哥,明天正好是21号,明儿我就去找他。”
话音刚落,他又眨巴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追问:“那海丽丝姐姐呢?你要告诉她你原来的身份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沙利叶像是被倏然撕开裂痕,他的思维变得混乱起来,胸腔剧烈起伏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原来的我吗?她不会在乎的……,她不会,不会在乎的……”
“那时候真正杀死我的,真的是那些人吗……”
“为什么,她说的每句话……都让我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为什么她不肯来见见我?为什么不来,为什么?哪怕是一面也好啊……”
他眼底的墨色浓稠翻涌,黑眸升腾起血色,红得骇人。
拉斐尔心头一惊,连忙释放出自己的声波,轻柔地包裹住沙利叶,竭力安抚着他失控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沙利叶眼里的血色才渐渐褪去,趋于平静,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身边的拉斐尔,指尖都在颤抖。
“拉斐尔,你知道吗?在我失去记忆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见到她,我必须回到她的身边。”
“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我们曾经深爱过。可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根本不是那样啊。”
拉斐尔抿着小嘴唇,只是安静地用额头蹭了蹭沙利叶。
他只听到哥哥胸腔在发颤,声音沙哑地说:“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45-5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