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楼甲区六号李有财李公子里面请——”
哗啦一声,泥金玉骨的折扇被单手展开,软烟罗上的花鸟以孔雀羽线织就,脚步一动,流光溢彩,其上所绣的图案仿若活过来一般。
接待他的迎宾像看见了银票成精,一双眼里满是真挚的喜悦,躬身迎接他。
而这位公子目不斜视,随意摇动着扇子,抬步踏进凯旋门的大门。
六月初八,上上吉日。观亭街上的凯旋门盛大开业,门前花团锦簇,车马盈门。
得益于王远的“营销”,这些时日,京中盛传这个名为凯旋门的“夜店”,是个不折不扣的声色场、销金窟。
来宾身价几何,地位高低?踏进凯旋门的大门,自见分晓。
有别于这个时代的宣传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于凯旋门开业这日盛况空前。
而王远也的确造了十足的噱头。
奇装异服的女伶在门前跳着闻所未闻的舞蹈,琴师歌女在楼上奏乐,乐曲也是大商从未听过的曲调。
“无关风月,我题序等你回……”
而凯旋门五彩缤纷的牌坊之下,统一制服的跑堂分列而站,胸口挂牌,名为“迎宾”。
每有宾客前来,就有迎宾上前为其引路,躬身侍奉、妙语连珠,着实令人新奇。
以至于开业不足半日,凯旋门便生意爆火,入场的券书都闹到了一票难求的地步。
甚至门前还有人自称“黄牛”,售卖自己提前预定的座次,价格炒到了三五倍的地步,却仍旧有人买账。
“李公子在门口可看见了黄牛?”在前引路的迎宾笑嘻嘻地回头问道。“看公子气度不凡,雍容华贵,若遇黄牛,只需加上五倍的价格,就能去坐三楼的包房了!”
说到这儿,他抑扬顿挫:“那可就与坐一楼的身份气质截然不同了,将会远高所有人一等啊!”
刺激消费的手段而已。
“李公子”摇扇不语。
他知道,门外的黄牛也是王远的手笔。在《踏王侯》那本小说里,他也做过相同的事,借以展现他的机智聪明。
“自己卖自己的黄牛票,这才是无本万利的买卖,知道不?”书中的王远曾得意地这么说道。
“李公子”不说话,他旁边的随从已然不满道:“我们公子还要从别人手里买票?公子就喜欢热闹,要你多嘴?”
那迎宾连忙躬身:“是是是,小人多嘴,李公子,里面请!”
酉时三刻,窗外暮色西斜,即将要到凯旋门所宣传的最热闹的晚间节目。一楼大厅觥筹交错,人来人往,正中的舞台流光溢彩,悬于其上的水晶灯华光熠熠。
而在舞台周边,柔软的皮革沙发是这个时代闻所未闻的产物,分别依矮几而列,名为“卡座”。
王远的快递车究竟有多大的空间?
这于通读了全文的萧酌清来说,也是个未解之谜。
迎宾将人带到,立刻便有几个“服务生”走上前来。他们穿着奇异的窄袖衣裤,颈打领结,躬身将琉璃杯盏放在宾客面前,清澈的水中泡着切片的里木果。
“李公子,请您点单。”
沙发上的公子随意倚靠,慢悠悠翻开了面前的酒水单据。
“公子,咱们这样当真可以吗?”
单据刚翻开,小厮凑上来耳语。
公子偏偏头。
遮住了上班张脸的金面具熠熠生辉,其下一张似笑非笑的薄唇,唇珠一点,清冷而多情。
今日宾客如云,又因此店太过猎奇,偶尔也有客人不愿暴露身份,戴着面具或幂篱前来。
他们公子戴着张扬的金面具,也不算突兀。但是“李有财”这名字……
也太突兀了吧!
京中哪有这么一号将“我是土财主”几个字写在名字里的人物?被发现不要紧,但若被人发现酌清公子在外自称“李有财”……
公子的一世英名啊!
小厮满脸痛苦,却见酌清公子微微一笑。
少见多怪?没看过原文而已。
《踏王侯》中的小炮灰、小反派多如过江之鲫,对于这些昙花一现的、数都数不清的杂鱼喽啰,作者起名十分简单粗暴。
姓氏多为常见的大姓,名字则信手拈来。什么龙、虎、牛、豹,什么霸、天、豪、杰,循环往复,组合堆叠。
何为大隐于市,让世界规则都无法发觉?
正乃李有财是也。
“此为何物?”他翻看着酒水单据,气定神闲地问。
服务生眼睛一亮:“公子好眼光!这是本店的帝王神龙套酒水,售价一千八百八十八两一套,内含八坛葡萄美酒,三坛剑南烧春,并一瓶西域绝版名酒‘威士忌’!”
“……威士忌?”
“是了!此酒产自遥远的欧洲古国,因其威名远扬、士庶忌惮而得名,威士忌!”
萧酌清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
不得不说,王远睁眼编瞎话的本事的确不错。
所谓“帝王神龙套”被画在酒单第一页最醒目的位置,占据了一整页的篇幅,也是凯旋门卖得最昂贵的酒。
萧酌清隐约听见隔壁卡座的争论声。
“此威士忌是为何物?区区一坛酒而已,竟可卖出近两千两的高价!”
“是啊!问你欧洲为何地,你说不明白,问你此酒如何酿造,有什么过人之处,你也说不清!”
“这……”
侍者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一阵嚣张的笑声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王远穿过人群,慢悠悠地走过来。
与初见不同,王远如今阔气,穿着打扮也十分华丽。他的发带上嵌着宝石,锦袍华光熠熠,背着手往这儿一站,折扇打开,上书四个鬼画符般的大字。
【人生赢家】。
王远晃着扇子,自认风流倜傥地朝那座位上的客人微微一笑。
“这位客人,您有所不知。这一千八百八十八两难道是买酒吗?”
不是酒吗?
王远自问自答:“不是!您买的是地位,买的是面子,买的是万人之上的尊位!”
什么意思,一千八百两,就能当摄政王了?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王远扇子一扬。
“只要您点了这帝王神龙套装,立马就会有十个美女举牌巡场,将酒水送来您的卡座里。到时候,整座凯旋门都知道,您陈老爷一掷千金,乃是土豪中的土豪!”
这时,旁边冷不丁传来一道冷冷的人声。
“什么帝王,不犯避讳吗?”
谁砸场子!
王远扭头,就见旁边侍从簇拥,其间站着个高大挺拔的公子,一身黑衣,面容普通,唯独一双眼睛沉如黑潭。
开口的是他旁边的随从。主子无话,他却眉心微皱,不善地看向王远。
“你……”TM的谁啊!
不等他把话说完,旁边的迎宾点头哈腰地上前,对王远小声说道:“东家,这位是买了门外的黄牛票进来的。给了五倍的价格,是位有钱的主顾。”
王远撤回了一句国骂,原地变脸:“原是贵客!客官,还请入座!”
迎宾一脸为难。
“只是……东家,外头的黄牛办事不力,位置卖重复了。”
说着,他指着甲区六号的位置:“您看……两位公子都买的是甲区六座。”
那还有什么可看的?
位置就这一个,还不是价高者得?
王远不屑地看向旁侧的甲区六号。
却见大堂内灯光璀璨。端坐于此的华服公子慢悠悠摇着宝扇,金面具下的下颌俊逸精致,身上的衣料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他慢悠悠摇着扇子,好整以暇地看向王远。
呃……好像也是个有钱的主。
王远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没主意了。
萧酌清倒没看王远。
他缓缓摇着扇子,目光一转,落在了人群中那位黑衣公子脸上。
……好熟悉的一双眼睛。
一瞬间,萧酌清甚至有种错觉,好像在人来人往的“凯旋门”中,迎面撞见了凤元羲。
但只是一个对视,那人就冷淡地错开了眼神。
而萧酌清定睛望去,那张陌生的脸上,无论是五官还是眼型,都与凤元羲没有丝毫相像。
昏头了。
这些日朝夕相处,他竟一时眼花,看着个陌生人都以为是皇帝……
萧酌清垂眼,飞快赶走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今日来此有事要办,既不是来争座位的,也不是来寻凤元羲的。
于是,座上这位“李公子”微一抬眸,看向王远,风流倜傥地笑了。
“你刚才说的酒水套装很有意思,你,给我上一份。”
他折扇朝着王远轻飘飘一点,在王远又高兴又有点不爽的目光中,抬眼看向那位陌生公子。
“既买到同一个位置,也算有缘。来,公子,请入座吧。”
说着,他折扇轻收,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哒哒”轻点两下,是为邀请。
那人周遭的随从纷纷面露迟疑,可他们看向自家主子时,却见主子在看李公子。
甲区六座是个好位置。舞台正在前方,水晶灯正在头顶,烛火在玻璃间摇曳,“李公子”面具下的笑容也在灯火下潋滟动人。
浑然天成的风流,仿佛山巅的雪融成了春水,潺潺流淌间桃花荡漾。
那位公子默不作声地坐在了萧酌清身边。
沙发宽敞,两人并肩坐在矮几后,中间还隔着些许距离。王远走开了,左右无事,萧酌清拿起玻璃茶壶先为那人添水,继而随口闲聊。
“在下李有财,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那人微微一顿,嗓音低沉沙哑:“盛隐。”
姓盛?
先帝那位皇后就姓盛。
萧酌清今日仿佛中邪了,明明毫不相干,却又想到了凤元羲。
他顿了顿,一时没说话,倒是盛隐的属下开口解释:“我们公子年少时受过伤,伤了嗓子,公子勿怪。”
萧酌清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沉默似乎戳到了对方的痛处。
他从善如流,立时间笑起:“原是如此。无妨,听盛公子口齿清晰,并不妨碍。”
说着,他毫不避讳地解释。
“在下方才出神,只是因为盛公子……看起来,很像在下的一位故人。”
短暂的沉默在卡座中回荡。
盛公子那位很爱插话的下属,闭口不言没说一个字。而在他身边的盛公子面无表情,唯独隐于阴影下的喉结微微一滚,看向萧酌清的目光深了一瞬。
萧酌清正垂眸喝水,并没看出他的异样。
这里木果泡水果真与众不同,酸涩中透着清香,使人饮之生津……
“哪位故人?”盛公子忽然问道。
萧酌清水喝到一半,抬眼看去:“嗯?”
便见盛公子也拿起了桌上的水杯,垂眸抬手,手背遮挡在护腕之下,露出修长有力、与那张普通面容格格不入的手指。
“和我很像的那个故人……”
盛公子的杯盏递到唇前,不知是口渴,还是遮掩。
“他是你什么人?”
第42章
盛为先帝盛皇后之盛,隐为遮掩、隐匿、不见天日。
这个名字几乎是凤元羲脱口而出的。
他戴着面具,毫不起眼的五官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是谁。灯火无法穿透人皮面具,面具边缘重新修饰了他的眼型,只一双平平无奇的瞳孔而已,凤元羲相信绝不会出分毫差池。
可萧酌清是怎么认出来的?
他口中所说的那个熟人,真的是他?
凤元羲眼睑微垂,状似在打量玻璃杯中漂浮的果子切片,实则擦过粼粼的倒影,他的余光落在萧酌清脸上。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萧酌清。
不是在曲台神色清浅读书讲学的模样,也不同于朝堂上的运筹帷幄游刃有余,亦不是月色里……安静躺在他身侧的样子。
他张扬,潇洒,穿着流光溢彩的华服,面具下扬起的嘴角却比耀眼的金玉更加流光溢彩。
他笑得风流,讲话时摇着扇子,慵懒地倚靠在座椅上,发丝随着扇动的微风轻轻飘扬。
凤元羲杯中的清水也荡漾起来。
萧酌清却被问得沉默了一下。
凤元羲是他什么人?
总不能是他的学生。他李有财眼下是晋中商人之子,豪奢富贵却从不读书,上哪里去教学生?
对着空气浅笑片刻,萧酌清轻描淡写:“一个朋友。”
凤元羲朝着萧酌清的方向偏偏头。
“好朋友?”他追问。
未料到这位盛公子这么喜欢打听。
凯旋门内人声鼎沸,歌舞升平,舞台上的伶人随着乐曲的节奏摇摆舞动,楼上所唱的歌曲悱恻缠绵。
君王只怕不知道,自己在此处吹嘘与他是好友吧?
萧酌清笑了,抬眼看向这位问题很多的盛公子。
“对。”他大大方方地承认,顺带折扇一翻,以扇面接住了一杯侍者递来的酒水,轻飘飘托着递到盛公子面前,请他先用。
“我与那人,是寝则同床,恩若兄弟的好友。”他慢悠悠地说。
这典故引得不好。典故中人既是好友、又是君臣,这位盛公子若读过些书,定然要笑他。
萧酌清似是而非地一句话,存心相戏,一杯酒递到对方面前,等着看这位盛公子的反应。
盛公子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拿起他扇面上的那杯酒,仰头喝尽了。
抬头的瞬间,萧酌清隐约看见了他的耳根,似是此间太热,红得十分显眼。
害羞了?
一个念头划过,将萧酌清逗笑了。
怎么会,他言辞十分正经,即便方才有戏弄之意,也不至于将对方惹得脸红吧?
想必是此间燥热,烈酒活血,引得盛公子面红。
他哗啦一声收回折扇。
——
王远在一楼转了一圈,心满意足地上了楼。
开业第一天就这么火爆,直接在邺京城打响了招牌,看来他的大老板梦,今夜就要实现了!
上了三楼,半开放的走廊中立满了侍者。现在楼里有这么多人伺候,全靠着王远的几个兄弟。给他送来的都是签了死契的家奴,个顶个的听话,好用!
“王总好!”
穿过鞠躬的侍者,王远大摇大摆,推开了天字八八八号包厢的大门。
兄弟们仗义,他王远也不能差事儿!这不,开业第一天,最好的牌面直接给到他这帮兄弟们!
凯旋门最大的包厢内,梁阔等人四仰八叉地坐在里头。皮革沙发触感新奇,玻璃灯罩内烛火跃动,窗被改成了巨大的落地窗,向楼内开,正对着水晶吊灯,能俯瞰整个一楼大厅与舞台。
“还是远哥有主意,这么有意思的夜店,除了远哥,谁能想到!”
王远进来时,黄天华高声吹捧。
“就说这么多奇珍异宝,除了咱们远哥,谁弄得来吧!”孟康接话。
“这什么酒啊……与甜饮相兑,竟这么好喝!”
看着盛磊拿着酒杯看来看去的滑稽样,王远乐了:“这叫鸡尾酒,兄弟,还可以不?”
快递车里有烟有酒,还有不少别人从网上买的饮料。他随便拿了一点出来,两罐红牛,就把这些公子哥拿下了。
包厢里的人连连点头,王远走进去坐下,立马有美女上前给他倒酒。
“远哥,咱这凯旋门以后肯定不少赚钱!”盛磊说。“今天一天就有多少?近万两了吧?”
其实没有。
王远心虚地摸摸鼻子。
那位夜公子给了房、给了地,当时他手里缺人,店里的几个账房也都是夜公子安排的。
赚到的这些银子,他连假账都做不了,一半的营收,都得拱手给那个夜公子。
现在看着凯旋门的盛况,王远真后悔。可是后悔有什么用?他的钱都砸在楼上了,现在撤走,连本钱都要亏光不说,他的这些装修家具怎么办!
不过还好,就算折半,他也还是有钱赚。
至于夜公子,也好办。等他以后发了大财,结识了大官,到时候再想办法把他踢出合作,不就行了?
“这才哪到哪啊?”王远摇着扇子,腿一翘,朝着楼下看去。“还没到夜场时间呢!”
穿越之前,王远也蹭过哥们的卡座,看过夜店里一掷千金的豪华场面。
当时他就想过,要是自己是老板就好了,到时候狠狠骗光这些傻逼有钱人的口袋!
现在可终于能实现了。
前阵子,他凯旋门建好,直接去春水街挖了一批舞娘,正好遇到宋浅浅,就把宋浅浅也赎到了凯旋门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一会儿的夜场会有不少歌舞节目。
而在节目表演过程中,将会有竞价环节。
单笔金额超过一千两的,会有主持人大声宣布、感谢老板;谁的消费金额冲到了全店前三,就会有舞娘围绕着他的卡座献舞;谁今夜消费最高,就可得宋浅浅的一支专属舞蹈。
说是专属,其实也是在舞台上跳的。
但那排面可就截然不同了!
王远抖着脚,心满意足地幻想着,早就忘了自己穿越前也不过是个蹭酒喝的穷小子。
而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轰动。
轻纱舞衣的舞女们举着鲜花与美酒,且舞且行,穿过一楼的人群,朝着舞台前的卡座走去。最前方的舞女身形最为曼妙,一手捧着玻璃酒瓶,一手举着大大的牌子。
【感谢李有财老板消费神龙酒水一套】
顿时,所有的目光都跟随着舞蹈的队伍,最终落在了卡座上的两个年轻男子身上。
“这么装……”黄天华在楼上看得垂涎三尺。
王远也忍不住看向座位上的李有财。
他靠坐在沙发上,一边饮酒,一边懒洋洋地看着舞女们举牌在他面前舞动。旁边的男人似乎很尊敬他,竟一眼都不往舞女那儿看,单手端着酒,只看李有财。
看别人装逼,王远也不爽。
“靠,这小子,真让他装到了。”
“就是。这人谁啊,李有财?没听说过啊!”
听到兄弟们都不爽了,王远转头问旁边的服务生:“这人什么来头?”
“听说是晋中的商人,这月才来京城。”服务生回答。
“切!”
王远几人顿时发出了不屑的声音。
其中,唯独梁阔的嗓门最高:“商贾而已?也敢在京中这样招摇!”
在场几人都与他臭味相投,恰巧,他又是官位最高的那个。梁阔最近夹着尾巴做人,正不爽着,平日里这几个小弟都围着他舔,也算让他舒心。
可现在,自家弟兄的地盘,还能让人把逼全装了?
周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吹捧声。
“就是!李有财,谁啊,在这儿给咱们梁哥提鞋都不配。”
“商人而已,也就是有点臭钱罢了。”
“有咱梁哥在,指定教他做人!”
一句句话把梁阔捧上了云端,正好,王远也正发愁呢。
“我看这小子挺有钱,晚上浅浅跳舞,不会要把舞送给他吧?”王远苦恼地说。
这还了得!
沆瀣一气的几个兄弟凑在一起,谁不知道那宋浅浅早晚是远哥的人?
总归人在包厢,这般私密,也不露脸,梁阔胆子大起来。
多日的憋屈本就难受,再加上王远在这儿,梁阔的脑子莫名其妙地就热了,什么筹算,也比不上一时的意气。
于是,他冷笑一声,腿往桌上一搭。
“没事。”他说。“有哥在,还能让他小子得意?”
说着,他看向楼下,嘴角微微勾起。
“今天,宋浅浅只能为我们天字八八八跳舞。”
他在哥几个面前宣布道。
——
舞女在面前摇晃,萧酌清端着酒杯,余光不着痕迹地划过三楼的窗前。
楼里被改造过,三楼视野很好,从他的角度虽看不分明,却还是能隐约看见些人影。
方才舞女捧着酒来到他的座位前时,他就看见那几人站起了身,都在窗边张望。
萧酌清面不改色,唯独嘴角扬得更高了些,他知道,成了。
小说里,这套酒的价格震惊了所有宾客,一时间无人敢点。
但在书中,天字八八八号包房里坐着的是廉王,王远大手一挥,直接给廉王点了三套神龙酒水,舞女鱼贯而入之际,宋浅浅登台,给廉王献上了一套歌舞。
廉王大赞“威士忌”,这才使得满楼宾客争相效仿,让王远赚得盆满钵满,也狠狠装了一波大的。
但现在,时移世易。
萧酌清远远看到有人在窗前踱步,身姿显出几分焦躁。他知道,宋浅浅一舞不重要,但对于那几个男人来说,被旁人凌驾于头顶之上,简直比死了还要难受。
只是不巧,他十分有钱,而现在天字八八八有能力来与他竞价的,只有梁阔一人。
萧酌清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下一步动作。
却在这时,旁边的盛公子问他:“你喜欢看这个?”
萧酌清回头。
桌上摆着满桌的酒,切成花朵的水果堆叠成山。面前,舞女们一边舞动着,还一边喊着口号,什么感谢有财大哥的,吸引了满堂所有人的注意。
庸俗且尴尬,他当然不爱看。
“盛兄以为呢?”萧酌清不忙回答,反问对方。
盛公子淡淡朝前看了一眼,目无波澜。
恰在此时,领舞的舞女转了个圈,朝着萧酌清眨了单边的眼睛,十分直白地送了一个秋波。
“也就一般。”他排斥地移开眼睛。
过于波澜不惊的语气,倒让萧酌清笑出了声。
“盛公子不爱看群芳争艳,粉黛如云?”他好奇问。
只见盛公子回头又问:“你喜欢?”
萧酌清也不知他关心这个有什么劲。
他摇摇扇子,懒懒朝前看去,正要说话,舞台上方传来一声激动的唱喝。
“感谢天字八八八的老板支持,点帝王神龙套两套——”
顿时,萧酌清面前的舞女向他行礼告辞,一群人浩浩荡荡,收起牌子,朝着楼上而去。
上钩。
萧酌清勾唇。
这样的争斗,他在书中看到过。所谓歌舞表演,不过是吸引观众的噱头,真正重要的,是他们勾起的那些权贵的争锋。
直白的规则,让一个人的实力被量化成数字,输与赢都变得更加简单直接。在这种直截了当的厚此薄彼中,局中人自然而然地被引得头脑发热,陷入争锋,如被勾起本性的野兽,在众人面前厮杀较量。
此为经营的智慧,但经营者率先坐不住,岂非成了局中的第一个猎物?
“我也不喜欢。”萧酌清看向盛公子,笑了。
歌舞散去,彩条与金粉散落得到处都是。他坐在其间,显得肤色更白,嘴唇更软。
“但是,我喜欢赢。”
说着,他收起折扇,扬声正要唤来侍者。
却听盛公子嗓音沙哑。
他说:“要赢他们?”
他抬手一指,正对三楼八八八号的方向。
萧酌清不明就里,却还是回答:“是。”
“好。”
只见盛公子略一点头,继而抬眼:“来人,加酒。”
立刻有服务生凑上前来:“好的公子,神龙威士忌,您加几套?”
盛公子朝着楼上看了一眼。
三楼窗前的人影得意而张扬,甚至有人朝着他们比划手势,两指竖成剪刀,晃来晃去,不知何意。
于是,盛公子也微微抬了抬手。
“加五套。”
他说。
第43章
服务生略带颤抖的唱声响起,舞女们浩浩荡荡地停在楼梯上,一时间进退两难。
近两千两一套的昂贵酒水,谁也未曾想到,竟能在开业第一天就竞起价来!
按照神龙酒水规则,她们现在应该先上楼去,为八八八的顾客送酒跳舞。
但是按照凯旋门的规则……
一楼六号的客人消费超过了八八八的客人,她们应该立刻去服务消费最高的位置的客人。
可是……
八八八的酒都还没送!
一时间,整个大厅也哗然了。满厅的客人纷纷朝着六号的位置看来,二楼三楼也有不少客人来到窗前,看向楼内的热闹。
萧酌清诧异地看向盛公子。
公子这是何意?
盛公子偏过头:“不是要赢吗?”
他是要赢。
但萍水相逢,双方互不熟识,更遑论他本就是这里的幕后东家,今日楼中的入账,有一半都会入他燕国公府的府库。
萧酌清问:“公子是在帮我?”
盛隐短暂沉默,继而回答:“是我渴了。”
萧酌清:“……”
仅一套酒就摆了他们满桌,此时桌上花花绿绿的酒液足够喝死一个人,这位盛公子,说他口渴?
他嘴角微抽,正要开口,楼上再次传来高声的唱喝。
“天字八八八号顾客再点五套神龙酒水!”
萧酌清抬头,便见那包厢里的几人分明是急了,此时一个二个都站在窗前,朝着外面望。
他忍不住笑了。
好积极的鱼,还以为会被盛公子的大手笔吓得望而却步呢。
旁边的盛公子眼看又要抬手。
萧酌清却按住了他的手腕:“公子,慢。”
“盛隐”回头,就见萧酌清眼中闪烁着熠熠的光辉。
是烛火的倒影,也是寒芒,是胜欲,是他胜券在握时藏不住的勃勃英姿。
“公子好意,在下心领。但这一局,在下想亲自来赢。”
盛隐喉结一滚,没有说话。
便见萧酌清转过头去,看向旁边的随从。
随从也很兴奋:“公子,加吗?”
萧酌清嘴角一勾。
“加。”他说着,抬起眼,遥遥望向三楼窗前的几个身影。
分明是仰视,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脸,但穿过华光熠熠的水晶吊灯,他朝着那几人,慢条斯理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继而抬手。
“去加。”他慢条斯理地说。“再加三套。”
——
萧酌清是故意的。
《踏王侯》里,他看到过太多一闪而逝的炮灰,大多都是这样,嚣张且高调。
甚至在王远眼中,萧酌清出场的第一幕,都是这样张扬而目中无人的。
萧酌清觉得好笑。
但好笑之余,他更是十分清楚,想要王远这些人着急、崩溃、恼羞成怒,怎么做最有效。
金章紫绶的邺京子弟,哪个未曾征歌逐色、走马章台过。王远自顾自地恼恨妒忌,岂不知连真正的声色犬马都没见过?
他不介意今日给王远开开眼界。
天字八八八的那几个人果然急了,没一会儿,上头就传来的高声的喊声。
“再……再加三套!”
这次不是侍者,而是黄天华的声音。
有人急了。
萧酌清以扇掩唇,遮住笑意,对身边随侍的长随征雁说:“加,无论他们加多少,都比他们多一套。”
征雁兴奋得摩拳擦掌。
公子一向低调,平日出门只带拂雪一人,征雁平日都在结庐院里侍奉,鲜少有跟公子出来的机会。
但这次,公子说拂雪太面熟,这才挑了他们几个。拂雪小哥急得在结庐院里跳脚,临出门前耳提面命,让他们几人一定替公子将门面撑足。
撑门面?谁不喜欢!
征雁在心里一过数目,清清嗓子,扬声对旁边的侍者说:“我们少爷再加两套。”
声音传到三楼,萧酌清看见窗前那人狠狠拍了一下栏杆。
“加,我们也加!”楼上的人喊道。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双方叫价几个来回,终于,天字八八八偃旗息鼓。
在萧酌清再一次加价之后,楼上半天没传出向上加码的声音。
但包厢内却并不平静。
萧酌清抬眼,能看见那里面的几个人影走来走去。继而又有一人跳起来,狠狠摔碎了一只酒杯。
从身影,萧酌清能认出那是梁阔。
梁阔近日的确憋着一股火气,不光是因为风声紧俏、廉王疏远,更是因为他手里确实没那么多钱了。
在袁承望的煽动下,他进贡给了廉王大笔的金银。可这些钱没买来廉王的信任,反倒让他自己囊中羞涩,处境尴尬。
若非如此,他怎会输给这样一个低贱的商户!
没一会儿,萧酌清看见,楼上的那扇窗子又被推开了。
喊话的仍旧是黄天华:“姓李的,你舞弊!”
“哦?”
萧酌清倒没想到。
他抬头看去,就见黄天华指着他们:“别以为小爷不知道,你们那桌可是拼了两个人!坐你旁边那人又不是没有点酒,你们二对一,公平吗?”
他们包厢里可是整整坐了五个人,刚才怎么不说不公平?
但萧酌清没必要跟他们争辩。
黄天华喊完,满场都肃静下来。整整三层楼的顾客都在关注着这互相砸钱的热闹,此时都不说话,连台上的歌舞都渐渐停了。
在空旷的安静中,萧酌清晃着金扇。
“你的意思,是我付不起这桌上的酒?”他问。
黄天华叫嚣:“你付得起,何必要旁人帮你!”
“就是,就是!”
包厢里顿时传来附和声。
“盛隐”眉头微皱,眼看着就要起身。就在这时,萧酌清抬手,平摊在征雁面前。
征雁意会,立马从怀里掏出钱袋子,双手递给萧酌清。
萧酌清不接,只合起折扇,轻轻挑开了那个满满当当的荷包。
顿时,成堆的银票散落出来,洋洋洒洒地落了他一身。
缠枝莲纹,朱红大印,打眼望去,每一张都不低于千两银子。
而他就这么双腿交叠,摇着扇子,坐在散落的银票堆中,金面具与软烟罗熠熠生辉,满绣于身的孔雀羽线仿佛成了他通身的翎羽,华光闪耀地映照着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够付吗?”
他话是问侍从的,双眼却直直看向楼上的众人。
悬在半空的水晶吊灯映照着他面具下的双眼,旁边的“盛隐”偏过头,搁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成了拳。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从指尖麻到手臂的感觉,比桌上陌生的烈酒更让人头晕目眩。
萧酌清继续下猛料。
“钱不是问题,我今天来这儿,就为了看宋浅浅跳舞。”他对楼上的人说。“今日我来,明天还要来。我在京城待这七天,每天都要看宋浅浅给我跳舞。”
说着,他偏偏头。
“谁若不信,大可以再来比试。”
楼上隐约响起暴怒的声音。
萧酌清却再次扬声问道:“楼中消费过万两,不是要下黄金雨吗?东家在哪里,我的雨呢?”
他仿佛不知道东家就在天字八八八一般。
包厢里似乎在争执,一时间没有任何人给萧酌清反应。但萧酌清一点都不着急,只摇着扇子,仰起头,微微闭上眼,慢条斯理地等着属于他的那场雨。
他知道王远是什么人。
即便坐在这里的“李有财”看上的是他的后宫,他也不会有钱不赚。
果然,没多久,靡靡的乐声响起。
漫天金粉裹挟着数不清的红包,飘飘扬扬地漫天洒下。
周围的客人都欢呼起来,纷纷伸手去接天上落下的“黄金”。
台上,宋浅浅的歌声也随之响起,空灵清澈,宛若海中鲛人。
漫天飘荡的金粉中,“盛隐”回头,看向了靠坐在沙发上的萧酌清。
他纹丝未动,仍旧摇着扇子,仰头看着水晶照耀下漫天飘洒的纸醉金迷,嘴角微勾,在享受着独属于他的胜利。
金粉落了他满身,将他的长发也弄得亮晶晶的。几片金粉落在他脸颊上,他伸出扇子,接住了一个天上落下的红包。
他回头,正好撞上“盛隐”的目光。
他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会对上盛隐的双眼。但只是一瞬,他就笑起来,扇子一扬,将托着红包的扇面递送到盛隐面前。
“盛公子,请。”
沸腾的人声里,他在金光闪闪的黄金雨中,朝着“盛隐”轻飘飘地笑。
——
王远都要气昏了。
舞台上,宋浅浅跳的是他精心编排的舞蹈。可这舞却不是给他跳的,而是给楼下那个土财主跳的!
王远简直有种被偷家的感觉。
旁边的梁阔则更加生气。
这段时间他夹着尾巴做人,今天在兄弟的地盘上,好不容易想爽一把,结果被李有财那个低贱的商贾啪啪打脸!
他还要天天来,来七天??
梁阔真想打脸打回去,可奈何……他手里真没剩下多少银子了!
旁边,黄天华几人也在着急。
“难道真要宋浅浅天天给他跳舞?”
“那怎么行!远哥这凯旋门倒像是给他开的了!”
“得想想办法……”
对啊,得想办法!
王远一挠脑门,顿时有了办法。
“这还不简单!”他大叫一声。
“什么?”兄弟几个纷纷看向他。
王远则直接冲到梁阔面前。
“阔哥,我想到了,有个办法,明天就能让你找回面子!”
梁阔:“什么?”
王远坏笑:“那李有财就算买十瓶酒、二十瓶酒,一百瓶酒又怎么样?还不是要把钱付到我手里?”
对啊!
梁阔眼睛一亮。
王远没脸跟兄弟们讲自己的生意是合伙开的,于是说:“今天赚的这些钱,我得留一半填成本。剩下一半,我一分不留,全都给你!阔哥,明天你就拿着这小子的钱,狠狠打这小子的脸!”
梁阔一愣,差点被兄弟的仗义感动哭了。
“可是,远子,这毕竟是你赚的钱……”
王远摆摆手,一副大度的姿态:“那有啥?我弟兄在我这儿喝酒,本来就不用给钱。”
他没说,自己酒水的库存多得要命,根本没什么成本,况且黄天华能喝多少?多出来的酒还不都是要存在他这儿。
他也没说,反正明天双方对着砸钱,砸的银子又都会进他王远的口袋,他纯赚,一点都不亏。
梁阔却感动坏了:“兄弟,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旁边几个兄弟也感动得要命,黄天华一拍胸脯,又说:“大家放心!我这就派几个人出去,今天也要狠狠教训一下姓李那小子!”
这话更是戳中了哥几个的心思,人人点头附和。
至于黄天华打算怎么教训那个李有财?
谁也没问,谁也不关心。
总之邺阳城里,天子脚下,他们也不是那等亡命之徒。就算想杀了李有财,一时半会也得找得来人啊。
萧酌清也是这么想。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猜到了这群人的胆量,却低估了他们几个的卑鄙。
月上梢头,满楼顾客狂欢之际,萧酌清径自离开。他带来的下人们率先将他买下的酒运回府中,他等在门前,却没看见自己的马车。
没一会儿,从后巷匆匆赶来的征雁气喘吁吁:“公子,咱们的马被偷走了!”
“……什么?”
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待征雁领着他去后巷,便见自己的车停在那里,拴在车辕前的马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一辆车子,歪歪斜斜地横亘在那里。
……是谁干的,好难猜哦。
“王远……”
萧酌清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再次对那本小说男主的卑鄙与没品有了新的认知。
“公子,这……”征雁束手无策。
“去报官吧。”萧酌清说。
“是!小的已经派人去了。只是从这里回府要一段时间,小人让人回去牵马,只怕公子还要在这里等些时候……”
就在这时,粼粼的马车声从巷口传来。
萧酌清抬头,只见一辆马车缓缓在巷口停下,赶车的人很是面熟,车帘掀开,便见那位盛公子坐在车里。
“盛公子?”
对方应了一声。
“嗯,是我。”他说着,目光扫向萧酌清那架空荡荡的马车。
萧酌清尴尬笑笑:“遇见了小人,公子见笑。”
盛公子却没有跟着他一起笑。
他只是收回目光,看向萧酌清。
“来。”他说。“先上车,我送你。”
第44章
萧酌清犹豫片刻,还是上了这位盛公子的马车。
虽说盛公子并非十分可信,但萧酌清相信,如果自己真的在后巷等候的话,要不了一刻钟,王远等人就会特意下楼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嘲笑他。
年轻难免气盛,如无必要,萧酌清还是不希望让王远如愿,做一个被他打脸的“工具人”。
萧酌清走到车前。车夫还没来得及动,马车的门帘就被从内掀开了。
盛公子倾身而来,一手拂起车帘,一手稳稳地伸向萧酌清。
“当心脚下。”他说。
实在盛情,太客气了。
萧酌清抬头冲他笑了笑,抬腿踏上车辕,利落地纵身上车,并没辛苦盛公子扶他。
“多谢公子,劳烦你了。”
“盛隐”扶了个空,只有萧酌清上车时簌簌落下的金粉,零零星星飘落在他掌心之中。
他拢起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它们。
马车外,王远几人果然陆陆续续出了凯旋门。几个人都饮醉了酒,歪歪斜斜勾肩搭背地,在黄天华的带领下,径直朝着后巷而去。
果然。
若非盛公子相助,只怕现在就会有一场“打脸”的情节。
“公子去哪里?”征雁坐上车辕,赶车的车夫问道。
萧酌清谨慎地没有回答国公府,而是报出了距离国公府一条街以外的一处客栈。
盛公子没有言语,只有前头的车夫应了声,马车缓缓行起。
车帘飘飞的瞬间,马车路过后巷,萧酌清看见了王远几人围着他留下的车子转来转去,恼羞成怒地大声说着什么。
萧酌清扬了扬嘴唇。
蠢货。
“你和他们有恩怨?”这时,盛公子问道。
确有恩怨,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不过这位盛公子毕竟与他不熟,不知根底,萧酌清不会轻易说实话。
况且他现在是富贵而张扬的李有财,陌生人面前,他的性格举止若是轻易崩毁,反而引人怀疑。
于是,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收拢的折扇慢条斯理地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插科打诨道:“或许吧。富贵与英俊也是罪孽,招几条杂鱼记恨,也是没办法的事。”
盛公子看着他,目光静静的,有种让人读不懂的深。
萧酌清有些心虚。
演过头了?不至于吧,他表现得也不算太浮夸吧……
片刻,却见盛公子打起车帘,对外面的车夫说:“巷口那几个人,去办。”
“是。”
门外响起一声简短利落的回应。
……办什么?
萧酌清一愣,继而便听到一声鸟雀般的呼哨。呼哨声后,簌簌几道风声,夹杂着细微的踏过瓦片的声响,朝着他们刚刚驶出的后巷而去。
……竟有杀手?
萧酌清心下一惊,只来得及去按住身边的盛公子。
他今日来此,是为引梁阔豪掷千金、借以让廉王动怒除掉他,并不是为了再测试一遍能否杀得掉王远!
若使猎物受惊,前功尽弃矣……
马车恰好碾过几颗碎石。
车厢晃动,萧酌清刚伸出手,就被车厢猛地摇晃了一下,身体一歪,一头撞在对方坚硬的颌角上。
“唔……”
萧酌清甚至来不及捂头,先一把扯住了盛公子:“你要杀人?”
那位盛公子诡异地默了默。
……是默认吗?!
他怎么没看出来,这位沉默寡言的盛公子还是这样一个性情中人啊!
萧酌清来不及多说,生怕多浪费一瞬,就会突发变故。
“别杀。”他被马车晃到盛公子身上,死死揪着他。“不能杀。”
片刻静默,他听见盛公子再次开口了。
“给点教训即可。”
车外又响起了另一道清脆的鸟鸣。
萧酌清顾不得许多,飞快起身一把掀起车帘,探出头去看向车后。
只见马车驶离的尽头,正是灯火辉煌的凯旋门。
王远几人骂骂咧咧地往回走,刚行到门前,忽然腿脚相绊,在人来人往的店前摔成一团。
门前排队等候的宾客不少,几人忽然跌倒,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而其中,垫在底下的黄天华最是倒霉。因着哥几个都压在了他身上,他一口啃上石阶,爬起来时满嘴的血,伸手一摸,掉了半颗门牙。
顿时,街道上响起黄天华漏风的惨叫。
“来人,来人!叫大夫啊!”
萧酌清一时不知该惊还是该笑。
马车逐渐驶离远处的闹剧。他缓缓坐回车中,只见那位盛公子面不改色,仿佛车外的事情全然与他无关似的。
只是在摸下颌,想必是被撞痛了。
自然,萧酌清只顾车外,也浑然未觉,刚才马车晃动,自己一直趴在盛公子的怀里说话。
身上抖落的金粉落了盛公子一身,热烈到有些香艳的熏香撞了他满怀,又倏然离去,像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未料公子竟有这样的本事。”看他这般淡定自若,萧酌清默默朝着他拱了拱手。
“盛隐”在他的称赞下默默摇了摇头:“算不上什么。”
每次萧酌清靠近过后,他总会这样懊恼。只是触碰而已,连举止自若都做不到,总不至于是被下了毒?
萧酌清打量着他。
这样淡然的谦逊,更让他笃定此人来头不小。
马车缓缓行驶,他坐在对方的车上,既没有毫发无伤跳车的本事,也没有自信能在对方这样厉害的暗卫面前全身而退。
故而只能迂回。
“盛公子是何方游侠,或门派中人?”他继续若无其事地问。“竟有如此身手不俗的手下,实令在下佩服。”
“不是。”盛公子回答。“承袭了些家业而已。”
骗谁啊。
萧酌清并不真心地附和:“哈哈哈哈,原是这样。”
然后,就见盛公子微微垂了垂眼,说:“不过我没什么用。”
萧酌清不由得笑了一声:“公子可不像无用的人。”
“盛隐”却抬起眼来,静静看向他。
萧酌清识相地收起笑容。
“没有骗你。”他说。“我的祖产大多落于他人之手,手里养了点人,也不过夹缝求存,伺机而动而已。帮你弄几个喽啰不难,但就眼下,也只能帮你弄死几个废物。”
他的嗓音很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扣在膝头的手在冒汗。
这样坦率的自白,对凤元羲来说,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许是面具遮住了他的脸,也许是“盛隐”这个身份给他的底气,又或许是……
若非牵扯太多,他有好几次都险些这样告诉萧酌清,他究竟是谁。
短暂的静默之后,他听见萧酌清轻轻缓缓地笑了一下。
“公子的夹缝求存,可险些吓得我跳车了。”他说。“何须妄自菲薄呢?以公子的魄力,即便暂时隐忍,也不过是龙游浅水,一时困顿而已。”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对方。
“当然,若公子是视律法如无物、杀人如麻的狂徒,那这话就当我没说。”
在这种不知根底的狠人面前,这话多少是有点狂了。
但不知怎的,萧酌清只怕了这位盛公子一小下,越听他说话,就越不怕他。
难道因为他说话看起来像个好人?
萧酌清仔细打量着这位盛公子。
也不像啊。
不过这位盛公子默了默,也向他认真解释:“我不总这样轻易杀人。刚才……也没想杀他们,只是帮你出气。”
帮他出气?
“……我吗?”萧酌清指指自己。
自己与他,不过萍水相逢的两个陌生人而已啊。
盛公子点头,错开眼答道:“嗯,毕竟你今天请我喝了酒。”
如此性情?
萧酌清愈发觉得,面前此人应当是某门派内斗的弃子,或是哪个高门世家的真假少爷。养尊处优多年,还未能改掉随地布施的习气。
马车一转,驶上了国公府外的那条马行街。马行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已经隐约能看见国公府的高门了。
萧酌清放松了不少。
他轻轻展开扇子,一边轻摇,一边规劝道:“几杯酒而已,不过因为我与公子今日相逢,实是有缘。些许缘分,不足以让公子自伤羽毛,替我解除恩怨。”
“盛隐”却问他:“可你看着他们,不觉得碍眼吗?”
萧酌清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有时候会。”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盛公子。
“可若他们代表的某种愚昧的、卑劣的天命,那有时我又会去想,他们为何存在,又如何消亡。”
在盛公子的注视下,他微微地笑了。
“就也顾不上烦了。人总不能每局棋都能挑选对手,再荒谬的棋局也设法破之,有时也是一种意趣。”
却见盛公子沉默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半天都没有说话。
“好。”
等他终于发出声音时,马车已经缓缓停了下来。
燕国公府一条街外的客栈前人来人往,马车停在路边,赶车的随从轻轻扣了扣车辕。
该走了。
总之盛公子点了头,萧酌清也放下心来,将扇子收起,转头向他告别。
“多谢公子送我。也祝公子得偿所愿,早日夺回属于你的一切。”他说。
盛隐的嘴唇动了动。
直到萧酌清跃下马车,转身正要走时,盛公子倾身而来,一把打起车帘。
“我没有什么要祝福你的。”他对着萧酌清的背影说。
萧酌清回过头,就见盛公子直直望向他,在俯身向前的动作之下,有种强烈的侵略感。
萧酌清一愣。
街上人烟嘈杂,灯火璀璨。马车停在这里,半开的车帘下,是昏暗朴素的车厢与高挑沉默的公子。
金粉散落,他坐在其间,像被余晖笼罩的一尊石像。
“你想做的事总是能成,绝没有哪件会不成功。”
就见盛公子看着他,缓缓说道。
“你不需要祝福,你是你,就足够了。”
——
得益于萧酌清与梁阔在凯旋门互砸银票的闹剧,凯旋门一夜之间在邺京城名声大噪。
而那天一半的收入也被照夜送到了萧酌清手里。拂雪简单算过,笑嘻嘻地告诉萧酌清,还赚了不少。
萧酌清随意让拂雪把银票收起。
之后两天,他没再去凯旋门,只有照夜每天往回传递消息。
他说这两日,有不少京中官员慕名而去,虽说大多隐匿身份,却还是让王远结识了不少权贵。
这在萧酌清的意料之中。
凯旋门大噪的名声不是他能掌控的,反而,他还需要借一两分此地的盛名。
照夜告诉他,这些天梁阔日日都在凯旋门。
第一天,他在包厢里严阵以待,只等李有财出现,狠狠打他的脸。
他等到深夜,李有财却没有出现,倒是酒喝了一肚子,喝得他胃直抽抽。
第二天,他还不放心,在凯旋门守了一整夜,还是没等到李有财。
到了第三天,所有人都说,那李有财也是个纸老虎,只怕开业那日为了与梁哥斗法,就掏空了家底,现在估计借贷都无处可去,这才躲在外面不来了。
不战而胜,好事啊!
憋闷了多日的梁阔终于畅快了。不过王远已经把银子给他了,总没有不还给兄弟的道理。于是他大手一挥,直接在凯旋门定下天字八八八号包厢,约定明天兄弟几个一起饮酒,庆祝李有财滚蛋。
而与此同时,凯旋门的名声在京官之间传得越来越响,尤其是廉党之内。
据说这里的歌舞闻所未闻,连舞女的衣裙都别有风韵。据说在这里花钱十分之爽,银子花出去,当场就会被奉为神明,远比上金殿做皇帝还要快乐。
甚至还有不少节目,只要花费足够的金额,就能让舞女私入帷帐……按他们东家的话来讲,这叫隐性消费。
总之,新奇万分,引得京中权贵纷至沓来。
甚至有了那位第一日豪掷千金的李公子做例,不少人覆面来凯旋门玩耍,也一度成了风尚。
萧酌清适时登了廉王的门。
“近来京中有一酒楼,名为‘凯旋门’,王爷可曾听闻?”萧酌清问。
当然听说了!
廉王看起来镇定自若,实则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前些天京中突然开了个凯旋门,纸醉金迷、一掷千金,又传闻那里的歌舞十分火辣热情,让廉王实在想要一睹真容。
可是李和庸却劝谏他,说此地太过淫靡,只怕不会长久,让他爱惜羽毛,万不可搅进这趟浑水里。
廉王当然不想听。
但平时在外游乐,大多是梁阔陈裕那帮人张罗。这些时日他冷落梁阔,又处置了陈裕,平日与他共乐的官员都老实了不少,谁也没敢提出请他去凯旋门玩玩。
廉王一时间进退两难,已经忍了好几天了。
“哦?酌清有兴趣?”他不动声色地问。
萧酌清笑了:“此处甚妙。只可惜,近来京中清查官吏私德,王爷身为百官之首,有身先士卒之责。”
好哇,又是一个来劝谏他的。
廉王表情难看,摆摆手:“好了,本王知道,定然是……”
“定然要隐姓埋名,不能让各位同僚认出。”
却见萧酌清微微一笑,从身后拿出了两只金光闪闪的面具。
面具以赤金所制,上嵌珠玉,摆在廉王面前,熠熠生辉。
“你这是……”
廉王呆住了。
“有这样罕见的热闹,独赏无趣,想邀王爷同看。”
只见萧酌清笑容坦荡,温文尔雅地向廉王发出了邀请。
池中的大鱼养了几日,正是失去警惕、毫无防备之际。若在此时突然袭击,定然会引得它冲动、暴怒,继而做出让它自己后悔的夸张举止。
这样有趣的场面,他怎能私藏呢?
而廉王也看出了他的大方。
怔愣之后,廉王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冲着萧酌清一个劲地点头。
好啊,好啊!
就知道萧酌清是忠肝义胆、国之肱股,简直是忠臣、良臣、世所罕见的好人啊!
第45章
接过面具的时候,廉王的眼睛又是一亮。
“这面具做工竟如此精良?”
萧酌清点头,向他介绍:“是西域的工艺,又镶嵌波斯宝珠,一颗便价抵千金,是世所罕见的珍品。”
的确罕见,连廉王都少见这样上乘的货色。
“真是好东西。”他移不开眼。
却见萧酌清微笑:“王爷喜欢,就送与王爷了。”
这么大方?
萧酌清毕竟不是个曲意逢迎、趋炎附势之辈,廉王一时迟疑,却见萧酌清的态度云淡风轻。
“东西就是给人用的。日后王爷外出游玩,或微服私访,用起来也方便。”
仿佛他送出去的,不过是一只不值钱的铜铁面具。
廉王顿时反应过来。
忘记了。燕国公府是出了名的富贵,单那位在江南富可敌国的少夫人,就有遍地的产业和千万台织机,累世的富贵豪奢,到了她手里,更是经营得如火如荼。
萧酌清这种生于富贵乡里的少爷,只怕眼里的银子都不算银子。
有钱的清官,他的钱还有什么不敢收的?
廉王立时笑呵呵地接过面具:“有理啊,酌清说得有理!”
于是这日,夜色将临,廉王难得有伪造身份的闲心,特意换了衣装与发冠,扮作商人打扮,上了萧酌清的马车。
车上的萧酌清同样流光溢彩,两人见面,相视而笑。
“臣冒昧做主,今日订的是一楼的座位。”他对廉王说。“大厅嘈杂,但胜在热闹,这位置就在舞台之下,若要看歌舞,这是最好的位置。”
廉王听得连连点头。
“不过,要数最佳,还是那位名妓宋浅浅。”说到这儿,萧酌清露出恰到好处的暧昧笑容。
“今夜,那位宋姑娘定要当众为王爷献上一舞。”
廉王忍不住地嘴角上扬。
果然呐,果然,还是风流才子会玩!
不过听萧酌清这么说,廉王也有些好奇:“酌清对那里那么熟悉,莫非之前去过?”
萧酌清淡笑:“去过一回,独自去的。没什么意趣,故而今日约王爷同往。”
哎,谁说文人迂腐?酌清这人就尤其上道!
廉王心里正美,又听萧酌清笑道:“一会到了那里,王爷就不能唤我酌清了。”
廉王明白,化名嘛,他手下那帮畜生也常用。
“哦?酌清的化名是什么?”他问。
萧酌清微微一笑,一本正经。
“有财。”他说。“在下李有财是也。”
廉王:“……”
说好的风流才子呢?
莫非最近假扮土老财,也成什么风尚了?
——
李公子再次光临凯旋门,门前的迎宾热情地将他迎进大厅,转头却急匆匆地让人上楼报信了。
梁公子的那个死对头来了,这次还带了个老头!
萧酌清余光看见,却佯作未觉,口中唤着“伯父”,笑着与廉王一同入座。
奇异独特的装潢与家具、巨大的水晶吊灯、还有仿若异世的舞台设计,让即便见多识广如廉王,都开了一番眼界。
“此间主人是谁?”他问萧酌清。
萧酌清笑着摇头:“还未曾见过。不过日后若多来玩玩,或有机会一见。”
廉王点头。
却不知楼上的八八八包房里,王远梁阔几人面色难看,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你看那老头那副没见识的样子,东看西看的,真是乡下人。”黄天华指着廉王说道。
总归天下老头身形都差不多,再加之那人穿着俗气的绫罗,戴着个四方巾,一看就是个没什么身份地位、空有金银的土老财。
王远冷哼:“说是李有财的伯父?”
盛磊立马紧张:“不会是他请的外援吧?”
梁阔不屑:“等着吧。远子可是给了我近万两银子,不信砸不死他。”
王远刚接待完几个包厢的权贵宾客,此时底气也足:“放心吧!今天楼里还有万两银钱,就算不够,哥们也给你垫了。”
“兄弟啊!”梁阔再次热泪盈眶。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被官场排挤数日,他天天与王远混在一起,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自己都陌生的样子。
轻浮、愚笨、头脑发热……
他只觉得,这就叫兄弟义气!
而楼下,廉王坐下,品鉴完了李木水与红牛饮,一时间十分惊异,连连称奇。
萧酌清笑道:“最奇的,伯父还没见呢。”
“哦?”廉王扬眉。
萧酌清低声笑道:“王爷可听说过‘威士忌’?”
当然听过!那个以威名远扬、士庶忌惮而得名的琉璃烈酒嘛!
据说此酒性烈,入口苦涩如烈火入喉,若佐之以圆形冰块,就又是另外一种奇特的风味。
而更出名的,是若在凯旋门点一瓶威士忌,就会有舞女举牌,且歌且行,绕场一周,大声唱颂点酒之人的大名!
廉王早就听得跃跃欲试了。
毕竟大商儒学传家,文人士子崇尚礼法,再富贵也内敛,举手投足讲究涵养与家学,没见过拿银子砸人的。
可是知礼归知礼……谁不想试试这种简单粗暴的爽感呢!
虽说爽过之后可能会有点丢人。
廉王不说话,萧酌清已经替他把话说了。
只见萧酌清抬眼看向那个服务员,说:“我们点一套威士忌。举的牌子不要写我的名字,写我伯父的名字。”
说着,他看向廉王,探询地问:“伯父,如何……?”
廉王懂了。
钱由萧酌清出,风头由他来享。况且来这里戴面具,用化名,又有什么后顾之忧?
萧酌清叫什么来着?李有财?
廉王大笑:“对,就用我的名字,李大富!”
……这一家人的大名,可真俗啊。
服务员短暂沉默,继而满脸笑容:“是。”
于是没多久,便有歌舞而行的数十舞女列队而来,手里举着牌匾,感谢李大富老板。
——
廉王看得津津有味。
但高兴不过三秒,忽然,楼上传来了一道高声的唱喝。
“天字八八八包厢点神龙酒水两套——”
廉王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舞女们扭腰,结果还没走到面前,忽然,所有舞女转了个身,居然直接走掉了。
他诧异地看向萧酌清。
这对吗?
这跟传闻说的不一样啊!
萧酌清镇定地对他笑了笑:“无妨,伯父,是楼上有贵客点了更昂贵的酒水而已。只要我们再点一些,就能让她们重新回来跳舞。”
说着,他转头看向服务生:“我们加两套。”
果然,一声响亮的通报,舞女们又扭腰摆胯地回来了。
可同样,没走两步,楼上又点了两瓶酒。
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而来,甚至有熟客认出,一楼卡座里的这位不就是李有财嘛!
这回,廉王还没来得及生气,萧酌清就抬手:“我们也加,两瓶。”
双方又叫起了价。
只是这回,八八八包厢的客人叫价更加自信,两个来回就占了上风,这次一直压对方一头的,成了他们。
几个来回下来,连廉王都没谱了。
“点这么多,都要喝了?”他问萧酌清。
他随意数了数,他们光是酒都点了上万两银子。就算穷奢极欲如廉王,也没这样在外头一车一车地买过酒。
萧酌清的笑容有些勉强。
“无妨。”他说。“多余的酒,我日后送到伯父府上。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母亲这几年给我的银子,眼下已经要花光了。”
廉王:“……”
仿佛一顿酒花光了一个少年人所有的零花钱,即便寡廉鲜耻如他,一时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而旁边的侍应生听见这话,顿时抬头,朝着楼上飞快地点了两下头。
正如东家猜测的,这个李有财没钱了!
顿时,楼上乘胜追击,又点了两瓶酒。
这下,萧酌清沉默着,一时间窘迫又尴尬。
而廉王也没办法。
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高权重至此,哪有别人请他吃饭饮酒,他还带钱的?
他身上没留多少银子,莫非要让人回府去拿?
可就在两人沉默之际,楼内已经漫天炸开金粉,随着飘飞的金粉与红包,宋浅浅款款上台。
“感谢天字八八八的顾客在凯旋门消费过万两,一支《鸳鸯戏》,送给八八八的老板。”
歌舞声起,新奇而轻快。容色倾城的宋浅浅在面前起舞,满楼的舞女亦起舞相伴,水袖飘扬,漫天飘飞的金粉纸醉金迷,就算廉王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盛景。
可是他却从没有这样窘迫。
他坐在一楼大厅里,输给了楼上天字号包厢的不知什么人。这舞不是给他的,这歌也是唱给别人的,漫天金粉在庆祝他被别人击败,恰在这时,一封红包砸在他脸上,掉出里面的两颗碎银子。
廉王:“……”
他此生、从未、受此屈辱。
从未!!
而在这时,楼上八八八包厢的窗子被推开,一人探出头来,嚣张大叫。
“李有财,带着你旁边那个糟老头子滚蛋吧!”
……什么?
廉王惊异。
楼上的人说他是什么?
他震惊地看向萧酌清,却见萧酌清抬头看向那边,继而微微一愣,半天都不说话。
怎么还不骂回去!
就在廉王气得要跳脚之际,萧酌清扯扯他的衣袖,低声说道。
“伯父……”
干嘛!
然后,他往楼上一指,小声说道:“伯父您看……”
“什么?”
“楼上八八八包厢里那位,似乎是……梁阔梁大人啊。”
——
廉王抬头的时候,梁阔正好也趴在了大敞着的窗台上。
胜利和兄弟们的欢呼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一时间忘了,在座几人中,唯独他是有官身的,要低调行事,不可抛头露面。
窝囊了这么些天,他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次,趴在窗上大声嘲讽下面的输家。
“李大富!这儿可不是你这种村夫该来的地方。没钱就滚,听见没!”
楼上顿时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李大富,傻逼起的名吧!
楼下的老头果然气得跳脚,猛地站起来,伸手就要掀开自己的面具。
还是旁边那个李有财拉住了他。
萧酌清一把拉住廉王,只见他恼羞成怒,面具下的眼睛怒气冲冲。
“你拦我干什么!”
他倒是要让梁阔那畜生看看,他口中没钱的村夫,到底是什么人!
萧酌清却说道:“王……伯父,您别忘记了,大事为重,更何况还有您的颜面。”
廉王稍稍冷静了一下。
对,这里是凯旋门,他隐姓埋名来这里游玩,起的名字还叫李大富。
梁阔固然可恨,但他的面子也是面子。
廉王稍稍理智了一些,赞许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我知道了。”他说着,扭头就走。
“您去哪里?”
萧酌清跟上。
廉王回头冷笑:“找人抓他。”
成了。
萧酌清要的就是这个。
可他起身,正要跟上去,廉王回头再次吩咐他。
“你留在这里。”说着,他指向楼上。“盯着他们,一个人都不要放走!”
一网打尽?
萧酌清的心脏砰砰直跳。
“遵命。”他立刻答道。
第46章
要盯住梁阔容易。
毕竟今晚消费最高的梁老板,怎么会早早走掉?简直是浪费了这为梁老板飞舞的漫天金粉。
可是,想要梁阔老老实实待在天字八八八,却没那么容易。
毕竟老板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享受他们的胜利果实的。
于是,廉王没走多久,梁阔就大摇大摆地带着那几个兄弟,出现在了萧酌清的卡座前面。
这回梁阔小心,几人都戴了面具。面具五花八门的,罕见的材质薄而油亮,色彩缤纷,式样五花八门。
为首的梁阔戴着个金毛红唇戴金箍的猴头,黄天华戴的是个金刚怒目的绿脸巨人。孟康戴着个双眼在前、鼻子却长在侧面的粉色哨形小猪,盛磊则戴着一只憨厚大笑着的厚嘴唇大熊。
一看就是王远从他的空间里掏出来的。
萧酌清的目光依次扫去,不知异世界的哪位可怜的孩子,此时失去了父母买回家的玩具。
王远却不在其列。
这么好的打脸现场,他竟不来?莫非是感觉到不对,提前逃走了吗?
萧酌清面不改色,心里却有些佩服他。
此人当真像是只老鼠,暴雨洪涝、地洞干旱之前必能嗅闻到气味,定会提前搬迁,躲避危险。
为首的那位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先发话了。
“李有财,你带来的那个老头不是跑了吗?怎么,你不走,还没喝够?”
萧酌清摇晃着酒杯,面不改色。
“是啊。”圆形冰块在他酒杯里叮当作响,悦耳的冰块声里,他的嗓音更加悦耳。“这酒我付了钱的,不能喝吗?”
有些耳熟。
梁阔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听李有财说话,一时皱起眉毛,狐疑地审视他。
在孙大圣怀疑的注视下,粉色小猪却浑然不觉,还在嘲笑。
“能喝啊,当然能喝。就是你伯伯不是夹着尾巴逃走了吗?你脸皮这么厚,没长尾巴,不会逃?”
萧酌清泰然摇头。
“没有。”他说。“倒是这位公子,戴了猪形假面,莫非还顺带生了一条猪尾?”
“你……!”
小猪被反将一军,没了话。
绿色巨人与憨笑大熊看见兄弟被怼,顿时不乐意了。
“你是什么东西,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敢对他不敬!”
萧酌清坦诚摇头:“确实不知。”
但他知道,廉王去调遣的十有八九是五城兵马司。按照正常的速度,一刻钟之内,这些猪啊熊啊的,都会被兵马司的人押送去大理寺。
今晚或许要加班了啊。
他漫不经心,根本没有一个输家该有的恼羞成怒,这让明明赢了的几人感觉一点都不爽。
看他们站着不动,戴着小动物面具滑稽地站成一排,萧酌清提醒:“各位,你们挡着我看歌舞了。烦请让让,不然我让人叫东家过来。”
绿巨人冷笑:“他在三楼招待贵客呢,有空搭理你?你也不看看……”
孙大圣抬手打住了他。
这几人凑在一起,忠义值自动上升,智力值却会相应下降。在这种几人凑不出一个脑子的窘境下,稍微还剩一些智商的梁阔已经算个小诸葛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冷脸问萧酌清。“我见过你?”
萧酌清并不回答。
如今鱼已上钩,他的身份暴不暴露已经不重要了。不过,倒是可以借此绊住他们,等着廉王带人来抓。
他慢悠悠地饮酒,只是一杯酒刚刚喝了一半,就被绿巨人一把抽走了。
“我哥问你话呢,聋了吗!”
大熊在旁帮腔:“把他的面具掀了,看看长得什么样子,这么见不得人!”
绿巨人面具下是最沉不住气的黄天华,听见这话,立马捋袖子上前,伸手就要去掀萧酌清的面具。
萧酌清纹丝不动。
只在那只手即将伸至面前时,他看着黄天华,慢条斯理地问:“在你们凯旋门,顾客没有遮掩身份的权力吗?”
四下一静,黄天华的手停在半空。
萧酌清这话明明是在问旁边的服务生,可眼睛却是看着他的。他的确代表不了凯旋门,可这话一问,立马让他想起了方才在包厢里称兄道弟的王远。
是啊,这儿可是大厅,所有人都看着呢。要是有客人被掀了面具,以后那些达官显贵不是都不敢来了?
他停下,回头与其余几人面面相觑。
只有被围在人群之间的萧酌清气定神闲,甚至有闲心提醒他:“酒杯还我。”
黄天华下意识就要将酒杯递上。
却在这时,梁阔抬手,拦住了他。
不对劲。
他既觉得不对劲,又隐约有种不祥的感觉,萦绕在心,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不安。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李有财,熟悉的声音、清亮的瞳孔,让他一时间感到有阴云逐渐从头顶笼罩。
片刻,他冷声开口。
“我们可跟凯旋门没关系。你今天惹了老子,就是犯了太岁,我就是想揭了你的面具,凯旋门的人又有谁敢管?”
他与此地划清了界限,紧接着就抬手:“来人,把他面具给我揭下来。”
好啊。
萧酌清微笑着看向他们。
不知道此人发现自己是大理寺那个架空了他的萧酌清,会不会以为撞见了鬼呢?
他会害怕,会暴怒,还是会失控质问?
萧酌清有些期待。
至于自己的所谓清名、官声,还有明日朝会上的讨伐,萧酌清心想,不要了。
若是前世的他,或许还会爱惜羽毛胜过性命。但现在,在胜负面前,他自认颜面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他慢悠悠闭上眼,等着金面被对方扯落。
但下一刻,他的鬓发被一道劲风扬起。
萧酌清睁眼,便见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悬空停在远处。横亘而来一只手,稳而牢固地扣在他手腕上,像一只铁钳,使他再无法寸进分毫。
萧酌清顺着抬起头。
“……盛公子?”
那日拼桌的盛公子今日也来这儿玩?
盛隐面无表情地看着梁阔,继而手下一翻,单手将梁阔重重地摔在矮几上。
哀嚎声起,紧跟着是顾客们的惊呼。
梁阔毕竟是个文官,绝对的武力面前,他全无反抗之力,重重翻倒在沙发与矮几的缝隙之间,带翻了好些杯盏。
“你大胆!!”黄天华大叫,却不敢上前,指着盛隐大声说。“来人啊!有人在此处闹事,还不拿下!”
却见盛公子慢慢收回手,看着他们,平淡的说:“扒了他们脸上的皮。”
立刻,他身后的几个随从上前,先把黄天华按在桌面上,一把薅下了他脸上的绿巨人。
单薄的塑料在随从手里碎裂,黄天华恼怒大叫,但紧跟着就成了痛呼。
萧酌清回头看向盛隐:“盛公子,这……”
盛隐淡淡看着乱局,在一坛酒倾洒过来的瞬间,稳稳将萧酌清拉起来,护在身侧。
“没事。”酒水翻倒在脚边,他漠然看了一眼。“他们不是喜欢露脸么。”
说着,他漠然扫过黄天华狰狞的脸,又垂眼看了看他黑洞洞的门牙。
“还不如戴着呢。”他嗤笑一声,继而淡淡吩咐。
“下一个。”
属下立马上前,又把梁阔按在了桌上。
孙行者面具即将被扯落的瞬间,浩浩荡荡的官兵冲进了凯旋门的大门。
“五城兵马司执法,捉拿贪污销赃的嫌犯!”
周遭客人纷纷避让,眼看着官兵即将来到面前,萧酌清回头,简短地对盛隐说:“走。”
被一起捉走,他不怕麻烦,可难免要牵连这位盛公子进衙门。
黄天华等人毕竟不是官吏,只恐今日之后,其人背后的家族向盛公子寻仇,区区商户,恐难抵御。
“嗯。”
盛公子正要回身,黄天华忽然大叫一声,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伸手一把扯断了萧酌清面具的束带。
一瞬间,金面脱落,刺目的光线让萧酌清微微眯起了眼。
走不掉了。
只是一瞬,盛公子便一手遮住他的面容,一手扣住面具,稳稳地将它罩回了他的脸上。
“走。”
盛公子裹挟着他,利落回身,很快隐匿在了人群之中。
——
上马车时,萧酌清回头,看见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押着梁阔等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凯旋门。
仍旧没有王远。
透过凯旋门的大门,萧酌清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情形。五城兵马司的首领站在楼梯前,王远则带着几个服务员挡在前头,点头哈腰,赔笑行礼,不知说了什么,便有服务员双手将包装好的礼盒送到对方面前。
门外,五城兵马司的人挨个摘下梁阔等人的面具,检查他们的身份。
廉王只让抓梁阔,没想在凯旋门抄家。很快,几人身份确认,立时有兵回报,那首领也便顺坡下驴,接过礼盒离开了。
王远也飞快回身,安抚满厅的顾客与楼上的贵宾。
而这些宾客看着王远轻轻松松送走了兵马司的官兵,也各个露出了满意的神情,纷纷点头。
这东家靠谱啊,轻松请走了这么多官兵!
萧酌清在马车上差点看笑了。
靠献祭兄弟换来的太平,能不轻松吗?
果然是《踏王侯》的传统艺能。兄弟受难,必然会让王远借此得利,无论是名是财,总归会让王远得到些什么,来弥补他兄弟折损的痛苦。
果然,安抚好满楼宾客,王远才匆匆追出来。可他出来时,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到街口了,他连自家兄弟的背影都看不到,只能在店门口握拳狂怒。
萧酌清低低笑了一声。
“走吗?”旁边的盛公子问他。
萧酌清冲他笑笑:“可以走了。”
方才一直是盛公子替他扶着面具,上车掀帘之际,金面坠落,盛公子伸手想扶,胸膛却无可避免地挨上了萧酌清的后背。
他迅速避开,手却仍旧稳稳替萧酌清按着面具。
此人当真是个君子。萧酌清想。
“不必了。”总归已经上车,萧酌清回头,面具随之垂落,金灿灿地搭在他的胸前。
盛公子的手顿在半空,片刻轻轻收了回去。
现在,面具仍旧挂在萧酌清胸前。
“去马行街北的客栈。”盛公子扬声吩咐。
萧酌清顿了顿,答道:“不必。”
总归露出了正脸,再用化名也无必要。燕国公府虽盛名在外,但他总爱在外交友,也不怕多认识一位盛公子。
他抬眼,看向盛隐:“之前有所隐瞒,并非在下本意,皆因公务在身。今日不必去马行街了,去燕国公府吧。”
盛公子顿了顿,对车外道:“燕国公府。”
马车缓缓行起,片刻,盛公子问他:“你是萧酌清?”
萧酌清坦然点头:“是我。”
看盛公子没有问下去的意思,萧酌清忍不住笑道:“盛公子不问我是什么公务?”
盛隐说:“不论什么。那几个人,抓了最好。”
萧酌清不由得笑了。
“是啊。”他说。“抓了自己的上峰,只怕我要不了多久就又要加官进爵了。”
盛公子思考片刻,竟然说:“只是他们在外一掷千金,就算牵连出贪赃枉法的旧案,也罪不至死。”
说着,他看向萧酌清:“只恐于你而言,还是阻碍。”
萧酌清默了默。
怎么又动杀心了?
他提醒对方:“盛公子,你是否知道我是大理寺少卿?”
刑狱官面前喊打喊杀,不合适吧?
结果盛公子居然低低笑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很厉害。”
……不是这个意思。
原本是一句半是玩笑的威胁,到了盛公子口中,倒好像是他在炫耀。
“咳咳……”萧酌清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干脆转移话题。
“盛公子今日又帮了我一回,实不知如何感谢。”他说。“今日看公子刚到凯旋门,只怕被扰了饮酒的雅兴。若今日无事,不如入府再饮?”
“好。”
他话音未落,盛隐就答应了。
萧酌清顿了顿,继而笑道:“只是我要事先说好。府上美酒不少,却无歌舞助兴啊。”
“我不看那些。”盛公子又是立刻回答。
萧酌清顿了顿,提醒道:“盛公子,此话向你夫人报备即可。”
盛公子又说:“我没夫人。”
萧酌清:“……”
四目相对片刻,盛公子飞快撇过脸去,莫名有种慌张的可爱。
萧酌清悄悄压了压嘴角。
马车缓缓停在燕国公府门外。萧酌清打起车帘,正要开口,便看见门前的家丁一见他,立时就变了脸色。
“公子!”
他们快步上前,飞快拦在萧酌清面前。
“公子,老爷回来了!”家丁急道。
父亲回家了?
萧酌清一喜,正要下车,便见家丁满脸焦急。
“老爷刚回京城,就听说了您……入朝做官,替廉王做事的事情。现在老爷就在厅中,只怕今日见你,就要问话呢!”
公子入了大理寺,燕国公府上下虽都很意外,但毕竟是自家少爷。
少爷性格冷淡,却是最和善的菩萨心肠,加之天赋异禀又年少早慧,从小连读书都没被打过手板子,怎能十八九岁了,还让老爷打呢!
于是,家丁咬咬牙。
“少爷,您快走吧。老爷在京中待不了多久,您在外头躲躲也好!”
第47章
看着双腿打颤的家丁坚定的眼神,萧酌清一愣,继而忍不住笑了。
屈身事廉王,确实有些折损文人风骨。但是一时间,他竟也有些好奇,父亲真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责打他吗?
毕竟以他对父亲的了解,他似乎也不是在意青史清名的人。
他正要开口,身后就传来了盛公子的声音。
“走吗?”他问。
萧酌清回头,便见盛隐神色严肃地看着他。
萧酌清都还没有答话,盛公子便又说:“留下也可以。你若害怕,我带了些人手。”
萧酌清:“……”
似是意识到这话有些歧义,盛隐又说:“没别的意思,我是说,护得住你,不用担心。”
一前一后两张忧心忡忡的脸,弄得萧酌清哭笑不得,一时间不知道该安慰谁了。
“没事。”他说。“父亲总有一日会知道,我去见他,没事的。”
然后,他吩咐家丁:“先带这位盛公子去结庐院,我先去正堂见父亲。”
他俯身正要下车,却被身后的盛隐拉住了。
“我陪你去。”盛隐说。
萧酌清忍俊不禁:“若要受罚,盛公子要替我挨打吗?”
盛隐竟没有丝毫犹豫:“嗯,我替你。”
车厢昏暗,盛隐平庸容颜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平静而笃定,分毫没将萧酌清的话当做玩笑。
萧酌清不由得微愣,又忍不住逗他。
“我父亲十分凶狠。”他对盛隐说。“打起人来不顾情面,不分亲疏,可是要下死手的。”
盛隐眉头微皱,问出的话却是:“他总这么对你?”
“……嗯?”
萧酌清尚未回神,这位盛公子竟先一步站起身,纵身跳下车去,回头朝他伸出了手。
“走吧。”他说。“我跟你去,不会出事。”
——
绕过垂花门,萧酌清远远就看到了他坐在厅中的父亲。
他着布衣,没戴冠,只一条长缎子束发,碎发在额边散下来,斜坐在堂上,远远看去像是来此落脚的游侠。
萧酌清上次见他,还是在梦里的前世。
王远将萧家一网打尽,萧师呈也被他派人捉了回来。只是王远与他没什么接触,没什么打脸的兴趣,因此所有的嘲讽都留在了萧酌清一个人身上。
萧家明日问斩,王远得意地来告诉他,萧泠是如何苦求,非要给他做妾的。
那段时间昏天黑地,萧酌清不记得自己哭了多少回。
他只记得,王远走后,他伏在满地的稻草上,肩背颤抖。那时,隔壁牢房传来了父亲的声音,沙哑而苍老。
“澈儿,不哭了,不哭。”
游侠文人放旷而潇洒,青春豪迈,总不显老。萧酌清抬起头,一时间竟认不出那就是父亲。
短短数日,他竟花白了头发,目光茫然而疲惫,伏在粗糙的铁栏上。
萧师呈没哭,双目干燥得像两口枯井,只是看着他。
“是爹没用。”萧师呈说。“爹没用,保不住你们这些孩子。”
江湖意气的人总不畏死,有时也轻视自己的钱财与权势,向往苦难所生出的诗性与傲骨。
可现在,苦难降临,萧酌清却只看见了一个被抽去全身仙骨,落下凡尘普通人。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父亲。
萧酌清走上台阶,融融的光下,他看到萧师呈神色专注,捧着一大瓶威士忌在那儿看来看去地研究。
玻璃莹光折射进他兴致勃勃的眼里,黑发披垂,是萧家一脉相承的绝佳发质,未见半缕银丝。
“爹,这东西就一股泥水味儿,不好喝,真不好喝。”萧淞在旁边说。
萧师呈却亮了眼睛:“什么奇人,竟能酿出泥水的味道?”
他仔细翻看着瓶身,但上面曲里拐弯的单词他一个都不认识。
萧泠在侧皱眉:“淞儿,你忘了?你哥哥说过此酒性烈,你年纪尚幼,不许你喝。”
“我只尝了一口,就难喝吐了!”
萧淞理直气壮,一扭头,就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的二哥。
“哥哥哥……哥!”
做了亏心事的萧淞立刻被吓成了咯咯叫的小母鸡。
萧师呈扭头,就见萧酌清站在门外。
他离京时还是去年初春,自家二儿子那会儿已经在重读四书五经了。萧师呈知道那不过是少年人们的一句玩笑,故而笑问他:“可曾想过,万一考上了呢?”
桃花飘落在萧酌清摊开的书页上,少年人一岁一个模样,比现在矮些,也多些眉目张扬的稚气。
“我即便考上了,不去做官就好了。”萧酌清说。
萧师呈随意点头,转身抬步要走。
萧酌清却在他身后默了默,又说:“父亲,倘若我想试试呢。”
萧师呈回头。
只见萧酌清立在桌后,绸带扎起的长发随风飘扬。
“我近日读书,总想起与父亲去过的南北山川。”萧酌清说。“读到一半,总有不甘。山河沦陷贼手,凋零腐败是迟早的事……父亲,我觉可惜。”
萧师呈看着他沉默半晌,继而笑了。
“澈儿以为,凭你之力,徒手可以扶住一座大山吗?”他问。
“山崩之际,总能托住几块崩落的碎石吧。”萧酌清想了想,回答道。
萧师呈许久未能发出声音,片刻,才低低地笑出了声。
“好,好啊。”他说。“既想试试,那就去做。”
一年未见,眼前的萧酌清像是变了一个人。
稚嫩中带着笃定与纯粹的少年,仿若一夕之间长大了许多。轻浮的绫罗压不住他沉静的气质,卓然立在门外的灯下,平静、端方,像是静而流深的大江。
萧师呈紧跟着就看到了他身后的人。
比儿子高出些许,肩宽腿长,气质凛然,只是长相一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通身的气势倒很唬人,这么站在酌清身后,像是来护法的。
哟?
萧酌清踏进堂中,先朝着长辈见礼:“父亲,姐姐。”
萧泠与萧淞在他们二人之间看来看去,神色都有些担忧。
父亲刚回来,就问过酌清入朝为官的事。父亲素来话不算多,听说了萧酌清这几月的动向,也只是点头。
萧淞心想,应该没事。哥哥犯了多大的事儿不要紧,重点是爹没打过人啊,他就算想打,他也得会啊?
萧泠却怕父亲训斥。
入朝为官、牵扯廉王这事可大可小,只看父亲他是否在意。
酌清与父亲都是看似温和,实则固执的人。若二人政见相左,必不会只是争执那么简单。
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来,萧泠开口,打算率先打破沉寂:“父……”
萧师呈却与她同时开口了。
“有朋友来?”他把酒放在手边。
萧酌清侧身,向父亲介绍:“是,这位公子姓盛,前些日恰好相逢,曾出手助我,故而请他入府酬谢。”
“噢,盛公子,你好啊。”萧师呈应了一声,随手一指。
“坐吧。吃饭了吗?厨房里在做宵夜,若无事,留下一起吃一些吧。”
萧酌清转头看向盛公子。
只见盛公子朝萧师呈利落地一抱拳:“多谢萧公。”
萧师呈摆摆手:“正好有澈儿带回来的好酒。京中的酒馆近来花样多,我还未来得及见这些世面。你们刚好回来,恰好教我怎么喝。”
说着,他站起身,朝着萧酌清招招手。
“饭还没好,你先跟我来。”
他率先朝着东侧门走。那个方向出前厅,穿过长廊,尽头就是萧师呈的书房。
萧酌清刚走出一步,便被身后的盛隐拉住了。
“父亲!”
萧泠站起身,萧淞也跟着蹦起来:“爹,你别打哥了,他也是被逼的!”
萧师呈回头,便见厅中几人皆是如临大敌。
萧淞直接横在了萧酌清前面,大有要打他哥先揍他十下板子的架势。
而萧酌清身后那位盛公子,动作虽说不大,却也走上前来,缓缓将萧酌清拉至身后,静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倒是人群中的萧酌清一脸懵,显得像在状况之外了。
萧师呈笑了一声。
“急什么?”他的目光掠过盛公子,轻飘飘落在小儿子脸上。“我就算要打他,也不会选在书房啊。”
萧淞咽了口唾沫。
他虽然从小没挨过打,但总听说过。某人的父亲打他打断了两根藤条,某人的母亲下令打死了他房中的丫鬟小厮……还有那种被打断腿的,断了又找大夫接骨,断时疼一回,接的时候又疼第二回。
哥的腿不会被爹打断吧?
他背后,萧酌清拽了拽盛公子的手臂,冲他笑:“没事,我去去就回。”
盛公子皱眉,并不松手。
萧师呈又笑,话还是冲着萧淞说的:“一会儿即便要打,也是拖到院子里去。若想护他,到那时再拦也不迟。”
盛公子抬眼,见萧师呈笑得促狭,却没在看他。
前头,萧淞嘀咕:“也对……”
爹不会打人,在府里住得又少。府中下人最喜欢哥哥姐姐,总归听他们的话,也不会听爹的。
萧淞乖乖让开了,萧酌清又轻轻扯了扯盛公子的手臂。
很轻的力道,根本扯不开他,但既像商量,又像不着痕迹的撒娇。
像被小鸟轻轻啄了两下,盛公子松开手指,萧酌清的手腕从他手里滑落了出去。
盛公子再收手,也只握住了空气。
于是他抬眼,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我就在这里,有事喊我。”
盈盈的灯下,他这个外人,神色姿态竟必萧淞这孩子还要认真。
——
进入书房的只有萧师呈与萧酌清两个人。
“把门带上。”
一进书房,萧师呈就头也不回地往里走。萧酌清关上门,回身就见父亲走到满墙字画前头,抬头专注地抚过墙上悬挂的一副花鸟。
“那位盛公子跟你关系挺好啊?”他随口问道。
萧酌清想了想,回答道:“此人十分仗义,讲究江湖义气。”
萧师呈笑了几声,摇摇头:“不像。”
他一边摩挲着墙上的花鸟,一边与萧酌清闲谈:“不像江湖中人,倒像笼中困兽。”
一头将铁索撞得摇摇欲坠、偶有凶光透出,蓄势待发的凶兽。
萧酌清佩服地点头:“父亲所想没错。他的确说过,自己家产落于人手,正是困顿之时……”
萧师呈回眼看他:“你想帮忙?”
想起那夜飞檐走壁的刺客,萧酌清不由笑着摇摇头:“我哪有这样的本事。”
“嗯。”
萧师呈应着声,在画上随便一按。刹那间,那幅画嗡鸣一声,竟然动了。
萧酌清一愣。
只见一副平平无奇的花鸟画缓缓转开,露出后头的暗格。
“……父亲?”
在他惊讶的目光中,萧师呈回头,十分得意地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吧?”他说着,回头打开暗格。
“你有惊喜留给父亲,父亲也未必没有藏私。”他洋洋得意,暗格打开,里面搁着一只木匣。“父亲人虽不在朝中,可却不是睁眼的瞎子,什么都不知道啊。”
说着,他把匣子取出,递到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伸手正要接过,萧师呈忽然问道:“想好了吗?”
萧酌清抬眼看向他。
萧师呈说:“廉王盘踞多年,即便再昏庸无能,也是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清流也未必干净,有人能用,却只一时而已;有人道貌岸然,却实则与廉党所图没什么分别。”
说着,他扣扣匣子。
“父亲虽多年不在朝堂,但先帝在时,也曾事君。这里头装着的东西不多,大多都是陈年往事,不过其上之人不少仍在朝中,你有这些,更便于分辨。”
小小一只木匣托在父子之间,萧师呈看着他,问道:“澈儿,你可想好了?”
片刻静默,萧酌清忍不住问:“父亲,您……就没有别的要问我吗?”
他入朝数月,父亲不该对他的举动一无所知。
萧师呈仔细想了想:“有。”
萧酌清正色:“父亲请问。”
萧师呈说:“听说你去凯旋门两回,花了数万两银子。这些钱都是府库里垫的,你就不怕你母亲知道了,问你的罪?”
萧酌清被问得一愣,却还是老实答道:“……这些都赚回来了,已经收拢入库,没让母亲损失什么。”
“好啊。”萧师呈说着,把匣子轻飘飘地交到萧酌清手上。“你看,你还是很明白的嘛。那为父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匣子打开,里面有整齐的小册,萧酌清打眼看去,上面皆标注了官员的姓名,有廉党,也有清流。
萧酌清一时怔愣,听见他父亲笑道:“怎么,你也以为我叫你来,是要打你?”
萧酌清坦诚回答:“那倒没有……总觉得父亲不会将我认作奸党。”
萧师呈大笑了两声,拍拍他的肩膀。
“这就对啦。”他高兴地说。
“酌清知我,一如我知酌清。所以,放手做吧,爹无话可问。”
第48章
萧酌清回到前厅时,率先看到的是等在廊下、面露担忧的萧泠,然后就是厅中上蹿下跳的萧淞。
他不知从哪儿弄出了两把小铁剑,气势汹汹地朝着盛公子挥去。
平心而论,在萧淞这个年纪,他剑练得很好,本就师承名家,又有些江湖剑客的风骨,远远看去,赏心悦目。
纵身、仆步、撩剑转圈、云剑横抹,一阵眼花缭乱的剑花,剑风咻咻咻地响。
盛公子就坐在他面前。
他在前头舞出了虚影,盛公子却坐在椅子上,单手支在脸边,身形松弛,像个事不关己的观众。
可眼看萧淞的剑凌厉攻来,他只提剑一横,三两下金石相击的声响,便将萧淞的剑招轻易化解。
甚至没看出他从何发力,萧淞就已然狼狈后退,使劲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双眼泛光。
“厉害啊,盛大哥!”
盛隐抬手,将手里的剑抛给他:“无用的花招稍多,可以改改。”
萧淞伸手接剑,被凌空落下的力道震得手腕发麻,当啷一声,没接住的剑掉到了地上。
他赶紧捡起来:“受教了,盛大哥!”
说着,他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我哥说动作多一些会比较漂亮嘛。”
萧酌清沉默。
他是这么说的吗?
是萧淞刚开始练剑时,总觉师傅教的剑式无用,更钟爱戳戳刺刺,像只成精的小猴子。萧酌清无法,只好亲自教他,告诉他身形剑式没有一招无用,既可御敌,又见风骨。
不知萧淞竟是这样理解的。
他等着盛公子反驳,却见盛公子竟真的思索片刻,然后说:“也对。”
萧酌清:“……”
萧淞咧嘴笑,一抬头正好看到萧酌清:“是吧,哥?”
盛隐也回过头,上下扫视了萧酌清一圈,见他完好无损,这才微微收回目光。
“我之前是这样教你的,让你贪图漂亮,持剑跳舞?”萧酌清一边回答他,一边跟着父亲与长姐入厅,有些抱歉地对盛公子说。
“愚弟顽皮,叨扰公子了。”
盛隐摇头:“没什么。”
萧淞也在一旁帮腔:“就是,盛大哥可喜欢跟我一起玩了呢!”
萧酌清问他:“你什么时候认的大哥?”
萧淞理直气壮:“就在刚刚。我问盛大哥是不是比你年岁大一些,他说应该是。”
萧酌清扭头看向那位盛公子。
在他的注视下,“盛隐”微微一顿,继而偏过头去,说:“嗯,应该是。”
他面皮略有些发烫,幸有面具遮挡。
萧淞也拿手比划:“而且盛大哥也比你高呀!”
好吧。
于年岁上,萧酌清并不在意。总归交友是要称兄道弟,他也不差多认一位“兄长”。
“盛兄太娇惯他了。”萧酌清说。
未见盛公子身形微微一顿。
夜宵完备,侍女们端着盘盏鱼贯而入。萧师呈率先入了座,萧淞也立马跑到爹身边坐下。萧酌清起身,入座之前,先拉开了自己旁边的那把椅子。
“盛兄,请。”
盛公子站起身,悄悄地以拳掩唇,心虚地咳嗽了两声。
萧家不讲什么规矩。主宾入座,倒上美酒,萧淞赶在萧师呈之前就动筷开吃,萧师呈则挽起衣袖自己给自己盛汤,几人一边吃饭,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起来。
萧师呈说起在外游历的见闻,萧泠听完,又同他说起府中这些天的琐事。萧淞刚比过剑,现在正是意犹未尽的时候,吃两口菜后还要将筷子当成剑使,在桌下比比划划,琢磨刚才的某个剑招还能怎么出。
倒显得萧酌清旁边的盛公子规矩极了。
他仪态端正,安静吃饭,仿佛整个桌上只有他一个食不言寝不语的人。
除此之外,也就还有一个本就不多话的萧酌清了。
萧酌清偷偷看了看他,怕他不自在。
恰在此时,一道热腾腾的蟹黄毕罗被端上餐桌。
萧淞欢呼一声,站起来就夹,却忘记了自己的筷子刚才还是两把缠斗的宝剑,一时间突然要它们一致对外地夹菜吃,两只筷子都不同意。
一双筷子凌空一击,顿时一根打飞了另一根,直朝着盛公子飞去。
萧酌清抬手接住了那根筷子,筷尖堪堪停在盛公子眼前。
“萧淞。”他警告地看向弟弟。
萧淞也吓了一跳,双手合十,连连道歉:“抱歉抱歉,盛大哥,我没要突然打你!”
萧师呈顿时在旁侧帮腔:“太失礼了,罚他不许吃那个。”
萧淞赶紧双手捧起桌上那盘毕罗,奉到盛公子面前:“大哥您原谅我吧!”
一盘菜捧到面前,盛隐手里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他是没吃过这样的饭。
一桌上分明就这几个人,却热闹得很。他只在书里看过何谓“和乐融融”,却未曾想这样的词汇,也有在他面前实现的一日。
他虽没有不习惯,却也难免感觉自己的存在有些突兀。
也包括现在。
一根筷子飞来,使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他张了张嘴,在众人的视线中,一时竟不止该怎么应对。
他也有家。但他的家人是笑里藏刀的王公和皇权倾轧的权臣,在那样的环境里,他还算如鱼得水,却不知此时该说什么话。
……就说没关系?
就在这时,他旁边传来了一道轻轻的笑声。
“好啊,把你的那份赔给你盛大哥,他就原谅你了。”
说着,一道玉箸伸到他面前,夹起一个毕罗、放在他的盘子里,继而又夹起一个,再放进他的盘子里。
面前的盘子堆着两块毕罗,“盛隐”转过头,就见融融的灯光下于萧淞的惨叫里,旁边的萧酌清歪着头,冲他笑得清浅温柔。
“‘赔款’已讫,盛大哥就原谅他吧?”
分明他就坐在这里,烛火融融,他也在灯下。
但一瞬间,“盛隐”似乎感到了萧酌清伸出手,轻轻拉住他,将他引进了这片和乐融融的“家”里。
……他甚至也跟着叫他“大哥”。
“我没事。”他有些笨拙地回答。
可餐桌上没人在意他的笨拙。萧师呈在专心吃饭,萧泠和善地冲他笑笑,萧淞一门心思盯着他丢失的毕罗,眼泪从嘴角可怜地流出来。
而萧酌清呢?
他倾过身,凑在他的身侧,压低声音,仿佛交换情报一般,神色变得严肃。
“盛隐”也就本能地向他靠近了些,附耳而来。
萧酌清压低声音:“不怪萧淞着急。”
继而在“盛隐”看来时,冲他狡黠一笑,筷尖指向他的盘中。
“此蟹黄毕罗着实美味,世间罕有,天下第一。盛公子,快吃快吃啊。”
——
“我哥这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有点凶,让人怕怕的。”
筷子险些飞出去,扎瞎盛大哥的眼睛。虽说因此丢失了他的那份蟹黄毕罗,但萧淞还是觉得盛大哥是个好人,凑过去跟他没完没了地说废话。
好在盛大哥看起来冷冷的,但一直在回应他,听他说了一晚上的闲话,倒教萧淞生出了些意犹未尽的不舍。
于是,一直到他哥送盛大哥出府,他也跟在旁边,嘀嘀咕咕地跟盛大哥说点他哥的小话。
“盛隐”回头看了萧酌清一眼。
他就跟在半步之外,萧淞耗子似的低语他全听得见,但此时目视前方,全装没听到。
萧淞还在苦恼地挠头,努力分析自己亲哥。
“也不是说我哥凶……唉,他不凶,就是温温柔柔的也吓人。”
说着,他扯扯“盛隐”的衣摆,问他:“大哥,你说是吧?”
萧酌清在旁边听得无语。
好啊,这回连“盛”字都不带了,只把盛大哥当做自己的亲长兄一般对待呢。
“是吗?”盛公子却是反问。
“是啊!我猜是因为我哥在外头做先生。当先生的人,再温柔也是要打人手板的,想必我怕他,他的弟子肯定比我更怕他。”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国公府门前。“盛隐”的属下驾着马车停在那里,萧酌清回头道:“盛公子,上车吧,不必理他。”
萧淞赶紧把他的盛大哥扯住。
“大哥,我的意思是,我哥虽说凶点儿,但他人特别好,特别特别好!”他殷切地说。
“你一定要经常来找他玩儿啊,我也一直在府里,你要是有空,还来教我剑术,行吗?”
萧酌清险些笑出声。
好啊,出卖亲兄,原是在这儿等着呢。
他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在旁边看。
却见盛公子真的停下脚步,回过身,认真地朝着萧淞点头:“好。”
萧淞还没来得及高兴,却见盛公子俯身,与他平视之际,对他说道:“但是,以后无论在哪里,不要再说你哥哥的坏话。”
萧淞眨眨眼:“诶?”
“你哥哥的学生,或许不畏惧他,反而是……很喜欢他呢?”
啥?
萧淞一愣。
却见盛大哥直起身,看向别处。
“总之,同样的话不可再说。若再让我听见,即便你哥哥在这里,我也是要揍你的。”
“哦……哦……”萧淞诺诺应声。
盛大哥却不让他糊弄,垂下眼,淡淡看向他:“记住了?”
夜风渐起,冻得萧淞后背一哆嗦。
却见盛大哥垂眼,静静看他,目光平静而淡定,却……十分吓人。
比他哥生气的时候要可怕多了啊啊啊啊啊!
“记记记记住了!”
萧淞被这样一吓唬,顿时规规矩矩,在旁边站成了一只缩翅缩脖的鹌鹑。
萧酌清压了压嘴角。
而“盛隐”转身登车,临要走前,又回过身来,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他的面前。
萧酌清接过,只见是一枚两寸见方的令牌。上面未见一字,只有一副他看不明白的圆形图腾。
“以后有事,可去六观楼找我。”盛公子说。“把它给一楼的掌柜看,我或许不在楼中,但事情可以替你去办。”
六观楼在邺京十分出名,便是廉王都常去那里出入宴饮。今日之前,萧酌清还不知道,六观楼背后竟还有这样一位东家。
他一时微愣,就听盛公子补充道:“为谢你今日请我吃饭。”
……这位盛公子也未免太干脆了。
一顿酒就要为他杀人,一顿饭又交出这样的信物。若非与这位盛公子见过两回,大致了解他的为人,萧酌清现在真不敢收了。
他不由得笑问:“什么事都能办吗?”
“盛隐”略微思索了一下。
其实能。十有八九他能办,若有例外,想些办法也能办。
但是在萧酌清略有戏谑的目光里,他感觉自己总有些笨拙,像个莫名其妙的人,三言两语就要交托性命一般。
他也不是那么随便的。
想起那天萧酌清问他是不是游侠,“盛隐”清清嗓子,很严肃地答道:“并非什么都行。”
“嗯?”萧酌清好奇了。“有什么规矩,盛公子请说。”
“只办三件。”他很有原则地回答。
“……”
这也叫规矩?
在萧酌清的沉默中,“盛隐”仔细想了想,又很有骨气地补充了一条。
“亦不替廉党弑君。”
第49章
萧酌清目送着盛公子登车驶远。
回过头时,萧淞在旁边探头探脑,而他父亲也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前,悠闲抱着胳膊,一手提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似笑非笑地靠在那儿看。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笑了一声,仰头饮了一口。
萧酌清连忙回身:“父亲,此酒的酒性十分霸道,切不可这样牛饮。”
他父亲无所谓地晃了晃瓶子,朝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扬了扬。
“没事。”他说。“你那个朋友,来头不小啊。”
萧酌清回头望去。
“给他驾马那人,行动无声,亦听不见气息。”萧师呈说。“竟能让死士驾车,少见。”
萧酌清答道:“他身边还隐匿了许多杀手刺客,想必是什么隐世门派,或武学世家?”
萧师呈笑了:“隐世门派,会有这样的本事?怎么可……能?”
他提起酒瓶正要再饮一口,忽然,玻璃的莹光折射到萧酌清手里,萧师呈顺着看去,微微一愣。
“那是什么?”
萧酌清拿起那令牌,正要开口,却被萧师呈伸手拿了过去。
灯下一照,萧师呈神色一凝:“酆都?”
……什么?
他抬眼看向萧酌清:“你那个朋友给你的,是酆都的令牌。”
萧酌清微微一愣。
朝野之外有不少江湖门派,他偶有耳闻,这些年最常听说的,就是“酆都”。
据传它是个踪迹极为隐秘的组织,不知何人所建,亦不知规模,只知其高手云集、无所不知,信报网络遍布大商,甚至通达四境藩国。
它在各地设有“城隍”,若有事相求,只需向城隍投递。若酆都能办,三日之内便有飞鸽传信,无论杀人越货还是购买消息,只要银钱足够,酆都就绝不会失手。
只恐盛公子所说的六观楼,就是邺京城里的“城隍”。
“盛公子是酆都的人?”萧酌清一惊。
萧师呈翻看着那枚令牌,摇了摇头。
“可不止啊。”他说。“我若没看错,这是酆都的北阴令牌。可发此令者,酆都上下,至多三人。”
说着,萧师呈将那枚令牌抛起,稳稳落在萧酌清手里。
“你说,他会是酆都背后的主人吗?”
萧酌清接住令牌,笑了。
“怎么可能。”他说道。“酆都之主,会这样轻易地暴露身份?”
他只当是父亲开的一个玩笑,可萧师呈却没笑。
“是啊。”他说着,看向马车远去的方向。
“可是……若非酆都之主,他敢将这样重要的令牌,轻易交给你一个陌生人吗。”
——
这天夜里,萧酌清将父亲交给他的木匣打开,几乎一夜都未曾合眼。
与《踏王侯》中所谓的好官、坏官,或者识相与不识相的官相比,十年前先帝的朝堂,是一场名副其实的修罗战场。
君王孱弱,文臣相斗,党派林立,朝中大案此起彼伏。
先帝生性仁厚,无法镇压群臣,与百官周旋多年,心力交瘁,几乎是累死的。
萧酌清一本本翻过,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
祁煦。
当今户部尚书,王远未来的老丈人之一,亦是如今朝中少见的清流权臣,丝毫不与廉王同流合污。
可翻开他的那本名册,上面竟清晰地标注道,他是江箓门生。
先帝一朝,他唯江箓马首是瞻,朝中党争回回身先士卒,毫不畏死,只因江箓于他有没齿难忘的大恩。
不对啊。
萧酌清凝眉。
《踏王侯》中说,凤元羲之所以能杀廉王、夺大权,是因为有江箓留下的余党供他驱策。
可事实上,以此名册与原文对照,江箓余党除了萧酌清这一世保下的那些人外……分明追随祁煦,纷纷投了王远。
小说里的内容与现实中的情况天差地别。
这让萧酌清一时无法分辨,是剧情之力使朝臣临阵倒戈,还是凤元羲手下的人……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出了问题?
无论哪一种,都需提前防备。
可满朝文武成百上千,单凭大理寺,他要从何查起,又如何去查……
他抬手按住眉心。
就在这时,当啷一声,一块沉甸甸的令牌从他的袖中掉了出来。
盛公子留给他的酆都令牌。
他莫非真是酆都之主?
萧酌清垂眼看去,玄黑的令牌静静躺在他的桌面上,泛着粗粝的光泽。
盛公子说,若有事发可去寻他,他能帮他办三件事。
替他查朝中重臣,能算一件吗?
如果真如他与父亲的猜测,以盛公子的身份,或许真有能力替他探查。
可萧酌清却自认不可如此做事。
他若要请盛公子为他刺探朝堂情报,便是在让对方替自己行搅弄风雨、翻天覆地的大事。盛公子即便愿为他办,他又能还给盛公子什么?
他有何长物,可给盛公子作为交换?
萧酌清自认无力偿还。
而萧酌清不知,在他苦思难眠的深夜里,也有人在月光下辗转。
他才搬出宫没几天,被衾间还隐约留有丝缕的松香。而他今日的香熏得旖旎浓烈,以至于凤元羲在更衣沐浴之后,坐在床边拿起换下的衣袍,还能闻到一股隐约的、浓烈又张扬的气息。
几颗金粉簌簌落在被衾间,与松香无声无息地交融在一起。
这天夜里,凤元羲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手里拿着他给的令牌,穿着那件烟云般织着雀羽的软烟罗,跟他说,他想好了自己要办的三件事。
“先去替我杀了廉王。”说话间,萧酌清坐在他身边,像从前帮他上药一般靠近了他。
“好。”凤元羲答应得异常干脆。毕竟即便现在事未完备,他也有强弓与佩剑。
“还有王远。我看见他就恶心,恨不得手刃之。”萧酌清又说。
“我绑他来见你。”凤元羲毫不犹豫。
萧酌清却不说话了。
凤元羲不知哪里惹他不高兴,于是追问:“第三件呢?”
萧酌清可以现在就说,也可以将它变成五件、或者十件,都行。
萧酌清却笑了,像在马车中时那样依偎进他的胸膛里,晃着扇子,冲他眨眼睛。
“第三件,你去杀了凤元羲。”
凤元羲心口一跳。
梦里的人总是昏沉而无理智,在他意识到萧酌清是要取他性命之前,他竟在想,这是萧酌清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许久,他才问出声:“为什么?”
无论他该不该死,在萧酌清这里,也不该和王远之流相提并论。
“什么为什么。”萧酌清面色一冷,就要起身。“就当是我想做皇帝,不行?”
凤元羲一时没有出声。
萧酌清似乎烦了,像在马车里一样毫无留恋地起身,只在他怀里留下一丝握都握不住的风。
凤元羲在梦里匆匆拥住了他。
“行。”他说。“让你做就是了。”
可他收拢双臂,也只抱住了一阵风。
怀里空落落的,他也仿佛坠入的虚空。再睁开眼,天光大亮,偌大的寝殿中空无一人。
只有落在床榻上的几颗金粉,飘飘摇摇,慢悠悠地贴在了他的手背上。
——
梁阔当夜就被拘捕起来。
五城兵马司的人捉拿的他,当夜,有锦衣卫与大理寺、并刑部数官员共同提审,至于审案的内容,除在案官员之外,无人知晓。
但知不知晓已经不重要了。
次日早朝,梁阔没有出现。萧酌清听说锦衣卫一早就去抄了梁阔的家,结果不尽如人意,于是廉王下令,已经让锦衣卫带人连夜南下,直奔梁阔的家乡,去搜查他的老宅。
萧酌清知道,梁阔完了。
小说里,王远被廉王派至南方、阴差阳错接手了十数万叛军之际,曾去过梁阔的老家。
梁府之豪奢,让当时在京中已是廉王义子的王远都叹为观止。
自然,这也是王远的“金手指”,一座梁宅,替王远养活了近一半北上的叛军。
不知廉王查到梁府的盛况之时,打算要梁阔怎么死呢。
审案一事暂且未有风声流出,萧酌清不动声色,朝后仍在曲台殿中迎候君王。
等待之际,他又想起昨夜未能参透的朝局,沉思间,缓缓摩挲起自己荷包中的那枚令牌。
凤元羲来到曲台殿时,看到的就是这幅仿若梦中的场景。
萧酌清官服端方,坐在案后,垂眼抚摸着腰间的荷包。他的指腹看似在抚摸其上的绣纹,但其中隐约透出的形状,分明就是他给的那枚北阴令。
梦里那个握着北阴令靠上近前、轻声慢语地要取他性命的萧酌清又出现了。
凤元羲握拳,指甲嵌在手心里,提醒自己清醒。
他又不是还在梦中,萧酌清要取他的性命,他说给就给。他有的是原则,即便萧酌清有事相求,他也会考虑是否能办的。
阶下的萧酌清听见了声响,抬头看见是他,立刻起身离座,向他行礼。
“平身。”
萧酌清的礼还没有行全,凤元羲就已经在御座上坐了下来。
他却还是完整地行完了臣礼,抬起头,便见君王眼下微有乌青,显得那双冷冽的凤眼更倦怠、更漠然。
“陛下昨夜没有睡好?”萧酌清关切道。
凤元羲没料到他会这么问,顿了顿,答道:“还好。”
萧酌清却用一种温柔到有些眼巴巴的眼神在看他。
“……怎么了?”凤元羲问。
萧酌清回神。
看凤元羲神色冷淡地坐在高台上,他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他的上一位先生。江箓江大人,留给凤元羲的究竟是怎样一盘残局?
朝政千头万绪,恍若迷雾,萧酌清看着凤元羲,不由自主地就又陷入了沉思。
听到君王出声询问,萧酌清也意识到不妥。他微微一礼,立刻回座,翻开书册,就要开始讲授今天的内容。
凤元羲却忽然问:“你刚才低着头,在看什么?”
萧酌清顺着看下去,只见装着那枚酆都令牌的荷包静静悬在腰侧。
“啊。”他回答。“是一位朋友赠送的信物。”
“信物?”凤元羲问。
萧酌清点头:“临别之际,他说能为臣办三件事,臣方才沉思,只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短暂的静默,君王似乎对他的话题没什么兴趣。
只是萧酌清正要讲课,凤元羲忽然又开口了:“你想好了吗?”
“什么?”萧酌清一愣。
他抬起头,便见君王高坐御座之上。旁侧金架上的金雕傲然而立,偏着头,金黄的鹰眼在锐利的骨棱之下显得凶而冷漠,可歪歪头,却又是一双清澈中显得略有些笨的圆眼睛。
凤元羲问:“你想好要他为你做什么事了吗?”
他也只是问问。
正如他先前所想,他有原则,并不是什么事都能做、什么事都去做。
如果萧酌清真的想要他的命、要皇权、要龙椅,他也……
他也先听听萧酌清是不是真的想要。
萧酌清被问得微微一愣,继而笑了。
“微臣所求不多,却只恐那位义士他办不到。”萧酌清说。“所以思量再三,臣想,还是不麻烦他为好。”
凤元羲却较真了:“你不说,怎么知道他办不到。”
就算要龙椅,莫非他给不起?
何至于不敢开口。
却见萧酌清摇摇头,抬眼看向凤元羲。
“臣之所想,不过是朝野清明、万世太平,可令陛下安坐高台,岁岁年年,千秋万代而已。”
人性本就复杂,朝堂上的群臣或忠或奸,也或许只在一念一事之间。
寻求盛公子的帮助,或许是一步捷径,可要匡扶社稷,难道每一步都有捷径可选吗?
所以萧酌清觉得,那三件事办与不办,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一时释然,凤元羲却微微一顿。
他……他干嘛忽然说这些。
他搁在桌下的手收紧了,一时间很像被箭射穿的胸甲,很想抬起手来,捂住患处。
却见萧酌清朝他微微一笑,朝着他扬了扬手里的那本《尚书》。
“所以,陛下今日专心听臣讲完这一篇文章,便算了却了微臣一桩心事。”
说着,他晃了晃手里那本书,一本正经地说道。
“臣的这桩心愿,陛下可愿实现吗?”
第50章
陛下今日竟真的在萧先生的规劝下读完了一整篇的《尚书》,这即便是当年江太傅在朝,也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只是这日朝中风云突变,没人在意陛下开蒙读书这样的小事了。
廉王一整日都在刑部大牢。
据说昨夜梁阔被从“凯旋门”带走之后,就被直接关入了刑部的地牢里。偌大一片重犯牢房,只关了梁阔一人,刑部与锦衣卫一同审了一夜,天亮之后,廉王又亲自前往,一直审到了现在。
满朝文武提心吊胆,都忍不住地在心里嘀咕——
区区一个梁阔,身上有这么多可审之处吗?
朝中众人无不为官多年,向后望之,没有谁的尾巴是干净的。朝中局势错综复杂,总有牵扯到大理寺的事情,众臣心里都没有底,一时间万马齐喑,人人自危。
萧酌清赶到大理寺时,还听见同僚在小声议论。
“梁大人这次……只怕没有万一了。”
“唉。你也知道,我素日与梁大人关系真不怎么样,许多事情都是被迫办的,我也是没办法啊!”
“我何尝不是?只盼不要被波及才好……”
从前梁阔的狗腿子们摇身一变,各个成了忠臣直臣,刚正不阿的姿态,生怕梁阔这口锅甩得不够远。
忽然,有人眼睛一亮:“呀,萧大人!”
顿时,大理寺的众官员纷纷抬头。
梁大人倒了,萧大人可是如日中天!还不赶着萧大人走马上任之前好好烧烧萧大人的热灶,未来的大理寺卿除了萧大人,只怕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同僚们热切地迎上来寒暄,萧酌清简单应付,目光却穿过人群,扫向不远处。
梁阔在大理寺年久日深,麾下拥趸不少,面前的墙头草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面前众人的吹捧天花乱坠,萧酌清淡定地一一回应,眼看着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存放文书的库房。
此人的举止其实并不显眼。
但是可惜,他被《踏王侯》那本原著出卖了。
小说里,他是梁阔最忠心的下属,梁阔曾与王远吹嘘过,说他手里要紧的公文都由此人保管,即便某日东窗事发,也有此人为他收尾善后。
眼看那人入了库房,萧酌清朝着面前众人拱了拱手。
“衙门公事繁杂,近来又风波不断。还请诸君勤恳,共同稳住局面。”
众官员顿时纷纷行礼,口中直道“共勉”。
萧酌清淡淡一笑:“恰好有份公文,我去取来,各位忙吧。”
岂有此理!
哪有未来的大理寺卿大人亲自去拿一份小小公文的?
周围几个官员顿时自告奋勇,纷纷表示自己身手更快、眼神更利,适合替萧大人跑腿。
萧酌清只好深表无奈,干脆与众人同往。
库房重地,门扉厚重。萧酌清刚走到门前,就有官员殷勤上前替他推开大门,门一推开,就有隐约的烟尘从里冒出。
众人还未回神,便见紫袍飞扬,萧酌清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只见那小吏刚点燃火盆,抱着一摞公文就要往里丢去。
见到萧酌清猛地推门而入,小吏吓了一跳,收拾起满怀的公文就要全部扔进火盆里。
萧酌清在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他猜得不错,那本小说里,连销毁证据都做得这般简单粗暴。
他两步上前,公文落下的瞬间,他侧身抬腿,当啷一声。
紫袍飞扬,火盆掀翻在地,火星木炭“滋”地一声散了一地。小吏丢了个空,正要补救,却被萧酌清一把扭住肩膀,扣在通顶的巨大书架上。
“来人,有人焚毁公文!”
外头的官吏们紧跟着冲进来,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竟有人如此大胆?
公文若被焚毁,无论重要与否,大理寺上下官吏谁都脱不开干系。几个文官吓出了一身冷汗,纷纷扑上前来,七手八脚地将此人捆缚起来。
“我等这就将此人缉拿,关入大牢,向上奏报!”
萧酌清点头,摆摆手,退至一旁,简单整理了自己弄乱的衣袖。
有官员在旁侧吹捧:“下官竟不知道,萧大人竟如此身手非凡!”
萧酌清笑了笑:“只是少时习了些身法剑术而已。”
的确算不上身手非凡。但单凭他少时修习君子六艺时练下的身手,制服一两个文官也不在话下。
那官员连忙替他整理满地散落的公文,忍不住啧啧感叹:“梁大人究竟犯了多少大事?”
萧酌清心道,其实没多大的事。
只是在廉王面前一掷千金,顺便让廉王没钱就滚而已。
但是现在嘛……
看着满地散落的公文,萧酌清轻轻摇了摇头。
——
公文全被收拢明白,率先放在了萧酌清的桌案上。
毕竟如今大理寺中官职最高的就是他,这些公文如何处置、又怎么呈递给廉王殿下,都需要萧酌清来拿主意。
他并不着急。
翻阅公文之际,照夜遣人回报。说廉王离开了刑部大牢,刚到门口,就被候在那里的王远截胡,请去了凯旋门。
廉王原本懒得理他,可王远硬是将他请到了马车前头,车帘一掀,里面堆满了奇珍异宝。
萧酌清按了按额头。
不用往下看,他就知道廉王会怎么选。
果然,王远成功将廉王请去了凯旋门,白日里关门谢客,满楼上下只招待这一位贵宾。
萧酌清知道廉王抵御不了。
信上说,廉王兴致勃勃,难得对王远有了好脸色。王远登时鞍前马后地侍奉讨好,并自比为廉王家奴,说什么“我就是您的兵”,又直接大手一挥,把天字八八八号包厢改成了廉王私人所有。
不得不承认,王远的确有些本事,即便被这样阻挠,他仍旧搭上了廉王这条大船。
但是,这与小说里的情况还一样吗?
义子变成家奴,又折损了梁阔这位未来的丞相,更遑论梁阔攒下的万千家资,只怕都要落在廉王的手里。
来传信的人小声说:“照夜小哥担忧,怕王远会解救其好友,问公子是否要他做些什么。”
萧酌清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他不会。”他说。
梁阔已经没救了。廉王能纵容手下的官员贪赃枉法,却不能纵容官吏践踏自己的颜面与尊严。
更何况……
梁阔的罪证,又不是没有。
萧酌清翻着桌上买卖戕害官员的罪证,知道梁阔此次难逃一死。而按照《踏王侯》的逻辑,如果神仙难救,那么王远一开始就不会救。
传话那人不由得诧异:“他都不想为自己的好友做些什么吗?”
萧酌清想了想。
“会做。”他说。“但是花费这样巨额的代价,对他这种人来说,太不合算了。”
——
回府路上,萧酌清猜测自己会面临王远的报复。
廉王被请去了凯旋门,无论是认义子还是收家奴,都代替梁阔成为了王远的靠山。只需要稍加交谈,王远就会知道廉王去过凯旋门,再一问,他就会知道廉王是被萧酌清带去的。
只是王远如今与书中不同,他除了空间里的物品和一座酒楼之外,身无长物,他能如何报复呢……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震。
萧酌清听见车夫的惊呼:“公子,似有刺客!”
萧酌清一怔。
买凶杀人?竟来得如此之快?
“公子莫怕,躲在车里,不要出来!”车外传出拂雪拔剑的声音。
萧酌清出门简单,通常只带两个随从。
车外兵戈声起,萧酌清伏在车厢上,侧耳听了片刻。
声音不对。
不同于他素日听到的刀兵声,这次兵器碰撞的声音并不利落,却尤其清脆。
拂雪的武功他熟悉,听来敌手并不算强,虽说从四面包抄而来,却被拂雪步步击退。
就在这时,当啷一声,是佩剑被斩断落地的声音。
剑锋声也瞬间变成了拳脚。
萧酌清一把掀开车帘。
只见车外,拂雪的剑被对方一剑斩断,他只得弃了剑柄,徒手与对方相搏。
缠着他的足有四人,几个刺客黑衣蒙面,武功奇差,手上的剑却寒光凛冽,冲着拂雪胡乱劈砍,没有任何章法。
拂雪看见萧酌清,连忙回头道:“公子别出来!”
萧酌清却躬身走出车厢。
“王远。拦路假扮刺客,有意思吗?”
为首那人剑锋一顿,其余几个也纷纷回过头来,仿佛没想到会被萧酌清认出来。
“盛磊、孟康,黄天华。”
萧酌清一一点过他们的名字,继而问。
“你们的父兄都从刑部出来了吗?”
几人顿时变了神色。
昨日去凯旋门的是廉王,他们嚣张砸钱,骂到了廉王头上。
这本来是砍头都不为过的死罪,幸好昨日廉王是隐姓埋名,又不好声张,这才让他们几个逃过一劫。
可廉王怎么会善罢甘休。
昨天夜里,他们被在刑部关到了天亮。可审来审去,他们三个实在没花什么钱,于是天亮之时,刑狱官不情不愿地将他们放走了,可紧跟着,就是将他们的父兄抓去审查。
若非如此,他们今天还没机会来找萧酌清报仇呢!
可这时,萧酌清又开口了。
“按照《大商律》,持利器行凶该当何罪,袭击朝廷命官又是何罪,需要我念给你们听吗?”
“你……”
几人个人谁不是背着家里出来的?但一时间面面相觑,都有些害怕了。
黄天华最看不惯萧酌清,率先壮着胆子吼道:“你别以为你吓唬得了我们!告诉你,今天我们就没打算让你活着走出这条街。呵,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这个时候,整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立刻有孟康接话:“就是!我们远哥现在可是搭上了大人物,就算弄死你,又怎么样!”
王远执剑冷笑:“今天你死在这里,肯定无声无息,没人知道是我们做的。”
他今天搭上了廉王,趁机上下疏通了关系。他的好哥们梁阔被萧酌清算计了,让他白白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他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哦。”萧酌清却一点都不怕,反而笑。“黄天华,你说话怎么漏风啊。”
“你……!”
黄天华想骂他,却又要包住自己漏风的门牙。
王远上前一步。
“萧酌清,你别嚣张。”他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害了梁阔。”
“是吗?”萧酌清反问他。“是那些被他害得罢官丢命的无辜官员,还是那些和他暗通款曲的贪官污吏?”
王远咬牙切齿。
贪……贪点怎么了?当官的不都是这样吗?
“你别狡辩了。”他答不上来,只好绕过这个问题。“今天我要是不让你给我兄弟偿命,我就不姓王。”
好啊。
既不让他狡辩,萧酌清也就不再答话。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抽出了自己的佩剑,锵然一声,寒光乍现。
一道简单而凌厉的剑花,他负剑而立,静静看向面前握着长剑、被他的阵仗吓得连连后退的几人。
都是好剑。
那些长剑的光泽与本朝所铸的不同,莹亮雪白,样式夸张而华丽。剑刃是新开的,想必都是王远空间里翻找出来的异世之物。
萧酌清的目光扫过那几柄剑,尚未出招,几人已经连连后退。
就这样,还要出来做刺客?
萧酌清都有些想笑。
却见王远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了奸计得逞的笑容。
“萧酌清,你的死期到了。”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一片静默。
无声的夜风里,萧酌清偏偏头,疑惑地看向王远。
王远:“……”
他涨红了脸,赶紧又打了个响指。
一下,两下。
三下四下五下。
……怎么没人啊!
他可是让哥几个从家偷偷带了许多人来,足有二三十个,就是踩都把萧酌清踩死了!
黄天华忍不住了,对着漆黑的夜空大喊:“人呢,让你们听见信号就出来,人呢!”
“这里。”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屋脊上响起。
几人纷纷抬起头。
却见屋檐上高挑挺拔地立着个男人。
肩宽腰窄,腿尤其长,身形凛冽,衣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而他身后,几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跃了出来。
身形利落,踏檐无声,根本不是他们从家偷偷带出来的那些家丁打手。
而在墙根背后……
大片的家丁被捆住手脚,堵住嘴巴,怎么挣动都无法发出声音。
“你……你……”
王远哆哆嗦嗦地往后退。
他的人呢!
却见檐上那人冷冽垂眸。
“刀来。”
他话音一落,一个黑衣人从墙下拉出一把长刀,扬手抛给那人。
那人没接,只是足下一踏,长刀被他踩落,寒光一闪,锵然一声插在王远面前的地砖上。
……是他们带来的家丁所持的砍刀。
“你要找的人,是在这里吗。”
檐上那人垂眸看向王远,平静无波,仿佛看着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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