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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盛公子?”


    萧酌清抬头,一时间竟有一种、这位盛公子怎么无处不在的错觉。


    在他有些震惊的目光里,盛公子垂眼问他:“你还不想杀他们?”


    ……那倒没有。


    只是,可以吗?


    萧酌清暂时还不知道杀死王远会有什么后果。他杀过,没成功,尚不知王远死去的那刻,是否会有诸如天雷降临,殛了盛隐……


    只是在他沉默之际,盛公子已经点头了。


    “好。”


    他还没开口,盛公子就已经答应了他。


    “盛隐”干脆利落地伸出了手,立马有人将一张弓递进了他的手里。


    他挽弓搭弦。


    铮然的弦声里,王远看见了锃亮的箭簇划破夜色,自上而下,指向了他的眉心。


    “啊!!”


    他惨叫一声,丢了剑扭头就跑,根本顾不上已经吓得腿软了的兄弟。


    檐上的盛公子一言不发,只是拉满弓弦,瞄准了王远的背影。


    萧酌清一时又觉得他的身姿有些眼熟。


    不过由不得他出神。盛公子瞄准得很快,射箭也很快,只听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萧酌清立时转头,看向王远连滚带爬的背影。


    然后……


    他就见识到了,何为花式躲箭矢。


    箭锋射过,王远脚下一软,平地摔了一跤,利剑穿过他原本心口的位置,擦着他的头顶钉在了地上。


    但盛公子搭箭很快,下一瞬,又一支箭凌空射去,王远却莫名其妙又摔了一跤,打了个滚,栽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接连数箭射空,萧酌清看见盛公子冷然皱起了眉心。


    果然还是不行啊。


    萧酌清几步上前,抬头扬声要劝:“罢了,公子,京城街市,不要闹出人命……”


    盛公子却丢开长弓,一把抽出剑来,踏着屋檐朝着王远逃跑的方向追去。


    数道黑影如影随形,仿若一道利落的疾风,随着“盛隐”的方向一同追去。一时间,四面八方,宛如一张无形的巨网,王远逃无可逃。


    就这样,还不死吗?


    萧酌清忍不住追了上去。


    却看见了那样不可思议的画面。


    王远又跌一跤,灰头土脸之际,踏起的碎石竟飞起一道不可思议的弧度,直冲向半空中提剑朝他而来的“盛隐”。


    碎石猛地刺过“盛隐”的腰腹,一道微不可闻的闷哼之后,街角响起了一道清脆娇憨的惊呼。


    “王远,你怎么在这里?”


    宁嫣郡主?


    一时间,漫天追来的黑衣人飞速隐匿了身形。而骤然受击的“盛公子”单手按在腰上,隐有殷红的鲜血从他指缝之中溢出。


    他收势踏上屋檐,可在他足尖点上屋檐的瞬间,坚固平整的檐角,居然、塌了。


    哗啦一声,“盛公子”如受伤的鸟,猛地随着瓦片坠落而下。


    ——


    萧酌清的气息一瞬间都停住了。


    电光火石的一瞬,他纵身上前,堪堪扶住了坠下的“盛隐”。


    幸而坠落之际,他几回踏过墙壁借力,落下时萧酌清手臂一沉,并没被他砸翻在地。


    他撑住“盛隐”,压低声音匆匆问道:“盛公子,你还好吗?”


    “盛隐”不语,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萧酌清却分明看见了他腰侧溢出的鲜血。


    不远处,忽然出现的宁嫣郡主焦急地问王远:“你怎么了?怎么如此狼狈,谁欺负你?”


    王远嚎叫,当场倒打一耙:“有刺客,有人刺杀我!”


    说着,他朝着“盛隐”坠落的方向指去。


    宁嫣郡主变了声色:“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人敢行凶!鸳鸯、琥珀,带人去抓住他们!”


    萧酌清一阵心惊。


    宁嫣郡主素得廉王宠爱,又是出名的骄纵厉害。她让王远迷惑了心智,决不能落在她手里!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公子——”


    他回头,只见拂雪与马夫赶着车,飞快朝他们而来。


    燕国公府豢养的好马油亮健壮,宁嫣郡主话音未落,已经飞快地驶到了他们面前。


    于是,宁嫣郡主愤愤不平地朝着王远所指的方向看去时,只见一道黑影,飞快驶过街口,在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不见了。


    ——


    萧酌清按着盛隐流血的伤口,手一直在抖。


    他知道天道不公……知道世界的偏宠与袒护,他有猜测过,却不知连上苍的规则都这么卑鄙。


    即便保护王远,用得着用这样下作的方式吗?


    难道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该为一个下作的流氓作陪衬?他无论如何挣扎,都永远只能服务于某些人贪婪下作的意淫吗?


    甚至……还要拖累旁人。


    马车飞快行驶,车厢里难免摇晃。“盛隐”靠坐在车厢上,萧酌清替他按得很小心,却还是在每次晃动中感到温热的血涌出来。


    萧酌清的嘴抿得发白。


    他不是不想……是不能够。如果可以,不需旁人,他舍下一条性命,杀了王远,还要去杀天道。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蹭过他的脸颊。


    “别生气了。”盛公子的声音比平时轻些,却仍旧平稳。“我下次不会这样失手。”


    萧酌清心里更难受了。


    “……是我连累了你。”他嗓音凝滞,很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不是。”盛隐说。“是我没瞄准。”


    怎么会。


    若非天道插手,王远现在早被射成一只万箭穿心的刺猬了。


    萧酌清越想越替他难过。


    马车转弯,又一次难免地摇晃。汩汩的鲜血从他手下流出,萧酌清连忙替“盛隐”按住。


    血止住了,盛公子紧实的腰腹却在他手下颤抖了两下。


    “按疼你了吗?”


    “盛隐”默默摇了摇头。


    疼痛于他而言没什么。鲜少有疼痛是他忍不了的,更何况是这样的皮肉小伤。


    是萧酌清……


    他搞不懂明明是萧酌清用力用到呼吸颤抖,他只是坐在旁边而已,有什么好发抖的。


    他一时间有些赌气。


    又不是生来有不能靠近人的毛病,萧酌清究竟有哪里不一样?他觉得这具身体没出息极了,像个拙劣的工具,让他憋着一股气要责罚它,驯服它,改掉它莫名其妙的毛病。


    但是……


    车帘晃动,车窗外隐约漏进来的碎光照在萧酌清的眼睛上,让他抬起头来时,眼里的水光十分显眼。


    他今夜尤其脆弱。


    似乎那个王远的逃遁让他十分伤心,让“盛隐”愈发懊恼自己的无用。一个狗一样爬来爬去的人都杀不死,以至于要萧酌清为了这点破事伤心。


    萧酌清嘴唇动了动,很可怜地对他说:“不可能,一定是我弄痛你了……”


    “没有。”


    “盛隐”否认到一半,微微顿了顿。


    继而鬼使神差地,他说:“不是你,是车子太晃,我一直坐不稳。”


    这话说服了萧酌清。


    “是了。”他点头,继而扬声就要吩咐车夫。


    “盛隐”打断他:“没事,你靠过来一点,就好了。”


    天知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扣在膝上,比方才那块石头刺破他的腰侧时攥得还要紧。


    但是他觉得,他需要。


    他这具不听话的身体需要靠外力来驯服,需要萧酌清去违抗它、强迫它、逼得它有出息一些。


    而萧酌清……


    他坐在车里一言不发,低垂的眼睛一直都很悲伤,空落落的像掉了半边魂魄。


    他想必也需要靠在哪里,比如一个人身上。


    “……嗯?”


    萧酌清不解,不明白是什么原理。


    “盛隐”解释说:“你抵住我,车厢再晃也没关系了。”


    是吗?


    萧酌清试探着坐过去,朝着对方的身上靠了靠。


    嗯……很热。


    盛公子想必的确是习武之人,流了这么多血,身上仍然热得厉害。


    萧酌清怕他再因马车晃动而出血,试着靠得又用力了些。一时间,盛公子的胳膊被他挤开,只得堪堪搭在了他身后的靠背上。


    萧酌清立刻起身,想让出空间来,却被盛公子按住肩头。


    “就这样。”


    萧酌清狐疑。


    真有用吗?


    可他正要扭头查看时,却听盛公子说:“好了,别动了。”


    萧酌清果真不再擅动。


    马车又一次颠簸,只是这回,不等他感受掌下的伤口是否又有出血,盛公子的手已然覆盖上来,替他按住了伤口。


    “好了。”他听“盛隐”说。


    真的没再出血……但似乎,是盛公子那只手的功劳吧?


    萧酌清面朝着前方,看不见搭在自己身后的那条手臂正虚空环着他的肩背。


    拢在那儿的手垂下又抬起,最后攥成了拳,似在忍耐着某种冲动。


    他只感受着身侧温热紧实的身体,偌大的马车,他们挤在角落,似乎变成了两只依偎的鸟。


    马车静静行驶。


    在这种坚韧安静的热源下,渐渐的,萧酌清心底潜藏的那股难以名状的委屈,逐渐升腾起来。


    片刻,他低声说:“如果没有下次呢?”


    “盛隐”偏过头看向他。


    萧酌清垂着眼,看着自己手心里殷红的血迹。


    “如果没有下次,每一次都杀不死他呢。”他说。


    盛公子问:“为什么会杀不死?”


    萧酌清抬眼,看向前方。


    “或许有的人生来就得天命眷顾,天下是他的猎场,供他游戏玩乐,而这个世界中的人,无论做什么努力,到头来都是无用的困兽之斗。”


    说到这儿,萧酌清很冷地笑了一声。


    “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他。”


    从“盛隐”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缓缓低垂的眼睫,像一只委屈地、蜷缩着用尾巴盖住自己的小狐狸。


    萧酌清没有奢望回答。


    毕竟这世界上窥见天命的只他一人,凤元羲是他强拉的同盟,而这位盛公子,是受他连累的无辜之人。


    他只是……


    与天缠斗良久,有时也怕自己蚍蜉撼树,像个狂妄的笑话。


    却在这时,他听见“盛隐”平稳的声音。


    “怎么会没用?”他笃定的反问。


    萧酌清一顿。


    却听“盛隐”说:“天命算什么东西。它就算能眷顾谁,不也操纵不了你吗?你看透了它,就已经证明它不过如此了。”


    萧酌清抬头看去。


    “它能给那个人的,不过就是运气而已。运气好,是能占尽先机,但要是光有运气就能取天下,坐江山,那刚才那个人就不至于在街上抱头鼠窜了。”


    说话间,连萧酌清都没注意到,身后的那只手落在了他肩上,像安抚小猫,拇指轻轻摩挲而过。


    他几乎是被盛公子抱在了怀里。


    “对付不了他,就动摇他的靠山;推不倒他的靠山,就先杀他的拥趸。今天有人救他,明天有人救他,待四面八方都山崩地裂了,他再要逃跑,还能往哪里藏?”


    萧酌清抬眼看去,便见昏暗的马车中,盛公子神色淡淡,唯独一双黑沉的眼睛,像巨龙盘亘的深渊。


    “就算真到那个时候还杀不死他,大不了就是玉石俱焚。届时天塌地陷,看还有谁来护他。”


    对啊。


    他之前不就是在做这样的事?


    翦除王远的羽翼、摧毁王远的靠山……今天他不过是一时心急,想要走一下捷径,怎就被失败击倒了呢?


    他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来。


    盛公子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萧酌清掷地有声道:“我觉得你说得对。就算到头来我实在斗不过他,也还有一条命。我不畏死,便是拼个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早晚教他……唔。”


    话刚说了一半,他忽然被“盛公子”捂住了嘴巴。


    他疑惑地看向对方。


    “……我就是随口一说,不是要你死的意思。”盛公子皱眉,不大高兴。


    “你还有父母亲人、有故交好友,和那种亡命之徒有什么可拼命的?”


    萧酌清:……


    可是,话不是盛公子自己说的吗……


    在他的注视下,盛公子不自在地收回目光,顿了顿,也收回了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


    “你有那些,我没有。”他转头看向窗外,捂过他嘴的手不自在地放在膝头,指尖莫名其妙地在触感尚存手心里触碰了一下,又做贼般一颤,飞快地抽开。


    “要真有那一天,有什么事,我替你做。”


    片刻,他偏开头去,缓慢地攥紧了那只手,慢慢说道。


    第52章


    ……好可怜的一句话。


    萧酌清愣了愣。


    一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方才的迷茫痛苦简直是在怨天尤人。


    可是旁边的盛公子却仍旧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仿佛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对他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甚至还在受伤。


    默了默,萧酌清轻轻按住“盛隐”的手腕:“不是的,公子还有我。”


    看向窗外的“盛隐”身形一顿。


    萧酌清却被莫大的责任感驱使,继续说道:“公子今日救我,又因我受伤,其恩之深,酌清难以言谢。如若不弃,公子日后身边总还有个我的,酌清虽才疏学浅,总也有帮得到公子的地方。”


    说到这里,萧酌清抬眼:“是故前路再难,也不必公子以命相搏。”


    世间好人不少,但总是难得。他是真心实意地希望能劝慰到对方,就如刚才对方开解了他一般。


    盛公子似乎在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有些固执地问:“在我身边……什么身份?”


    身份吗?


    盛公子嗓音艰涩,许是亲缘浅淡的人,总会在这样的时刻敏感而小心。


    朋友?


    萧酌清立刻否认了这个答案。


    盛公子甚至要交托性命于他,怎能用朋友二字糊弄他?


    忽然,他灵光一现。


    “淞儿不是替我认了大哥吗?”他道。“如若盛公子不弃,日后只当是我的兄长,公子以为如何?”


    “盛隐”按在伤口上的手一紧。


    其实不对。


    他的年岁比萧酌清更小,更何况萧酌清还是他名义上的讲官,是老师,是先生。


    但是……


    颠簸的马车里,他想起那夜灯下,萧酌清管他叫“盛大哥”的模样。


    他全无兄弟姐妹,没给人当过哥哥,自然也从不知道,这个字竟是好听的。


    那倘若萧酌清有一日叫他“哥哥”呢?


    仅仅一个称呼,便让毫无道德观念的“盛隐”在沉默之后,对着自己的先生撒了谎。


    “好。”他答应道。


    ——


    萧酌清将“盛隐”送去六观楼,眼见有人外出接应,这才放心让“盛隐”下车。


    “盛公子尽快处理伤口,切勿迁延。”萧酌清提醒道。


    “盛隐”稳稳下了车,单手按着伤口,朝他点头:“放心。”


    顿了顿,他抬头看向萧酌清:“你刚才认过了哥哥的。”


    萧酌清默了默,不知为何,正常的称呼在盛公子的注视下竟让他有些羞耻。


    “是,盛大哥。”他道。“你快进去吧。”


    盛公子这才满意地转身走了。


    萧酌清坐回车内,车子驶起,拂雪连忙钻进车厢里,替他换掉身上沾了血迹的外衫。


    “幸好今天有盛公子在。”拂雪一边打开暗格,一边说道。“那王远真是该死,带了那么多人,分明就是要公子的性命!”


    萧酌清接过他递来的崭新外衫,又问:“刚才我没注意,黄天华那几人呢?”


    “跑了。”拂雪啐了一声,说着,在马车角落里踢了一脚。“小人怕留不下证据,把他们的剑全抢来了!明天小人就带着它们,去衙门击鼓鸣冤!”


    随着他踢去的动作,角落里发出沉重的金属声响。萧酌清垂眼看去,就见几把锃亮的剑躺在马车角落里。


    萧酌清:“?!”


    眼见拂雪还要再踢,他衣袍也顾不得系好,俯身捞起一把。


    的确是抢来的,拂雪就连剑鞘也夺了来。鞘身上花纹盘结,精美异常,萧酌清锵地一声拔出,银光一闪,剑刃出鞘。


    这是这个时代所锻造不出的极硬金属,王远只给它们简单开了刃,看得出手法粗糙,却几乎没有伤及剑身。


    萧酌清抚摸过剑身上纂刻的精致花纹。


    虽说纹样不知所云,却着实精巧好看。尖锐无比,又美貌至此,此等宝剑落在王远手里,实在可惜。


    至于击鼓鸣冤?


    “剑留下,明天哪里也不要去。”萧酌清抚着剑,垂眼说。


    拂雪一愣:“公子,咱们就这么算了?”


    “王远去找了宁嫣郡主,有宁嫣郡主关照,我们暂时不能把他怎么样。”萧酌清轻描淡写道。


    但是……算了?


    在拂雪急切的注视下,他问:“拂雪,一局棋刚开局时,最要紧的是什么?”


    “是布局啊。”拂雪说。“不先布局,如何可见胜负?”


    萧酌清笑了,锵然一声,收剑入鞘。


    “对。”他说着,又拿起另外一把剑。“你说的没错。”


    拂雪似懂非懂。


    不过既然公子有了成算,他也不再多嘴,毕竟他见过的这么些人里,还没有哪个比公子更聪明呢!


    他懵懵地点了两下头,就见公子抽出了另一把剑,仔细看过剑身。


    拂雪忍不住又好奇地问:“公子这是看出了什么?”


    “嗯?”


    “标记、机关,或者藏有什么密信?”


    在拂雪如临大敌的目光里,萧酌清锵然一声合上剑:“什么都没有。”


    “那公子这是……”


    萧酌清简单翻看过剑身,又拿起了第三把剑。


    “只是比照一下。”他说。


    “这么多好剑,放着也是无用。可以挑出一把来,拿去给陛下使用。”


    ——


    夜色深深。


    六观楼密室的大门缓缓合起,跟在凤元羲身后的几个隐卫顿时哗啦跪倒。


    “属下护主不力,还请主子责罚!”


    凤元羲没回头,自去架前取了纱布药粉,背过身去解衣袍。


    “起来吧。”他说。“我让你们退下的,尔等何罪之有?”


    几个隐卫纷纷起身。


    凤元羲敞开衣袍,低头利落地处理伤口。伤口不深,未入脏腑,只是有些零星的碎石子嵌在伤里,他简单挑落清洗,继而撒上药粉。


    “北阴令现在在萧酌清手里。”他一边低头上药,一边吩咐。“此后他若持令来此,能办的事,你们替他去做,另外第一时间派人入宫告诉我。”


    曲台打扫过,如今他出入便捷不少,也终于在京中空出一些人手。


    寻常的事,都能替他办了。


    “是。”


    身后响起齐刷刷的行礼声。


    药粉簌簌洒落在伤口上,他腹部的肌肉条件反射地抽搐收缩。他浑然不觉,放下伤药,扯过纱布缠裹上去。


    身后响起随从弱弱的声音。


    “主子……属下并非质疑于您。”一个隐卫低声道。“但请主子明示,那位萧大人,是否全然可信?”


    萧酌清可信吗?


    凤元羲收拢腰腹上的纱布,一时没有回答。


    他不知世间是否真有可信的人。


    他五岁时父皇就教过,世间没有永远的良臣,更不可能有人永远良善。


    他明白,反复无常、旦夕则改,人性本就如此,更何况萧酌清本来就是只聪明的狐狸,连廉王都能算计。


    他系紧纱布,力道有些大,隐约的血迹从里面洇出来。


    会有人是完全可信的吗?


    他抬起眼去,透过窗子,晴朗的夜空星子闪烁,仿若萧酌清望过来时水光闪动的眼睛。


    有时候,这个问题也不那么重要。


    他仰头看着夜空,片刻,缓缓系起了自己的衣袍。


    “他要做什么,替他做就是了。”


    他淡淡地说道。


    ——


    燕国公府中,也有人在看星星。


    萧酌清若无其事地在府门前下了车,穿过前庭,就见父亲在院中观星。


    他背后展开的复杂星图,萧酌清看不大懂,跟着他仰起头,就见满天繁星闪烁。


    “父亲在看什么?”萧酌清问。


    “今年三月初五,天象突变。”萧师呈对他说。


    三月初五?


    那是王远穿越到大商的时间。


    萧酌清扭头看向父亲。


    萧师呈仰头看天,对他说道:“紫薇黯淡,银河倾倒。漫天星辰只向一处,但那里——”


    他指向天空的一角。


    “不像星星,倒像一颗顽石。”


    父亲观星,竟连这都能看得出来?


    “这些月,我一直在看。但天象日日如同风云卷积——”萧师呈面对着漫天星斗,淡笑着摇了摇头。


    “可惜才疏学浅,看不明白啊。”


    萧酌清试探问道:“风云所起,是什么方位?”


    萧师呈负手而立。


    “文曲星处。”他道。“不过顽石难以撼动,任凭风雨吹拂,也只晃动片刻尔。”


    萧酌清却惊喜得眼睛微亮:“父亲的意思是,它闪动了?”


    萧师呈听见他言语里的喜色,扭头看向他。


    “是啊。”他说。“有气运削弱之象。”


    如果天象可示人间气象,这说明什么?


    他之前的尝试、布局,都是有用的!


    萧酌清不由得更兴奋了,又追问道:“那如果一直削弱下去呢?”


    在萧师呈有些疑惑的目光里,萧酌清继续问:“诸如他周边的星斗都被风云吹散,天象又将如何?”


    萧师呈沉思片刻,笑了。


    “气运若一削再削,到头来,天命消散,此石回归本位,气运也要回到它们原本该在的地方。”他指指天上。


    “它不是本来就是一颗顽石吗?漫天星宿,它本来就不该待在那里。”


    萧酌清袖下的手忍不住微微地抖。


    他所猜测的没错……盛公子说的,也没错。


    他仰头看着漫天繁星,虽仍看不太懂,却在漫天微弱的光芒里,看到了前路的希望。


    片刻,他对父亲说。


    “天上的风会一直吹的。”他说。“纵然再微弱,它也会一次次卷过漫天星斗,直至顽石坠落,帝星归位。”


    说着,他扭头看向萧师呈。


    “父亲可信?”


    萧师呈用一种十分新奇的眼光看了他半天。


    片刻,他笑起来,伸手抚上萧酌清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未料我儿竟有如此吞吐星斗的气象。”他说。


    “好啊,那我就看着。看看天上的风会怎么吹,漫天的星辰,又要怎么变。”


    ——


    次日,萧酌清入宫,特意在那些剑里挑了一把做工最为扎实、剑身最为坚韧的剑。


    它几乎没有配饰,因着外形太过简单,王远没用它,是拂雪从黄天华那里搜出来的。


    为了抢这把剑,拂雪差点扯掉黄天华的裤子,气得黄天华直骂他,说总有一天要他不得好死。


    拂雪只管收缴证物,才不理他。


    萧酌清一眼挑中了这把,简单肃穆,却又锐利好用。他让人在府中细细打磨过,明亮的剑身磨得削铁如泥,剑鞘擦得锃亮。


    带剑入曲台时,是卫襄检查的。剑一拔出,卫襄的眼睛就亮了。


    “好剑啊!”


    习武之人,哪个不喜欢这样的好剑?


    “是给陛下的。”萧酌清笑道。


    卫襄肃然起敬,立马双手将剑奉回。


    在萧酌清接过剑时他无比虔诚地想,萧大人如此为陛下着想,难怪得陛下信任至此。


    “陛下就在曲台殿中,正在给东君喂食。”


    萧酌清道过谢,抬步拾阶而上。


    刚走到殿前,便有一声清脆的鹰鸣。他一抬眼,铺天盖地的黑影迎面而来,是刚吃饱正在撒欢的东君。


    “东君,回来。”


    凤元羲的声音在东君的羽声中响起,可东君已经伸出双爪呈坠落的姿势,翅膀一时收不回,直勾勾就往萧酌清身上落。


    仓促之间,萧酌清伸出手臂,接住了下落的大鸟。


    ……沉得难以想象。


    东君很有礼貌,尖锐的指爪避开萧酌清的皮肉,圈在他手臂之外往他胳膊上站。可它太重了,刚收起翅膀,萧酌清就被它坠了一个趔趄,狼狈地前冲两步,锐利的长剑从鞘中倾倒而出。


    锵然一声,剑被凌空接住。


    下一瞬,萧酌清也被接住了。


    他被一只有力的手一把箍住肩膀,往回一扣,稳稳站在原地,也靠在了那人的手臂上。


    “走开。”


    凤元羲的声音贴着背脊传来,东君心虚,扑簌簌地飞开。


    萧酌清回头,便见凤元羲收回他肩上的手,空气里隐约有一丝血腥的气息。


    萧酌清一愣:“陛下,您受伤了?”


    说着就要上前。


    凤元羲触电一般飞快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虽脸仍旧是冷的,却一瞬间有种被抓包的慌张。


    不过很快,他就拿起手里的剑:“这是什么?”


    ……好傻的一个问题,仿佛他连剑都不认识一样。


    凤元羲默默撇开头。


    萧酌清朝他手上看去,一瞬了然。


    哪里有少年人不爱剑的?要是他将这么一把剑送给萧淞,只怕萧淞要跪下来给他和父亲倒个辈分。


    “啊,这是臣通过一位朋友,偶然得到的一把好剑。”


    想起盛公子,萧酌清嘴角微微一扬,语气轻快。


    “特来奉与陛下,还请陛下不嫌粗陋。”


    ……朋友?


    凤元羲的目光落在萧酌清唇角的笑容上,继而转眼,看向手里的那把剑。


    剑鞘黑沉质朴,叩开剑刃,莹亮雪白。


    “……朋友?”


    他确认自己从没有见过这把剑。


    想必,也就未曾见过那个、让萧酌清思之就笑的朋友。


    第53章


    “是,一位才认识的朋友。”


    萧酌清并未将注意力放在什么朋友上。


    凤元羲喜欢习武,出入各处都是戴剑的。用剑的人绝不会嫌自己的剑太多,尤其是这样一把当世罕见、样式独特的利剑。


    “此剑原本无锋,微臣斗胆,替陛下开了剑刃。只是此剑得来时稍有磨损,陛下且看……”


    萧酌清介绍到一半,凤元羲却手腕一抖,将剑合上了。


    “……?”


    嗯?


    剑重新扣了回去,凤元羲垂眼打量着剑身,明明在看剑,却似乎兴趣并不在剑上。


    “那个朋友跟你关系很好?”他漫不经心地问。


    萧酌清一愣。


    陛下这是何意?


    莫非是——


    此剑形制的确特殊,使得陛下灵光乍现,竟懂得对臣下起疑、并旁敲侧击地发问了?!


    他心下一喜,立马趁热打铁,向君王回禀道:“我与那人结识不久,昨夜被人堵截,幸得那位朋友出手相助。”


    垂眼看剑的君王顿了一顿。


    萧酌清仍旧兴致勃勃地回禀:“此剑是贼人留下的,被臣的随从捡到,那位朋友尚不知情。臣思量再三,以此宝物进献君王,他一定不会反对,故而……”


    面前的君王清了清嗓子。


    “嗯。”他说。“你看起来很了解他。”


    这话不像在质问臣下了。


    萧酌清抬起头时,正看见君王的嘴角愉悦地往上扬了一瞬,压了压,又重新扬了回去。


    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


    萧酌清一时有些挫败。


    面对臣下的辩解,陛下竟这么轻易地就相信了?得君王信任的确是好事,但皇上身为一国之君,轻信臣下通常是为大忌。


    不过欲速则不达,能生怀疑,就已经很好了。


    萧酌清很快收拾好心情,回答道:“是,此人的确不俗。”


    君王的嘴角又上扬了分毫。


    “……嗯。”


    这次,没再多问,只是手指缓缓抚过剑身。


    的确是好剑。


    ——


    在好兄弟梁阔下狱的第二天,王远成功地搭上了宁嫣郡主。


    自从搬离王府,宁嫣郡主闹了几回,却无济于事,甚至被一向宠爱她的王妃禁了足。


    宁嫣公主派人给王远递过信,说自己相信他定能成就大事云云,王远也没给回复。


    毕竟他坐豪车住豪宅,又马上要当大老板。院里一个云淇儿给他操持家务、一个曲若瑶贴身侍奉,再加上他刚赎走的宋浅浅,王远可没空理她。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梁阔下狱,黄天华他们几人的父兄更是还没放出来,他今天在凯旋门点头哈腰地伺候了廉王一天,心力交瘁,也只得到廉王一句似是而非的“尚可”。


    晚上他与黄天华他们一合计,本想狠狠弄萧酌清一下,结果差点被反杀,要不是运气好,小命都要丢掉。


    这会儿再见宁嫣郡主,王远心想,有时候吧,这软饭也不是不能吃一口。


    于是,在宁嫣郡主的马车上,骂完了萧澈,他靠在车厢上,摇头说:“他就是妒忌我,看我生意做得太大,他急了。”


    果然,凤紫嫣问他:“生意,你在做生意?”


    王远自认潇洒地一笑:“凯旋门,听说了么?”


    凤紫嫣的确听说了。


    现在京中谁人不知凯旋门?每日又有谁在那里一掷千金、那儿又流传出了什么歌舞,在京城简直是人尽皆知。


    就连凤紫嫣的那些闺中好友都会讨论,说凯旋门如何豪奢有趣,也想去见识一二。


    “凯旋门竟然是你的产业?”凤紫嫣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就知道王远这个人……不一样。


    王远自然又是一阵吹嘘。


    凤紫嫣被他满口的天花乱坠迷了心窍,不知不觉听了一路,看向王远的眼神愈发崇拜。


    后来,她叹气道:“可惜我是女子,不然也要去见识一下凯旋门里的盛景。”


    王远乐了:“这有何难?”


    凤紫嫣惊讶:“我也能去吗?”


    王远一拍胸膛:“当然能!”


    比起廉王,凤紫嫣可好哄多了。次日晚上,王远偷偷派了人去王府后巷接她,给她乔装打扮,又戴了面具,亲自领着他去见识了凯旋门内纸醉金迷的盛况。


    凤紫嫣果然被哄得晕头转向。


    “可惜啊。”领着凤紫嫣在楼上看歌舞时,王远瞄着凤紫嫣的表情,装出无奈的表情。“要不是萧澈嫉妒我,非要搞我一下,这凯旋门的规模至少还要大三倍不止。”


    这当然是在吹牛。


    凤紫嫣回头:“怕他做什么?下个月我哥哥就要回京了,到时候,我在这里办宴给他接风!”


    说着,她一扬下巴:“到那时,我哥哥的那些下属好友都要来,让他们给你造势,我看还有谁能阻碍你!”


    “你哥?”王远问。


    凤紫嫣点头:“对呀!廉王府的世子凤绛,你不知道?”


    王远大概知道一些。


    他前头听梁阔说,廉王有一子一女,儿子叫凤绛,好像去南边给廉王办什么事了,至今没有回来。


    凤紫嫣说:“去年我父王派了很多使臣和大船出使南蛮,听说海上有很多小国,物产丰饶,他特意派人出海,与他们往来贸易。”


    王远插话:“哦,东南亚嘛。”


    凤紫嫣不懂他口中的“东南亚”是何物,却很惊讶:“你也知道?”


    王远得意:“那是当然。”


    她面露崇拜,继续说:“哥哥本来在金陵督办盐务,父王就也将出使的事情交给了他办。前些天哥哥回信,说海上的使团就要回来了,他则要先走一步,有很多公务要提前回来给父王汇报。”


    王远听得在心里直点头。


    牛逼啊,又是使团又是盐务的,这廉王府果然富得流油。


    可在凤紫嫣眼中,王远简直是神态自若、面不改色。


    果真英雄。


    她满意中带了些娇羞,对王远说:“反正,他回来之后,我介绍你给他认识,他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这可是难得的人脉,王远哪有拒绝的理由?赶紧点头:“行,到时候我见见,给咱哥在凯旋门好好安排一下。”


    凤紫嫣满脸绯红:“你说什么呢……”


    王远也被她娇羞美艳的脸庞迷住,半天才想起正事:“唉,就是可惜。那个萧澈太可恶了,要是能杀杀他的威风就好了。”


    凤紫嫣想起那夜王远的狼狈,一时也义愤填膺。


    萧家那位二公子,她也见过很多回。郎艳独绝、才名盖世的世家公子,凤紫嫣那些闺中好友大多对他倾心,只有凤紫嫣觉得无趣。


    美则美矣,对谁都冷冰冰的,真没意思。


    现在,他成了王远的敌人,自然也就是她的敌人。


    “你想怎么对付他?”她问王远。


    王远想了半天。


    现在他的兄弟们都落魄了,梁阔更是被关进大牢,生死不知。他才巴结上廉王,现在又搭上了凤紫嫣,这么重要的时候,他一时半会还真不敢把萧酌清怎么样。


    再去杀他一次吗?


    想起那天房檐上鬼一样的男人,王远咽了口唾沫,怂了。


    咬牙切齿想了半天,他很没出息地嘀咕了一句:“……挫挫他的锐气呗,看见他装逼就烦。”


    算了,再说吧。等着瞧,等他搭上了廉王府,看那个萧澈怎么死……


    凤紫嫣的眼睛却亮了。


    “你不是会作诗吗?”她说。


    “啊?……啊啊,对,是啊。”当众背过两首诗,王远都差点都给忘了。


    “宫中御园的芙蕖马上就要开了,每年六月二十,父王都要在宫里开办诗会。”凤紫嫣说。


    “到时候,全京城的王公贵族都会入宫,萧澈也会在其列的。你这么有才,到时候作一首好诗,狠狠赢过他,岂非教他颜面扫地?”


    王远一听,好啊!


    虽然他其实不会写诗,但是他比不过萧澈,李白杜甫辛弃疾还比不过萧澈?


    更何况,他还没进过宫呢。


    想到这里,王远摩拳擦掌。


    等他好好背两首诗,狠狠打萧澈的脸!


    ——


    回到府中,萧酌清自觉偏心。这日难得休沐,从那堆宝剑里挑出一把样式最为浮夸、花纹最为华丽的,拿去送给了萧淞。


    萧淞果然要给他跪下了。


    “亲哥,哥,你真是我亲哥!”


    萧酌清嫌弃地把剑塞进他手里:“不给你剑,就不是你哥了?”


    “也是。”萧淞点头,只觉“哥”这个称呼实在难以表达他此时的感激之情。


    于是,他头脑一热:“哥,那我认你做Die……”


    “去练你的剑去。”


    萧酌清的额角突突地痛,立马制止了萧淞的那个“爹”字。


    “好!”


    萧淞抱着剑飞快地跑了。


    萧酌清从萧淞院里出来,回房看公文。


    公文看到一半,下人来报,说邢公子与蔺公子结伴来了。


    侍从的话音刚落,邢曜和蔺敬则的脑袋就从门外探进来。


    夏日炎炎,书房外垂柳依依,翠绿的芭蕉映照着远处的荷塘。蔺敬则啧啧一声:“难得休沐,还要加班?”邢曜已经窜了进来,围着他的书桌转来转去。


    萧酌清一眼看出:“你们今天是来找谁的?”


    邢曜嘿嘿笑着挠头,蔺敬则一愣:“我没说过我是来拜访伯父的啊?”


    “……你不打自招!”


    在萧酌清了然的目光里,邢曜追着蔺敬则打。


    萧酌清坐在书案后只是笑。


    还用不打自招?敬则自幼崇拜他爹,邢曜更不必说。两人一见他父亲,各个满眼孺慕如同见天神,今日忽然来访,还用他猜?


    蔺敬则挨了顿打,凑在萧酌清桌前傻笑:“我近日写了篇文章,有些词句实在不通,想请叔父帮我看看。”


    萧酌清合起手里看完的公文,又拿起手边一册:“父亲现在应当在后园竹林。你们去找找,若是没有,那就是他今日出门了。”


    “好嘞!”


    蔺敬则瞬间跳起。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走到书房门外,又转头折回。


    “酌清,再过几日就是宫里办诗会的日子了,你不准备准备?”蔺敬则趴在门口问。


    “准备什么?”萧酌清抬眼问。


    邢曜也凑过来:“准备些诗文呀。你现在可是帝师诶,今年若不夺魁,像什么样子?”


    萧酌清闻言,垂眼笑了一下。


    夺魁?他一向没什么兴趣。


    不过……


    他没忘记。永昭十年六月二十日的诗会,是《踏王侯》里的王远第一次与凤元羲交锋的日子。


    或者说,是单方面的欺辱。


    他在京中风生水起,被廉王带入宫中参加诗会。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傀儡君王,对他的评价是:空有其表的自闭症。


    他背了一首“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在众人的赞美里夺了魁,又即兴赋了半首《将进酒》,惊艳四座。


    此后,他用轻慢的态度侮辱了君王,之后又立下豪言壮志,说那个位置这种人都能坐,他王远未尝不能啊。


    所以,要说准备,萧酌清也做了。


    看他片刻不语,蔺敬则一愣:“你打算到时候即兴作诗?”


    “那也不是。”


    萧酌清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桌角上那几本格格不入的书册上。


    《唐诗三百首》、《中小学必备古诗词》、《语文(九年级上册)》。


    之前遣照夜在王远那里买来的书,他这些日都读完了。


    第54章


    御园诗会,是几乎全京城文人士子的盛会。


    遥想当年太祖入邺京那年,大商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太宗为表止兵戈、创盛世之决心,将自己南征北战的佩剑投入御园干枯的湖中,引临华池之水濯之。


    次年,大商风调雨顺,四境安泰,而太祖投掷宝剑的那片湖中,竟长出了大片的芙蕖。


    太宗大喜,遍邀群臣才子入宫观赏,众人赋诗,太宗亲自点出诗魁并亲自厚赏,一时传为美谈。


    太宗崩逝之后,每年六月二十在御园宴请群臣、开办诗会,便成了大商的传统。除却满朝文武、世家子弟,民间有名望的诗人才子也会收到邀请,众人以某事某物为题,一同作诗,蔚为盛况。


    从前,都是君王出题,拿出丰厚的彩头,再钦点魁首。


    不过如今陛下并不临朝,于是这举办诗会的大权,就落在了廉王手里。


    在小说中,王远是直接跟着廉王来的。


    他得廉王青眼,又被认做义子,自然而然地被算入了世家贵族的行列。


    不过这本小说钟爱“打脸”,于是王远跟着廉王到场时,很自然地被那些文人墨客与一些世家弟子嘲讽,说他是廉王钦定的魁首,实则根本不通文墨。


    再之后,就是老生常谈的技惊四座、打脸众人的情节了。


    不过如今时移世易,王远根本不入廉王的眼,要想跟着廉王入宫,恐怕只能算作奴仆随侍。


    王远自然不会甘心。


    于是之后几日,京中忽然出了位文曲星下凡的大才子,几首诗艳惊天下。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日刚到大理寺,萧酌清就听见几个同僚凑在一起品鉴诗文。


    几人念到此处,纷纷拊掌赞叹:“好一个‘花落知多少’!”


    有人看到萧酌清,连忙回身行礼:“萧大人!”


    几人本就是在公务时间吟诗论赋,听见萧大人来了,都有些心虚,纷纷回身向他见礼。


    萧酌清摆摆手,并不多问:“几位好雅兴。上午的公文可审阅过?刑部的大人等在外面。”


    被问到那人连忙回身去取公文,见萧酌清等在这里,其余几人主动攀谈道:“后日宫中就要办诗会了,今年还是廉王殿下出题吧?”


    “应该是。”萧酌清笑了笑。“这些日公务繁重,也没空打听这些。”


    几人顿时连连感叹萧大人辛苦,只字不提大人的辛苦都是为了狠狠弄死前任上司。


    之前的江箓案轻拿轻放,总共也没处置几人,现在整个大理寺最大的案子,就是大理寺卿梁大人犯的。


    梁大人的案卷藏在大理寺,上次派了人没能烧掉,全落进萧大人手里。


    萧大人可是知名的铁面无私,案卷审阅无疑后,全都递送给了廉王殿下。


    一个梁阔倒了台,整个廉党几乎炸了锅。群臣百官人人自危之际,却也在心中暗想,廉党群臣贪赃枉法都是谁默许的?谁又得了最大的利?


    还不是廉王殿下。


    到头来翻天覆地,说不定第一个压死的就是这位铁面无私的萧大人。


    可是,萧大人当真不懂变通吗?


    文书递送到廉王面前,此后处置谁、不处置谁,萧大人竟然不置一词,全按廉王的吩咐办。


    曾也有官员探听过他的口风,萧大人却只是说:“王爷有自己的成算,我等若不照办,恐于朝局无益。”


    这下,大理寺上下都明白了,这位萧大人是个高手。


    去取文书的官员还没回来,几人仍旧与萧酌清闲谈:“不过近日京中来了个诗文鬼才,大人可知?我们刚才还说呢,诗会上若有这人在,我等只怕再怎么准备,都是为他人做配啦。”


    立刻有人反驳:“赵兄这话说的。那人不过是个没名没姓的小卒,可萧大人是谁?随便一首诗文,就在我等之上呢!”


    “是也,是也!”


    萧酌清只当没听见那些吹捧,淡笑问道:“此人真有这么天纵奇才?”


    几人立时打开了话匣子。


    “是啊!五日之内连作五首绝句,各个神来之笔,实令我等汗颜!”


    “大人且听这首:日照香炉生紫烟……”


    “还是那首‘西出阳关无故人’最佳!”


    “他还写了一首呢!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嗯,羌笛……”


    那同僚一时间背不出来了。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萧酌清答道。


    “对对对,萧大人也听说啦!”几人立刻点头。


    萧酌清笑了笑。


    听说了吗?其实没有。


    但是王远背的这些,都是那本书上的“必背名篇”。


    他只是恰好读到了而已。


    ——


    六月二十,京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御园诗会遍邀群臣世家及知名文人,璇玑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萧酌清去年来此,对他而言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时他还只是燕国公府的二公子,与几个好友结伴而来,却不是为了捧廉王的场。


    在场的世家子弟与文人墨客,大多与他们是故交。平日里作诗赏景、游园踏春,彼此都是常客,宫中的诗会于他们而言,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一场普通的集会而已。


    廉王出题,让他们以盛世太平为题作诗。萧酌清与几个好友在花间饮酒,听着群臣此起彼伏的歌功颂德声,只是边饮边笑。


    后来廉王发现了他,问道:“萧二公子如此愉悦,可是作好了诗了?”


    萧酌清站起来,一本正经地朝廉王行礼。


    “回禀王爷,酌清不会作诗。”


    邢曜几人在旁边吃吃地笑,像是偷油吃的老鼠。


    还说不会作诗呢,方才光是嘲笑廉党狗腿子的讽喻诗,酌清都已经信口作出了好几首了。


    廉王气结,也没什么办法,冷冷掠过萧酌清,去听旁人的诗文。而萧酌清则兀自坐下,嘴角含笑,慢悠悠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酌清,你胆子可真大。”邢曜接过酒壶,替他满上。“你就不怕廉王罚你?”


    萧酌清悠然执杯,玉质的酒杯端在他修长的指间,竟比他的肤色还逊色几分。


    “我的项上人头就在此处,他只管来取。”


    萧酌清满不在意地回答,仰首饮下。


    喉结起伏、佳酿入喉之际,他听见蔺敬则“诶”了一声:“陛下好像在那边。”


    萧酌清放下酒杯,很随意地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夏日草木蓊郁,目光尽处,禽鸟无声,只有梧桐在风里摇曳。


    萧酌清不常入宫,也几乎没见过那位传说中乖戾孤僻的陛下。


    于是,轻描淡写的一眼,便随之收回。


    不过而今不同了。


    萧酌清下车时,拂雪第一时间为他打起绢伞。平整的青砂砖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着官服朝靴,躬身下车,长发整齐地束在长翅的乌纱帽下。


    立时间有不少官员上前奉迎,一口一个“萧世子”、“萧大人”,簇拥在他身边。


    虽说那位下狱的大理寺卿还没定罪,但这位置早晚是萧大人的。三月之内接连升迁,又极得廉王重用,其炙手可热,也只有当年的李和庸可相较一二。


    可李和庸是什么人?那可是从前在廉王府做了十几年幕僚的、王爷的自家人!


    萧大人初出茅庐就得王爷如此青睐,日后的前程,只怕不会在李大人之下!


    萧酌清周围太过热闹,以至于邢曜几人看见他,都只来得及遥遥朝他招招手,就被他周围的官员挡住了。


    烟雨蒙蒙,萧酌清穿过人群,远远看见了一人。


    绯红官服,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须发花白,高而清瘦,俯身从马车上走下来。


    户部尚书祁煦,目前朝中官位最高的清流官员,亦是王远后期的老丈人之一。


    萧酌清径直走上前去,施施然立在车前朝他行了一礼,微笑道:“祁大人。”


    祁煦回头,看见是他,有些意外。


    两人在朝中并无往来,不过点头之交,与陌生人无异。况且萧酌清与廉王过从甚密,虽说断案算得上公正,但稍有风骨的官员都不会与他走得太近。


    “萧大人。”祁煦神色不咸不淡。


    萧酌清却不以为忤,心平气静道:“叨扰大人。下官昨夜翻阅案卷,有份卷宗牵涉户部账目。本想明日去府衙拜见,但方才正好看见大人,故特来打声招呼。”


    祁煦上下看了看他,正要开口,身后的马车中传来了一道温柔婉约的女声:“父亲,是谁?”


    纤细雪白的手指打起车帘,萧酌清微微侧过身,谨守礼节地没有直视她。


    车上那人正式祁煦的独女祁婉。


    据说祁煦中年得女,只此一个孩子,将其娇养闺中,宠得如珠如宝。


    “大理寺的一个大人。”祁煦说着,吩咐车前的侍女。“先带小姐去御园,我随后就到。”


    “是。”


    青衣袅袅的女子施施然下车,萧酌清仍旧侧着身、偏着头,安静地立于车旁,等这位小姐先行。


    祁婉下了车,好奇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朗若明月的公子恭谨地侧过身,官服垂坠,犀带束出一把劲瘦的腰线。他微偏着头,垂下眼,很守礼地不直视她,侧脸的线条却如起伏的玉山,落下睫毛纤长的阴影。


    烟雨蒙蒙,他立在伞下,恍然与雨雾融为一体。


    只一眼,祁婉就用扇子遮住了脸,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离去了。


    走远时,还隐约能听见她们的交谈。


    “是那位写了奇诗的公子?”


    “不是的,小姐,那位是燕国公府的酌清公子……”


    “啊……那真可惜。”


    祁煦向后看了看,继而对萧酌清淡淡道:“请吧,萧大人。”


    萧酌清借由公事之便,实则不过是借此与祁煦搭话。公事三两句就可讲明白,二人且行且谈,还没到御园,公事就已经讲完了。


    祁煦态度淡淡,说完正事,便不再开口。


    萧酌清不由得沉思。


    祁煦对他爱答不理,不过因为他现在身为廉党。可既如此,他在书中为何会与廉王冰释前嫌,共同扶助王远?


    难道全是因为他女儿?


    就在这时,祁煦忽然开口了。


    “听廉王说,今年要返璞归真,不论朝事,只赏美景。”他偏过头,看向萧酌清。


    “萧大人以为,今年诗会将以什么为题?”


    他的目光仍旧平淡,却带着萧酌清看不懂的打量和审视,像是……某种考校一般。


    他于儿女之情尚未开窍,自然想不到。祁煦所有的试探,都只是因为祁婉方才投向他的一个目光而已。


    萧酌清默了默,虽不大懂,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若只观景,想必不是荷花,就是雨色吧。”


    祁煦点了点头。


    “早听闻酌清公子的才名。”他说。“想必今日,十之八九能夺魁首啊。”


    “连日公务,下官案牍劳形,实在少了些雅兴。”萧酌清坦然答道。“今日不欲作诗,便只等各位大人展露风采了。”


    蒙蒙的雨幕里,远处的曲台影影绰绰。


    萧酌清对夺魁没什么意思,但王远若想今日踩着他的学生耍威风,那必然是不能。


    却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没有雅兴?”那人拉长声调,满是讥讽。“不会是肚子里没有墨水,那些才名都是假的,这才露怯了吧!”


    萧酌清回头,只见王远锦衣华服,跟在红衣如火、随侍如云的凤紫嫣身边。


    他默了默。


    男主角,你不觉得此话不大对吗?


    这都是原著里的炮灰们对你说的词啊。


    宁嫣郡主面前,祁煦只简单行了一礼。萧酌清也自然地转过身来,向凤紫嫣见礼,至于嘴脸难看的王远,他仿若没看见一般。


    “下官见过宁嫣郡主。”


    凤紫嫣的目光在他出众的外表上停了停,然后飞快转开眼神,高傲地扬起下巴。


    旁边的王远不依不饶:“怎么,萧澈,不敢答我的话吗?”


    萧酌清直起身,目光只淡淡扫过他的脸。


    “你是……?”


    恰到好处的疑惑,温文尔雅中是浑然天成的目中无人。


    “你……!”


    前些天才在巷子里打过一架,他难道就忘了?


    王远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萧澈这么装!


    “我……”他憋红了脸。“我是王远,你不记得?”


    “哦。”萧酌清微微偏头,仿佛很努力才想起他是谁。


    然后,在宁嫣郡主的瞪视与祁煦的打量中,他仿佛很好心地对祁煦介绍:“这位便是王公子。此人曾来我府上滋事,企图玷污长姐清名。幸而未曾得手,被府上护卫打出去了。”


    然后,他看向宁嫣郡主,疑惑又好心地询问。


    “郡主怎会被此人纠缠?莫非是他故技重施,或是郡主有把柄落于他手?”


    第55章


    不就是黑历史吗?


    既然敢做,也不怕说出来。更何况他做的那点事早在京中传开了,萧酌清为人大方,不介意说给郡主听听、再说给祁煦听听。


    祁煦在朝为官,早听说了这事,却从没见过作孽的主角,此时目光落在王远脸上,带着犀利的打量;


    而郡主身在深闺,大致听说了一些,又因为跟萧泠不熟、又没看上热闹,所以从未在意过此事。


    这会儿听萧酌清这么说,她也吓了一跳,惊讶地看向王远。


    一时间两道目光同时射来,王远如芒在背,冷汗瞬间流了出来。


    萧酌清……这个萧酌清……


    “你污蔑我!”他半天憋出三个字。


    萧酌清却是不解。


    “我只是说出公子所为而已,就是污蔑?”他问。


    “你……!”


    王远答不上来。


    还是旁边的凤紫嫣震惊片刻后,自欺欺人地问:“……是不是误会?”


    王远这才想起怎么狡辩:“是!是误会!那个香囊当时,我看错了而已!发现是误会之后,我不就走了吗?”


    萧酌清垂眼笑了笑。


    “嗯,随公子怎么说吧。”


    王远:“……”


    靠,这个萧酌清。


    他一时间百口莫辩,甚至能感觉到祁煦看他的目光很是鄙夷,还有些不耐烦。


    嘁,管他的。一个老头而已,随他怎么想……


    “何须跟一介登徒子纠缠。”却在这时,老头开口了。“萧大人,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若不走,我先行一步。”


    看样子一点也不想跟王远纠缠。


    萧酌清压了压上扬的嘴角,正色抬手:“抱歉,祁大人,请。”


    请记住这个叫王远的人,他可要不了多久就要求娶您的女儿了。


    祁煦抬腿就走,萧酌清紧随其后。刚走两步,身后的王远又开始叫。


    “我可不是什么登徒子,萧澈,你怕是还没听说我的才子之名吧!”


    萧酌清回头。


    王远冷哼:“敢不敢跟我比一比?看看你我的诗文今日谁能夺魁!”


    萧酌清笑了。


    有什么好比的,即便要比,今日夺魁的也是写“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杨万里。


    他半回过身,正要应声,忽然,雨丝骤乱,风云突变。


    平地里卷起一阵劲风,众人谁也来不及反应,便见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蓦地笼罩下来,继而是急促的簌簌羽声。


    巨大的金雕从天而降,扑扇着一人长的羽翼,猛地落在王远身上。


    只听得一声惨叫,王远顿时被巨大的猛禽啄翻在地。凤紫嫣亦被沉重的羽翼扫开,一个趔趄,堪堪被侍女扶住。


    东君!


    萧酌清甚至没看到东君是从哪里飞来的。


    它张着翅膀,锐利的指爪踩在王远身上,毫不客气地将他的华服抓出乱七八糟的窟窿。锐利的尖喙在他身上简单逡巡一番,没找出食物,于是向前两步,去他的脸上觅食了。


    尖喙刻入眼眶之际,王远只来得及惨叫着捂住脸。


    萧酌清默了默。


    原来东君……真的吃人眼珠啊?


    若在平时,他只恐要教训东君几句。身在宫禁之中,即便它只是一只大鹰,也最好不要这么残忍。


    但是现在……


    好样的东君,就这样把他的眼珠当核桃嗑了!


    御园外人来人往,此时忽然风云突变,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宫女侍从、群臣百官、权贵才子们纷纷朝着这边看来,议论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恐惧的惊呼。


    “拉开它,快拉开它!”只有凤紫嫣大声叫着。


    可是……这么大一只雕,谁敢啊?


    只有两个侍女壮着胆子上前想要驱赶,可左扇一下,右推一下,简直像是在给东君挠痒。


    东君连头都没回,只专注地去找王远的眼珠。


    萧酌清压了压嘴角的笑意,没压住,于是微微偏过头去。


    这是个很适合偷笑的角度。


    只是他偏头之际,目光掠过,竟穿过围观的人群,看到了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凤元羲。


    他没穿龙袍,只一身利落简单的常服,抱着手臂靠在宫墙上。


    隔着锦衣华服的群臣百官,和一把挨着一把的各色绢伞,他独自站在雨中,抱着臂,抬起眼,偏头遥遥地看过来。


    萧酌清微微一愣。


    ——


    他匆匆接过拂雪手里的伞,穿过层层望来的人群,快步上前,将伞打在了凤元羲头上。


    雨并不算大,却轻易能沾湿人的衣发。凤元羲倚在墙边,发与衣袍都染上一层薄薄的水汽,睫毛上两颗水珠,晶莹地悬在他黑沉的凤眼之上。


    萧酌清将伞递去,自己的肩背难免笼在雨中。他尚未察觉,凤元羲却已经从墙上起身,推着伞柄重新推回萧酌清头顶:“我不用。”


    萧酌清却不能眼看皇上淋雨,于是两步上前,站得离凤元羲更近了些。


    两人都被笼在伞下,这次,凤元羲没推开他。


    远处仍旧喧闹一片。东君张着翅膀,耀武扬威地在王远身上走来走去,不时有人上前驱赶,可谁也没能弄走它。


    萧酌清不由得问:“陛下,东君真会吃掉那人的眼珠吗?”


    凤元羲抬眼看去,笑了一声。


    “它没吃过人。”说着,目光又落在地上的王远身上。


    “也不吃臭肉。”


    唉,行吧。


    萧酌清点头,却忽地回过神来。


    东君既不吃人,去找王远干什么?


    他扭头看向凤元羲。


    “是陛下让东君去的?”他问。


    凤元羲:“嗯。你不觉得他很吵吗?”


    “……是有一些。”


    不过远处廉王的仪仗眼看着朝这边行来,萧酌清欣赏了一会儿王远的丑态,还是提醒凤元羲:“陛下,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凤元羲嗯了一声,抬起手臂:“东君。”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巨大的金雕猛地飞起,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众人纷纷朝这边看来,这才后知后觉看到了这位不知何时出现的君王。


    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巨大的金雕扑簌簌落在君王的手臂上,群臣百官后知后觉,纷纷跪下行礼。


    “参见陛下!”


    稀稀落落的声音逐渐变成山呼海啸般的唱喝,萧酌清顿了顿,在众人的叩拜声中跟着俯下身去。


    可他刚刚弯下膝头,却被凤元羲一把扣住了手臂。


    他没能跪下。


    萧酌清不解地抬眼,却见凤元羲的目光淡淡掠过湿淋淋的地面,继而握着他的手臂说:“把伞打好。”


    “……是。”


    替君王打着伞,萧酌清的确无法再跪拜了。


    而凤元羲的目光则穿过纷纷下拜的人群,看向了那个衣衫褴褛、满身血痕,从地上狼狈爬起来的王远。


    他偏偏头。


    “那边是谁。”他问。“见朕为何不跪?”


    在雨水中好不容易爬起来的王远:“……”


    他狼狈地抬起头,却见君王单手担着金雕,遥遥站在那里。萧酌清紫袍犀带,卓然立在旁侧。


    雨幕中,所有人都在皇权面前下跪,唯他二人立于紫阁金阙间,岿然不动。


    君王在看他,萧酌清也在看他。


    王远咬牙切齿,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丢份儿。


    可是,片刻静默之后,他却见旁边那个叫祁煦的老头抬起头。


    “面见君王,为何不跪?”跪地的老头抬头看他,又问了一遍。


    王远:“……”


    那萧酌清不是也没跪!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反驳,萧酌清先开口了。


    “来人。”


    蒙蒙的雨中,他的嗓音穿过人群,清越而冰冷。


    “此人不敬君王,押他跪下。”


    ——


    萧酌清直到在御园中坐下,都觉得浑身舒爽。


    凤元羲在这儿,卫襄也带人在不远处护卫。他一开口,卫襄立马赶到,硬是按着王远,让他连滚带爬地跪了下去。


    王远满脸不服,似乎又有些“人人平等”的话要说。


    可凤元羲全然没给他这个机会,淡淡看他一眼,就在他开口之前转身走了。


    御园重新热闹了起来。


    园中亭台楼榭,布置得十分精巧。美酒佳肴置于伞下,群臣世家往来攀谈,远处雨打芙蕖,颇有意境。


    而芙蕖池边的水榭之中,则设着御座与廉王的尊位。


    凤元羲已经在那儿坐下了,廉王也刚到,凤元羲坐在水榭里弄鹰,廉王则起身举杯,替陛下与太祖太宗祝词祝酒。


    萧酌清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宁嫣郡主那边。


    王远的衣裳破得没法穿,当场就被宁嫣郡主的侍女带下去了。但王远没做过权贵,不知勋爵人家出门至少要备三身衣服,只好让侍女出外替他借衣衫,到现在都没回来。


    廉王的祝词说完了,众人举杯,廉王的目光扫过正专心给鹰割肉的凤元羲,满意地扬声道:“来人,上彩头!”


    立时有内侍托着盛槃鱼贯而入。


    只见金槃上托着两只造型奇异的水晶杯,形状奇异,十分通透,其上花纹盘结,精致异常。


    萧酌清:“……”


    这不就是王远空间里的玻璃杯吗?


    按王远的话说,拼XX1.99元两只。萧酌清虽不知那个世界的计量单位,但照王远的意思,此物十分便宜。


    可内侍将它端至众人面前,却引得满场宾客小声哗然——


    这样通透的水晶,在大商可是闻所未闻呐!


    廉王看着群臣的反应,十分满意,抚髯笑道:“今日的彩头,就是这对水晶杯!今日,就请诸公以此荷塘盛景为题,夺得魁首者,可得此水晶酒器!”


    御园中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众人跃跃欲试,都像得到这对世间罕见的宝物。而萧酌清则拿起茶杯,悄悄挡住了上扬的嘴角。


    这魁首若让别人夺了便罢,可若为王远所得,岂不是笑话?


    绞尽脑汁只弄到两个1.99元的玻璃水杯,王远这大动干戈的,还真是收获颇丰啊。


    一个世家公子率先站起,一首咏荷诗平平无奇,作完之后就坐下了。


    又有个廉党官员站起身来,一首诗前两句吟咏芙蕖、后两句赞颂廉王功德,夸得廉王合不拢嘴,让他坐下了。


    作诗者一个接一个地起身吟诗,廉王身侧几个司礼监的内侍伏案记录,檐下的雨淅淅沥沥地流淌下来,落在摇晃的荷叶之上。


    廉王逐渐听乏了,目光逡巡,忽然,落在了人群当中的萧酌清身上。


    无他,单纯因为萧酌清相貌太过出挑,人群之中仍旧耀眼。


    他自顾自地饮酒,单手支颐,偶尔与旁侧的好友闲话两句,很是惬意。


    廉王立马想起了去年萧酌清拂自己颜面的模样。


    当年还桀骜不驯的大才子,如今成了他麾下的能臣。廉王一阵心满意足,有种驯服烈马雄鹰之后、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的冲动。


    于是,在一人坐下、另一人起身之际,他抬抬手,打断了他们。


    御园当中立时鸦雀无声,人人翘首,等着王爷开口。


    而廉王端着酒,笑眯眯地望向人群之中。


    “酌清,你可有好诗?”


    立时人人回望,萧酌清的酒杯停在嘴唇前,顿住了。


    ……又来?


    满园百官王公注视之下,他默默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他仍旧无心作诗。


    可众目睽睽,百官瞩目,就连水榭中的凤元羲也抬起了头,朝他看来。


    若为大局,随便作一首敷衍了事,也未尝不可……


    “毕竟御园六月中——!”


    却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抑扬顿挫的声音。


    园中本就鸦雀无声,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人吸引去了。


    萧酌清转过头去,差点笑出了声。


    ……王远这是借的谁的衣服。


    他身上的长袍生生比他的尺寸大出一截,袖子过腕,袍摆垂地,衣领堪堪端正穿起,活像是刚到南赡部洲捡了件长袍穿上的孙悟空。


    而他则大摇大摆,负着手,一派风流才子的模样。


    “风光不与四时同。”


    他边念边行,昂首挺胸。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确是好诗!


    他的诗一句句地念出来,满园众人原本有面带讥诮的,也渐渐被他信手拈来的诗文折服了。


    “莫非这就是近日名噪京城的王公子?”


    “好诗啊!”


    “接天莲叶无穷碧……好一个无穷碧!”


    在窃窃私语中,王远的头越昂越高。


    就连亭中的廉王都难得对王远刮目相看。没想到这个吊儿郎当、甚至有点人品堪忧的小子,居然有如此文采……


    王远心满意足地看向萧酌清。


    “不好意思了,我插个队。”他说。“现在轮到你来写诗了,萧大人。”


    萧酌清却轻轻笑了一声。


    “不急。”他说。“班门弄斧之前,在下有一个疑问,想请公子解惑。”


    还不死心?


    王远哼了一声:“你说。”


    萧酌清问:“王爷让诸公以眼前荷塘为题作诗,是吗?”


    废话。


    王远哼了一声:“我作的不是荷花吗?”


    “是。”萧酌清点头,继而淡笑一声,抬眼看向远处的雨打芙蕖。


    “可今日阴雨绵绵,公子所说的‘映日荷花’,从何而来?”


    第56章


    “这……这……”


    王远自然答不上来。


    他说“映日荷花”,是因为杨万里写西湖就写的是映日荷花,又不是今天真有太阳照在荷花上头!


    王远暗骂萧酌清找茬。


    可偏偏萧酌清没有说错。


    他说不出话,萧酌清却笑得浅淡温雅:“公子的诗是好诗,只可惜有些偏题啊。”


    在场众人闻言,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跟着点头。


    “今日并非晴空,是有些不切题了。”


    “莫非是早有准备,早作好的?”


    “那便略逊一筹了……虽说这诗实在是好。”


    王远可听不得这样的议论。


    他今天来这儿,是来一鸣惊人的,可不是来让人说他是作预制诗的!


    “就当是我不切题吧。”王远扬声。“你若不服,我再作一首来不就得了?”


    他与萧酌清针锋相对。


    萧酌清却一点没不高兴,反而显出惊喜:“哦?公子写雨芙蕖,也有妙句?”


    王远:“……”


    这倒是没有。跟荷花有关的,他只会背这一首。


    但是……


    穿到古代最强的那首诗是什么?


    可不是什么荷花不荷花的!


    “写荷花没意思。”王远一甩袖子,走到众人面前。“今日我愿以今天的宴会为题,另外作诗一首,如何?”


    来了。


    萧酌清差点没绷住笑。


    “这话怎能问我,我身为臣下,自是无权替王爷做主。”他为掩饰笑意,躬身朝着廉王的方向行礼。


    “是否改题,还请王爷定夺。”


    才子斗诗,廉王当然爱看这样的热闹。


    只是萧酌清恭敬至此,让他正要开口时,余光却扫到了旁边——


    劲装简服的皇帝坐在龙椅之上,单手担着巨大的金雕,神色漠然,仿若置身事外。


    “陛下以为如何?”廉王佯作贤德。


    凤元羲眼皮都没抬,就连手上的金雕都背对着廉王,没有半点回应。


    廉王却很是满意。


    不说话就好。


    却未见凤元羲分明是在仰头看鸟,余光所及之处,却是细雨之外肃立的那道绛紫色的身影。


    他微微躬着身,一副谦恭温良的姿态,可分明在他垂眸躬身之际,眼里闪过了冷冽清亮的笑意。


    这样一闪而过的微光,与他讥诮扬起的唇角极为相配,仿佛一只老谋深算的狐妖,悄无声息地潜在这张清朗公子的画皮之下,桀桀地偷笑。


    ……狐狸。


    凤元羲的嘴角也跟着微微扬了扬,雨幕氤氲,无人觉察。


    他就知道他早有对策。


    ——


    萧酌清等的就是这一刻。


    果然,廉王满意地抬手道:“好啊,且作来让诸君共赏!”


    而王远则得意地扫了萧酌清一眼,一甩衣袖,在人群中踏出一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满园顿时寂静一片。


    “奔流到海不复回——”


    王远抑扬顿挫地背诵道。


    萧酌清余光掠过。万古流芳的传世佳作,短短两句,起笔惊天,瞬间将在座所有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萧酌清看见,不少官员直直望向王远,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就连方才对王远嗤之以鼻的祁煦,都瞬间变了脸色,惊诧地看向王远。


    何等大才,才能张口而作此诗?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前句还悲,倏而又狂,一时间御园中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偶尔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小说里,这是王远立足大商士族的第一步,也是王远名动天下的开始。


    此后他无论入朝为官,还是出仕经商,只要亮出王远的名字,人人都知《将进酒》;两年后,他落草为寇,那些字都认不全的反民,一听他是王远,也能背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还复来!”


    这下,就连廉王都离了座,直勾勾地看向王远。


    李和庸扣在座椅上的手都激动地收紧了。


    从前怎不知世间有此奇人?


    文人士子没有不爱诗的,一时间,在场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都泛了光。


    他那平庸的面容与五官,渐渐在这样的壮丽的诗歌下显得生动独特;些放荡低俗的流氓行径,恍然间也成了名士狂妄不羁的豪情风骨。


    就连他身上那不太合身的衣袍……看上去都有些风流倜傥了呢。


    萧酌清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去。


    远处的女宾席位珠翠环绕,仿若云霞落处。绮罗丛中,凤紫嫣兴奋地扑到凭栏前,而祁婉则激动地抓住了身侧侍女的手。


    他能读出她的唇语。


    “是他,是他……”


    祁婉得父亲细心教养,满腹才华,尤爱诗文,立誓要嫁天下最惊才绝艳的才子,方不负此生。


    萧酌清收回目光,发现王远还在偷瞄他。


    他坦然回望,让王远微微卡了下壳。


    这个萧澈……怎么不急啊?


    他写出了这么牛逼的诗,他居然还不急?


    王远一鼓作气,大声朗诵道。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点题了!


    不少人纷纷离席,热血沸腾地站起来观大才子作诗。


    萧酌清却垂下眼。


    嗤。


    他为什么不急?


    因为诗行此处,戛然而止。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王远默默片刻,停了下来。


    全场安静了。


    下面一句是什么?


    下面没有了。


    ——


    这是《踏王侯》里堪称精妙的剧情。


    王远读书的时候就没学好,《将进酒》只背下来了一半。


    他有些尴尬地挠头,说只写到这里,后半首还需构思。结果就在他以为装逼装劈叉了的时候,满场居然喝彩雷动,将他奉为“诗仙”。


    至于那半首将进酒?


    神来之笔,本就该白璧微瑕、金瓯有缺。半阙诗文,原本只是残篇绝句,却成了大商文坛的半块和氏玉璧,引得天下口口相传。


    半首诗文名震天下,这是作者的巧思。


    果然,在众人侧耳细听的静默里,王远顿了顿,叹了口气。


    “唉,这下一句,我至今没想到应该怎么写……”


    “钟鼓馔玉不足贵。”


    却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响了起来。


    在王远及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直谦逊地立在那儿的萧酌清,忽然就开口了。


    他偏偏头,友善地朝王远微微一笑:“但愿长醉不复醒。”


    没想到吧,我也会背哦。


    王远的眼珠险些瞪落在地。


    “你……你……你怎么也……”


    他怎么也会?!


    还说萧澈不是穿越者?


    萧酌清却没理他。


    比起王远气势磅礴的大声朗诵,他嗓音平静,带着身为旁观者的欣赏与敬仰。


    他安静地诵完了后半首诗,直至“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句落定,他偏过头,好整以暇地看向王远。


    王远傻了,在场的其他人……也都傻了眼。


    一人半首,浑然天成,这诗到底是谁写的?


    “你……你……”


    王远“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结果,倒是萧酌清偏头问他:“王公子,我再问你一遍,这诗是你作的吗?”


    “我……”


    “若是你作的,岑夫子是谁、丹丘生又是谁?”萧酌清抬手问道。“在场有此二人吗?”


    ……当然没有。


    王远读书的时候,连将进酒的翻译都没学明白,当然不知道岑夫子和丹丘生是两个人名。


    他诺诺半天,众目睽睽之下,他渐渐有种头脑发晕、天旋地转的感觉。


    不是这样的……那些穿越的爽文不是这样写的!


    萧酌清却还舒朗含笑地逼问:“公子还有诗文吗?”


    他……他倒是还背了一些。


    王远硬着头皮:“有!你且听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不许背《陋室铭》。”萧酌清打断他。


    “世有伯乐,然后……”


    “《马说》也不许背。”萧酌清姿态淡然,却恍然间成了王远最严厉的先生。


    “我,我……”


    “《滕王阁序》不许背,《兰亭集序》也不许背。”他提醒道。


    “我……我特么也得会背啊!”


    王远彻底破防了。


    “这……”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廉王眼看着一出好戏高开疯演,一时间也没了办法,片刻才堪堪开口。


    “这……酌清,这是怎么回事?”


    王远咬牙切齿,怒瞪萧酌清。


    “说啊,你说啊!”他没了理智,气势汹汹道。“你告诉王爷,你是什么时候穿越的?”


    自己就算穿越,也不过穿的是个孤儿,穿就穿了;


    这萧酌清可不一样!


    说吧,告诉所有人他是个异世的孤魂野鬼,夺了萧二公子的舍,看萧家的人会不会把他剁成肉泥!


    可是,在王远同归于尽的瞪视之下,萧酌清却疑惑地、无辜地偏头看了他一眼。


    “何谓穿越?”他问。


    ……啥?


    却见萧酌清掠过了他,抬起眼眸,朝着廉王的方向恭敬地又行了一礼。


    “回禀王爷。是臣前些时日淘买书籍,恰好买到了一本诗选,上录诸多隐世大家的诗文,臣心甚喜,昼夜读之。只是没想到……”


    他偏头看向王远,继而温和有礼地朝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没想到王公子与在下,竟然读到了同一本书呢。”


    ——


    王远被逐出了皇宫。


    廉王无语到想干脆杀了他,但想起凯旋门他只去了两次,才临时决定留他一条命。


    可活罪难逃,王远被金吾卫拖走时,廉王皱眉道:“拖下去,狠狠地打。”


    至于打多少下,他没说,要不要打死,他也没说。


    毕竟这样当众剽窃诗文、据为己有的行为太过丢人,廉王不想为了包庇他,反而毁伤自己的威仪。


    不过萧酌清看见,王远刚被拖下去,宁嫣郡主就急匆匆地离席追了出去。


    不愧是王远前期最宠爱的后宫啊。


    可只怕凤紫嫣自己都不知道,王远登基之后,扶助他多年的自己也只得一个贵妃之位,而他的后位,则拱手送给了祁婉。


    无论小说里如何描写祁婉有正宫气度、容人之量,萧酌清也明白,王远立祁婉为后,全是因为王权更迭,祁煦岿然不动,仍旧是手掌大权的重臣。


    而廉王那时却已经死了。


    一个自私绝顶的男人,无论说得再如何天花乱坠,能决定他的选择的,从头至尾只有利益。


    “酌清,你在笑什么?”旁边的蔺敬则凑上来问道。


    萧酌清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又想起了那个王远。”


    “他啊!”


    想起刚才王远的丑态,蔺敬则也笑得畅快:“真不知他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书上读来的诗,竟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据为己有!”


    萧酌清笑而不语。


    陆陆续续又有人起身作诗,但有那首《将进酒》珠玉在前,什么诗文都显得黯淡逊色。


    临近正午,雨渐渐止了。廉王亲自点了魁首,赏赐水晶杯后,宫宴便开始了。


    此等雅集与寻常宫宴不同,众人饮酒之余,还三五成群地在御园中作乐。曲水流觞、斗诗弹琴,或赏景、投壶,极尽文人雅事。


    萧酌清倒没参与,只在席间懒洋洋地围观。


    他今日最重要的事已经做完了,眼下王远不在宫内,也无人能再侮辱凤元羲,他只觉轻松惬意,想要安安静静在席间饮上两杯。


    却在这时,一个侍女走到萧酌清身边。


    “萧大人,我家小姐想请你离席一叙。”


    萧酌清抬眼,只觉这侍女有些眼熟,似乎今早入宫之时,曾在宫门前见过。


    “你家小姐是?”他问。


    侍女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道:“小姐就在芙蕖池西侧的竹林前,那里清净些。”


    萧酌清于是起身,准备去看看那位“小姐”找他是有什么要事。


    “劳姑娘前方引路。”


    侍女行礼,恭敬地行于前方。


    萧酌清则跟着她穿过人群,向僻静处而去。


    路过荷塘前的水榭时,他余光落去,便见廉王正被几个重臣簇拥着,把酒言欢,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而旁侧的龙椅上却没有人。


    偌大一只金雕站在椅背上,垂下锐利的尾羽,闭着眼打瞌睡。


    凤元羲却不知所踪。


    第57章


    萧酌清没想到,会在竹林前看到祁婉的背影。


    此地开阔,并无遮挡,且祁婉身侧有三个女使随行侍奉,此时侍立周遭,于礼于情都称不上冒犯。


    “萧大人,这是我家小姐。”侍女说道。


    祁婉回过身,看向萧酌清,笑容浅淡,嗓音清冽:“家父户部尚书祁煦,今早我曾与大人见过。”


    萧酌清躬身行礼:“祁小姐。”


    他不知祁婉为何请他来此。前世今生二人都无甚交集,他对祁婉所有的印象,都来自那本《踏王侯》。


    前世死后,他遍览此书,总想看看自己死后姐姐过得好不好。


    可是于王远而言,萧泠是个战利品,于他微末时瞧不起他,等他发达了又求着给他做妾。


    这种“后宫”通常是不受主角待见的,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印证王远的扬眉吐气,告诉读者他今非昔比,曾经那些仰望而不可得的人物,现在统统可以信手拈来。


    而他身边的那些女子,自然也对萧泠不假辞色。


    只有祁婉。似为展现她异于常人的“正宫气度”,她是唯一一个善待萧泠的主角。


    她为她安排妥帖的宫室,从不克扣她的衣食住行,以至王远嫌萧泠没情致、死人脸,让她彻夜罚跪时,也是路过她的祁婉停下来,转头看向她。


    “起来吧。”她说。“本宫让人送你回去。”


    萧酌清记得这一幕,擅自替姐姐记下了这滴水的恩情。


    他态度恭谨守礼,祁婉抿唇笑了。她走向萧酌清,温声道:“冒昧请萧大人来此,是祁婉逾越。只是常听萧大人琴艺精绝,却从未领教过。”


    话说到这儿,就有侍女捧着一册琴谱,双手递到萧酌清面前。


    “这些时日,小女偶得半阙曲谱,想将它谱完,却多日没有头绪。今日恰好此地有琴,故而一时兴起请萧大人前来。”


    萧酌清抬头,便见祁婉目光盈盈,微微笑着看向他。


    而不远处的池边,一架古琴背靠竹林、面朝荷塘,静静搁在那里,旁侧绢帛飞扬,似是少女刚写好的一首诗,正在风里盈盈地飘荡。


    萧酌清的目光顿了顿。


    不对啊。


    小说里面,这一段是王远的剧情啊。


    祁婉被王远的半首《将进酒》吸引,特在池边设琴,想请王远同奏。


    王远自然不会弹琴,但美景美人在此,他也没有客气,和祁婉在池边来了个“四手联弹”,对着祁婉的琴乱扫了一通,又是碰手、又是搂腰,将祁婉好生轻薄了一通。


    祁婉自是羞愤,红着脸匆匆离去。可王远愈发权势滔天,又兼震惊世人的诗词鬼才,祁婉对他又爱又恨,最后还是被王远“拿下”了。


    只是现在……


    王远的剽窃之举被揭穿,祁婉怎么又将目光投到了他身上?


    这剧情……变化也太大了吧。


    萧酌清默了默,继而抬手,接过了那本琴谱。


    “在下卖弄了。”


    他垂眸避开祁婉的目光,拿着琴谱走到琴前,端正地在琴前跪坐下来。


    琴谱是前朝的古谱,萧酌清曾在书上读过,只闻其名,倒第一次见到原稿。


    他只读一遍,便将琴谱放在身边,抬手覆于琴上。


    古拙的琴声自他指下潺潺流出。


    他坐姿端正,却自得一番潇洒的风骨。因着要弹琴,他官服的广袖垂在小臂上,露出一截修长洁白的手臂,腕骨清癯,其上十指如玉。


    祁婉在他身后,能看见他低垂的那截修长的脖颈、清隽舒朗的侧脸与专注低垂的眼睫。


    酌清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她身后的女使们都在偷偷交换着惊艳而满意的目光。


    祁婉自知她的心气有多高。


    母亲为了生她而死,父亲中年丧妻,多年未曾续弦,只因怕她年少柔弱,于继母手下受了委屈。


    而她也争气。她自幼聪慧,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才女之名遍及京城。


    求娶她的世家踏破了门楣,她的婚事却迟迟悬而未决。她自知此事要慎之又慎,若辱没了自己,就是愧对父母呕心沥血的恩义。


    人人都知她贤淑温婉,可只有她才知道,她的胆子有多大。


    媒人说的话,她一字都不信,要择好夫婿,她定然是要亲自去看,亲自去选。


    一开始,她想要那名动京城、宛如天降大才的惊世才子。


    可才子的诗都是抄来的,被揭穿后,浑身的光环都变成了笑话,更显得此人平庸而卑劣,让人不忍直视。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旁边的萧酌清。


    他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必做,光是清俊的风骨就撑起了那惊为天人的皮囊。几乎一瞬间,祁婉就想到了烟雨濛濛的清晨,朱紫官服的年轻官员立在车下,微微偏过头去时,那低垂的眼睫下沉静的眼睛。


    不知这位萧大人,是否也像传闻中一般天资俊逸、惊才绝艳呢?


    半阙琴曲终了,萧酌清按弦片刻,缓缓收回了双手。


    “在下曾在书中读过,此曲为一隐世高人所作,其人结庐深山,不染俗事,俯仰天地间偶有所感,故作此曲。”


    萧酌清说。


    “如今弹来,果真浑然天成。”


    祁婉闻言,忍不住走上前:“只可惜后半段琴谱遗失,至今无人能续。”


    说着,她问萧酌清:“萧大人可有灵感吗?”


    萧酌清笑了笑,摇头道:“萧某不才,没有这位先生置身世外的心胸,不敢画蛇添足。”


    祁婉愈发觉得他谦逊清和。


    她在萧酌清身后轻轻道:“大人若不敢续,此曲便无人能续了。”


    “也是好事。”萧酌清垂眼看向琴弦。


    “曲谱风流云散,不失为一种天命。若以高阁束之、或强行补足它,反倒失了原作的初衷。”


    祁婉觉得他说得真好。


    在侍女们不赞同的目光里,她大着胆子走上前,并肩在萧酌清身侧坐了下来。


    “萧大人,方才第二段你弹得极好。我曾试了许多次,也弹不出它的精妙,可否请大人……”


    “祁小姐。”


    在祁婉的手即将落于弦上时,萧酌清出言打断了她。


    祁婉微微靠来的动作顿在原地。


    萧酌清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端正,静静看着池面上的芙蕖。


    他问:“祁小姐今日是来试我的吗?”


    祁婉一愣。


    她为自己择选夫婿,自然是要相看的。只是这话从萧酌清口中说出,又是在她逾矩靠近之际,总归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我……”


    她局促垂眼,却听萧酌清顿了顿,继而嗓音温和下来。


    “在下没有责怪小姐的意思。”


    他的声音传来,像池面上吹过的风,清凉凉的,却平缓浅淡,仿佛像怕惊扰了谁一般,从她的鬓边拂过。


    “女子择选夫婿,是人生头等的大事。小姐谨慎,在下万分理解。我的家中亦有一位姐姐,若让她踏错一步,错付终身,我也是不愿意的。”


    祁婉微微一愣。


    萧酌清垂眸,琴下压着的丝帛迎风地飘,他与祁婉的衣袍也在风里轻轻地触在一起。


    他先前可以不来,刚才看出祁婉的意图,也可以直接起身离去。


    可他想,书中那个寒冷的长夜,他姐姐跪在寒风之中,祁婉也是可以擦身而过的。


    他没有义务多言,一如当时的祁婉。


    可他们都停下来了。


    萧酌清抬手,托住了那方写了诗词的丝帛。


    “只是小姐想要名扬天下、不负此生,难道只有嫁给才子这一条出路吗?”


    他托起丝帛上隽秀的诗文。


    按照今日的命题,这也是一首写荷花的七言绝句,不逊于方才雅集上的任何一首诗。


    “小姐的诗,即便与我那些熟识的当世名家相比,都不遑多让,更何况区区在下呢。”


    可在小说里,她爱如珠玉的诗文琴曲,也不过是被王远随意受用的闺房情趣而已。


    祁婉微微一怔,心下震动,片刻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向萧酌清。


    他的意思是说……


    萧酌清抬头望向她,笑容里带着劝慰与温和的安抚。


    “今日剽窃诗文者并非良配,在下同样也并不是。”他说。“小姐有大才,有远志,万请勿要画地为牢,婚姻大事,权请三思。”


    二人四目相对,祁婉愣愣:“萧大人……”


    “什么人!”


    忽然,守在不远处的侍女一声惊呼。


    萧酌清回过头去,便见林间靠着一道修长沉默的身影,静静站在那儿,阴郁的眉目沉在竹林的阴影之下,不知站了多久。


    陛下?


    萧酌清飞快起身,便见凤元羲从林中走了出来。


    他走出竹林,脸从暗处笼罩在光线下的瞬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祁婉飞快地起身行礼,她的侍女跪了一地。萧酌清正要开口,却见凤元羲的目光淡淡扫过满地的侍女,继而落在了祁婉身上。


    他垂眼看着祁婉。


    “他是朕的先生。”


    她明明在对他行礼,萧酌清也明明就在这儿,他却旁若无人地越过所有人,对祁婉说道。


    “朕有事要找他。”


    ——


    祁婉飞快地离开了。


    那位以喜怒无常、阴戾乖张闻名的帝王果然名不虚传,但一双冷得彻骨的凤眼,淡淡落下时,让人瞬间如芒在背、遍体生寒。


    祁婉冷得直想逃命。


    只是萧大人似乎不怕。


    她飞快行礼,正要离去,萧大人居然还顾得上将琴下那首晾干了的诗捡起来,双手递给她。


    祁婉飞快接过,匆匆道谢,低眉顺目不敢再看凤元羲第二眼。


    萧酌清倒是理解祁婉害怕。


    凤元羲生得眉目很凶,又不爱说笑,祁婉这样的闺阁女子心生胆怯,再正常不过了。


    “陛下怎么在林中?”眼见凤元羲走到面前,萧酌清问他。“方才臣见您不在席上……”


    凤元羲却垂眼看向池边的那张琴。


    “她刚才找你干什么?”


    “嗯?”


    萧酌清一愣。


    他自然不知道,祁婉方才靠过来时,从背后看来,仿佛两人身形依偎一般。


    端方如玉、高挑俊绝的男子端坐池畔,柔婉美丽的少女轻轻依偎,清风浮动,衣袂纠缠。女子神色痴痴,而他微微偏头垂眼,神情亦是温柔。


    真是登对。


    可这画面越是看起来登对,越是会让人……眼红到浑身战栗。


    他为什么不躲开?


    凤元羲看得到他在和她说话。他偏过头,任由她靠过来,可凤元羲一直从一数到了十,萧酌清都没有推开她。


    后来,还是他使劲晃响了一棵竹子,才终于有人发现他。


    可也不是萧酌清发现的。


    萧酌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张琴。


    祁婉走得急,琴谱落在了那里,他本想去捡,却还是先停住,回答凤元羲的问题:“啊。是那位祁小姐偶得一本古谱,有一段总弹不好,故而请臣教她。”


    凤元羲却问他:“你要教她吗?”


    嗯?


    这又是什么问题?


    毕竟祁婉不是真心向他求教,而是在把他当成预选的夫婿在考校。


    但如果只是求教琴技的话……


    “如若只是学琴,臣微末技艺,也不至于吝惜教与他人。”萧酌清笑了笑,坦然答道。


    “嗯。”


    凤元羲应了一声,不再言语,只是走上前,垂眼打量那张琴。


    冷峻而沉默,如临大敌的姿态,仿佛是与敌军将领于阵前对峙。


    片刻,他在琴前坐了下来。


    “陛下?”


    萧酌清不解地站在原地。


    凤元羲却回过头来,抬头看向他。


    “先生还没教过我弹琴。”他说。


    坐在琴前的少年安安静静的,明明高大挺拔到仿佛能徒手掰断这张琴,更是生了一副鹰隼般鸷冷无情的眼睛。


    可他抬头看来时,却有一种、弃犬般的……


    安静、沉默,以至于显得可怜。


    萧酌清:“……”


    呃……


    他怎么不知,陛下什么时候喜欢弹琴了?


    第58章


    陛下要学,他身为讲官,自然没有不教的道理。


    萧酌清只一瞬怔愣,便立刻回神,欣然上前单手扫起衣袍,在凤元羲身侧跪坐下来。


    连他自己都没觉察,自己的姿态潇洒到甚至有些随意,全然不似方才那般恭谨守礼、冷淡端方。


    “陛下且看。”萧酌清单手覆上琴弦,向凤元羲演示指法。


    凤元羲偏头看向琴弦上那只白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心里想,不是这样的。


    刚才那女人靠得那么近,手放在琴上时,几乎偎靠在萧酌清的肩上。


    萧酌清为什么还不靠过来?


    于是,在萧酌清刚讲完右手指法之际,凤元羲动了动身形。


    ——朝着萧酌清的方向挪动了些许。


    萧酌清好心提醒:“陛下,您的身位应在四徵与五徵之间,您挪偏了。”


    凤元羲:“……”


    他默默停在了原地。


    他面前,静静摆放的琴黑沉静默,分列的琴徵岿然不动,像是无法逾越的山石。


    而萧酌清似乎才意识到未曾向凤元羲讲授徵目,于是倾身而来,开始教他弦徵的名字与位置。


    熟悉的清香笼罩过来,伴随着萧酌清的气息与垂坠而来的衣袍,凤元羲终于老老实实地不动了。


    可是……


    在萧酌清的手拂过一道徵目时,凤元羲偏过头,看见了他眉眼低垂时专注又清隽的侧脸。


    教琴的确会使两人离得很近。


    一张琴而已,从左至右只有这方寸长短。两个人坐在它面前还显逼仄,更遑论要将四只手放在七根弦上。


    刚才那女人要萧酌清教她弹琴,也是存着这样的心思吗?


    她妄想。


    池边的轻风浅淡柔软,不远处,雅集嘈杂的声音隔着湖面遥遥传来,隐有笑声与乐声,但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跟他有关的,是萧酌清对他说话时,轻轻拂过他脸颊的气息。


    凤元羲的手指又颤了颤,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陛下?”


    萧酌清却忽然唤他。


    凤元羲回头。


    却见萧酌清正色:“方才臣说的什么?”


    凤元羲:“……”


    刚才他的脑袋像是蒙了一层纱,昏昏沉沉,只能看见萧酌清的嘴在动。


    ……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萧酌清神色微正,偏偏头,仿佛考校学生一般问他:“刚才臣说,手应该如何覆于弦上?”


    凤元羲垂眼。


    只见他放在琴弦上的那只手已经不知何时收拢了,七根弦可怜地被握在掌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凤元羲飞快地松开了手。


    萧酌清却并起两指,在凤元羲指节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凤元羲指骨一抖。


    “岳山与一徵之间,放在这里,用指腹按弦。”萧酌清又对凤元羲重复了一遍。


    凤元羲一时没有回应。


    萧酌清本专注于琴弦之间,教过一遍没有反应,他很自然地像教萧淞一般,轻轻打了他一下。


    不至惩罚,只是简单的提醒与训诫。


    只是他偏过头,看见了君王沉默而冷淡的侧脸。


    萧酌清:“……。”


    他默默地将手收了回去。


    可他的手刚收到一半,凤元羲却忽然伸手,像截停一只飞离的鸟,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萧酌清一愣。


    只见少年修长有力的手握住他的,牵引着他,将他的手放在了琴弦之上。


    萧酌清也被顺势拉过去。太近了,以至于他不可避免地挨上了凤元羲的肩背,手臂擦过他的身侧,仿佛拥抱一般圈住了凤元羲的半边身体。


    将他的手放上琴弦,凤元羲这才回过了头来。


    “刚才说的我忘记了,先生,你再教我。”


    平静到显得虚心,仿佛真是个一心求教、想要学琴的好弟子。


    可凤元羲是真这般好学吗?


    他垂下眼,萧酌清随着按弦的动作靠过了半边身体,像依偎过来的柳枝,柔软地贴上他的肩背。


    他感到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战栗,可随着骨骼寸寸酥麻,他却并没有随之高兴起来。


    刚才也是这样的。


    他有些委屈地想。


    刚才那个女人,也想要这样抱住萧酌清。


    ——


    《将进酒》以另一种方式传扬出宫,短短数日,人人传唱称颂。


    因着这首诗名气太大,是故关于它的故事也口口相传,最出名的,便是“假才子歹意剽窃佳作,萧郎君无情当众拆穿”。


    “听说他剽窃诗文,却只背了半首,居然还说本就是残篇?”


    “结果萧大人当场就把后半首念了出来!”


    “简直令人发笑!京中这些日盛传的大才子,没想到全是抄来的!”


    街头巷尾的议论,王远当然也听到了。


    他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想找夜公子对峙,结果夜公子居然先倒打一耙,责怪起他来。


    “那些书若不能卖,你早说呀!”夜公子满脸责备,像在替他打抱不平一样。


    “我也是生意人,从你这里买货物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赚银子!”


    王远一想,也是,这夜公子看着也不像个读书人。


    “那……那你咋能把那些书卖给萧酌清?”王远嘴硬。


    夜公子说:“谁知道买家是谁?我只管出价高低,价格合适,那就卖了呗!”


    王远也无话可说。


    还能怪谁?只怪当时他手里太缺钱了,又让萧酌清摆了一道,只好变卖空间里的宝物,这才让他一不小心翻了车!


    所以话说回来……


    还是怪萧澈!


    只是他光顾着无能狂怒,被他翻来覆去骂了多回的萧澈却没时间搭理他。


    自从那日诗会之后,许多人都来向他询问那本诗集的来由,不少文人墨客与世家显贵更是愿出高价,要将他手里的诗集买来。


    萧酌清看着自己桌案上的语文课本。


    远超这个时代的印刷与装订技术、栩栩如生的彩色图画……萧酌清深知此书不可随意流转。


    但是,如何能断王远后路,让他此后再没有剽窃名家诗词的可能?


    自然是与天下众人共赏之。


    于是,萧酌清花了几日时间,将书册上的诗文整理出来,标注作者姓名,直接送抵自家的书局大量印刷。


    之后,他将书册交由母亲留在京中的掌柜,让姜家在京中的各家书肆代为转卖。


    售价亦十分低廉,除却印刷与纸张成本之外,几乎分文不取。


    消息传出后,姜家书肆一时门庭若市,盛况空前。


    这日萧酌清下值,顺路去姜氏书肆看了看。正要走,刚好碰见了来买诗集的邢曜。


    他排在买书的人群之后,被日头晒得满头大汗,一边摇扇子,一边朝着书肆里张望。


    正好对上萧酌清的目光。


    邢曜在人群里又蹦又跳地朝他招手,萧酌清走上前去:“夏日暑热,怎么还自己来排队?”


    “我以为没多少人,顺路来买。”邢曜擦了把汗。“未料得此书这么受欢迎。”


    萧酌清从袖中取出一本,递到了他手上。


    邢曜惊喜:“酌清,我怎如此爱你!”


    “走吧。若一会昏倒在此,我怎与邢大人交代?”萧酌清习惯了他胡言乱语,面不改色道。


    邢曜高兴地跟上了他:“那我要上你家里去。萧泠姐姐院里的冰酥酪最好,我要讨一碗来。”


    “今日未必做了。”


    “没事!吃不上酥酪,别的也行。”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了马车。一坐下来,邢曜就开始翻书,一边翻看着,一边感叹。


    “酌清,何至于此呢?这么好的诗,你就算卖百两银子、千两银子,也有的是人愿意来买。”


    萧酌清却摇头:“这些诗毕竟不是我所作的。”


    书中那些人在这个时代并不存在,他只是想要代为传扬,却并没想过从中牟利。


    邢曜摇头:“好吧,也是。靠卖诗集大赚一笔,也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说着,他一边翻书,一边用手肘撞了撞萧酌清。


    “但我知道你是这种人,朝中那些大人们可不这么想。那天在诗会上,你本就出了大风头,现在因为这书,满京上下又在夸赞你的品德,可有人坐不住了。”


    这个萧酌清倒是没听说。


    “坐不住?”他问。“谁?”


    “户部那位祁大人呗。”邢曜说。“都问到我哥头上了。”


    祁大人,祁煦?


    “问我?”


    萧酌清凝眉思索。


    大理寺与户部的确有一些案卷往来,但诗会第二天,他就去户部尽皆办妥,与祁煦之间也没什么未竟的事务……


    看他严肃地陷入思考,邢曜乐了,拿肩膀撞了萧酌清一下。


    “问的不是公事,是私事。”他笑得暧昧。


    萧酌清疑惑。


    邢曜又说:“他问我哥你的品格性情如何,又问了年岁、生辰。我哥问他意欲何为,他想了半天,跟我哥说了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说着,他清清嗓子,开始模仿祁煦。


    “鹤之啊,你我共事多年,你这个人我是相信的。萧二郎与你一同长大,他是何人,你最清楚。我呢,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如今年岁渐长,我也要为他的以后打算。”


    然后,他憋不住笑,一边学,一边猛拍萧酌清的肩膀。


    “我总观萧二郎不俗,只可惜明珠暗投,我心里总是不安……鹤之,你觉得如何呢?”


    萧酌清一愣。


    前世自然没有这样的事。他不过翻阅了父亲的秘札,猜测祁煦有异,故而稍作试探而已,怎么就让祁煦生了招他为婿的心思了?


    是他的错觉吗?比之他刚刚重生之时,现在的剧情堪称剧变,越来越脱离正轨了……


    旁边,邢曜还在车上笑得前仰后合。


    “酌清啊酌清,如今已入盛夏,怎么你的桃花在这个季节开呢!”


    哪里还是玩笑的时候!


    “那邢昭哥怎么说?”萧酌清赶紧抓住邢曜。


    祁煦宠爱女儿,可他绝无此意。如若真到了遣媒人上门说亲的地步,一旦拒绝不当,只怕惹恼祁煦。


    在小说里能为女儿入王远阵营的人,不知到时会出什么变故。


    邢曜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能怎么说呀!”他大笑。“祁大人这话是朝会后问的,他们两人都在宫里,我哥正想怎么说呢,一抬头,正好看见陛下站在那里!”


    “陛下?”


    “对呀!陛下一来,谁还顾得上再讲这些?我哥行完了礼就要退下,反而是陛下问了一句呢!”


    “皇上能问什么?”


    邢曜耸耸肩,不太在意。


    “我哥没说。”他说。“不过还能问啥?顶多就是问问给谁说亲呗。”


    闲谈间,车子已经在燕国公府门前停了下来。邢曜惦记国公府晚膳上的点心,先萧酌清一步跳下了车。


    门前的家丁顿时迎上前来。


    “二公子回来啦!”家丁高兴地说。“盛公子在里头呢。”


    俯身下车的萧酌清闻言很是意外。


    “盛公子?”他下车。“可说了有何要事,怎没人去报知我?”


    家丁上前扶他。


    “盛公子说了不必禀报公子,他说是之前答应了三公子来教他习剑,故而登门拜访的。”


    “教淞儿习剑?”萧酌清回头。


    家丁高兴地直点头。


    “是呀是呀,盛公子与三公子,就在前院呢。”


    第59章


    与此同时,王远手里也拿到了姜氏书肆的《诗文杂钞》。


    “多少钱,你说这书多少钱??”他趴在沙发上,问买书的人。


    去买书的是宁嫣郡主身边的随从,闻言虽有些不耐烦,还是压着性子恭敬回答:“三十五文,王公子。”


    王远瞪圆了眼睛,把书翻来翻去地看了一圈。


    他会背的古诗古文全在上面,不会背的也都在上面。


    他的后路算是全被萧酌清切断了,可是他的后路,萧酌清怎么才卖三十五文钱!


    要知道,他当时虽然乱七八糟地给夜公子丢了不少书,可哪一本都不低于百两白银!


    这个萧酌清又是什么意思?就显他有钱是吧!


    王远气得一把将书摔在地上。


    “萧澈什么东……嘶疼疼疼!”


    那日他被廉王的人拖出去打,虽说有凤紫嫣及时相救,可还是多少挨了顿板子。


    他这几天躲在凯旋门养伤,虽然人不出门,但萧澈的消息接二连三地送来,他光是听听都觉得要气炸了。


    买书的随从默默退到一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现在这人剽窃诗文,京城上下谁不知道?就连廉王殿下都警告此人,出门在外不许说认识他。


    昨天夜里,鸳鸯姐姐也在劝郡主。


    “郡主,这人连诗都是抄来的,实在人品堪忧,根本不是良配啊!”


    可是郡主却只是玩着自己的头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诗文。”


    “可是郡主……”


    鸳鸯还要再劝,凤紫嫣却已经不理她了。


    下人们对王远自然是有诸多不满,可郡主如今仍旧对他兴致勃勃,他们没有办法,只好继续替王远做事。


    凤紫嫣也的确不在意这些。


    因为王远都跟她坦白了。


    他说,如果不是自己一时缺钱,萧酌清根本拿不到那本书,那么那本书就只有他一个人看过,就算当众作诗,也算不上剽窃。


    凤紫嫣觉得有道理,尤其在凯旋门见识到这么多闻所未闻的新奇事物之后。


    至于什么人品?


    她自幼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喜欢的就是那份独一无二。


    “好啦。”眼见王远气愤地摔了诗册,凤紫嫣说。“不过一首诗而已,萧澈也没得到什么好处。”


    王远心想,真是妇人之见。


    他现在虽然做了大生意,但在当官的眼里也不过是伺候人的。前阵子廉王不还把他当成奴才?没了梁阔,他的事业简直是止步不前。


    王远本来是想靠着李白翻身的。


    可现在,身没翻成,他王远的名字却成了笑话。好几天了,他门都不敢出,就怕听见别人在嘲笑他!


    看到王远还是不高兴,凤紫嫣又说:“我哥哥昨日回信,说马上就要到京城了。”


    王远回头,就见凤紫嫣俏皮一笑:“他也对什么诗啊词啊的不感兴趣。我特意回信,跟他说了,说你是个特别独特、特别有趣的人,他也说想要见见你呢。”


    对啊,廉王世子!


    王远知道廉王府有多权势熏天,就算以前不知道凤绛这个世子的含金量,现在也知道了。


    上次他跟黄天华他们说凤绛回京的事,黄天华还偷偷告诉过他,说皇家如今子嗣凋敝,若有一日皇帝殡天,继位的很有可能就是凤绛。


    “为啥不是廉王?”当时王远问。


    “有太宗遗命,谁敢提这件事?”黄天华说。“可如果皇帝没了……廉王殿下自请放弃皇位,那下一个继位的就轮到凤世子了。”


    王远难得长了脑子,质疑道:“你怎么知道?”


    黄天华嗤笑一声。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要不怎会有这么多大臣为殿下卖命?”


    也对。


    总归无论凤元羲是死是活,对廉王来说都没什么区别。但凤绛可是大商最有实力的一支潜力股,王远一想,感觉押宝在他身上,比押在廉王身上还有用处。


    他这会儿正郁郁不得志着,听见凤紫嫣这么说,简直瞬间峰回路转。


    “好哇!”他一把拉住了凤紫嫣。“紫嫣,我就知道,还是你对我最好!”


    凤紫嫣羞红了一张脸,即便旁边的鸳鸯快将眼睛瞪出来了,也没有抽回手的意思。


    “我最好?”她问。“那你府上的那些女人算什么?”


    她可听说了。王远光是府上就养了两个身份不明的女人。这个天天给他按摩,那个每日给他洗衣服,他昨天夜里还跑了三条街,给凯旋门里那个宋浅浅送夜宵。


    王远很不在意地哎了一声。


    “她们也就是伺候我而已,跟着我混口饭吃,咋能跟你比?”


    凤紫嫣想了想,也是。


    即便再有什么,也不过两个通房。养在王远身边的小猫小狗而已,她身份高贵,怎么会跟一些奴婢计较。


    “那以后,你身边不许再添别的女人。”她说。


    王远瞬间保证:“从今以后,只有你一个。”


    “你说什么呀。”


    凤紫嫣娇笑着,打情骂俏地推开了王远。


    ——


    萧酌清刚入府中,便在前院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宽阔的庭院中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黑色劲装,单手仗剑,长发以黑缎高束,散落的碎发垂在颊边。


    盛公子拿着萧淞那把花里胡哨、嵌满了塑料宝石的剑,正在给他演示剑招。


    不知是不是萧酌清的错觉,今日盛公子的剑招与那日追杀王远时全然不同……甚至根本就像两个人。


    那夜的盛公子单手仗剑,如彗星袭月,夜色里只能看见冷厉的银白剑光与飞鸟般惊掠而过的身影。而今天他的身法,则明显地更有观赏性。


    身法潇洒,剑招华丽,长发与衣袂随着剑锋无风自动,远远看去,仿若一只张开了羽翼的黑鹤。


    不对……鸟类张开翅膀,似乎是求偶之态,不能拿来与盛公子相较。


    旁边的邢曜小声抽气:“好帅……”


    盛公子似乎这才意识到有人来,几招过后,凌厉收剑,一柄长剑负于身后,回头问萧淞:“学会了吗?”


    萧淞半张着嘴巴:“……”


    他已经被这惊艳的身法与剑术惊呆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刚才盛大哥给他演示的剑法,其实还挺基础的。


    但似乎就是在他哥的身影出现的瞬间——


    基础的剑法急转直上。


    萧淞看得眼花缭乱,一时间也顾不得去深想盛大哥忽然变换剑招的原因,心里只剩下崇拜。


    好厉害,盛大哥,好厉害!


    萧淞满眼的小星星,凑过去拉“盛隐”的袖子:“太好看了,盛大哥,我没学会,你再练给我看一遍吧……”


    “萧淞。”


    “好。”


    他哥不赞同的声音与盛大哥答应的声音同时响起,萧淞挠了挠头,没主意了。


    还好盛大哥是好人,抬头看向他哥,主动为他解释。


    “我上次答应了萧淞,今日来此,就是来兑现承诺的。”


    萧淞年纪尚轻,尚且听不出这话中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萧酌清不知前因后果,自然也没听出来。


    “太麻烦盛大哥了。”萧酌清抱歉道。“萧淞习剑,不过刚刚入门而已,总缠着你教他,怕太耽误盛大哥的时间。”


    旁边的邢曜早被那俊绝的剑法折服,现在也跟着喊哥:“盛大哥你好,我是邢曜,邢亭朗。”


    听见亭朗两字,“盛隐”抬起眉眼,目光自下而上地扫过了他。


    这个名字他听见过,萧酌清说曾与他同榻而眠。


    俊朗又活泼的少年在夕阳下笑出了一口大白牙,“盛隐”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回应道。


    “幸会,盛隐。”


    邢曜连连点头:“幸会,幸会!”


    一行人就这么站在院中,萧酌清身为主家,主动邀请:“盛大哥既然来了,留下用过晚膳再走吧。”


    “盛隐”点头。


    天色尚早,萧酌清于是吩咐下人去备下茶点,又在庭中设下桌案,邀请几人先在此稍坐饮茶,顺带陪萧淞练剑。


    不过盛公子有心教导萧淞,十分专注负责。茶点刚备下,他就已经又回到庭中,重新教了萧淞一遍。


    这次的剑招比之方才还更漂亮,不过盛公子好心照顾萧淞的进度,这次演示得要慢得多,到关键招数时,他还会停下来,等萧淞看清之后再继续。


    “盛公子真是位好先生。”邢曜在旁感叹。


    萧酌清应声道:“盛公子实在好心。”


    谁也没发现,庭中的盛公子在他们对话之时微微一顿,眼风扫过之际,已在剑声中偷偷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一套剑招舞得赏心悦目,渐渐的,庭中只剩下凌厉的剑风之声。


    待他收招,将剑还给萧淞时,邢曜也看得技痒,坐不住了。


    “小淞,自己练有什么意思?哥陪你比划两招!”


    萧淞从小听说邢曜哥从前在外游历时当过剑客,闻言当然高兴,立马跑到武器架前替邢曜哥挑了一把好剑。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盛隐”则回身,看向了坐在庭间的萧酌清。


    他坐在茶案前,一边给“盛隐”倒茶,一边招呼他:“盛公子,请坐。”


    旁边的下人递上巾帕,“盛隐”简单擦拭过,刚上前坐下,就听见不远处的邢曜一边比划着手里的剑,一边笑问:“酌清,你没打听打听,那位祁小姐喜不喜欢看人舞剑呀?”


    “盛隐”伸向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萧酌清则回头瞪他:“亭朗,慎言。”


    邢曜一点不怕,还调侃地大笑:“若是喜欢,你也来练练,别到时入不了人家姑娘的眼,贻笑大方啊。”


    这次,萧酌清不等他把话说完,抄起一枚柑橘就朝他砸去:“闭嘴好好比剑,若输给淞儿,才是贻笑大方。”


    邢曜一手接住,大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来来来,小淞,哥让你一只手,吃着橘子就能赢你……”


    比剑的声音叮叮当当响起来,萧酌清回头,才发现盛公子只盯着面前的茶盏,却一直没有饮茶。


    “公子?”


    看着若有所思的“盛隐”,萧酌清出言询问。


    “嗯。”


    “盛隐”应了一声,伸手端起了面前的茶盏。


    瓷盏稳稳端在手里,他凑到唇前,顿了顿,忽然又放下了它。


    “你有婚约了吗?”他抬眼问萧酌清。


    萧酌清:“?”


    好突兀的一个问题。


    瓷盏清脆地放回桌案,萧酌清一抬眼,便见盛公子正直勾勾看着他,一双黑沉浓郁的眼睛,一瞬间有种难以言喻的侵略感。


    萧酌清愣了愣。


    盛公子似也觉得失礼,按在茶盏上的手停了停,继而收起来,默默地错开了眼。


    “只是问问。”


    萧酌清顿了顿,继而笑答。


    “没有。”他说。“邢曜听风就是雨,瞎说罢了。”


    “是他人有意?”盛公子立马回头,又问他。


    很冷淡的嗓音,却有种暗含的锋芒,咄咄逼人,仿佛又动了杀心,要替萧酌清清理障碍似的。


    萧酌清连忙劝解:“是那位大人疼惜孩子,在朝中官员中想要替女儿择婿,人之常情而已。”


    见到盛公子垂下眼睫,他继续说。


    “我无此心意,那位大人若与我提及,我拒绝就是了。”


    “原是这样。”


    盛公子终于开始喝茶了。


    他仿佛放松下来,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像被收回鞘中的匕首,终于看不见其上闪烁的寒芒。


    放下茶杯时,盛公子又问:“你不喜欢她?”


    “谁?”萧酌清一时不解。


    “那人的女儿。”盛公子说。


    萧酌清被逗笑了。


    “仅一面之缘而已,怎谈得上喜欢?”他理所当然道。“盛公子可勿要再言,毁伤姑娘家的清誉。”


    “嗯,好。”


    “盛隐”没有笑,但莫名其妙的,萧酌清总觉得他的心情很好。


    不过片刻,他握着瓷盏,手指打着圈划过,思索片刻,又开口了。


    “那……”


    话似乎很难问出,停在嘴边,止住了。


    “什么?”萧酌清好奇。


    便见“盛隐”匆匆垂下眼睫,飞快问道。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第60章


    ……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吗?


    萧酌清被盛公子问得一愣。


    平心而论,他还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前世他从心所欲,从没想过世俗的未来,待东窗事发、大厦倾颓,他也只剩下痛与恨,哪里还有多余的绮念。


    至于这辈子……


    他更没想过将一个无辜的女子拉进这场漩涡。


    与天相斗,说来狂妄到有些可笑,虽说他想赢,万分地想赢,却也同时知道赢过上天是一件多难的事。


    他没资格、同时也从未思考过什么风花雪月。


    在盛公子的注视下,他顿了顿,继而笑了,坦诚地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


    盛公子错开目光,端着茶盏看向院中比剑的二人,答道:“这样。”


    轻描淡写,分毫看不出他答话之际,刚刚松出了一口气。


    一口很长的气。


    方才他问完,萧酌清就沉默了。他似乎在思考,但思考的神情“盛隐”看不懂,也不大敢看懂。


    在这冗长的沉默里,他感觉自己问了个太愚蠢的问题。


    为什么要问萧酌清喜欢什么人,难道他很想得到某种答案?


    他自认自己并不关心萧酌清究竟会喜欢谁,也没兴趣听他在思索之后念出某个名字,他不想知道。


    ……萧酌清也没必要告诉他。


    可他不知,萧酌清其实只是沉思了很短的一瞬。


    浊气堵在“盛隐”的胸口,呼出来的那个瞬间,他没头没脑地问道:“谁都没想过吗?”


    “嗯?”


    “我听说你有个学生。”


    萧酌清:“?”


    他没料到话题竟还能这样跳跃。


    顿了顿,片刻,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惊异地瞪圆了眼睛,看着“盛隐”。


    “盛公子不会是说……”


    惊讶过后,他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噗嗤笑出了声。


    “这怎么可能。他又不是个女子,更何况,我是他的先生啊。”


    萧酌清理所当然地这样说,也是理所当然地这么想。


    他只当盛公子跟他开了个不太恰当的玩笑,率先被这话逗得笑起来,眉眼弯弯地饮尽了杯中的茶。


    可他茶都喝完了,盛公子也没有跟他一起笑。


    萧酌清拿着茶杯停在原地。


    盛公子却只是沉默着,垂着眼的神色看不出喜怒,似乎有些不服,又似乎有些沮丧,恍惚间仿佛有雨淋在他头上。


    萧酌清往庭中看了一眼。


    天色晴朗,庭院里两道比剑的身影剑锋呼呼作响,带起的晚风微凉干燥。


    萧酌清又扭头看向盛公子。


    ……是他理解错了,莫非盛公子不是那个意思?


    若是如此……那还真是冒昧。


    萧酌清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尴尬。


    “玩笑话罢了。”他立刻解释,正色道。


    “说起我那个学生,的确是个十分坚韧的人。穷途末路之际,独自支撑大厦于将倾,你若是见了他,想必也会与他有话说的。”


    说到这儿,萧酌清真心实意地赞叹道。


    “虽然我是做师父的那个,但却实实在在地钦佩他。”


    话题成功拉开,他偏头打量“盛隐”的神色,却见垂着眼的“盛隐”扬了扬嘴角,笑了一下。


    不像高兴,反倒像释然,或是某种认命。


    “你的确是个很好、很好的先生。”他对萧酌清说。


    萧酌清在他的笑叹中不解地望向他。


    盛公子却又不说话了,只是替萧酌清添满了杯中的茶。


    萧酌清于是又问:“那公子你呢?”


    盛公子抬眼看他。


    萧酌清问:“公子又喜欢什么样的人?”


    “盛隐”手里的茶壶微微一顿。


    喜欢么?


    他其实不懂这个词。


    刚才的问题,他是本能地问出来的。他不大清楚自己的目的,只知道这几天,他总会出现幻觉,莫名其妙就能凭空看到萧酌清与祁婉在满池荷花前对视的画面。


    这总让他烦躁。


    至于喜欢?


    “我不喜欢人。”他诚实地回答萧酌清。


    他自从记事起,就对“人”这个种群没什么好感。


    年少时还好,他面前的人尚且懂得伪装,虽说时常会被他看穿,但总归像四时不同的季候一般,是有晴有雨的。


    但父母崩逝后,没人有闲心在他面前作伪。


    赤·裸裸的人性总是恶心。有时候,他觉得人不过就是动物,有时候,他又觉得人比动物还丑陋,包括他自己。


    人群聚居的皇城宫禁于他而言不过是黑漆漆的森林,狼环虎饲,没有尽头。


    但是……


    顿了顿,“盛隐”抬起眼,看向了坐在面前的萧酌清。


    再黑沉的丛林,似乎偶尔也有漏下微光的时候。


    “但如果,我是你的那个学生的话。”


    他的喉结滚了滚,真话说得比谎话更加笨拙。


    “听见你这样夸赞我,我一定会……万分地喜欢你。”


    不在于他是男是女。


    ——


    梁阔府上抄没的财物装满了两艘大船,收缴赃款的官船驶回邺京,朝野震动。


    梁大人才做了两年的大理寺卿,所贪数额竟有如此之巨!


    廉王大怒,当场下令将梁阔处死,家产全数抄没,甚至没等到秋后。


    死讯传出,王远在凯旋门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他养了一段时间的伤,才堪堪下地,本来还在布置廉王世子回京的接风宴,看到黄天华几人呼天抢地地赶来,说梁阔没了,一时间也悲从中来。


    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公平!


    他的好兄弟死了,名声也毁了,不仅得罪了廉王,就连宋浅浅这段时间都不大搭理他。


    他不甘心!


    “可恨那个萧澈……竟然让他得了渔翁之利!”黄天华气得捶桌子。


    “什么?”王远愣住。


    “你还不知道?阔哥刚判下来,萧澈就升任大理寺卿了!”


    “什么?!”


    又是萧澈!


    王远都要怀疑他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了。


    可如果萧澈是主角,他怎么会穿越?有金手指的是他,有空间的人是他,不管哪本小说,都轮不到他萧澈小人得志!


    王远的牙都要咬碎了。


    “姓萧的……你给我等着吧!”


    黄天华几人见状,纷纷问道:“远哥,你有主意了?”


    王远把几人笼到面前。


    “咱们的人脉都被萧澈毁了,但是现在,还剩下一人。世子殿下还有几天就到邺阳,到时我们伺候好他,肯定会有翻身的机会!”


    孟康一愣:“我们也要伺候吗?”


    毕竟是世家公子,吃喝玩乐他们在行,但是伺候人……


    几人一时犹豫。


    王远看着他们这样,在心里暗自咬牙。


    现在他能拿得出手的,除了他空间里那些古人没见过的奇巧玩意,也就剩下人了。


    那些新奇的歌曲、热辣的现代舞、还有各色未来世界的玩法,他都给世子殿下安排了。


    可那种场合,怎么少得了鞍前马后的小弟?


    还得是有点身份的那种。


    于是,在几人犹豫的神色下,王远坚定地点了点头。


    “对,你们也要。”


    ——


    萧酌清走马上任,官服换成了鲜艳的绯色。


    大红常服上扣金钑花带,衬得他肤色更白,面如冠玉,远远看去意气风发。


    这位炙手可热的萧大人才入朝不过数月,如今官至三品,升迁速度令人咋舌,便是朝中重臣也不敢轻看他分毫。


    倒是萧大人自己谦虚。


    他新官上任,却未有分毫傲气,待人接物仍如往常。


    这倒更让人不敢慢待他了。


    这日朝后,他如往常一般行下玉阶,朝曲台宫去。许多大臣纷纷迎上来,有人恭维,有人打趣,还有人试探来问:“昨日世子殿下回京,在京中大摆筵席,萧大人可听说了?”


    萧酌清笑问:“世子殿下回来了吗?今日听大人说,我才知道。”


    那人惊讶:“萧大人不在受邀之列?”


    萧酌清摇了摇头。


    周围的朝臣们交换着眼神,一时间神色各异。


    凤绛昨日回京,这事朝臣们谁人不知?昨夜他在凯旋门大摆宴席,据说大半官员都受邀赴宴,自然了,基本都是廉王家臣与廉党新贵。


    歌舞宴饮直到后半夜方休,世子殿下直接就在那凯旋门住了下来。


    萧大人竟然连听都没听说?


    不应该啊!


    几人一时间面面相觑,还是萧酌清先行告辞:“下官朝后还要入宫为陛下讲学,先行一步,失礼了。”


    众人于是纷纷与他告辞。


    身后隐约有细微的议论声,萧酌清恍若未闻,抬步行过通往曲台的宫道。


    凤绛回京,他当然听说了。


    凤紫嫣一力安排,将凤绛回京的宴会设在了凯旋门,他也早就知道。


    凤紫嫣想要帮助王远,王远想要攀附王府,早在几日之前就大张旗鼓地准备迎接凤绛。


    而凤绛作为廉王唯一的儿子,他非但身份贵重,更是《踏王侯》里举足轻重的配角人物。


    可以说,王远想要登上皇位,无论是最大的助力还是最大的竞争对手,都是这位世子殿下。


    他比廉王年轻、比廉王聪明,比廉王更有野心,也比廉王更合礼法。


    只是,他和王远都把对方当小弟看。


    小说前期,他是王远最大的助力,帮王远入朝堂、得爵位,一跃成为朝中新贵。


    但后来,凤元羲还没死,他们两个就因为争夺皇位而兄弟反目了。


    王远被赶离邺京,也是凤绛设计,想将他从廉王与郡主身边赶走。


    只是谁也没料到,王远刚刚南下,廉王就死在了凤元羲手里,凤绛也未能幸免。而王远反而被南方的叛军拥为头目,以报仇的名义杀回了京城。


    明白凤绛是什么人,萧酌清并不怕他二人交好。


    垂拱殿在前朝,距离曲台很远,一路行去要穿过临华池与御园。盛夏垂柳依依,偶有水鸟自池面掠过,跟在他后头的拂雪欣喜道:“公子你看,池上还有白鹮。”


    萧酌清扭头看去,正见两只玄鹤飞掠于湖面,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清晰的嗤笑。


    萧酌清循声回头。


    便见一年轻公子立在那儿。


    身量高挑,与廉王一般无二的端正面容,身着绛纱弁服,身后跟着十来个随行的宫人。


    他勾着半边嘴角,神色莫名地打量着萧酌清,继而问身边的宫人:“这是谁啊。”


    宫人答道:“这是大理寺卿萧大人。”


    “大理寺卿。”此人玩味地念过这几个字,故意又问。“大理寺卿不是梁阔么?”


    “这……”


    梁阔都人头落地了,宫人一时难以回答。


    而此人也不急着再问,宫人簇拥之下,他只盯着萧酌清。


    萧酌清在心里轻叹。


    若还看不出是挑衅,他便枉活了这些年岁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他若无其事地抬起脚步,坦然行至此人面前,行礼道:“下官参见世子殿下。”


    那人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世子?”


    萧酌清的目光淡淡掠过他身上的弁服,蟒袍的章纹清清楚楚。


    “世子殿下回京,下官未能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他很自然地掠过了凤绛稍显弱智的问题。


    凤绛抱着臂,赤裸裸的打量中,萧酌清读出了他目光里的轻慢。


    在这样直白的目光中,他径自站着,淡然的姿态与挺拔的脊梁,像是风里一株萧疏的竹。


    却听得凤绛又笑了一声。


    “听说你现在在伺候皇帝?”


    颇有歧义的一句话,周遭的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插话。


    唯独萧酌清面不改色。


    “下官受命为陛下讲学,侍奉天子读书。”他回答。


    “我听说过你。”凤绛背着手,慢悠悠走到了萧酌清面前。


    “当了三个月的官,就弄死了梁阔。一升再升,鸠占鹊巢,我还以为你是个多厉害的人物。”


    说到这儿,他凑到近前,四目相对之际,他的目光十分直白地落在了萧酌清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


    他恶劣地咧嘴笑了。


    “现在看来,原来就是个兔儿相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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