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盛公子?”
萧酌清抬头,一时间竟有一种、这位盛公子怎么无处不在的错觉。
在他有些震惊的目光里,盛公子垂眼问他:“你还不想杀他们?”
……那倒没有。
只是,可以吗?
萧酌清暂时还不知道杀死王远会有什么后果。他杀过,没成功,尚不知王远死去的那刻,是否会有诸如天雷降临,殛了盛隐……
只是在他沉默之际,盛公子已经点头了。
“好。”
他还没开口,盛公子就已经答应了他。
“盛隐”干脆利落地伸出了手,立马有人将一张弓递进了他的手里。
他挽弓搭弦。
铮然的弦声里,王远看见了锃亮的箭簇划破夜色,自上而下,指向了他的眉心。
“啊!!”
他惨叫一声,丢了剑扭头就跑,根本顾不上已经吓得腿软了的兄弟。
檐上的盛公子一言不发,只是拉满弓弦,瞄准了王远的背影。
萧酌清一时又觉得他的身姿有些眼熟。
不过由不得他出神。盛公子瞄准得很快,射箭也很快,只听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萧酌清立时转头,看向王远连滚带爬的背影。
然后……
他就见识到了,何为花式躲箭矢。
箭锋射过,王远脚下一软,平地摔了一跤,利剑穿过他原本心口的位置,擦着他的头顶钉在了地上。
但盛公子搭箭很快,下一瞬,又一支箭凌空射去,王远却莫名其妙又摔了一跤,打了个滚,栽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接连数箭射空,萧酌清看见盛公子冷然皱起了眉心。
果然还是不行啊。
萧酌清几步上前,抬头扬声要劝:“罢了,公子,京城街市,不要闹出人命……”
盛公子却丢开长弓,一把抽出剑来,踏着屋檐朝着王远逃跑的方向追去。
数道黑影如影随形,仿若一道利落的疾风,随着“盛隐”的方向一同追去。一时间,四面八方,宛如一张无形的巨网,王远逃无可逃。
就这样,还不死吗?
萧酌清忍不住追了上去。
却看见了那样不可思议的画面。
王远又跌一跤,灰头土脸之际,踏起的碎石竟飞起一道不可思议的弧度,直冲向半空中提剑朝他而来的“盛隐”。
碎石猛地刺过“盛隐”的腰腹,一道微不可闻的闷哼之后,街角响起了一道清脆娇憨的惊呼。
“王远,你怎么在这里?”
宁嫣郡主?
一时间,漫天追来的黑衣人飞速隐匿了身形。而骤然受击的“盛公子”单手按在腰上,隐有殷红的鲜血从他指缝之中溢出。
他收势踏上屋檐,可在他足尖点上屋檐的瞬间,坚固平整的檐角,居然、塌了。
哗啦一声,“盛公子”如受伤的鸟,猛地随着瓦片坠落而下。
——
萧酌清的气息一瞬间都停住了。
电光火石的一瞬,他纵身上前,堪堪扶住了坠下的“盛隐”。
幸而坠落之际,他几回踏过墙壁借力,落下时萧酌清手臂一沉,并没被他砸翻在地。
他撑住“盛隐”,压低声音匆匆问道:“盛公子,你还好吗?”
“盛隐”不语,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萧酌清却分明看见了他腰侧溢出的鲜血。
不远处,忽然出现的宁嫣郡主焦急地问王远:“你怎么了?怎么如此狼狈,谁欺负你?”
王远嚎叫,当场倒打一耙:“有刺客,有人刺杀我!”
说着,他朝着“盛隐”坠落的方向指去。
宁嫣郡主变了声色:“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人敢行凶!鸳鸯、琥珀,带人去抓住他们!”
萧酌清一阵心惊。
宁嫣郡主素得廉王宠爱,又是出名的骄纵厉害。她让王远迷惑了心智,决不能落在她手里!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公子——”
他回头,只见拂雪与马夫赶着车,飞快朝他们而来。
燕国公府豢养的好马油亮健壮,宁嫣郡主话音未落,已经飞快地驶到了他们面前。
于是,宁嫣郡主愤愤不平地朝着王远所指的方向看去时,只见一道黑影,飞快驶过街口,在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不见了。
——
萧酌清按着盛隐流血的伤口,手一直在抖。
他知道天道不公……知道世界的偏宠与袒护,他有猜测过,却不知连上苍的规则都这么卑鄙。
即便保护王远,用得着用这样下作的方式吗?
难道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该为一个下作的流氓作陪衬?他无论如何挣扎,都永远只能服务于某些人贪婪下作的意淫吗?
甚至……还要拖累旁人。
马车飞快行驶,车厢里难免摇晃。“盛隐”靠坐在车厢上,萧酌清替他按得很小心,却还是在每次晃动中感到温热的血涌出来。
萧酌清的嘴抿得发白。
他不是不想……是不能够。如果可以,不需旁人,他舍下一条性命,杀了王远,还要去杀天道。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蹭过他的脸颊。
“别生气了。”盛公子的声音比平时轻些,却仍旧平稳。“我下次不会这样失手。”
萧酌清心里更难受了。
“……是我连累了你。”他嗓音凝滞,很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不是。”盛隐说。“是我没瞄准。”
怎么会。
若非天道插手,王远现在早被射成一只万箭穿心的刺猬了。
萧酌清越想越替他难过。
马车转弯,又一次难免地摇晃。汩汩的鲜血从他手下流出,萧酌清连忙替“盛隐”按住。
血止住了,盛公子紧实的腰腹却在他手下颤抖了两下。
“按疼你了吗?”
“盛隐”默默摇了摇头。
疼痛于他而言没什么。鲜少有疼痛是他忍不了的,更何况是这样的皮肉小伤。
是萧酌清……
他搞不懂明明是萧酌清用力用到呼吸颤抖,他只是坐在旁边而已,有什么好发抖的。
他一时间有些赌气。
又不是生来有不能靠近人的毛病,萧酌清究竟有哪里不一样?他觉得这具身体没出息极了,像个拙劣的工具,让他憋着一股气要责罚它,驯服它,改掉它莫名其妙的毛病。
但是……
车帘晃动,车窗外隐约漏进来的碎光照在萧酌清的眼睛上,让他抬起头来时,眼里的水光十分显眼。
他今夜尤其脆弱。
似乎那个王远的逃遁让他十分伤心,让“盛隐”愈发懊恼自己的无用。一个狗一样爬来爬去的人都杀不死,以至于要萧酌清为了这点破事伤心。
萧酌清嘴唇动了动,很可怜地对他说:“不可能,一定是我弄痛你了……”
“没有。”
“盛隐”否认到一半,微微顿了顿。
继而鬼使神差地,他说:“不是你,是车子太晃,我一直坐不稳。”
这话说服了萧酌清。
“是了。”他点头,继而扬声就要吩咐车夫。
“盛隐”打断他:“没事,你靠过来一点,就好了。”
天知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扣在膝上,比方才那块石头刺破他的腰侧时攥得还要紧。
但是他觉得,他需要。
他这具不听话的身体需要靠外力来驯服,需要萧酌清去违抗它、强迫它、逼得它有出息一些。
而萧酌清……
他坐在车里一言不发,低垂的眼睛一直都很悲伤,空落落的像掉了半边魂魄。
他想必也需要靠在哪里,比如一个人身上。
“……嗯?”
萧酌清不解,不明白是什么原理。
“盛隐”解释说:“你抵住我,车厢再晃也没关系了。”
是吗?
萧酌清试探着坐过去,朝着对方的身上靠了靠。
嗯……很热。
盛公子想必的确是习武之人,流了这么多血,身上仍然热得厉害。
萧酌清怕他再因马车晃动而出血,试着靠得又用力了些。一时间,盛公子的胳膊被他挤开,只得堪堪搭在了他身后的靠背上。
萧酌清立刻起身,想让出空间来,却被盛公子按住肩头。
“就这样。”
萧酌清狐疑。
真有用吗?
可他正要扭头查看时,却听盛公子说:“好了,别动了。”
萧酌清果真不再擅动。
马车又一次颠簸,只是这回,不等他感受掌下的伤口是否又有出血,盛公子的手已然覆盖上来,替他按住了伤口。
“好了。”他听“盛隐”说。
真的没再出血……但似乎,是盛公子那只手的功劳吧?
萧酌清面朝着前方,看不见搭在自己身后的那条手臂正虚空环着他的肩背。
拢在那儿的手垂下又抬起,最后攥成了拳,似在忍耐着某种冲动。
他只感受着身侧温热紧实的身体,偌大的马车,他们挤在角落,似乎变成了两只依偎的鸟。
马车静静行驶。
在这种坚韧安静的热源下,渐渐的,萧酌清心底潜藏的那股难以名状的委屈,逐渐升腾起来。
片刻,他低声说:“如果没有下次呢?”
“盛隐”偏过头看向他。
萧酌清垂着眼,看着自己手心里殷红的血迹。
“如果没有下次,每一次都杀不死他呢。”他说。
盛公子问:“为什么会杀不死?”
萧酌清抬眼,看向前方。
“或许有的人生来就得天命眷顾,天下是他的猎场,供他游戏玩乐,而这个世界中的人,无论做什么努力,到头来都是无用的困兽之斗。”
说到这儿,萧酌清很冷地笑了一声。
“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他。”
从“盛隐”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缓缓低垂的眼睫,像一只委屈地、蜷缩着用尾巴盖住自己的小狐狸。
萧酌清没有奢望回答。
毕竟这世界上窥见天命的只他一人,凤元羲是他强拉的同盟,而这位盛公子,是受他连累的无辜之人。
他只是……
与天缠斗良久,有时也怕自己蚍蜉撼树,像个狂妄的笑话。
却在这时,他听见“盛隐”平稳的声音。
“怎么会没用?”他笃定的反问。
萧酌清一顿。
却听“盛隐”说:“天命算什么东西。它就算能眷顾谁,不也操纵不了你吗?你看透了它,就已经证明它不过如此了。”
萧酌清抬头看去。
“它能给那个人的,不过就是运气而已。运气好,是能占尽先机,但要是光有运气就能取天下,坐江山,那刚才那个人就不至于在街上抱头鼠窜了。”
说话间,连萧酌清都没注意到,身后的那只手落在了他肩上,像安抚小猫,拇指轻轻摩挲而过。
他几乎是被盛公子抱在了怀里。
“对付不了他,就动摇他的靠山;推不倒他的靠山,就先杀他的拥趸。今天有人救他,明天有人救他,待四面八方都山崩地裂了,他再要逃跑,还能往哪里藏?”
萧酌清抬眼看去,便见昏暗的马车中,盛公子神色淡淡,唯独一双黑沉的眼睛,像巨龙盘亘的深渊。
“就算真到那个时候还杀不死他,大不了就是玉石俱焚。届时天塌地陷,看还有谁来护他。”
对啊。
他之前不就是在做这样的事?
翦除王远的羽翼、摧毁王远的靠山……今天他不过是一时心急,想要走一下捷径,怎就被失败击倒了呢?
他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来。
盛公子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萧酌清掷地有声道:“我觉得你说得对。就算到头来我实在斗不过他,也还有一条命。我不畏死,便是拼个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早晚教他……唔。”
话刚说了一半,他忽然被“盛公子”捂住了嘴巴。
他疑惑地看向对方。
“……我就是随口一说,不是要你死的意思。”盛公子皱眉,不大高兴。
“你还有父母亲人、有故交好友,和那种亡命之徒有什么可拼命的?”
萧酌清:……
可是,话不是盛公子自己说的吗……
在他的注视下,盛公子不自在地收回目光,顿了顿,也收回了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
“你有那些,我没有。”他转头看向窗外,捂过他嘴的手不自在地放在膝头,指尖莫名其妙地在触感尚存手心里触碰了一下,又做贼般一颤,飞快地抽开。
“要真有那一天,有什么事,我替你做。”
片刻,他偏开头去,缓慢地攥紧了那只手,慢慢说道。
第52章
……好可怜的一句话。
萧酌清愣了愣。
一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方才的迷茫痛苦简直是在怨天尤人。
可是旁边的盛公子却仍旧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仿佛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对他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甚至还在受伤。
默了默,萧酌清轻轻按住“盛隐”的手腕:“不是的,公子还有我。”
看向窗外的“盛隐”身形一顿。
萧酌清却被莫大的责任感驱使,继续说道:“公子今日救我,又因我受伤,其恩之深,酌清难以言谢。如若不弃,公子日后身边总还有个我的,酌清虽才疏学浅,总也有帮得到公子的地方。”
说到这里,萧酌清抬眼:“是故前路再难,也不必公子以命相搏。”
世间好人不少,但总是难得。他是真心实意地希望能劝慰到对方,就如刚才对方开解了他一般。
盛公子似乎在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有些固执地问:“在我身边……什么身份?”
身份吗?
盛公子嗓音艰涩,许是亲缘浅淡的人,总会在这样的时刻敏感而小心。
朋友?
萧酌清立刻否认了这个答案。
盛公子甚至要交托性命于他,怎能用朋友二字糊弄他?
忽然,他灵光一现。
“淞儿不是替我认了大哥吗?”他道。“如若盛公子不弃,日后只当是我的兄长,公子以为如何?”
“盛隐”按在伤口上的手一紧。
其实不对。
他的年岁比萧酌清更小,更何况萧酌清还是他名义上的讲官,是老师,是先生。
但是……
颠簸的马车里,他想起那夜灯下,萧酌清管他叫“盛大哥”的模样。
他全无兄弟姐妹,没给人当过哥哥,自然也从不知道,这个字竟是好听的。
那倘若萧酌清有一日叫他“哥哥”呢?
仅仅一个称呼,便让毫无道德观念的“盛隐”在沉默之后,对着自己的先生撒了谎。
“好。”他答应道。
——
萧酌清将“盛隐”送去六观楼,眼见有人外出接应,这才放心让“盛隐”下车。
“盛公子尽快处理伤口,切勿迁延。”萧酌清提醒道。
“盛隐”稳稳下了车,单手按着伤口,朝他点头:“放心。”
顿了顿,他抬头看向萧酌清:“你刚才认过了哥哥的。”
萧酌清默了默,不知为何,正常的称呼在盛公子的注视下竟让他有些羞耻。
“是,盛大哥。”他道。“你快进去吧。”
盛公子这才满意地转身走了。
萧酌清坐回车内,车子驶起,拂雪连忙钻进车厢里,替他换掉身上沾了血迹的外衫。
“幸好今天有盛公子在。”拂雪一边打开暗格,一边说道。“那王远真是该死,带了那么多人,分明就是要公子的性命!”
萧酌清接过他递来的崭新外衫,又问:“刚才我没注意,黄天华那几人呢?”
“跑了。”拂雪啐了一声,说着,在马车角落里踢了一脚。“小人怕留不下证据,把他们的剑全抢来了!明天小人就带着它们,去衙门击鼓鸣冤!”
随着他踢去的动作,角落里发出沉重的金属声响。萧酌清垂眼看去,就见几把锃亮的剑躺在马车角落里。
萧酌清:“?!”
眼见拂雪还要再踢,他衣袍也顾不得系好,俯身捞起一把。
的确是抢来的,拂雪就连剑鞘也夺了来。鞘身上花纹盘结,精美异常,萧酌清锵地一声拔出,银光一闪,剑刃出鞘。
这是这个时代所锻造不出的极硬金属,王远只给它们简单开了刃,看得出手法粗糙,却几乎没有伤及剑身。
萧酌清抚摸过剑身上纂刻的精致花纹。
虽说纹样不知所云,却着实精巧好看。尖锐无比,又美貌至此,此等宝剑落在王远手里,实在可惜。
至于击鼓鸣冤?
“剑留下,明天哪里也不要去。”萧酌清抚着剑,垂眼说。
拂雪一愣:“公子,咱们就这么算了?”
“王远去找了宁嫣郡主,有宁嫣郡主关照,我们暂时不能把他怎么样。”萧酌清轻描淡写道。
但是……算了?
在拂雪急切的注视下,他问:“拂雪,一局棋刚开局时,最要紧的是什么?”
“是布局啊。”拂雪说。“不先布局,如何可见胜负?”
萧酌清笑了,锵然一声,收剑入鞘。
“对。”他说着,又拿起另外一把剑。“你说的没错。”
拂雪似懂非懂。
不过既然公子有了成算,他也不再多嘴,毕竟他见过的这么些人里,还没有哪个比公子更聪明呢!
他懵懵地点了两下头,就见公子抽出了另一把剑,仔细看过剑身。
拂雪忍不住又好奇地问:“公子这是看出了什么?”
“嗯?”
“标记、机关,或者藏有什么密信?”
在拂雪如临大敌的目光里,萧酌清锵然一声合上剑:“什么都没有。”
“那公子这是……”
萧酌清简单翻看过剑身,又拿起了第三把剑。
“只是比照一下。”他说。
“这么多好剑,放着也是无用。可以挑出一把来,拿去给陛下使用。”
——
夜色深深。
六观楼密室的大门缓缓合起,跟在凤元羲身后的几个隐卫顿时哗啦跪倒。
“属下护主不力,还请主子责罚!”
凤元羲没回头,自去架前取了纱布药粉,背过身去解衣袍。
“起来吧。”他说。“我让你们退下的,尔等何罪之有?”
几个隐卫纷纷起身。
凤元羲敞开衣袍,低头利落地处理伤口。伤口不深,未入脏腑,只是有些零星的碎石子嵌在伤里,他简单挑落清洗,继而撒上药粉。
“北阴令现在在萧酌清手里。”他一边低头上药,一边吩咐。“此后他若持令来此,能办的事,你们替他去做,另外第一时间派人入宫告诉我。”
曲台打扫过,如今他出入便捷不少,也终于在京中空出一些人手。
寻常的事,都能替他办了。
“是。”
身后响起齐刷刷的行礼声。
药粉簌簌洒落在伤口上,他腹部的肌肉条件反射地抽搐收缩。他浑然不觉,放下伤药,扯过纱布缠裹上去。
身后响起随从弱弱的声音。
“主子……属下并非质疑于您。”一个隐卫低声道。“但请主子明示,那位萧大人,是否全然可信?”
萧酌清可信吗?
凤元羲收拢腰腹上的纱布,一时没有回答。
他不知世间是否真有可信的人。
他五岁时父皇就教过,世间没有永远的良臣,更不可能有人永远良善。
他明白,反复无常、旦夕则改,人性本就如此,更何况萧酌清本来就是只聪明的狐狸,连廉王都能算计。
他系紧纱布,力道有些大,隐约的血迹从里面洇出来。
会有人是完全可信的吗?
他抬起眼去,透过窗子,晴朗的夜空星子闪烁,仿若萧酌清望过来时水光闪动的眼睛。
有时候,这个问题也不那么重要。
他仰头看着夜空,片刻,缓缓系起了自己的衣袍。
“他要做什么,替他做就是了。”
他淡淡地说道。
——
燕国公府中,也有人在看星星。
萧酌清若无其事地在府门前下了车,穿过前庭,就见父亲在院中观星。
他背后展开的复杂星图,萧酌清看不大懂,跟着他仰起头,就见满天繁星闪烁。
“父亲在看什么?”萧酌清问。
“今年三月初五,天象突变。”萧师呈对他说。
三月初五?
那是王远穿越到大商的时间。
萧酌清扭头看向父亲。
萧师呈仰头看天,对他说道:“紫薇黯淡,银河倾倒。漫天星辰只向一处,但那里——”
他指向天空的一角。
“不像星星,倒像一颗顽石。”
父亲观星,竟连这都能看得出来?
“这些月,我一直在看。但天象日日如同风云卷积——”萧师呈面对着漫天星斗,淡笑着摇了摇头。
“可惜才疏学浅,看不明白啊。”
萧酌清试探问道:“风云所起,是什么方位?”
萧师呈负手而立。
“文曲星处。”他道。“不过顽石难以撼动,任凭风雨吹拂,也只晃动片刻尔。”
萧酌清却惊喜得眼睛微亮:“父亲的意思是,它闪动了?”
萧师呈听见他言语里的喜色,扭头看向他。
“是啊。”他说。“有气运削弱之象。”
如果天象可示人间气象,这说明什么?
他之前的尝试、布局,都是有用的!
萧酌清不由得更兴奋了,又追问道:“那如果一直削弱下去呢?”
在萧师呈有些疑惑的目光里,萧酌清继续问:“诸如他周边的星斗都被风云吹散,天象又将如何?”
萧师呈沉思片刻,笑了。
“气运若一削再削,到头来,天命消散,此石回归本位,气运也要回到它们原本该在的地方。”他指指天上。
“它不是本来就是一颗顽石吗?漫天星宿,它本来就不该待在那里。”
萧酌清袖下的手忍不住微微地抖。
他所猜测的没错……盛公子说的,也没错。
他仰头看着漫天繁星,虽仍看不太懂,却在漫天微弱的光芒里,看到了前路的希望。
片刻,他对父亲说。
“天上的风会一直吹的。”他说。“纵然再微弱,它也会一次次卷过漫天星斗,直至顽石坠落,帝星归位。”
说着,他扭头看向萧师呈。
“父亲可信?”
萧师呈用一种十分新奇的眼光看了他半天。
片刻,他笑起来,伸手抚上萧酌清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未料我儿竟有如此吞吐星斗的气象。”他说。
“好啊,那我就看着。看看天上的风会怎么吹,漫天的星辰,又要怎么变。”
——
次日,萧酌清入宫,特意在那些剑里挑了一把做工最为扎实、剑身最为坚韧的剑。
它几乎没有配饰,因着外形太过简单,王远没用它,是拂雪从黄天华那里搜出来的。
为了抢这把剑,拂雪差点扯掉黄天华的裤子,气得黄天华直骂他,说总有一天要他不得好死。
拂雪只管收缴证物,才不理他。
萧酌清一眼挑中了这把,简单肃穆,却又锐利好用。他让人在府中细细打磨过,明亮的剑身磨得削铁如泥,剑鞘擦得锃亮。
带剑入曲台时,是卫襄检查的。剑一拔出,卫襄的眼睛就亮了。
“好剑啊!”
习武之人,哪个不喜欢这样的好剑?
“是给陛下的。”萧酌清笑道。
卫襄肃然起敬,立马双手将剑奉回。
在萧酌清接过剑时他无比虔诚地想,萧大人如此为陛下着想,难怪得陛下信任至此。
“陛下就在曲台殿中,正在给东君喂食。”
萧酌清道过谢,抬步拾阶而上。
刚走到殿前,便有一声清脆的鹰鸣。他一抬眼,铺天盖地的黑影迎面而来,是刚吃饱正在撒欢的东君。
“东君,回来。”
凤元羲的声音在东君的羽声中响起,可东君已经伸出双爪呈坠落的姿势,翅膀一时收不回,直勾勾就往萧酌清身上落。
仓促之间,萧酌清伸出手臂,接住了下落的大鸟。
……沉得难以想象。
东君很有礼貌,尖锐的指爪避开萧酌清的皮肉,圈在他手臂之外往他胳膊上站。可它太重了,刚收起翅膀,萧酌清就被它坠了一个趔趄,狼狈地前冲两步,锐利的长剑从鞘中倾倒而出。
锵然一声,剑被凌空接住。
下一瞬,萧酌清也被接住了。
他被一只有力的手一把箍住肩膀,往回一扣,稳稳站在原地,也靠在了那人的手臂上。
“走开。”
凤元羲的声音贴着背脊传来,东君心虚,扑簌簌地飞开。
萧酌清回头,便见凤元羲收回他肩上的手,空气里隐约有一丝血腥的气息。
萧酌清一愣:“陛下,您受伤了?”
说着就要上前。
凤元羲触电一般飞快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虽脸仍旧是冷的,却一瞬间有种被抓包的慌张。
不过很快,他就拿起手里的剑:“这是什么?”
……好傻的一个问题,仿佛他连剑都不认识一样。
凤元羲默默撇开头。
萧酌清朝他手上看去,一瞬了然。
哪里有少年人不爱剑的?要是他将这么一把剑送给萧淞,只怕萧淞要跪下来给他和父亲倒个辈分。
“啊,这是臣通过一位朋友,偶然得到的一把好剑。”
想起盛公子,萧酌清嘴角微微一扬,语气轻快。
“特来奉与陛下,还请陛下不嫌粗陋。”
……朋友?
凤元羲的目光落在萧酌清唇角的笑容上,继而转眼,看向手里的那把剑。
剑鞘黑沉质朴,叩开剑刃,莹亮雪白。
“……朋友?”
他确认自己从没有见过这把剑。
想必,也就未曾见过那个、让萧酌清思之就笑的朋友。
第53章
“是,一位才认识的朋友。”
萧酌清并未将注意力放在什么朋友上。
凤元羲喜欢习武,出入各处都是戴剑的。用剑的人绝不会嫌自己的剑太多,尤其是这样一把当世罕见、样式独特的利剑。
“此剑原本无锋,微臣斗胆,替陛下开了剑刃。只是此剑得来时稍有磨损,陛下且看……”
萧酌清介绍到一半,凤元羲却手腕一抖,将剑合上了。
“……?”
嗯?
剑重新扣了回去,凤元羲垂眼打量着剑身,明明在看剑,却似乎兴趣并不在剑上。
“那个朋友跟你关系很好?”他漫不经心地问。
萧酌清一愣。
陛下这是何意?
莫非是——
此剑形制的确特殊,使得陛下灵光乍现,竟懂得对臣下起疑、并旁敲侧击地发问了?!
他心下一喜,立马趁热打铁,向君王回禀道:“我与那人结识不久,昨夜被人堵截,幸得那位朋友出手相助。”
垂眼看剑的君王顿了一顿。
萧酌清仍旧兴致勃勃地回禀:“此剑是贼人留下的,被臣的随从捡到,那位朋友尚不知情。臣思量再三,以此宝物进献君王,他一定不会反对,故而……”
面前的君王清了清嗓子。
“嗯。”他说。“你看起来很了解他。”
这话不像在质问臣下了。
萧酌清抬起头时,正看见君王的嘴角愉悦地往上扬了一瞬,压了压,又重新扬了回去。
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
萧酌清一时有些挫败。
面对臣下的辩解,陛下竟这么轻易地就相信了?得君王信任的确是好事,但皇上身为一国之君,轻信臣下通常是为大忌。
不过欲速则不达,能生怀疑,就已经很好了。
萧酌清很快收拾好心情,回答道:“是,此人的确不俗。”
君王的嘴角又上扬了分毫。
“……嗯。”
这次,没再多问,只是手指缓缓抚过剑身。
的确是好剑。
——
在好兄弟梁阔下狱的第二天,王远成功地搭上了宁嫣郡主。
自从搬离王府,宁嫣郡主闹了几回,却无济于事,甚至被一向宠爱她的王妃禁了足。
宁嫣公主派人给王远递过信,说自己相信他定能成就大事云云,王远也没给回复。
毕竟他坐豪车住豪宅,又马上要当大老板。院里一个云淇儿给他操持家务、一个曲若瑶贴身侍奉,再加上他刚赎走的宋浅浅,王远可没空理她。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梁阔下狱,黄天华他们几人的父兄更是还没放出来,他今天在凯旋门点头哈腰地伺候了廉王一天,心力交瘁,也只得到廉王一句似是而非的“尚可”。
晚上他与黄天华他们一合计,本想狠狠弄萧酌清一下,结果差点被反杀,要不是运气好,小命都要丢掉。
这会儿再见宁嫣郡主,王远心想,有时候吧,这软饭也不是不能吃一口。
于是,在宁嫣郡主的马车上,骂完了萧澈,他靠在车厢上,摇头说:“他就是妒忌我,看我生意做得太大,他急了。”
果然,凤紫嫣问他:“生意,你在做生意?”
王远自认潇洒地一笑:“凯旋门,听说了么?”
凤紫嫣的确听说了。
现在京中谁人不知凯旋门?每日又有谁在那里一掷千金、那儿又流传出了什么歌舞,在京城简直是人尽皆知。
就连凤紫嫣的那些闺中好友都会讨论,说凯旋门如何豪奢有趣,也想去见识一二。
“凯旋门竟然是你的产业?”凤紫嫣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就知道王远这个人……不一样。
王远自然又是一阵吹嘘。
凤紫嫣被他满口的天花乱坠迷了心窍,不知不觉听了一路,看向王远的眼神愈发崇拜。
后来,她叹气道:“可惜我是女子,不然也要去见识一下凯旋门里的盛景。”
王远乐了:“这有何难?”
凤紫嫣惊讶:“我也能去吗?”
王远一拍胸膛:“当然能!”
比起廉王,凤紫嫣可好哄多了。次日晚上,王远偷偷派了人去王府后巷接她,给她乔装打扮,又戴了面具,亲自领着他去见识了凯旋门内纸醉金迷的盛况。
凤紫嫣果然被哄得晕头转向。
“可惜啊。”领着凤紫嫣在楼上看歌舞时,王远瞄着凤紫嫣的表情,装出无奈的表情。“要不是萧澈嫉妒我,非要搞我一下,这凯旋门的规模至少还要大三倍不止。”
这当然是在吹牛。
凤紫嫣回头:“怕他做什么?下个月我哥哥就要回京了,到时候,我在这里办宴给他接风!”
说着,她一扬下巴:“到那时,我哥哥的那些下属好友都要来,让他们给你造势,我看还有谁能阻碍你!”
“你哥?”王远问。
凤紫嫣点头:“对呀!廉王府的世子凤绛,你不知道?”
王远大概知道一些。
他前头听梁阔说,廉王有一子一女,儿子叫凤绛,好像去南边给廉王办什么事了,至今没有回来。
凤紫嫣说:“去年我父王派了很多使臣和大船出使南蛮,听说海上有很多小国,物产丰饶,他特意派人出海,与他们往来贸易。”
王远插话:“哦,东南亚嘛。”
凤紫嫣不懂他口中的“东南亚”是何物,却很惊讶:“你也知道?”
王远得意:“那是当然。”
她面露崇拜,继续说:“哥哥本来在金陵督办盐务,父王就也将出使的事情交给了他办。前些天哥哥回信,说海上的使团就要回来了,他则要先走一步,有很多公务要提前回来给父王汇报。”
王远听得在心里直点头。
牛逼啊,又是使团又是盐务的,这廉王府果然富得流油。
可在凤紫嫣眼中,王远简直是神态自若、面不改色。
果真英雄。
她满意中带了些娇羞,对王远说:“反正,他回来之后,我介绍你给他认识,他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这可是难得的人脉,王远哪有拒绝的理由?赶紧点头:“行,到时候我见见,给咱哥在凯旋门好好安排一下。”
凤紫嫣满脸绯红:“你说什么呢……”
王远也被她娇羞美艳的脸庞迷住,半天才想起正事:“唉,就是可惜。那个萧澈太可恶了,要是能杀杀他的威风就好了。”
凤紫嫣想起那夜王远的狼狈,一时也义愤填膺。
萧家那位二公子,她也见过很多回。郎艳独绝、才名盖世的世家公子,凤紫嫣那些闺中好友大多对他倾心,只有凤紫嫣觉得无趣。
美则美矣,对谁都冷冰冰的,真没意思。
现在,他成了王远的敌人,自然也就是她的敌人。
“你想怎么对付他?”她问王远。
王远想了半天。
现在他的兄弟们都落魄了,梁阔更是被关进大牢,生死不知。他才巴结上廉王,现在又搭上了凤紫嫣,这么重要的时候,他一时半会还真不敢把萧酌清怎么样。
再去杀他一次吗?
想起那天房檐上鬼一样的男人,王远咽了口唾沫,怂了。
咬牙切齿想了半天,他很没出息地嘀咕了一句:“……挫挫他的锐气呗,看见他装逼就烦。”
算了,再说吧。等着瞧,等他搭上了廉王府,看那个萧澈怎么死……
凤紫嫣的眼睛却亮了。
“你不是会作诗吗?”她说。
“啊?……啊啊,对,是啊。”当众背过两首诗,王远都差点都给忘了。
“宫中御园的芙蕖马上就要开了,每年六月二十,父王都要在宫里开办诗会。”凤紫嫣说。
“到时候,全京城的王公贵族都会入宫,萧澈也会在其列的。你这么有才,到时候作一首好诗,狠狠赢过他,岂非教他颜面扫地?”
王远一听,好啊!
虽然他其实不会写诗,但是他比不过萧澈,李白杜甫辛弃疾还比不过萧澈?
更何况,他还没进过宫呢。
想到这里,王远摩拳擦掌。
等他好好背两首诗,狠狠打萧澈的脸!
——
回到府中,萧酌清自觉偏心。这日难得休沐,从那堆宝剑里挑出一把样式最为浮夸、花纹最为华丽的,拿去送给了萧淞。
萧淞果然要给他跪下了。
“亲哥,哥,你真是我亲哥!”
萧酌清嫌弃地把剑塞进他手里:“不给你剑,就不是你哥了?”
“也是。”萧淞点头,只觉“哥”这个称呼实在难以表达他此时的感激之情。
于是,他头脑一热:“哥,那我认你做Die……”
“去练你的剑去。”
萧酌清的额角突突地痛,立马制止了萧淞的那个“爹”字。
“好!”
萧淞抱着剑飞快地跑了。
萧酌清从萧淞院里出来,回房看公文。
公文看到一半,下人来报,说邢公子与蔺公子结伴来了。
侍从的话音刚落,邢曜和蔺敬则的脑袋就从门外探进来。
夏日炎炎,书房外垂柳依依,翠绿的芭蕉映照着远处的荷塘。蔺敬则啧啧一声:“难得休沐,还要加班?”邢曜已经窜了进来,围着他的书桌转来转去。
萧酌清一眼看出:“你们今天是来找谁的?”
邢曜嘿嘿笑着挠头,蔺敬则一愣:“我没说过我是来拜访伯父的啊?”
“……你不打自招!”
在萧酌清了然的目光里,邢曜追着蔺敬则打。
萧酌清坐在书案后只是笑。
还用不打自招?敬则自幼崇拜他爹,邢曜更不必说。两人一见他父亲,各个满眼孺慕如同见天神,今日忽然来访,还用他猜?
蔺敬则挨了顿打,凑在萧酌清桌前傻笑:“我近日写了篇文章,有些词句实在不通,想请叔父帮我看看。”
萧酌清合起手里看完的公文,又拿起手边一册:“父亲现在应当在后园竹林。你们去找找,若是没有,那就是他今日出门了。”
“好嘞!”
蔺敬则瞬间跳起。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走到书房门外,又转头折回。
“酌清,再过几日就是宫里办诗会的日子了,你不准备准备?”蔺敬则趴在门口问。
“准备什么?”萧酌清抬眼问。
邢曜也凑过来:“准备些诗文呀。你现在可是帝师诶,今年若不夺魁,像什么样子?”
萧酌清闻言,垂眼笑了一下。
夺魁?他一向没什么兴趣。
不过……
他没忘记。永昭十年六月二十日的诗会,是《踏王侯》里的王远第一次与凤元羲交锋的日子。
或者说,是单方面的欺辱。
他在京中风生水起,被廉王带入宫中参加诗会。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傀儡君王,对他的评价是:空有其表的自闭症。
他背了一首“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在众人的赞美里夺了魁,又即兴赋了半首《将进酒》,惊艳四座。
此后,他用轻慢的态度侮辱了君王,之后又立下豪言壮志,说那个位置这种人都能坐,他王远未尝不能啊。
所以,要说准备,萧酌清也做了。
看他片刻不语,蔺敬则一愣:“你打算到时候即兴作诗?”
“那也不是。”
萧酌清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桌角上那几本格格不入的书册上。
《唐诗三百首》、《中小学必备古诗词》、《语文(九年级上册)》。
之前遣照夜在王远那里买来的书,他这些日都读完了。
第54章
御园诗会,是几乎全京城文人士子的盛会。
遥想当年太祖入邺京那年,大商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太宗为表止兵戈、创盛世之决心,将自己南征北战的佩剑投入御园干枯的湖中,引临华池之水濯之。
次年,大商风调雨顺,四境安泰,而太祖投掷宝剑的那片湖中,竟长出了大片的芙蕖。
太宗大喜,遍邀群臣才子入宫观赏,众人赋诗,太宗亲自点出诗魁并亲自厚赏,一时传为美谈。
太宗崩逝之后,每年六月二十在御园宴请群臣、开办诗会,便成了大商的传统。除却满朝文武、世家子弟,民间有名望的诗人才子也会收到邀请,众人以某事某物为题,一同作诗,蔚为盛况。
从前,都是君王出题,拿出丰厚的彩头,再钦点魁首。
不过如今陛下并不临朝,于是这举办诗会的大权,就落在了廉王手里。
在小说中,王远是直接跟着廉王来的。
他得廉王青眼,又被认做义子,自然而然地被算入了世家贵族的行列。
不过这本小说钟爱“打脸”,于是王远跟着廉王到场时,很自然地被那些文人墨客与一些世家弟子嘲讽,说他是廉王钦定的魁首,实则根本不通文墨。
再之后,就是老生常谈的技惊四座、打脸众人的情节了。
不过如今时移世易,王远根本不入廉王的眼,要想跟着廉王入宫,恐怕只能算作奴仆随侍。
王远自然不会甘心。
于是之后几日,京中忽然出了位文曲星下凡的大才子,几首诗艳惊天下。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日刚到大理寺,萧酌清就听见几个同僚凑在一起品鉴诗文。
几人念到此处,纷纷拊掌赞叹:“好一个‘花落知多少’!”
有人看到萧酌清,连忙回身行礼:“萧大人!”
几人本就是在公务时间吟诗论赋,听见萧大人来了,都有些心虚,纷纷回身向他见礼。
萧酌清摆摆手,并不多问:“几位好雅兴。上午的公文可审阅过?刑部的大人等在外面。”
被问到那人连忙回身去取公文,见萧酌清等在这里,其余几人主动攀谈道:“后日宫中就要办诗会了,今年还是廉王殿下出题吧?”
“应该是。”萧酌清笑了笑。“这些日公务繁重,也没空打听这些。”
几人顿时连连感叹萧大人辛苦,只字不提大人的辛苦都是为了狠狠弄死前任上司。
之前的江箓案轻拿轻放,总共也没处置几人,现在整个大理寺最大的案子,就是大理寺卿梁大人犯的。
梁大人的案卷藏在大理寺,上次派了人没能烧掉,全落进萧大人手里。
萧大人可是知名的铁面无私,案卷审阅无疑后,全都递送给了廉王殿下。
一个梁阔倒了台,整个廉党几乎炸了锅。群臣百官人人自危之际,却也在心中暗想,廉党群臣贪赃枉法都是谁默许的?谁又得了最大的利?
还不是廉王殿下。
到头来翻天覆地,说不定第一个压死的就是这位铁面无私的萧大人。
可是,萧大人当真不懂变通吗?
文书递送到廉王面前,此后处置谁、不处置谁,萧大人竟然不置一词,全按廉王的吩咐办。
曾也有官员探听过他的口风,萧大人却只是说:“王爷有自己的成算,我等若不照办,恐于朝局无益。”
这下,大理寺上下都明白了,这位萧大人是个高手。
去取文书的官员还没回来,几人仍旧与萧酌清闲谈:“不过近日京中来了个诗文鬼才,大人可知?我们刚才还说呢,诗会上若有这人在,我等只怕再怎么准备,都是为他人做配啦。”
立刻有人反驳:“赵兄这话说的。那人不过是个没名没姓的小卒,可萧大人是谁?随便一首诗文,就在我等之上呢!”
“是也,是也!”
萧酌清只当没听见那些吹捧,淡笑问道:“此人真有这么天纵奇才?”
几人立时打开了话匣子。
“是啊!五日之内连作五首绝句,各个神来之笔,实令我等汗颜!”
“大人且听这首:日照香炉生紫烟……”
“还是那首‘西出阳关无故人’最佳!”
“他还写了一首呢!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嗯,羌笛……”
那同僚一时间背不出来了。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萧酌清答道。
“对对对,萧大人也听说啦!”几人立刻点头。
萧酌清笑了笑。
听说了吗?其实没有。
但是王远背的这些,都是那本书上的“必背名篇”。
他只是恰好读到了而已。
——
六月二十,京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御园诗会遍邀群臣世家及知名文人,璇玑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萧酌清去年来此,对他而言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时他还只是燕国公府的二公子,与几个好友结伴而来,却不是为了捧廉王的场。
在场的世家子弟与文人墨客,大多与他们是故交。平日里作诗赏景、游园踏春,彼此都是常客,宫中的诗会于他们而言,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一场普通的集会而已。
廉王出题,让他们以盛世太平为题作诗。萧酌清与几个好友在花间饮酒,听着群臣此起彼伏的歌功颂德声,只是边饮边笑。
后来廉王发现了他,问道:“萧二公子如此愉悦,可是作好了诗了?”
萧酌清站起来,一本正经地朝廉王行礼。
“回禀王爷,酌清不会作诗。”
邢曜几人在旁边吃吃地笑,像是偷油吃的老鼠。
还说不会作诗呢,方才光是嘲笑廉党狗腿子的讽喻诗,酌清都已经信口作出了好几首了。
廉王气结,也没什么办法,冷冷掠过萧酌清,去听旁人的诗文。而萧酌清则兀自坐下,嘴角含笑,慢悠悠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酌清,你胆子可真大。”邢曜接过酒壶,替他满上。“你就不怕廉王罚你?”
萧酌清悠然执杯,玉质的酒杯端在他修长的指间,竟比他的肤色还逊色几分。
“我的项上人头就在此处,他只管来取。”
萧酌清满不在意地回答,仰首饮下。
喉结起伏、佳酿入喉之际,他听见蔺敬则“诶”了一声:“陛下好像在那边。”
萧酌清放下酒杯,很随意地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夏日草木蓊郁,目光尽处,禽鸟无声,只有梧桐在风里摇曳。
萧酌清不常入宫,也几乎没见过那位传说中乖戾孤僻的陛下。
于是,轻描淡写的一眼,便随之收回。
不过而今不同了。
萧酌清下车时,拂雪第一时间为他打起绢伞。平整的青砂砖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着官服朝靴,躬身下车,长发整齐地束在长翅的乌纱帽下。
立时间有不少官员上前奉迎,一口一个“萧世子”、“萧大人”,簇拥在他身边。
虽说那位下狱的大理寺卿还没定罪,但这位置早晚是萧大人的。三月之内接连升迁,又极得廉王重用,其炙手可热,也只有当年的李和庸可相较一二。
可李和庸是什么人?那可是从前在廉王府做了十几年幕僚的、王爷的自家人!
萧大人初出茅庐就得王爷如此青睐,日后的前程,只怕不会在李大人之下!
萧酌清周围太过热闹,以至于邢曜几人看见他,都只来得及遥遥朝他招招手,就被他周围的官员挡住了。
烟雨蒙蒙,萧酌清穿过人群,远远看见了一人。
绯红官服,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须发花白,高而清瘦,俯身从马车上走下来。
户部尚书祁煦,目前朝中官位最高的清流官员,亦是王远后期的老丈人之一。
萧酌清径直走上前去,施施然立在车前朝他行了一礼,微笑道:“祁大人。”
祁煦回头,看见是他,有些意外。
两人在朝中并无往来,不过点头之交,与陌生人无异。况且萧酌清与廉王过从甚密,虽说断案算得上公正,但稍有风骨的官员都不会与他走得太近。
“萧大人。”祁煦神色不咸不淡。
萧酌清却不以为忤,心平气静道:“叨扰大人。下官昨夜翻阅案卷,有份卷宗牵涉户部账目。本想明日去府衙拜见,但方才正好看见大人,故特来打声招呼。”
祁煦上下看了看他,正要开口,身后的马车中传来了一道温柔婉约的女声:“父亲,是谁?”
纤细雪白的手指打起车帘,萧酌清微微侧过身,谨守礼节地没有直视她。
车上那人正式祁煦的独女祁婉。
据说祁煦中年得女,只此一个孩子,将其娇养闺中,宠得如珠如宝。
“大理寺的一个大人。”祁煦说着,吩咐车前的侍女。“先带小姐去御园,我随后就到。”
“是。”
青衣袅袅的女子施施然下车,萧酌清仍旧侧着身、偏着头,安静地立于车旁,等这位小姐先行。
祁婉下了车,好奇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朗若明月的公子恭谨地侧过身,官服垂坠,犀带束出一把劲瘦的腰线。他微偏着头,垂下眼,很守礼地不直视她,侧脸的线条却如起伏的玉山,落下睫毛纤长的阴影。
烟雨蒙蒙,他立在伞下,恍然与雨雾融为一体。
只一眼,祁婉就用扇子遮住了脸,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离去了。
走远时,还隐约能听见她们的交谈。
“是那位写了奇诗的公子?”
“不是的,小姐,那位是燕国公府的酌清公子……”
“啊……那真可惜。”
祁煦向后看了看,继而对萧酌清淡淡道:“请吧,萧大人。”
萧酌清借由公事之便,实则不过是借此与祁煦搭话。公事三两句就可讲明白,二人且行且谈,还没到御园,公事就已经讲完了。
祁煦态度淡淡,说完正事,便不再开口。
萧酌清不由得沉思。
祁煦对他爱答不理,不过因为他现在身为廉党。可既如此,他在书中为何会与廉王冰释前嫌,共同扶助王远?
难道全是因为他女儿?
就在这时,祁煦忽然开口了。
“听廉王说,今年要返璞归真,不论朝事,只赏美景。”他偏过头,看向萧酌清。
“萧大人以为,今年诗会将以什么为题?”
他的目光仍旧平淡,却带着萧酌清看不懂的打量和审视,像是……某种考校一般。
他于儿女之情尚未开窍,自然想不到。祁煦所有的试探,都只是因为祁婉方才投向他的一个目光而已。
萧酌清默了默,虽不大懂,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若只观景,想必不是荷花,就是雨色吧。”
祁煦点了点头。
“早听闻酌清公子的才名。”他说。“想必今日,十之八九能夺魁首啊。”
“连日公务,下官案牍劳形,实在少了些雅兴。”萧酌清坦然答道。“今日不欲作诗,便只等各位大人展露风采了。”
蒙蒙的雨幕里,远处的曲台影影绰绰。
萧酌清对夺魁没什么意思,但王远若想今日踩着他的学生耍威风,那必然是不能。
却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没有雅兴?”那人拉长声调,满是讥讽。“不会是肚子里没有墨水,那些才名都是假的,这才露怯了吧!”
萧酌清回头,只见王远锦衣华服,跟在红衣如火、随侍如云的凤紫嫣身边。
他默了默。
男主角,你不觉得此话不大对吗?
这都是原著里的炮灰们对你说的词啊。
宁嫣郡主面前,祁煦只简单行了一礼。萧酌清也自然地转过身来,向凤紫嫣见礼,至于嘴脸难看的王远,他仿若没看见一般。
“下官见过宁嫣郡主。”
凤紫嫣的目光在他出众的外表上停了停,然后飞快转开眼神,高傲地扬起下巴。
旁边的王远不依不饶:“怎么,萧澈,不敢答我的话吗?”
萧酌清直起身,目光只淡淡扫过他的脸。
“你是……?”
恰到好处的疑惑,温文尔雅中是浑然天成的目中无人。
“你……!”
前些天才在巷子里打过一架,他难道就忘了?
王远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萧澈这么装!
“我……”他憋红了脸。“我是王远,你不记得?”
“哦。”萧酌清微微偏头,仿佛很努力才想起他是谁。
然后,在宁嫣郡主的瞪视与祁煦的打量中,他仿佛很好心地对祁煦介绍:“这位便是王公子。此人曾来我府上滋事,企图玷污长姐清名。幸而未曾得手,被府上护卫打出去了。”
然后,他看向宁嫣郡主,疑惑又好心地询问。
“郡主怎会被此人纠缠?莫非是他故技重施,或是郡主有把柄落于他手?”
第55章
不就是黑历史吗?
既然敢做,也不怕说出来。更何况他做的那点事早在京中传开了,萧酌清为人大方,不介意说给郡主听听、再说给祁煦听听。
祁煦在朝为官,早听说了这事,却从没见过作孽的主角,此时目光落在王远脸上,带着犀利的打量;
而郡主身在深闺,大致听说了一些,又因为跟萧泠不熟、又没看上热闹,所以从未在意过此事。
这会儿听萧酌清这么说,她也吓了一跳,惊讶地看向王远。
一时间两道目光同时射来,王远如芒在背,冷汗瞬间流了出来。
萧酌清……这个萧酌清……
“你污蔑我!”他半天憋出三个字。
萧酌清却是不解。
“我只是说出公子所为而已,就是污蔑?”他问。
“你……!”
王远答不上来。
还是旁边的凤紫嫣震惊片刻后,自欺欺人地问:“……是不是误会?”
王远这才想起怎么狡辩:“是!是误会!那个香囊当时,我看错了而已!发现是误会之后,我不就走了吗?”
萧酌清垂眼笑了笑。
“嗯,随公子怎么说吧。”
王远:“……”
靠,这个萧酌清。
他一时间百口莫辩,甚至能感觉到祁煦看他的目光很是鄙夷,还有些不耐烦。
嘁,管他的。一个老头而已,随他怎么想……
“何须跟一介登徒子纠缠。”却在这时,老头开口了。“萧大人,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若不走,我先行一步。”
看样子一点也不想跟王远纠缠。
萧酌清压了压上扬的嘴角,正色抬手:“抱歉,祁大人,请。”
请记住这个叫王远的人,他可要不了多久就要求娶您的女儿了。
祁煦抬腿就走,萧酌清紧随其后。刚走两步,身后的王远又开始叫。
“我可不是什么登徒子,萧澈,你怕是还没听说我的才子之名吧!”
萧酌清回头。
王远冷哼:“敢不敢跟我比一比?看看你我的诗文今日谁能夺魁!”
萧酌清笑了。
有什么好比的,即便要比,今日夺魁的也是写“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杨万里。
他半回过身,正要应声,忽然,雨丝骤乱,风云突变。
平地里卷起一阵劲风,众人谁也来不及反应,便见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蓦地笼罩下来,继而是急促的簌簌羽声。
巨大的金雕从天而降,扑扇着一人长的羽翼,猛地落在王远身上。
只听得一声惨叫,王远顿时被巨大的猛禽啄翻在地。凤紫嫣亦被沉重的羽翼扫开,一个趔趄,堪堪被侍女扶住。
东君!
萧酌清甚至没看到东君是从哪里飞来的。
它张着翅膀,锐利的指爪踩在王远身上,毫不客气地将他的华服抓出乱七八糟的窟窿。锐利的尖喙在他身上简单逡巡一番,没找出食物,于是向前两步,去他的脸上觅食了。
尖喙刻入眼眶之际,王远只来得及惨叫着捂住脸。
萧酌清默了默。
原来东君……真的吃人眼珠啊?
若在平时,他只恐要教训东君几句。身在宫禁之中,即便它只是一只大鹰,也最好不要这么残忍。
但是现在……
好样的东君,就这样把他的眼珠当核桃嗑了!
御园外人来人往,此时忽然风云突变,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宫女侍从、群臣百官、权贵才子们纷纷朝着这边看来,议论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恐惧的惊呼。
“拉开它,快拉开它!”只有凤紫嫣大声叫着。
可是……这么大一只雕,谁敢啊?
只有两个侍女壮着胆子上前想要驱赶,可左扇一下,右推一下,简直像是在给东君挠痒。
东君连头都没回,只专注地去找王远的眼珠。
萧酌清压了压嘴角的笑意,没压住,于是微微偏过头去。
这是个很适合偷笑的角度。
只是他偏头之际,目光掠过,竟穿过围观的人群,看到了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凤元羲。
他没穿龙袍,只一身利落简单的常服,抱着手臂靠在宫墙上。
隔着锦衣华服的群臣百官,和一把挨着一把的各色绢伞,他独自站在雨中,抱着臂,抬起眼,偏头遥遥地看过来。
萧酌清微微一愣。
——
他匆匆接过拂雪手里的伞,穿过层层望来的人群,快步上前,将伞打在了凤元羲头上。
雨并不算大,却轻易能沾湿人的衣发。凤元羲倚在墙边,发与衣袍都染上一层薄薄的水汽,睫毛上两颗水珠,晶莹地悬在他黑沉的凤眼之上。
萧酌清将伞递去,自己的肩背难免笼在雨中。他尚未察觉,凤元羲却已经从墙上起身,推着伞柄重新推回萧酌清头顶:“我不用。”
萧酌清却不能眼看皇上淋雨,于是两步上前,站得离凤元羲更近了些。
两人都被笼在伞下,这次,凤元羲没推开他。
远处仍旧喧闹一片。东君张着翅膀,耀武扬威地在王远身上走来走去,不时有人上前驱赶,可谁也没能弄走它。
萧酌清不由得问:“陛下,东君真会吃掉那人的眼珠吗?”
凤元羲抬眼看去,笑了一声。
“它没吃过人。”说着,目光又落在地上的王远身上。
“也不吃臭肉。”
唉,行吧。
萧酌清点头,却忽地回过神来。
东君既不吃人,去找王远干什么?
他扭头看向凤元羲。
“是陛下让东君去的?”他问。
凤元羲:“嗯。你不觉得他很吵吗?”
“……是有一些。”
不过远处廉王的仪仗眼看着朝这边行来,萧酌清欣赏了一会儿王远的丑态,还是提醒凤元羲:“陛下,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凤元羲嗯了一声,抬起手臂:“东君。”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巨大的金雕猛地飞起,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众人纷纷朝这边看来,这才后知后觉看到了这位不知何时出现的君王。
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巨大的金雕扑簌簌落在君王的手臂上,群臣百官后知后觉,纷纷跪下行礼。
“参见陛下!”
稀稀落落的声音逐渐变成山呼海啸般的唱喝,萧酌清顿了顿,在众人的叩拜声中跟着俯下身去。
可他刚刚弯下膝头,却被凤元羲一把扣住了手臂。
他没能跪下。
萧酌清不解地抬眼,却见凤元羲的目光淡淡掠过湿淋淋的地面,继而握着他的手臂说:“把伞打好。”
“……是。”
替君王打着伞,萧酌清的确无法再跪拜了。
而凤元羲的目光则穿过纷纷下拜的人群,看向了那个衣衫褴褛、满身血痕,从地上狼狈爬起来的王远。
他偏偏头。
“那边是谁。”他问。“见朕为何不跪?”
在雨水中好不容易爬起来的王远:“……”
他狼狈地抬起头,却见君王单手担着金雕,遥遥站在那里。萧酌清紫袍犀带,卓然立在旁侧。
雨幕中,所有人都在皇权面前下跪,唯他二人立于紫阁金阙间,岿然不动。
君王在看他,萧酌清也在看他。
王远咬牙切齿,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丢份儿。
可是,片刻静默之后,他却见旁边那个叫祁煦的老头抬起头。
“面见君王,为何不跪?”跪地的老头抬头看他,又问了一遍。
王远:“……”
那萧酌清不是也没跪!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反驳,萧酌清先开口了。
“来人。”
蒙蒙的雨中,他的嗓音穿过人群,清越而冰冷。
“此人不敬君王,押他跪下。”
——
萧酌清直到在御园中坐下,都觉得浑身舒爽。
凤元羲在这儿,卫襄也带人在不远处护卫。他一开口,卫襄立马赶到,硬是按着王远,让他连滚带爬地跪了下去。
王远满脸不服,似乎又有些“人人平等”的话要说。
可凤元羲全然没给他这个机会,淡淡看他一眼,就在他开口之前转身走了。
御园重新热闹了起来。
园中亭台楼榭,布置得十分精巧。美酒佳肴置于伞下,群臣世家往来攀谈,远处雨打芙蕖,颇有意境。
而芙蕖池边的水榭之中,则设着御座与廉王的尊位。
凤元羲已经在那儿坐下了,廉王也刚到,凤元羲坐在水榭里弄鹰,廉王则起身举杯,替陛下与太祖太宗祝词祝酒。
萧酌清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宁嫣郡主那边。
王远的衣裳破得没法穿,当场就被宁嫣郡主的侍女带下去了。但王远没做过权贵,不知勋爵人家出门至少要备三身衣服,只好让侍女出外替他借衣衫,到现在都没回来。
廉王的祝词说完了,众人举杯,廉王的目光扫过正专心给鹰割肉的凤元羲,满意地扬声道:“来人,上彩头!”
立时有内侍托着盛槃鱼贯而入。
只见金槃上托着两只造型奇异的水晶杯,形状奇异,十分通透,其上花纹盘结,精致异常。
萧酌清:“……”
这不就是王远空间里的玻璃杯吗?
按王远的话说,拼XX1.99元两只。萧酌清虽不知那个世界的计量单位,但照王远的意思,此物十分便宜。
可内侍将它端至众人面前,却引得满场宾客小声哗然——
这样通透的水晶,在大商可是闻所未闻呐!
廉王看着群臣的反应,十分满意,抚髯笑道:“今日的彩头,就是这对水晶杯!今日,就请诸公以此荷塘盛景为题,夺得魁首者,可得此水晶酒器!”
御园中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众人跃跃欲试,都像得到这对世间罕见的宝物。而萧酌清则拿起茶杯,悄悄挡住了上扬的嘴角。
这魁首若让别人夺了便罢,可若为王远所得,岂不是笑话?
绞尽脑汁只弄到两个1.99元的玻璃水杯,王远这大动干戈的,还真是收获颇丰啊。
一个世家公子率先站起,一首咏荷诗平平无奇,作完之后就坐下了。
又有个廉党官员站起身来,一首诗前两句吟咏芙蕖、后两句赞颂廉王功德,夸得廉王合不拢嘴,让他坐下了。
作诗者一个接一个地起身吟诗,廉王身侧几个司礼监的内侍伏案记录,檐下的雨淅淅沥沥地流淌下来,落在摇晃的荷叶之上。
廉王逐渐听乏了,目光逡巡,忽然,落在了人群当中的萧酌清身上。
无他,单纯因为萧酌清相貌太过出挑,人群之中仍旧耀眼。
他自顾自地饮酒,单手支颐,偶尔与旁侧的好友闲话两句,很是惬意。
廉王立马想起了去年萧酌清拂自己颜面的模样。
当年还桀骜不驯的大才子,如今成了他麾下的能臣。廉王一阵心满意足,有种驯服烈马雄鹰之后、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的冲动。
于是,在一人坐下、另一人起身之际,他抬抬手,打断了他们。
御园当中立时鸦雀无声,人人翘首,等着王爷开口。
而廉王端着酒,笑眯眯地望向人群之中。
“酌清,你可有好诗?”
立时人人回望,萧酌清的酒杯停在嘴唇前,顿住了。
……又来?
满园百官王公注视之下,他默默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他仍旧无心作诗。
可众目睽睽,百官瞩目,就连水榭中的凤元羲也抬起了头,朝他看来。
若为大局,随便作一首敷衍了事,也未尝不可……
“毕竟御园六月中——!”
却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抑扬顿挫的声音。
园中本就鸦雀无声,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人吸引去了。
萧酌清转过头去,差点笑出了声。
……王远这是借的谁的衣服。
他身上的长袍生生比他的尺寸大出一截,袖子过腕,袍摆垂地,衣领堪堪端正穿起,活像是刚到南赡部洲捡了件长袍穿上的孙悟空。
而他则大摇大摆,负着手,一派风流才子的模样。
“风光不与四时同。”
他边念边行,昂首挺胸。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确是好诗!
他的诗一句句地念出来,满园众人原本有面带讥诮的,也渐渐被他信手拈来的诗文折服了。
“莫非这就是近日名噪京城的王公子?”
“好诗啊!”
“接天莲叶无穷碧……好一个无穷碧!”
在窃窃私语中,王远的头越昂越高。
就连亭中的廉王都难得对王远刮目相看。没想到这个吊儿郎当、甚至有点人品堪忧的小子,居然有如此文采……
王远心满意足地看向萧酌清。
“不好意思了,我插个队。”他说。“现在轮到你来写诗了,萧大人。”
萧酌清却轻轻笑了一声。
“不急。”他说。“班门弄斧之前,在下有一个疑问,想请公子解惑。”
还不死心?
王远哼了一声:“你说。”
萧酌清问:“王爷让诸公以眼前荷塘为题作诗,是吗?”
废话。
王远哼了一声:“我作的不是荷花吗?”
“是。”萧酌清点头,继而淡笑一声,抬眼看向远处的雨打芙蕖。
“可今日阴雨绵绵,公子所说的‘映日荷花’,从何而来?”
第56章
“这……这……”
王远自然答不上来。
他说“映日荷花”,是因为杨万里写西湖就写的是映日荷花,又不是今天真有太阳照在荷花上头!
王远暗骂萧酌清找茬。
可偏偏萧酌清没有说错。
他说不出话,萧酌清却笑得浅淡温雅:“公子的诗是好诗,只可惜有些偏题啊。”
在场众人闻言,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跟着点头。
“今日并非晴空,是有些不切题了。”
“莫非是早有准备,早作好的?”
“那便略逊一筹了……虽说这诗实在是好。”
王远可听不得这样的议论。
他今天来这儿,是来一鸣惊人的,可不是来让人说他是作预制诗的!
“就当是我不切题吧。”王远扬声。“你若不服,我再作一首来不就得了?”
他与萧酌清针锋相对。
萧酌清却一点没不高兴,反而显出惊喜:“哦?公子写雨芙蕖,也有妙句?”
王远:“……”
这倒是没有。跟荷花有关的,他只会背这一首。
但是……
穿到古代最强的那首诗是什么?
可不是什么荷花不荷花的!
“写荷花没意思。”王远一甩袖子,走到众人面前。“今日我愿以今天的宴会为题,另外作诗一首,如何?”
来了。
萧酌清差点没绷住笑。
“这话怎能问我,我身为臣下,自是无权替王爷做主。”他为掩饰笑意,躬身朝着廉王的方向行礼。
“是否改题,还请王爷定夺。”
才子斗诗,廉王当然爱看这样的热闹。
只是萧酌清恭敬至此,让他正要开口时,余光却扫到了旁边——
劲装简服的皇帝坐在龙椅之上,单手担着巨大的金雕,神色漠然,仿若置身事外。
“陛下以为如何?”廉王佯作贤德。
凤元羲眼皮都没抬,就连手上的金雕都背对着廉王,没有半点回应。
廉王却很是满意。
不说话就好。
却未见凤元羲分明是在仰头看鸟,余光所及之处,却是细雨之外肃立的那道绛紫色的身影。
他微微躬着身,一副谦恭温良的姿态,可分明在他垂眸躬身之际,眼里闪过了冷冽清亮的笑意。
这样一闪而过的微光,与他讥诮扬起的唇角极为相配,仿佛一只老谋深算的狐妖,悄无声息地潜在这张清朗公子的画皮之下,桀桀地偷笑。
……狐狸。
凤元羲的嘴角也跟着微微扬了扬,雨幕氤氲,无人觉察。
他就知道他早有对策。
——
萧酌清等的就是这一刻。
果然,廉王满意地抬手道:“好啊,且作来让诸君共赏!”
而王远则得意地扫了萧酌清一眼,一甩衣袖,在人群中踏出一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满园顿时寂静一片。
“奔流到海不复回——”
王远抑扬顿挫地背诵道。
萧酌清余光掠过。万古流芳的传世佳作,短短两句,起笔惊天,瞬间将在座所有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萧酌清看见,不少官员直直望向王远,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就连方才对王远嗤之以鼻的祁煦,都瞬间变了脸色,惊诧地看向王远。
何等大才,才能张口而作此诗?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前句还悲,倏而又狂,一时间御园中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偶尔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小说里,这是王远立足大商士族的第一步,也是王远名动天下的开始。
此后他无论入朝为官,还是出仕经商,只要亮出王远的名字,人人都知《将进酒》;两年后,他落草为寇,那些字都认不全的反民,一听他是王远,也能背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还复来!”
这下,就连廉王都离了座,直勾勾地看向王远。
李和庸扣在座椅上的手都激动地收紧了。
从前怎不知世间有此奇人?
文人士子没有不爱诗的,一时间,在场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都泛了光。
他那平庸的面容与五官,渐渐在这样的壮丽的诗歌下显得生动独特;些放荡低俗的流氓行径,恍然间也成了名士狂妄不羁的豪情风骨。
就连他身上那不太合身的衣袍……看上去都有些风流倜傥了呢。
萧酌清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去。
远处的女宾席位珠翠环绕,仿若云霞落处。绮罗丛中,凤紫嫣兴奋地扑到凭栏前,而祁婉则激动地抓住了身侧侍女的手。
他能读出她的唇语。
“是他,是他……”
祁婉得父亲细心教养,满腹才华,尤爱诗文,立誓要嫁天下最惊才绝艳的才子,方不负此生。
萧酌清收回目光,发现王远还在偷瞄他。
他坦然回望,让王远微微卡了下壳。
这个萧澈……怎么不急啊?
他写出了这么牛逼的诗,他居然还不急?
王远一鼓作气,大声朗诵道。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点题了!
不少人纷纷离席,热血沸腾地站起来观大才子作诗。
萧酌清却垂下眼。
嗤。
他为什么不急?
因为诗行此处,戛然而止。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王远默默片刻,停了下来。
全场安静了。
下面一句是什么?
下面没有了。
——
这是《踏王侯》里堪称精妙的剧情。
王远读书的时候就没学好,《将进酒》只背下来了一半。
他有些尴尬地挠头,说只写到这里,后半首还需构思。结果就在他以为装逼装劈叉了的时候,满场居然喝彩雷动,将他奉为“诗仙”。
至于那半首将进酒?
神来之笔,本就该白璧微瑕、金瓯有缺。半阙诗文,原本只是残篇绝句,却成了大商文坛的半块和氏玉璧,引得天下口口相传。
半首诗文名震天下,这是作者的巧思。
果然,在众人侧耳细听的静默里,王远顿了顿,叹了口气。
“唉,这下一句,我至今没想到应该怎么写……”
“钟鼓馔玉不足贵。”
却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响了起来。
在王远及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直谦逊地立在那儿的萧酌清,忽然就开口了。
他偏偏头,友善地朝王远微微一笑:“但愿长醉不复醒。”
没想到吧,我也会背哦。
王远的眼珠险些瞪落在地。
“你……你……你怎么也……”
他怎么也会?!
还说萧澈不是穿越者?
萧酌清却没理他。
比起王远气势磅礴的大声朗诵,他嗓音平静,带着身为旁观者的欣赏与敬仰。
他安静地诵完了后半首诗,直至“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句落定,他偏过头,好整以暇地看向王远。
王远傻了,在场的其他人……也都傻了眼。
一人半首,浑然天成,这诗到底是谁写的?
“你……你……”
王远“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结果,倒是萧酌清偏头问他:“王公子,我再问你一遍,这诗是你作的吗?”
“我……”
“若是你作的,岑夫子是谁、丹丘生又是谁?”萧酌清抬手问道。“在场有此二人吗?”
……当然没有。
王远读书的时候,连将进酒的翻译都没学明白,当然不知道岑夫子和丹丘生是两个人名。
他诺诺半天,众目睽睽之下,他渐渐有种头脑发晕、天旋地转的感觉。
不是这样的……那些穿越的爽文不是这样写的!
萧酌清却还舒朗含笑地逼问:“公子还有诗文吗?”
他……他倒是还背了一些。
王远硬着头皮:“有!你且听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不许背《陋室铭》。”萧酌清打断他。
“世有伯乐,然后……”
“《马说》也不许背。”萧酌清姿态淡然,却恍然间成了王远最严厉的先生。
“我,我……”
“《滕王阁序》不许背,《兰亭集序》也不许背。”他提醒道。
“我……我特么也得会背啊!”
王远彻底破防了。
“这……”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廉王眼看着一出好戏高开疯演,一时间也没了办法,片刻才堪堪开口。
“这……酌清,这是怎么回事?”
王远咬牙切齿,怒瞪萧酌清。
“说啊,你说啊!”他没了理智,气势汹汹道。“你告诉王爷,你是什么时候穿越的?”
自己就算穿越,也不过穿的是个孤儿,穿就穿了;
这萧酌清可不一样!
说吧,告诉所有人他是个异世的孤魂野鬼,夺了萧二公子的舍,看萧家的人会不会把他剁成肉泥!
可是,在王远同归于尽的瞪视之下,萧酌清却疑惑地、无辜地偏头看了他一眼。
“何谓穿越?”他问。
……啥?
却见萧酌清掠过了他,抬起眼眸,朝着廉王的方向恭敬地又行了一礼。
“回禀王爷。是臣前些时日淘买书籍,恰好买到了一本诗选,上录诸多隐世大家的诗文,臣心甚喜,昼夜读之。只是没想到……”
他偏头看向王远,继而温和有礼地朝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没想到王公子与在下,竟然读到了同一本书呢。”
——
王远被逐出了皇宫。
廉王无语到想干脆杀了他,但想起凯旋门他只去了两次,才临时决定留他一条命。
可活罪难逃,王远被金吾卫拖走时,廉王皱眉道:“拖下去,狠狠地打。”
至于打多少下,他没说,要不要打死,他也没说。
毕竟这样当众剽窃诗文、据为己有的行为太过丢人,廉王不想为了包庇他,反而毁伤自己的威仪。
不过萧酌清看见,王远刚被拖下去,宁嫣郡主就急匆匆地离席追了出去。
不愧是王远前期最宠爱的后宫啊。
可只怕凤紫嫣自己都不知道,王远登基之后,扶助他多年的自己也只得一个贵妃之位,而他的后位,则拱手送给了祁婉。
无论小说里如何描写祁婉有正宫气度、容人之量,萧酌清也明白,王远立祁婉为后,全是因为王权更迭,祁煦岿然不动,仍旧是手掌大权的重臣。
而廉王那时却已经死了。
一个自私绝顶的男人,无论说得再如何天花乱坠,能决定他的选择的,从头至尾只有利益。
“酌清,你在笑什么?”旁边的蔺敬则凑上来问道。
萧酌清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又想起了那个王远。”
“他啊!”
想起刚才王远的丑态,蔺敬则也笑得畅快:“真不知他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书上读来的诗,竟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据为己有!”
萧酌清笑而不语。
陆陆续续又有人起身作诗,但有那首《将进酒》珠玉在前,什么诗文都显得黯淡逊色。
临近正午,雨渐渐止了。廉王亲自点了魁首,赏赐水晶杯后,宫宴便开始了。
此等雅集与寻常宫宴不同,众人饮酒之余,还三五成群地在御园中作乐。曲水流觞、斗诗弹琴,或赏景、投壶,极尽文人雅事。
萧酌清倒没参与,只在席间懒洋洋地围观。
他今日最重要的事已经做完了,眼下王远不在宫内,也无人能再侮辱凤元羲,他只觉轻松惬意,想要安安静静在席间饮上两杯。
却在这时,一个侍女走到萧酌清身边。
“萧大人,我家小姐想请你离席一叙。”
萧酌清抬眼,只觉这侍女有些眼熟,似乎今早入宫之时,曾在宫门前见过。
“你家小姐是?”他问。
侍女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道:“小姐就在芙蕖池西侧的竹林前,那里清净些。”
萧酌清于是起身,准备去看看那位“小姐”找他是有什么要事。
“劳姑娘前方引路。”
侍女行礼,恭敬地行于前方。
萧酌清则跟着她穿过人群,向僻静处而去。
路过荷塘前的水榭时,他余光落去,便见廉王正被几个重臣簇拥着,把酒言欢,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而旁侧的龙椅上却没有人。
偌大一只金雕站在椅背上,垂下锐利的尾羽,闭着眼打瞌睡。
凤元羲却不知所踪。
第57章
萧酌清没想到,会在竹林前看到祁婉的背影。
此地开阔,并无遮挡,且祁婉身侧有三个女使随行侍奉,此时侍立周遭,于礼于情都称不上冒犯。
“萧大人,这是我家小姐。”侍女说道。
祁婉回过身,看向萧酌清,笑容浅淡,嗓音清冽:“家父户部尚书祁煦,今早我曾与大人见过。”
萧酌清躬身行礼:“祁小姐。”
他不知祁婉为何请他来此。前世今生二人都无甚交集,他对祁婉所有的印象,都来自那本《踏王侯》。
前世死后,他遍览此书,总想看看自己死后姐姐过得好不好。
可是于王远而言,萧泠是个战利品,于他微末时瞧不起他,等他发达了又求着给他做妾。
这种“后宫”通常是不受主角待见的,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印证王远的扬眉吐气,告诉读者他今非昔比,曾经那些仰望而不可得的人物,现在统统可以信手拈来。
而他身边的那些女子,自然也对萧泠不假辞色。
只有祁婉。似为展现她异于常人的“正宫气度”,她是唯一一个善待萧泠的主角。
她为她安排妥帖的宫室,从不克扣她的衣食住行,以至王远嫌萧泠没情致、死人脸,让她彻夜罚跪时,也是路过她的祁婉停下来,转头看向她。
“起来吧。”她说。“本宫让人送你回去。”
萧酌清记得这一幕,擅自替姐姐记下了这滴水的恩情。
他态度恭谨守礼,祁婉抿唇笑了。她走向萧酌清,温声道:“冒昧请萧大人来此,是祁婉逾越。只是常听萧大人琴艺精绝,却从未领教过。”
话说到这儿,就有侍女捧着一册琴谱,双手递到萧酌清面前。
“这些时日,小女偶得半阙曲谱,想将它谱完,却多日没有头绪。今日恰好此地有琴,故而一时兴起请萧大人前来。”
萧酌清抬头,便见祁婉目光盈盈,微微笑着看向他。
而不远处的池边,一架古琴背靠竹林、面朝荷塘,静静搁在那里,旁侧绢帛飞扬,似是少女刚写好的一首诗,正在风里盈盈地飘荡。
萧酌清的目光顿了顿。
不对啊。
小说里面,这一段是王远的剧情啊。
祁婉被王远的半首《将进酒》吸引,特在池边设琴,想请王远同奏。
王远自然不会弹琴,但美景美人在此,他也没有客气,和祁婉在池边来了个“四手联弹”,对着祁婉的琴乱扫了一通,又是碰手、又是搂腰,将祁婉好生轻薄了一通。
祁婉自是羞愤,红着脸匆匆离去。可王远愈发权势滔天,又兼震惊世人的诗词鬼才,祁婉对他又爱又恨,最后还是被王远“拿下”了。
只是现在……
王远的剽窃之举被揭穿,祁婉怎么又将目光投到了他身上?
这剧情……变化也太大了吧。
萧酌清默了默,继而抬手,接过了那本琴谱。
“在下卖弄了。”
他垂眸避开祁婉的目光,拿着琴谱走到琴前,端正地在琴前跪坐下来。
琴谱是前朝的古谱,萧酌清曾在书上读过,只闻其名,倒第一次见到原稿。
他只读一遍,便将琴谱放在身边,抬手覆于琴上。
古拙的琴声自他指下潺潺流出。
他坐姿端正,却自得一番潇洒的风骨。因着要弹琴,他官服的广袖垂在小臂上,露出一截修长洁白的手臂,腕骨清癯,其上十指如玉。
祁婉在他身后,能看见他低垂的那截修长的脖颈、清隽舒朗的侧脸与专注低垂的眼睫。
酌清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她身后的女使们都在偷偷交换着惊艳而满意的目光。
祁婉自知她的心气有多高。
母亲为了生她而死,父亲中年丧妻,多年未曾续弦,只因怕她年少柔弱,于继母手下受了委屈。
而她也争气。她自幼聪慧,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才女之名遍及京城。
求娶她的世家踏破了门楣,她的婚事却迟迟悬而未决。她自知此事要慎之又慎,若辱没了自己,就是愧对父母呕心沥血的恩义。
人人都知她贤淑温婉,可只有她才知道,她的胆子有多大。
媒人说的话,她一字都不信,要择好夫婿,她定然是要亲自去看,亲自去选。
一开始,她想要那名动京城、宛如天降大才的惊世才子。
可才子的诗都是抄来的,被揭穿后,浑身的光环都变成了笑话,更显得此人平庸而卑劣,让人不忍直视。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旁边的萧酌清。
他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必做,光是清俊的风骨就撑起了那惊为天人的皮囊。几乎一瞬间,祁婉就想到了烟雨濛濛的清晨,朱紫官服的年轻官员立在车下,微微偏过头去时,那低垂的眼睫下沉静的眼睛。
不知这位萧大人,是否也像传闻中一般天资俊逸、惊才绝艳呢?
半阙琴曲终了,萧酌清按弦片刻,缓缓收回了双手。
“在下曾在书中读过,此曲为一隐世高人所作,其人结庐深山,不染俗事,俯仰天地间偶有所感,故作此曲。”
萧酌清说。
“如今弹来,果真浑然天成。”
祁婉闻言,忍不住走上前:“只可惜后半段琴谱遗失,至今无人能续。”
说着,她问萧酌清:“萧大人可有灵感吗?”
萧酌清笑了笑,摇头道:“萧某不才,没有这位先生置身世外的心胸,不敢画蛇添足。”
祁婉愈发觉得他谦逊清和。
她在萧酌清身后轻轻道:“大人若不敢续,此曲便无人能续了。”
“也是好事。”萧酌清垂眼看向琴弦。
“曲谱风流云散,不失为一种天命。若以高阁束之、或强行补足它,反倒失了原作的初衷。”
祁婉觉得他说得真好。
在侍女们不赞同的目光里,她大着胆子走上前,并肩在萧酌清身侧坐了下来。
“萧大人,方才第二段你弹得极好。我曾试了许多次,也弹不出它的精妙,可否请大人……”
“祁小姐。”
在祁婉的手即将落于弦上时,萧酌清出言打断了她。
祁婉微微靠来的动作顿在原地。
萧酌清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端正,静静看着池面上的芙蕖。
他问:“祁小姐今日是来试我的吗?”
祁婉一愣。
她为自己择选夫婿,自然是要相看的。只是这话从萧酌清口中说出,又是在她逾矩靠近之际,总归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我……”
她局促垂眼,却听萧酌清顿了顿,继而嗓音温和下来。
“在下没有责怪小姐的意思。”
他的声音传来,像池面上吹过的风,清凉凉的,却平缓浅淡,仿佛像怕惊扰了谁一般,从她的鬓边拂过。
“女子择选夫婿,是人生头等的大事。小姐谨慎,在下万分理解。我的家中亦有一位姐姐,若让她踏错一步,错付终身,我也是不愿意的。”
祁婉微微一愣。
萧酌清垂眸,琴下压着的丝帛迎风地飘,他与祁婉的衣袍也在风里轻轻地触在一起。
他先前可以不来,刚才看出祁婉的意图,也可以直接起身离去。
可他想,书中那个寒冷的长夜,他姐姐跪在寒风之中,祁婉也是可以擦身而过的。
他没有义务多言,一如当时的祁婉。
可他们都停下来了。
萧酌清抬手,托住了那方写了诗词的丝帛。
“只是小姐想要名扬天下、不负此生,难道只有嫁给才子这一条出路吗?”
他托起丝帛上隽秀的诗文。
按照今日的命题,这也是一首写荷花的七言绝句,不逊于方才雅集上的任何一首诗。
“小姐的诗,即便与我那些熟识的当世名家相比,都不遑多让,更何况区区在下呢。”
可在小说里,她爱如珠玉的诗文琴曲,也不过是被王远随意受用的闺房情趣而已。
祁婉微微一怔,心下震动,片刻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向萧酌清。
他的意思是说……
萧酌清抬头望向她,笑容里带着劝慰与温和的安抚。
“今日剽窃诗文者并非良配,在下同样也并不是。”他说。“小姐有大才,有远志,万请勿要画地为牢,婚姻大事,权请三思。”
二人四目相对,祁婉愣愣:“萧大人……”
“什么人!”
忽然,守在不远处的侍女一声惊呼。
萧酌清回过头去,便见林间靠着一道修长沉默的身影,静静站在那儿,阴郁的眉目沉在竹林的阴影之下,不知站了多久。
陛下?
萧酌清飞快起身,便见凤元羲从林中走了出来。
他走出竹林,脸从暗处笼罩在光线下的瞬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祁婉飞快地起身行礼,她的侍女跪了一地。萧酌清正要开口,却见凤元羲的目光淡淡扫过满地的侍女,继而落在了祁婉身上。
他垂眼看着祁婉。
“他是朕的先生。”
她明明在对他行礼,萧酌清也明明就在这儿,他却旁若无人地越过所有人,对祁婉说道。
“朕有事要找他。”
——
祁婉飞快地离开了。
那位以喜怒无常、阴戾乖张闻名的帝王果然名不虚传,但一双冷得彻骨的凤眼,淡淡落下时,让人瞬间如芒在背、遍体生寒。
祁婉冷得直想逃命。
只是萧大人似乎不怕。
她飞快行礼,正要离去,萧大人居然还顾得上将琴下那首晾干了的诗捡起来,双手递给她。
祁婉飞快接过,匆匆道谢,低眉顺目不敢再看凤元羲第二眼。
萧酌清倒是理解祁婉害怕。
凤元羲生得眉目很凶,又不爱说笑,祁婉这样的闺阁女子心生胆怯,再正常不过了。
“陛下怎么在林中?”眼见凤元羲走到面前,萧酌清问他。“方才臣见您不在席上……”
凤元羲却垂眼看向池边的那张琴。
“她刚才找你干什么?”
“嗯?”
萧酌清一愣。
他自然不知道,祁婉方才靠过来时,从背后看来,仿佛两人身形依偎一般。
端方如玉、高挑俊绝的男子端坐池畔,柔婉美丽的少女轻轻依偎,清风浮动,衣袂纠缠。女子神色痴痴,而他微微偏头垂眼,神情亦是温柔。
真是登对。
可这画面越是看起来登对,越是会让人……眼红到浑身战栗。
他为什么不躲开?
凤元羲看得到他在和她说话。他偏过头,任由她靠过来,可凤元羲一直从一数到了十,萧酌清都没有推开她。
后来,还是他使劲晃响了一棵竹子,才终于有人发现他。
可也不是萧酌清发现的。
萧酌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张琴。
祁婉走得急,琴谱落在了那里,他本想去捡,却还是先停住,回答凤元羲的问题:“啊。是那位祁小姐偶得一本古谱,有一段总弹不好,故而请臣教她。”
凤元羲却问他:“你要教她吗?”
嗯?
这又是什么问题?
毕竟祁婉不是真心向他求教,而是在把他当成预选的夫婿在考校。
但如果只是求教琴技的话……
“如若只是学琴,臣微末技艺,也不至于吝惜教与他人。”萧酌清笑了笑,坦然答道。
“嗯。”
凤元羲应了一声,不再言语,只是走上前,垂眼打量那张琴。
冷峻而沉默,如临大敌的姿态,仿佛是与敌军将领于阵前对峙。
片刻,他在琴前坐了下来。
“陛下?”
萧酌清不解地站在原地。
凤元羲却回过头来,抬头看向他。
“先生还没教过我弹琴。”他说。
坐在琴前的少年安安静静的,明明高大挺拔到仿佛能徒手掰断这张琴,更是生了一副鹰隼般鸷冷无情的眼睛。
可他抬头看来时,却有一种、弃犬般的……
安静、沉默,以至于显得可怜。
萧酌清:“……”
呃……
他怎么不知,陛下什么时候喜欢弹琴了?
第58章
陛下要学,他身为讲官,自然没有不教的道理。
萧酌清只一瞬怔愣,便立刻回神,欣然上前单手扫起衣袍,在凤元羲身侧跪坐下来。
连他自己都没觉察,自己的姿态潇洒到甚至有些随意,全然不似方才那般恭谨守礼、冷淡端方。
“陛下且看。”萧酌清单手覆上琴弦,向凤元羲演示指法。
凤元羲偏头看向琴弦上那只白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心里想,不是这样的。
刚才那女人靠得那么近,手放在琴上时,几乎偎靠在萧酌清的肩上。
萧酌清为什么还不靠过来?
于是,在萧酌清刚讲完右手指法之际,凤元羲动了动身形。
——朝着萧酌清的方向挪动了些许。
萧酌清好心提醒:“陛下,您的身位应在四徵与五徵之间,您挪偏了。”
凤元羲:“……”
他默默停在了原地。
他面前,静静摆放的琴黑沉静默,分列的琴徵岿然不动,像是无法逾越的山石。
而萧酌清似乎才意识到未曾向凤元羲讲授徵目,于是倾身而来,开始教他弦徵的名字与位置。
熟悉的清香笼罩过来,伴随着萧酌清的气息与垂坠而来的衣袍,凤元羲终于老老实实地不动了。
可是……
在萧酌清的手拂过一道徵目时,凤元羲偏过头,看见了他眉眼低垂时专注又清隽的侧脸。
教琴的确会使两人离得很近。
一张琴而已,从左至右只有这方寸长短。两个人坐在它面前还显逼仄,更遑论要将四只手放在七根弦上。
刚才那女人要萧酌清教她弹琴,也是存着这样的心思吗?
她妄想。
池边的轻风浅淡柔软,不远处,雅集嘈杂的声音隔着湖面遥遥传来,隐有笑声与乐声,但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跟他有关的,是萧酌清对他说话时,轻轻拂过他脸颊的气息。
凤元羲的手指又颤了颤,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陛下?”
萧酌清却忽然唤他。
凤元羲回头。
却见萧酌清正色:“方才臣说的什么?”
凤元羲:“……”
刚才他的脑袋像是蒙了一层纱,昏昏沉沉,只能看见萧酌清的嘴在动。
……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萧酌清神色微正,偏偏头,仿佛考校学生一般问他:“刚才臣说,手应该如何覆于弦上?”
凤元羲垂眼。
只见他放在琴弦上的那只手已经不知何时收拢了,七根弦可怜地被握在掌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凤元羲飞快地松开了手。
萧酌清却并起两指,在凤元羲指节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凤元羲指骨一抖。
“岳山与一徵之间,放在这里,用指腹按弦。”萧酌清又对凤元羲重复了一遍。
凤元羲一时没有回应。
萧酌清本专注于琴弦之间,教过一遍没有反应,他很自然地像教萧淞一般,轻轻打了他一下。
不至惩罚,只是简单的提醒与训诫。
只是他偏过头,看见了君王沉默而冷淡的侧脸。
萧酌清:“……。”
他默默地将手收了回去。
可他的手刚收到一半,凤元羲却忽然伸手,像截停一只飞离的鸟,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萧酌清一愣。
只见少年修长有力的手握住他的,牵引着他,将他的手放在了琴弦之上。
萧酌清也被顺势拉过去。太近了,以至于他不可避免地挨上了凤元羲的肩背,手臂擦过他的身侧,仿佛拥抱一般圈住了凤元羲的半边身体。
将他的手放上琴弦,凤元羲这才回过了头来。
“刚才说的我忘记了,先生,你再教我。”
平静到显得虚心,仿佛真是个一心求教、想要学琴的好弟子。
可凤元羲是真这般好学吗?
他垂下眼,萧酌清随着按弦的动作靠过了半边身体,像依偎过来的柳枝,柔软地贴上他的肩背。
他感到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战栗,可随着骨骼寸寸酥麻,他却并没有随之高兴起来。
刚才也是这样的。
他有些委屈地想。
刚才那个女人,也想要这样抱住萧酌清。
——
《将进酒》以另一种方式传扬出宫,短短数日,人人传唱称颂。
因着这首诗名气太大,是故关于它的故事也口口相传,最出名的,便是“假才子歹意剽窃佳作,萧郎君无情当众拆穿”。
“听说他剽窃诗文,却只背了半首,居然还说本就是残篇?”
“结果萧大人当场就把后半首念了出来!”
“简直令人发笑!京中这些日盛传的大才子,没想到全是抄来的!”
街头巷尾的议论,王远当然也听到了。
他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想找夜公子对峙,结果夜公子居然先倒打一耙,责怪起他来。
“那些书若不能卖,你早说呀!”夜公子满脸责备,像在替他打抱不平一样。
“我也是生意人,从你这里买货物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赚银子!”
王远一想,也是,这夜公子看着也不像个读书人。
“那……那你咋能把那些书卖给萧酌清?”王远嘴硬。
夜公子说:“谁知道买家是谁?我只管出价高低,价格合适,那就卖了呗!”
王远也无话可说。
还能怪谁?只怪当时他手里太缺钱了,又让萧酌清摆了一道,只好变卖空间里的宝物,这才让他一不小心翻了车!
所以话说回来……
还是怪萧澈!
只是他光顾着无能狂怒,被他翻来覆去骂了多回的萧澈却没时间搭理他。
自从那日诗会之后,许多人都来向他询问那本诗集的来由,不少文人墨客与世家显贵更是愿出高价,要将他手里的诗集买来。
萧酌清看着自己桌案上的语文课本。
远超这个时代的印刷与装订技术、栩栩如生的彩色图画……萧酌清深知此书不可随意流转。
但是,如何能断王远后路,让他此后再没有剽窃名家诗词的可能?
自然是与天下众人共赏之。
于是,萧酌清花了几日时间,将书册上的诗文整理出来,标注作者姓名,直接送抵自家的书局大量印刷。
之后,他将书册交由母亲留在京中的掌柜,让姜家在京中的各家书肆代为转卖。
售价亦十分低廉,除却印刷与纸张成本之外,几乎分文不取。
消息传出后,姜家书肆一时门庭若市,盛况空前。
这日萧酌清下值,顺路去姜氏书肆看了看。正要走,刚好碰见了来买诗集的邢曜。
他排在买书的人群之后,被日头晒得满头大汗,一边摇扇子,一边朝着书肆里张望。
正好对上萧酌清的目光。
邢曜在人群里又蹦又跳地朝他招手,萧酌清走上前去:“夏日暑热,怎么还自己来排队?”
“我以为没多少人,顺路来买。”邢曜擦了把汗。“未料得此书这么受欢迎。”
萧酌清从袖中取出一本,递到了他手上。
邢曜惊喜:“酌清,我怎如此爱你!”
“走吧。若一会昏倒在此,我怎与邢大人交代?”萧酌清习惯了他胡言乱语,面不改色道。
邢曜高兴地跟上了他:“那我要上你家里去。萧泠姐姐院里的冰酥酪最好,我要讨一碗来。”
“今日未必做了。”
“没事!吃不上酥酪,别的也行。”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了马车。一坐下来,邢曜就开始翻书,一边翻看着,一边感叹。
“酌清,何至于此呢?这么好的诗,你就算卖百两银子、千两银子,也有的是人愿意来买。”
萧酌清却摇头:“这些诗毕竟不是我所作的。”
书中那些人在这个时代并不存在,他只是想要代为传扬,却并没想过从中牟利。
邢曜摇头:“好吧,也是。靠卖诗集大赚一笔,也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说着,他一边翻书,一边用手肘撞了撞萧酌清。
“但我知道你是这种人,朝中那些大人们可不这么想。那天在诗会上,你本就出了大风头,现在因为这书,满京上下又在夸赞你的品德,可有人坐不住了。”
这个萧酌清倒是没听说。
“坐不住?”他问。“谁?”
“户部那位祁大人呗。”邢曜说。“都问到我哥头上了。”
祁大人,祁煦?
“问我?”
萧酌清凝眉思索。
大理寺与户部的确有一些案卷往来,但诗会第二天,他就去户部尽皆办妥,与祁煦之间也没什么未竟的事务……
看他严肃地陷入思考,邢曜乐了,拿肩膀撞了萧酌清一下。
“问的不是公事,是私事。”他笑得暧昧。
萧酌清疑惑。
邢曜又说:“他问我哥你的品格性情如何,又问了年岁、生辰。我哥问他意欲何为,他想了半天,跟我哥说了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说着,他清清嗓子,开始模仿祁煦。
“鹤之啊,你我共事多年,你这个人我是相信的。萧二郎与你一同长大,他是何人,你最清楚。我呢,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如今年岁渐长,我也要为他的以后打算。”
然后,他憋不住笑,一边学,一边猛拍萧酌清的肩膀。
“我总观萧二郎不俗,只可惜明珠暗投,我心里总是不安……鹤之,你觉得如何呢?”
萧酌清一愣。
前世自然没有这样的事。他不过翻阅了父亲的秘札,猜测祁煦有异,故而稍作试探而已,怎么就让祁煦生了招他为婿的心思了?
是他的错觉吗?比之他刚刚重生之时,现在的剧情堪称剧变,越来越脱离正轨了……
旁边,邢曜还在车上笑得前仰后合。
“酌清啊酌清,如今已入盛夏,怎么你的桃花在这个季节开呢!”
哪里还是玩笑的时候!
“那邢昭哥怎么说?”萧酌清赶紧抓住邢曜。
祁煦宠爱女儿,可他绝无此意。如若真到了遣媒人上门说亲的地步,一旦拒绝不当,只怕惹恼祁煦。
在小说里能为女儿入王远阵营的人,不知到时会出什么变故。
邢曜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能怎么说呀!”他大笑。“祁大人这话是朝会后问的,他们两人都在宫里,我哥正想怎么说呢,一抬头,正好看见陛下站在那里!”
“陛下?”
“对呀!陛下一来,谁还顾得上再讲这些?我哥行完了礼就要退下,反而是陛下问了一句呢!”
“皇上能问什么?”
邢曜耸耸肩,不太在意。
“我哥没说。”他说。“不过还能问啥?顶多就是问问给谁说亲呗。”
闲谈间,车子已经在燕国公府门前停了下来。邢曜惦记国公府晚膳上的点心,先萧酌清一步跳下了车。
门前的家丁顿时迎上前来。
“二公子回来啦!”家丁高兴地说。“盛公子在里头呢。”
俯身下车的萧酌清闻言很是意外。
“盛公子?”他下车。“可说了有何要事,怎没人去报知我?”
家丁上前扶他。
“盛公子说了不必禀报公子,他说是之前答应了三公子来教他习剑,故而登门拜访的。”
“教淞儿习剑?”萧酌清回头。
家丁高兴地直点头。
“是呀是呀,盛公子与三公子,就在前院呢。”
第59章
与此同时,王远手里也拿到了姜氏书肆的《诗文杂钞》。
“多少钱,你说这书多少钱??”他趴在沙发上,问买书的人。
去买书的是宁嫣郡主身边的随从,闻言虽有些不耐烦,还是压着性子恭敬回答:“三十五文,王公子。”
王远瞪圆了眼睛,把书翻来翻去地看了一圈。
他会背的古诗古文全在上面,不会背的也都在上面。
他的后路算是全被萧酌清切断了,可是他的后路,萧酌清怎么才卖三十五文钱!
要知道,他当时虽然乱七八糟地给夜公子丢了不少书,可哪一本都不低于百两白银!
这个萧酌清又是什么意思?就显他有钱是吧!
王远气得一把将书摔在地上。
“萧澈什么东……嘶疼疼疼!”
那日他被廉王的人拖出去打,虽说有凤紫嫣及时相救,可还是多少挨了顿板子。
他这几天躲在凯旋门养伤,虽然人不出门,但萧澈的消息接二连三地送来,他光是听听都觉得要气炸了。
买书的随从默默退到一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现在这人剽窃诗文,京城上下谁不知道?就连廉王殿下都警告此人,出门在外不许说认识他。
昨天夜里,鸳鸯姐姐也在劝郡主。
“郡主,这人连诗都是抄来的,实在人品堪忧,根本不是良配啊!”
可是郡主却只是玩着自己的头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诗文。”
“可是郡主……”
鸳鸯还要再劝,凤紫嫣却已经不理她了。
下人们对王远自然是有诸多不满,可郡主如今仍旧对他兴致勃勃,他们没有办法,只好继续替王远做事。
凤紫嫣也的确不在意这些。
因为王远都跟她坦白了。
他说,如果不是自己一时缺钱,萧酌清根本拿不到那本书,那么那本书就只有他一个人看过,就算当众作诗,也算不上剽窃。
凤紫嫣觉得有道理,尤其在凯旋门见识到这么多闻所未闻的新奇事物之后。
至于什么人品?
她自幼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喜欢的就是那份独一无二。
“好啦。”眼见王远气愤地摔了诗册,凤紫嫣说。“不过一首诗而已,萧澈也没得到什么好处。”
王远心想,真是妇人之见。
他现在虽然做了大生意,但在当官的眼里也不过是伺候人的。前阵子廉王不还把他当成奴才?没了梁阔,他的事业简直是止步不前。
王远本来是想靠着李白翻身的。
可现在,身没翻成,他王远的名字却成了笑话。好几天了,他门都不敢出,就怕听见别人在嘲笑他!
看到王远还是不高兴,凤紫嫣又说:“我哥哥昨日回信,说马上就要到京城了。”
王远回头,就见凤紫嫣俏皮一笑:“他也对什么诗啊词啊的不感兴趣。我特意回信,跟他说了,说你是个特别独特、特别有趣的人,他也说想要见见你呢。”
对啊,廉王世子!
王远知道廉王府有多权势熏天,就算以前不知道凤绛这个世子的含金量,现在也知道了。
上次他跟黄天华他们说凤绛回京的事,黄天华还偷偷告诉过他,说皇家如今子嗣凋敝,若有一日皇帝殡天,继位的很有可能就是凤绛。
“为啥不是廉王?”当时王远问。
“有太宗遗命,谁敢提这件事?”黄天华说。“可如果皇帝没了……廉王殿下自请放弃皇位,那下一个继位的就轮到凤世子了。”
王远难得长了脑子,质疑道:“你怎么知道?”
黄天华嗤笑一声。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要不怎会有这么多大臣为殿下卖命?”
也对。
总归无论凤元羲是死是活,对廉王来说都没什么区别。但凤绛可是大商最有实力的一支潜力股,王远一想,感觉押宝在他身上,比押在廉王身上还有用处。
他这会儿正郁郁不得志着,听见凤紫嫣这么说,简直瞬间峰回路转。
“好哇!”他一把拉住了凤紫嫣。“紫嫣,我就知道,还是你对我最好!”
凤紫嫣羞红了一张脸,即便旁边的鸳鸯快将眼睛瞪出来了,也没有抽回手的意思。
“我最好?”她问。“那你府上的那些女人算什么?”
她可听说了。王远光是府上就养了两个身份不明的女人。这个天天给他按摩,那个每日给他洗衣服,他昨天夜里还跑了三条街,给凯旋门里那个宋浅浅送夜宵。
王远很不在意地哎了一声。
“她们也就是伺候我而已,跟着我混口饭吃,咋能跟你比?”
凤紫嫣想了想,也是。
即便再有什么,也不过两个通房。养在王远身边的小猫小狗而已,她身份高贵,怎么会跟一些奴婢计较。
“那以后,你身边不许再添别的女人。”她说。
王远瞬间保证:“从今以后,只有你一个。”
“你说什么呀。”
凤紫嫣娇笑着,打情骂俏地推开了王远。
——
萧酌清刚入府中,便在前院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宽阔的庭院中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黑色劲装,单手仗剑,长发以黑缎高束,散落的碎发垂在颊边。
盛公子拿着萧淞那把花里胡哨、嵌满了塑料宝石的剑,正在给他演示剑招。
不知是不是萧酌清的错觉,今日盛公子的剑招与那日追杀王远时全然不同……甚至根本就像两个人。
那夜的盛公子单手仗剑,如彗星袭月,夜色里只能看见冷厉的银白剑光与飞鸟般惊掠而过的身影。而今天他的身法,则明显地更有观赏性。
身法潇洒,剑招华丽,长发与衣袂随着剑锋无风自动,远远看去,仿若一只张开了羽翼的黑鹤。
不对……鸟类张开翅膀,似乎是求偶之态,不能拿来与盛公子相较。
旁边的邢曜小声抽气:“好帅……”
盛公子似乎这才意识到有人来,几招过后,凌厉收剑,一柄长剑负于身后,回头问萧淞:“学会了吗?”
萧淞半张着嘴巴:“……”
他已经被这惊艳的身法与剑术惊呆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刚才盛大哥给他演示的剑法,其实还挺基础的。
但似乎就是在他哥的身影出现的瞬间——
基础的剑法急转直上。
萧淞看得眼花缭乱,一时间也顾不得去深想盛大哥忽然变换剑招的原因,心里只剩下崇拜。
好厉害,盛大哥,好厉害!
萧淞满眼的小星星,凑过去拉“盛隐”的袖子:“太好看了,盛大哥,我没学会,你再练给我看一遍吧……”
“萧淞。”
“好。”
他哥不赞同的声音与盛大哥答应的声音同时响起,萧淞挠了挠头,没主意了。
还好盛大哥是好人,抬头看向他哥,主动为他解释。
“我上次答应了萧淞,今日来此,就是来兑现承诺的。”
萧淞年纪尚轻,尚且听不出这话中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萧酌清不知前因后果,自然也没听出来。
“太麻烦盛大哥了。”萧酌清抱歉道。“萧淞习剑,不过刚刚入门而已,总缠着你教他,怕太耽误盛大哥的时间。”
旁边的邢曜早被那俊绝的剑法折服,现在也跟着喊哥:“盛大哥你好,我是邢曜,邢亭朗。”
听见亭朗两字,“盛隐”抬起眉眼,目光自下而上地扫过了他。
这个名字他听见过,萧酌清说曾与他同榻而眠。
俊朗又活泼的少年在夕阳下笑出了一口大白牙,“盛隐”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回应道。
“幸会,盛隐。”
邢曜连连点头:“幸会,幸会!”
一行人就这么站在院中,萧酌清身为主家,主动邀请:“盛大哥既然来了,留下用过晚膳再走吧。”
“盛隐”点头。
天色尚早,萧酌清于是吩咐下人去备下茶点,又在庭中设下桌案,邀请几人先在此稍坐饮茶,顺带陪萧淞练剑。
不过盛公子有心教导萧淞,十分专注负责。茶点刚备下,他就已经又回到庭中,重新教了萧淞一遍。
这次的剑招比之方才还更漂亮,不过盛公子好心照顾萧淞的进度,这次演示得要慢得多,到关键招数时,他还会停下来,等萧淞看清之后再继续。
“盛公子真是位好先生。”邢曜在旁感叹。
萧酌清应声道:“盛公子实在好心。”
谁也没发现,庭中的盛公子在他们对话之时微微一顿,眼风扫过之际,已在剑声中偷偷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一套剑招舞得赏心悦目,渐渐的,庭中只剩下凌厉的剑风之声。
待他收招,将剑还给萧淞时,邢曜也看得技痒,坐不住了。
“小淞,自己练有什么意思?哥陪你比划两招!”
萧淞从小听说邢曜哥从前在外游历时当过剑客,闻言当然高兴,立马跑到武器架前替邢曜哥挑了一把好剑。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盛隐”则回身,看向了坐在庭间的萧酌清。
他坐在茶案前,一边给“盛隐”倒茶,一边招呼他:“盛公子,请坐。”
旁边的下人递上巾帕,“盛隐”简单擦拭过,刚上前坐下,就听见不远处的邢曜一边比划着手里的剑,一边笑问:“酌清,你没打听打听,那位祁小姐喜不喜欢看人舞剑呀?”
“盛隐”伸向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萧酌清则回头瞪他:“亭朗,慎言。”
邢曜一点不怕,还调侃地大笑:“若是喜欢,你也来练练,别到时入不了人家姑娘的眼,贻笑大方啊。”
这次,萧酌清不等他把话说完,抄起一枚柑橘就朝他砸去:“闭嘴好好比剑,若输给淞儿,才是贻笑大方。”
邢曜一手接住,大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来来来,小淞,哥让你一只手,吃着橘子就能赢你……”
比剑的声音叮叮当当响起来,萧酌清回头,才发现盛公子只盯着面前的茶盏,却一直没有饮茶。
“公子?”
看着若有所思的“盛隐”,萧酌清出言询问。
“嗯。”
“盛隐”应了一声,伸手端起了面前的茶盏。
瓷盏稳稳端在手里,他凑到唇前,顿了顿,忽然又放下了它。
“你有婚约了吗?”他抬眼问萧酌清。
萧酌清:“?”
好突兀的一个问题。
瓷盏清脆地放回桌案,萧酌清一抬眼,便见盛公子正直勾勾看着他,一双黑沉浓郁的眼睛,一瞬间有种难以言喻的侵略感。
萧酌清愣了愣。
盛公子似也觉得失礼,按在茶盏上的手停了停,继而收起来,默默地错开了眼。
“只是问问。”
萧酌清顿了顿,继而笑答。
“没有。”他说。“邢曜听风就是雨,瞎说罢了。”
“是他人有意?”盛公子立马回头,又问他。
很冷淡的嗓音,却有种暗含的锋芒,咄咄逼人,仿佛又动了杀心,要替萧酌清清理障碍似的。
萧酌清连忙劝解:“是那位大人疼惜孩子,在朝中官员中想要替女儿择婿,人之常情而已。”
见到盛公子垂下眼睫,他继续说。
“我无此心意,那位大人若与我提及,我拒绝就是了。”
“原是这样。”
盛公子终于开始喝茶了。
他仿佛放松下来,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像被收回鞘中的匕首,终于看不见其上闪烁的寒芒。
放下茶杯时,盛公子又问:“你不喜欢她?”
“谁?”萧酌清一时不解。
“那人的女儿。”盛公子说。
萧酌清被逗笑了。
“仅一面之缘而已,怎谈得上喜欢?”他理所当然道。“盛公子可勿要再言,毁伤姑娘家的清誉。”
“嗯,好。”
“盛隐”没有笑,但莫名其妙的,萧酌清总觉得他的心情很好。
不过片刻,他握着瓷盏,手指打着圈划过,思索片刻,又开口了。
“那……”
话似乎很难问出,停在嘴边,止住了。
“什么?”萧酌清好奇。
便见“盛隐”匆匆垂下眼睫,飞快问道。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第60章
……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吗?
萧酌清被盛公子问得一愣。
平心而论,他还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前世他从心所欲,从没想过世俗的未来,待东窗事发、大厦倾颓,他也只剩下痛与恨,哪里还有多余的绮念。
至于这辈子……
他更没想过将一个无辜的女子拉进这场漩涡。
与天相斗,说来狂妄到有些可笑,虽说他想赢,万分地想赢,却也同时知道赢过上天是一件多难的事。
他没资格、同时也从未思考过什么风花雪月。
在盛公子的注视下,他顿了顿,继而笑了,坦诚地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
盛公子错开目光,端着茶盏看向院中比剑的二人,答道:“这样。”
轻描淡写,分毫看不出他答话之际,刚刚松出了一口气。
一口很长的气。
方才他问完,萧酌清就沉默了。他似乎在思考,但思考的神情“盛隐”看不懂,也不大敢看懂。
在这冗长的沉默里,他感觉自己问了个太愚蠢的问题。
为什么要问萧酌清喜欢什么人,难道他很想得到某种答案?
他自认自己并不关心萧酌清究竟会喜欢谁,也没兴趣听他在思索之后念出某个名字,他不想知道。
……萧酌清也没必要告诉他。
可他不知,萧酌清其实只是沉思了很短的一瞬。
浊气堵在“盛隐”的胸口,呼出来的那个瞬间,他没头没脑地问道:“谁都没想过吗?”
“嗯?”
“我听说你有个学生。”
萧酌清:“?”
他没料到话题竟还能这样跳跃。
顿了顿,片刻,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惊异地瞪圆了眼睛,看着“盛隐”。
“盛公子不会是说……”
惊讶过后,他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噗嗤笑出了声。
“这怎么可能。他又不是个女子,更何况,我是他的先生啊。”
萧酌清理所当然地这样说,也是理所当然地这么想。
他只当盛公子跟他开了个不太恰当的玩笑,率先被这话逗得笑起来,眉眼弯弯地饮尽了杯中的茶。
可他茶都喝完了,盛公子也没有跟他一起笑。
萧酌清拿着茶杯停在原地。
盛公子却只是沉默着,垂着眼的神色看不出喜怒,似乎有些不服,又似乎有些沮丧,恍惚间仿佛有雨淋在他头上。
萧酌清往庭中看了一眼。
天色晴朗,庭院里两道比剑的身影剑锋呼呼作响,带起的晚风微凉干燥。
萧酌清又扭头看向盛公子。
……是他理解错了,莫非盛公子不是那个意思?
若是如此……那还真是冒昧。
萧酌清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尴尬。
“玩笑话罢了。”他立刻解释,正色道。
“说起我那个学生,的确是个十分坚韧的人。穷途末路之际,独自支撑大厦于将倾,你若是见了他,想必也会与他有话说的。”
说到这儿,萧酌清真心实意地赞叹道。
“虽然我是做师父的那个,但却实实在在地钦佩他。”
话题成功拉开,他偏头打量“盛隐”的神色,却见垂着眼的“盛隐”扬了扬嘴角,笑了一下。
不像高兴,反倒像释然,或是某种认命。
“你的确是个很好、很好的先生。”他对萧酌清说。
萧酌清在他的笑叹中不解地望向他。
盛公子却又不说话了,只是替萧酌清添满了杯中的茶。
萧酌清于是又问:“那公子你呢?”
盛公子抬眼看他。
萧酌清问:“公子又喜欢什么样的人?”
“盛隐”手里的茶壶微微一顿。
喜欢么?
他其实不懂这个词。
刚才的问题,他是本能地问出来的。他不大清楚自己的目的,只知道这几天,他总会出现幻觉,莫名其妙就能凭空看到萧酌清与祁婉在满池荷花前对视的画面。
这总让他烦躁。
至于喜欢?
“我不喜欢人。”他诚实地回答萧酌清。
他自从记事起,就对“人”这个种群没什么好感。
年少时还好,他面前的人尚且懂得伪装,虽说时常会被他看穿,但总归像四时不同的季候一般,是有晴有雨的。
但父母崩逝后,没人有闲心在他面前作伪。
赤·裸裸的人性总是恶心。有时候,他觉得人不过就是动物,有时候,他又觉得人比动物还丑陋,包括他自己。
人群聚居的皇城宫禁于他而言不过是黑漆漆的森林,狼环虎饲,没有尽头。
但是……
顿了顿,“盛隐”抬起眼,看向了坐在面前的萧酌清。
再黑沉的丛林,似乎偶尔也有漏下微光的时候。
“但如果,我是你的那个学生的话。”
他的喉结滚了滚,真话说得比谎话更加笨拙。
“听见你这样夸赞我,我一定会……万分地喜欢你。”
不在于他是男是女。
——
梁阔府上抄没的财物装满了两艘大船,收缴赃款的官船驶回邺京,朝野震动。
梁大人才做了两年的大理寺卿,所贪数额竟有如此之巨!
廉王大怒,当场下令将梁阔处死,家产全数抄没,甚至没等到秋后。
死讯传出,王远在凯旋门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他养了一段时间的伤,才堪堪下地,本来还在布置廉王世子回京的接风宴,看到黄天华几人呼天抢地地赶来,说梁阔没了,一时间也悲从中来。
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公平!
他的好兄弟死了,名声也毁了,不仅得罪了廉王,就连宋浅浅这段时间都不大搭理他。
他不甘心!
“可恨那个萧澈……竟然让他得了渔翁之利!”黄天华气得捶桌子。
“什么?”王远愣住。
“你还不知道?阔哥刚判下来,萧澈就升任大理寺卿了!”
“什么?!”
又是萧澈!
王远都要怀疑他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了。
可如果萧澈是主角,他怎么会穿越?有金手指的是他,有空间的人是他,不管哪本小说,都轮不到他萧澈小人得志!
王远的牙都要咬碎了。
“姓萧的……你给我等着吧!”
黄天华几人见状,纷纷问道:“远哥,你有主意了?”
王远把几人笼到面前。
“咱们的人脉都被萧澈毁了,但是现在,还剩下一人。世子殿下还有几天就到邺阳,到时我们伺候好他,肯定会有翻身的机会!”
孟康一愣:“我们也要伺候吗?”
毕竟是世家公子,吃喝玩乐他们在行,但是伺候人……
几人一时犹豫。
王远看着他们这样,在心里暗自咬牙。
现在他能拿得出手的,除了他空间里那些古人没见过的奇巧玩意,也就剩下人了。
那些新奇的歌曲、热辣的现代舞、还有各色未来世界的玩法,他都给世子殿下安排了。
可那种场合,怎么少得了鞍前马后的小弟?
还得是有点身份的那种。
于是,在几人犹豫的神色下,王远坚定地点了点头。
“对,你们也要。”
——
萧酌清走马上任,官服换成了鲜艳的绯色。
大红常服上扣金钑花带,衬得他肤色更白,面如冠玉,远远看去意气风发。
这位炙手可热的萧大人才入朝不过数月,如今官至三品,升迁速度令人咋舌,便是朝中重臣也不敢轻看他分毫。
倒是萧大人自己谦虚。
他新官上任,却未有分毫傲气,待人接物仍如往常。
这倒更让人不敢慢待他了。
这日朝后,他如往常一般行下玉阶,朝曲台宫去。许多大臣纷纷迎上来,有人恭维,有人打趣,还有人试探来问:“昨日世子殿下回京,在京中大摆筵席,萧大人可听说了?”
萧酌清笑问:“世子殿下回来了吗?今日听大人说,我才知道。”
那人惊讶:“萧大人不在受邀之列?”
萧酌清摇了摇头。
周围的朝臣们交换着眼神,一时间神色各异。
凤绛昨日回京,这事朝臣们谁人不知?昨夜他在凯旋门大摆宴席,据说大半官员都受邀赴宴,自然了,基本都是廉王家臣与廉党新贵。
歌舞宴饮直到后半夜方休,世子殿下直接就在那凯旋门住了下来。
萧大人竟然连听都没听说?
不应该啊!
几人一时间面面相觑,还是萧酌清先行告辞:“下官朝后还要入宫为陛下讲学,先行一步,失礼了。”
众人于是纷纷与他告辞。
身后隐约有细微的议论声,萧酌清恍若未闻,抬步行过通往曲台的宫道。
凤绛回京,他当然听说了。
凤紫嫣一力安排,将凤绛回京的宴会设在了凯旋门,他也早就知道。
凤紫嫣想要帮助王远,王远想要攀附王府,早在几日之前就大张旗鼓地准备迎接凤绛。
而凤绛作为廉王唯一的儿子,他非但身份贵重,更是《踏王侯》里举足轻重的配角人物。
可以说,王远想要登上皇位,无论是最大的助力还是最大的竞争对手,都是这位世子殿下。
他比廉王年轻、比廉王聪明,比廉王更有野心,也比廉王更合礼法。
只是,他和王远都把对方当小弟看。
小说前期,他是王远最大的助力,帮王远入朝堂、得爵位,一跃成为朝中新贵。
但后来,凤元羲还没死,他们两个就因为争夺皇位而兄弟反目了。
王远被赶离邺京,也是凤绛设计,想将他从廉王与郡主身边赶走。
只是谁也没料到,王远刚刚南下,廉王就死在了凤元羲手里,凤绛也未能幸免。而王远反而被南方的叛军拥为头目,以报仇的名义杀回了京城。
明白凤绛是什么人,萧酌清并不怕他二人交好。
垂拱殿在前朝,距离曲台很远,一路行去要穿过临华池与御园。盛夏垂柳依依,偶有水鸟自池面掠过,跟在他后头的拂雪欣喜道:“公子你看,池上还有白鹮。”
萧酌清扭头看去,正见两只玄鹤飞掠于湖面,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清晰的嗤笑。
萧酌清循声回头。
便见一年轻公子立在那儿。
身量高挑,与廉王一般无二的端正面容,身着绛纱弁服,身后跟着十来个随行的宫人。
他勾着半边嘴角,神色莫名地打量着萧酌清,继而问身边的宫人:“这是谁啊。”
宫人答道:“这是大理寺卿萧大人。”
“大理寺卿。”此人玩味地念过这几个字,故意又问。“大理寺卿不是梁阔么?”
“这……”
梁阔都人头落地了,宫人一时难以回答。
而此人也不急着再问,宫人簇拥之下,他只盯着萧酌清。
萧酌清在心里轻叹。
若还看不出是挑衅,他便枉活了这些年岁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他若无其事地抬起脚步,坦然行至此人面前,行礼道:“下官参见世子殿下。”
那人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世子?”
萧酌清的目光淡淡掠过他身上的弁服,蟒袍的章纹清清楚楚。
“世子殿下回京,下官未能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他很自然地掠过了凤绛稍显弱智的问题。
凤绛抱着臂,赤裸裸的打量中,萧酌清读出了他目光里的轻慢。
在这样直白的目光中,他径自站着,淡然的姿态与挺拔的脊梁,像是风里一株萧疏的竹。
却听得凤绛又笑了一声。
“听说你现在在伺候皇帝?”
颇有歧义的一句话,周遭的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插话。
唯独萧酌清面不改色。
“下官受命为陛下讲学,侍奉天子读书。”他回答。
“我听说过你。”凤绛背着手,慢悠悠走到了萧酌清面前。
“当了三个月的官,就弄死了梁阔。一升再升,鸠占鹊巢,我还以为你是个多厉害的人物。”
说到这儿,他凑到近前,四目相对之际,他的目光十分直白地落在了萧酌清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
他恶劣地咧嘴笑了。
“现在看来,原来就是个兔儿相公啊。”
50-6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