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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谁要做炮灰反派啊! 60-70

60-70

    第61章


    在场众人刹那变了脸色。


    凤绛则满脸得意,趾高气扬地打量着萧酌清面不改色的那张脸。


    就羞辱了他又如何?他凤绛皇室贵胄,身份尊贵,官高爵显,萧酌清敢多反驳一个字,都是对他不敬……


    “嗖!”


    下一瞬,一道破空的疾声。


    萧酌清:“?!”


    他正要开口,面前的凤绛却猛地化作一道虚影,骤然被原地带走,斜着飞向宽阔的临华池。


    宫人哗然。


    只见横斜里一道凶狠的利箭,一箭射穿了凤绛的后领。凤绛被那支箭猛地叉飞了出去,铛地一声,重重钉在了临华池边的垂柳上。


    双脚悬空,摇来荡去。萧酌清一愣,继而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凤元羲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单手执弓,还维持着拉弓引弦的姿势。


    “啊!啊!!”


    事发突然,凤绛吓得目眦欲裂,整个人悬在柳树上挣扎,连话都不会说了。


    “陛下!”


    在场宫人瞬间跪了一地,而萧酌清身后的拂雪跪得最利索。在宫人山呼陛下的声音中,他的嗓音尤其突兀。


    “世子殿下羞辱大人,还请陛下为大人做主!”


    怎么做主?


    君王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又抽出了一支箭,搭在那张萧酌清给他的角弓上,再次瞄准了凤绛。


    皇上要杀世子?


    满地的宫人抖似筛糠,纷纷求皇上饶命。


    凤元羲充耳不闻。


    萧酌清回过头,便见一双冷到看不出分毫人性的凤眼,直直看向凤绛,仿若丛林里匍匐而行、蓄势待发的虎豹。


    他真的会杀人。


    廉王世子关系重大,萧酌清立马迎上凤元羲的箭矢,疾步上前:“陛下,世子昨日刚回京城,从未冒犯君王,请陛下饶他一命。”


    凤元羲没有收弓,瞄准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微微松了弓弦,箭矢偏移,避开萧酌清:“……你让开。”


    萧酌清却仍旧阻拦:“请陛下冷静些。”


    片刻,凤元羲没有收弓,看向萧酌清,问道。


    “他刚才说你什么?”


    萧酌清心下一惊。


    凤元羲看过来时,明明放缓了神色,可眼中的冷色尚未退尽,只是冰冷的余韵,便让萧酌清感受到了彻骨的冷意与杀机,后背一阵本能的寒凉。


    他看凤绛……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那一瞬间,萧酌清无比笃定,凤元羲会杀了他。


    萧酌清的嘴唇动了动,没有重复凤绛的话,而是伸手握住了凤元羲的手腕。


    “陛下,世子不可杀。”


    手心里的手臂筋肉紧绷,单是覆在上面,萧酌清就感到了一种失控的力量,离弦之箭一般绷在他手心之下的腕骨上。


    萧酌清一下都不敢松开。


    可是凤元羲沉默片刻,竟就在他的阻拦之下重新张弓,缓慢而平稳地重新指向凤绛。


    萧酌清的齿根微微颤了颤。


    他几乎用了全力去拉凤元羲的手臂,却硬生生被凤元羲拖着,重新端平了那张弓。


    片刻,凤元羲手中的箭锋微微一偏,弦声铮动,一支羽箭破空射去。


    萧酌清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滚过了三五种在廉王面前替凤元羲开脱、抵死护他周全的办法。


    “咔嚓。”


    但意料中的箭入皮肉声并未传来,凤元羲的第二支箭稳稳射出,瞬间射断了插在柳树上的第一支箭。


    凤绛还在挣扎,背上的箭矢猛然断裂。


    他惨叫一声,噗通落进了深不见底的临华池中,惊飞了两只凫水的白鹮。


    ——


    凤绛今日入宫,是来面圣的。


    他如今在朝为官,去金陵的职务是替君王查办盐务、迎接使团的钦差,当的是天子特使,差事也是替君王办的。


    按礼制,昨日他入京当天,就该立即入宫面圣,向君王复职。


    但他嗤之以鼻,昨天刚回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在凯旋门中包场,大宴百官,彻夜笙歌。


    至于皇帝?


    什么皇帝。


    也就是他父王胆子小,一道太宗遗诏就把他吓破了胆,经营多年也不敢杀了凤元羲登基。


    凤绛对此已经不满很久了,既烦他爹怯懦,又烦凤元羲不死,白白耽搁了这么多年,不然他早就当上太子了。


    今日入宫,还是李和庸反复劝他。他不想听,但多少还给李和庸面子,于是勉强递了折子,上曲台随便转了一圈,看凤元羲不在,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萧酌清。


    昨天在凯旋门,这个名字可是如雷贯耳。


    他父王手下的人一个劲抱怨此人有多会媚上欺下,他妹妹三番两次说此人目中无人,还有那个很会来事的王远,陪他喝了好几杯,后来痛哭流涕,说梁阔是怎么惨死他手的。


    梁阔?凤绛知道啊。


    这人懂事得很,自打上任,逢年过节的孝敬堆山填海。去年他去金陵,一走就是大半年,梁阔也不忘时时侍奉,既送过钱财珠宝,也送过古玩美人。


    梁阔死在萧酌清手里?


    他倒是真要看看,这萧酌清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敢砍他的摇钱树。


    见到萧酌清的第一眼,凤绛的目光狎昵地扫过他修长挺拔的身段、扫过他官服下劲瘦的窄腰,继而落在他疏朗如玉的脸上。


    羞辱的词语几乎是张口就来。


    就羞辱他了又怎样?


    可谁能想到,凤元羲居然会在这里!


    临华池的水没过头顶,他拼命挣扎,可怎么也触不到底。大口冰凉的池水倒灌入口,呛得他神志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拉上池面。


    他狼狈地大口呼吸着空气,身上的衣袍绞缠在一起,发冠早就掉进了池底的泥沼中。


    宫人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拖上湖岸。凤绛一边趴在那里大喘气,一抬头,就看见萧酌清施然站在不远处,抬眼望着凤元羲,一双羽睫覆盖的眼睛淡然平静,像犄角巍峨的雄鹿。


    “……世子殿下不过失足落水,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他竟还在安慰凤元羲?!


    “萧酌清,你好样的,你给本世子等着!”凤绛死死攀在池岸,冲萧酌清放狠话。


    可萧酌清垂眼看来时,身后的宫人正好在努力地把他抽到岸上。


    凤绛的狠话刚放出,就被托着臀腿七手八脚地推上岸来,一时间狼狈地重重撅趴在地,毫无任何形象可言。


    萧酌清似乎垂眼笑了,而旁边的凤元羲并不多言,只是冷淡看着他,又抽出了一支箭。


    凤绛匆匆躲避,险些再次滚落进池水之中。


    在凤元羲搭起弓箭之前,凤绛大声叫嚣:“你以为我怕你?我不能携带利器入宫罢了!收起你的箭吧,你以为就你会射箭!”


    一个他父亲扶植的傀儡,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傻子……也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若非他父亲胆怯,这凤元羲坟头上的草早就有三尺高了!


    他气得剧烈起伏,凤元羲却面无表情:“是么?”


    “不信比比?”凤绛怒道。


    ……反正那个萧酌清不敢让他死!


    凤元羲却单手提着弓,缓缓走到凤绛面前。


    大半年不见,凤元羲又长高了。


    他的骨骼像石缝里破出的松柏,少时看他不过孱弱沉默的一个小孩,苍白而漂亮,眉眼阴郁,瘦弱地坐在宽阔高大的龙椅中,像个没有魂魄的木头人偶。


    却不知何时从石间长成了一棵参天的树。


    凤元羲缓步走到他面前。阴影笼罩,这让凤绛一时有种错觉,仿佛这棵树长得越大、就越显得压住他的巨石渺小,恍然看去,曾经的巨石仿佛已被枝干顶得四分五裂。


    “你……你……”高大的影子逐渐笼罩过来,凤绛哆嗦了一下,口不择言地开始转移话题。


    “要不了多久就要去京郊避暑,到时进山射猎,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很蠢的一句话。


    他却顾不得这些。在凤元羲居高临下的注视里,他缩在岸边,湿淋淋的,像是一条挣扎的鱼。


    凤元羲却停在他的三步之外。


    “你入宫不能携带利器,是么?”他垂眼看着凤绛,又问了一遍。


    “是,是又怎么……”


    “铮。”


    凤元羲不语,只是在他眼前,再次拉满了那一张弓。


    凌厉的箭矢自上而下,这一回,不是遥遥瞄准,而是锋利地闪烁着寒光,直指凤绛的眼睛。


    “那你是怎么敢这样和朕说话的?”


    “我……我……”


    凌厉的箭矢指着他的脸,凤绛哆嗦得口不能语。


    凤元羲的箭却再次逼近了他。


    张开的弓弦自上而下,凌厉的箭矢停在凤绛眼球前三寸的位置。


    难度极高的拉弓姿势,三石的力弓发出几乎绷断的响动,但凡有分毫的脱力,凤绛都会血溅当场。


    在他近乎神经质的颤抖中,凤元羲微微俯下身。


    一刹那,冰凉的箭锋贴上了凤绛的眼睛。


    他死命闭上眼,眼皮抖得像过电,脊背却绷得死紧,不敢乱动分毫。


    “又是怎么敢,如此羞辱朕的先生的?”


    在这样濒死的恐惧里,他听见凤元羲这么问他。


    ——


    回到曲台,萧酌清第一时间检查了凤元羲的手臂。


    凤元羲最终还是收了弓,凤绛被吓出了眼泪,连滚带爬地被人搀走了。


    廉王府的两个孩子各个心高气傲,他回去如何告状、又如何报复,萧酌清猜都能猜到。


    但那是后话,现在最重要的,是凤元羲的双臂。


    满弓久持于弓手而言,是极为伤身的大忌。凤元羲一张弓恨不得戳进凤绛的眼睛里,萧酌清心惊肉跳之余,也怕凤元羲伤到手臂。


    不过还好。少年人的身体坚韧强健,萧酌清检查一番,除了肌肉与血脉有些紧绷之外,并未被强弓伤及筋骨。


    “陛下方才实在太冒险了。”萧酌清劝谏道。“凤绛一命死不足惜,若伤及陛下龙体,臣罪该万死。”


    “不怪你。”凤元羲说。“是他该杀。”


    凤绛的确该杀,只是局势尚不明朗,萧酌清不敢轻举妄动。


    比起凤绛,他现在还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再过不久廉王殿下就要安排陛下外出避暑射猎。到那时,陛下要亲自去吗?”


    凤绛提起此事,让萧酌清瞬间想起《踏王侯》那本小说里的剧情。


    京郊射猎的剧情,在小说里有不少的笔墨,写王远是如何与凤绛沆瀣一气,臭味相投,又是怎么被凤绛安排着节节高升的。


    但萧酌清关心的,是一段一笔带过的情节。


    君王遇刺受伤,卫襄亦死在那里。


    卫襄的死是为了给黄天华让位,至于凤元羲究竟受了多重的伤、又是几时受伤,萧酌清浑然不知。


    但他却知道,数年后的凤元羲遍体沉疴,被那些旧伤日夜磋磨,秉性愈发孤僻沉默。


    他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问完这话,他看向凤元羲。而凤元羲正在垂眼放下自己的衣袖,薄而紧实的肌肉绷着,在少年的手臂上隐约显出经脉与血管的形状。


    “要去。”凤元羲说。“你放心,能赢。”


    萧酌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凤元羲说的是与凤绛的赌约。


    他笑了:“臣自然相信陛下能够夺得头筹。”


    凤元羲抬起眼。


    “你想看吗?”他问。


    萧酌清点头。


    凤元羲说:“好。到时候赢他几筹,你来说。”


    少年人沉默寡言,太早登临高位,做了多年孤家寡人,总显得比同龄人更深沉、更安静。


    可总有锋芒乍现之时,让人隐约间忽然意识到,这位乖张沉默的君王,也不过是个胜负心强的少年人而已。


    萧酌清看着他,不由得笑了。


    “你……你笑什么?”


    凤元羲顿了顿,飞快地错开眼神。


    “比起陛下胜世子几筹,臣有其他的愿望想许。”


    余光里,萧酌清看着他,冲他笑得眉眼弯弯,窗外的树影摇曳着,将光斑洒落在他脸上。


    “你说。”不等他提,凤元羲就先飞快地答应了他。


    “臣许愿陛下得胜归来,无论得胜几筹,都能平平安安地归来。”


    萧酌清看着他,平静地说。


    第62章


    萧酌清刚出曲台殿,便迎面看见魏泉奉着茶盏朝曲台殿而来。


    他记得这个魏泉。


    之前曲台宫传闻有鬼作祟,这个魏泉的举止就十分可疑。但那事之后,宫中连日太平,萧酌清让卫襄盯紧此人,可卫襄也说,魏泉行迹如常,观察数日,也没有任何杀人递信的迹象。


    萧酌清于是只好暂且作罢。


    “萧大人。”


    看见萧酌清从殿中出来,魏泉十分恭敬地停在道边,朝他行礼。


    “今日是你来给陛下奉茶?”萧酌清停下脚步,随口问道。


    “是。”魏泉低眉顺目。


    “罗公公呢?”萧酌清问。


    “罗公公不在曲台。”魏泉回答。“茶刚煮好,奴婢担心冷了,便斗胆先替公公送来。”


    近身伺候的太监不在,小内侍手脚利落地帮忙讨巧,也是常见的事。


    “嗯。”萧酌清淡淡应声,目光扫过他,说道。“进去吧。”


    如今宫里有卫襄看顾,甚为稳妥,也不必他多事去怀疑一个曲台的内侍。


    萧酌清抬步走了,魏泉奉着茶快速入殿,合上门,疾步将茶捧到凤元羲面前。


    “属下参见主子。”魏泉满脸喜色。“主子,隐二的消息终于回来了。”


    凤元羲伸出手,魏泉飞快地放下茶盏,从托盘的暗格中取出信件,双手奉在凤元羲手上。


    他跟随凤元羲多年,最是知道这些年,主子有多难熬。


    主子年少,当年将他们分散于京城时,主子还不到十岁。他们一边探听情报,一边收拢部曲、培养下属,只为替主子丰满羽翼、以备日后掌控朝局。


    这两年,酆都终于成型,也渐渐开始在朝中安插人手,试图蚕食廉党。


    可就在这时,廉党忽生异动。


    那一年,四境安泰、国库充盈。廉王安排大批的官员与商船南下贸易,而凤绛也请命离京,要去金陵督办政务。


    廉王答应了。


    彼时刚刚成型的酆都只能勉强在京中布局,凤绛离京,酆都一时乱了方寸。


    而就在那时,主子下令,将酆都大大批人手与最中坚的力量,全部安插在凤绛身边。


    可他的安危怎么办?


    宫外的隐卫接连递信,请求面见陛下。可主子自始至终没见一人,只让隐十七递信:按他说的做。


    即便常伴君侧的隐十七也不理解。但他们身为隐卫,听命行事,只要主子下了命令,就必须无条件遵从。


    不过总算现在好了。


    凤绛回京,随之南下的隐卫也陆续回到京中。


    隐二是第二批,隐十七不知他送回的信件内容,却知道隐二是安插在凤绛身边最关键的那个人物。


    于是今天,信一送来,魏泉就趁着罗公公不在曲台的时机,急匆匆地来给主子送信。


    还撞上了萧大人,幸而萧大人没有起疑!


    凤元羲接过信,拆开来,垂眼扫过信件的内容。


    半年前,他安排大批人手南下,不止因为凤绛难缠,更是因为他不稳定。


    相持多年,他太了解凤伯廉了。


    当年逼宫失败,凤伯廉被软禁王府,当了多年庶人。他本就愚蠢,那点心气也早被磨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夺得了尊位,他不愿意再铤而走险。


    他贪图享乐,生怕权势与富贵再度离开他,重新回到当年做过街老鼠的岁月。


    可凤绛不一样,他是真的有继承皇位的权力。


    所谓廉党,不过是一群官员扯出的大旗而已。在那面大旗之下,他们是同盟、是师友、是稳若泰山的集团,并不在乎为首的廉王究竟是谁。


    凤元羲冷眼旁观,早就看透了这件事。


    廉王今日死,明天凤绛就会成为更年轻、更清白的廉王;他凤元羲明日死,后天所有廉党的官员都会拥凤绛为新帝,而他们则聚于凤绛麾下,共同分享从龙之功带来的滔天权势。


    有时凤元羲高坐龙椅之上,垂眼看去时,看到的不是满堂朱紫袍服的朝廷重臣。


    而是栖息在金殿之内,随时等着分食腐肉的秃鹫。


    父皇刚死时,他看着乌泱泱的群臣,夜里还会做噩梦,梦见自己睁着眼,看着秃鹫们将自己吃得只剩森森白骨。


    但后来他发现,秃鹫也有秃鹫的好处。


    食腐动物不会逞凶斗狠,以利相交,利尽而散。十年寒窗的官员们不敢拿他们的前程开玩笑,再胆大包天,也不过是分列朋党、各自押宝而已。


    而朝中局势再明白不过。


    君王的精神不大正常,皇亲国戚总共只剩下廉王父子。廉王贪婪,但其实最好糊弄,凤绛年少,但他日益膨胀的野心,连廉王那个蠢货都能看得出来。


    凤元羲早就知道,廉党的官员阳奉阴违、追随凤绛,不过早晚而已。


    如今的事实也印证了凤元羲的猜测。


    他翻看着隐卫递送的消息,魏泉在旁边一个劲地傻乐,一边无声地搓手,一边偷看着凤元羲的神情。


    只是主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看着隐二递回的消息不仅没有笑,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


    看到那些密信,凤元羲的确应该高兴。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在进行,甚至由于萧酌清的出现,他的许多计划在阴差阳错之间进行得更顺利,朝中的阻碍也比他设想之中的还要少。


    但是想到萧酌清,他就高兴不起来。


    凤绛。


    他怎么敢用那样的词汇侮辱他。


    凤元羲没有忘,凤绛说出那个词时,萧酌清是怎样的神情。


    他看起来的确很镇定,甚至淡然过了头,让对面的凤绛都有些恼羞成怒。


    但他看得到萧酌清的眼睛。


    在萧酌清听见“兔儿相公”四个字、垂下眼的那一瞬间,凤元羲产生了一种非比寻常的冷静。


    他冷静地拉开弓弦,冷静地知道,他现在就要取下凤绛项上的那颗狗头。


    是萧酌清拦住的他。


    他明白,杀了凤绛于大计无益,只会激怒廉王,搅乱朝局,甚至多年的大计功亏一篑,会就这么崩塌在拂晓之前的时刻。


    但是……


    但是现在他还是很冷静。


    他翻看着隐二回报的消息,他冷静地在想,太慢了。


    他等了这么些年,忽然有些不想等。他不想慢吞吞地静等时机,去等着凤伯廉与凤绛父子相残、土崩瓦解的那一天。


    那样实在是太慢了。


    ——


    舔了凤绛这么久,王远终于得偿所愿,当上了官老爷。


    虽然他没有考过科举,凤绛也只给他安排了个在户部掌管庶务的八品芝麻小官,但这身官服,总算是让他穿上了。


    不仅他穿上了,而且鸡犬升天,黄天华、盛磊和孟康三人,也一一跟着被安排了官职,虽然职级很低,但都被凤绛调到了他的身边听用。


    现在他们兄弟几个,说好听了那是世子殿下的近臣、谋士。至于凤绛究竟是把他们当做近臣还是家奴,这就不要深究了。


    用王远的话来说,这是事在人为。


    跟在凤绛身边听用的几日,王远给他牵过马、平过账、还打发过两个闹上门来的外室女人,越来越了解这位世子殿下。


    胆子大、有野心、权势熏天,并且十分有钱。


    这样的人还有什么烦恼呢?


    王远想起了凤绛狼狈离宫的那一日。


    那天他人在车外,只听见凤绛在车里咬牙切齿地诅咒痛骂。骂至动情,甚至让王远一不小心听见了陛下和萧酌清的名讳。


    凤绛恨极,恨不得他们两个去死。


    这不是巧了吗?他跟世子殿下连仇人都是一模一样。


    观望几日,在一次凤绛于凯旋门六六六号包厢彻夜欢歌之时,王远凑到了凤绛面前。


    “世子殿下,下官敬你。”


    王远和凤绛碰了碰杯,笑容谄媚。


    包厢之中,凯旋门最顶尖的“女团”踩着白银铺就的地板,在凤绛面前热舞。三五成群坐在里面的,大多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官员,甚至今天,就连那位传说中的阁臣李和庸都来了,此时就坐在凤绛身边。


    只是李和庸脸色不大好看。


    “世子殿下,切莫贪杯。”李和庸低声劝谏道。“之前臣说的那件事……”


    凤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他说。“我不是说了么?用过之后就还你。”


    李和庸却忧心忡忡,又说道:“此事干系重大,殿下,如若王爷知道,臣也无法替你隐瞒。”


    “你就放心得了。”凤绛随意答了一句,不想再理他,扭头问王远。


    “来,你说说,敬我什么?”


    杯中酒液摇晃,王远笑得谄媚,意有所指地伸出一根指头,朝着天空遥遥一指。


    “自然是敬殿下更上一层楼……再上一层楼。”


    李和庸变了脸色,凤绛却大笑起来。


    “好啊,上一层楼,再上一层。”说着,他碰了碰王远的酒杯,笑容渐止,逐渐只剩冷意。


    他垂眼看着杯中的酒液,凉冰冰地笑了一声。


    “要上层楼,可不能只靠祝福啊。”


    王远不解:“啊?”


    却只是刹那,就见凤绛恢复了笑容。


    “没什么。”他说。“本世子觉得你说得对。”


    ——


    有盛公子这样好的师父,萧淞的剑术大有长进。


    萧酌清初时还觉抱歉,以盛公子这样的身手,耗费这么多时间来给萧淞这么个孩子开蒙,实在太过浪费。


    可他拒绝几回,盛公子只是说:“无妨,我也是做哥哥的。”


    萧酌清很想反驳他,当时一时情切认下这个“大哥”,不是为了让盛公子履行这样的责任。


    可一瞬间,萧酌清想起那夜在马车上,盛公子的伤口流着血,淡淡地对他说,自己无亲无故、要命的事情可以替他去做。


    萧酌清张了张口,没能发出拒绝的声音。


    许是这种神秘组织的杀手,总有颠沛流离的身世吧。萧酌清想。萧淞至少热情、嘴甜,萧府虽算不上人丁兴旺,但总归是个父母俱在的家。


    之后仍旧隔三差五,盛公子有空便来,他也就没再阻拦,每回让下人替盛公子备好茶水点心,他若有空,也会来陪。


    盛公子的剑法的确有种杀人于无形的高超。


    无论再漂亮的剑法,到了他的手中都是杀招。在此之前,萧酌清还从未见过这样凌厉的剑,看久了难免好奇。


    “盛公子的剑法师承何人?”


    彼时天色将晚,一场雨下了一日,渐渐有停歇的苗头。


    “盛隐”在廊下拭剑,闻言答道:“跟我手下的那些杀手。”


    向手下习剑?这对萧酌清而言倒是新奇。


    “府上没有给盛公子延请名师吗?”萧酌清又问。


    “盛隐”擦剑的手微微一顿。


    请了。


    父皇驾崩之前,教他诗书、礼乐、政史、律法、骑射、刀剑的师傅,算起来总共有数十人。


    父皇驾崩之后,廉王为显仁德,将这些官职尽数保留,教他读书习武的仍旧是那些师傅。


    可他却不能让人看出他还有学的能力。


    习文还好,他佯作顽劣,耳朵能听,无人处也能偷读。但武学不能纸上谈兵,听过不练仍旧不会,练错了招式也需有人纠正。


    故而他是跟着隐卫学的。


    这些阴私秘密他不能讲,况且他现在是“盛隐”,即便想讲,也无从开口。


    静默片刻,他继续擦剑,回答道:“我父母去世很早。有人监视,我不便请师傅,好在手下还有几个死士。”


    萧酌清微微一怔。


    廊下的盛公子垂着眼,神色平淡,仿佛在说一件让他习以为常的事。


    可是,父母早逝,又被强占家产,自幼受人监视……简单的一句话,却是盛公子至今还未了结的前半生。


    他更了解盛公子为什么总爱来教萧淞练剑了。


    游廊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身后的屋舍里掌了灯,暖黄色的光晕斑驳地落在盛公子的侧脸上。


    一时间,萧酌清感觉他像雨中停在廊下的燕,暂且栖息在这里,聊借半分光与热。


    可一场雨顶多能下一夜,盛公子生命里绵长的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盛公子却似乎不大在意这场雨。


    “怎么了?”似乎察觉到萧酌清的沉默,他从剑上抬起眼,问萧酌清。“在想什么?”


    萧酌清不好直说自己在怜悯对方,于是摇了摇头。


    盛公子的眉目却冷下来。


    “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不用不敢讲。”


    萧酌清默了默。


    这位盛公子……


    这样苦的身世,是谁教他一腔赤诚至此的,莫非他萧酌清就是值得交托性命的人吗?


    四目相对片刻,萧酌清在盛公子严肃询问的目光下,率先笑出了声。


    “没有。”他说。“只是忽然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盛公子追问。


    在他的注视下,萧酌清于是也正了神色。


    “萧淞跟着公子学剑日久,既没有拜师,也未送束脩,实在说不过去。”


    盛公子的神色有一瞬的空白。


    向来漠然冷淡的盛公子的神情头遭有了裂缝,有些笨拙地摆手:“不是,我没有找你要钱的意思……”


    没解释完,就见萧酌清笑了。


    “所以我在想,该做什么,才能回报一二公子的真心呢?”


    第63章


    在萧酌清的设想里,他能为盛公子争夺家产之事上尽一份力。


    虽说酆都神龙见首不见尾,其规模势力或许远超萧酌清想象,但他背后毕竟有燕国公府。术业有专攻,想必总有他能办到而盛公子恰巧需要的事情,他助盛公子一臂之力,也可使他早日夺回自己的产业……


    萧酌清想得很好。


    但是盛公子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萧淞便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


    十来岁的少年没轻没重,像被投石机发射出来的小炮弹,一头撞在“盛隐”身上。


    “盛大哥,今天下雨,你竟然还来了!”


    萧淞眉飞色舞,比见到自己亲哥还兴奋。


    萧酌清来不及阻拦,“盛隐”也没有躲避。萧淞没头没脑地撞过来,他面不改色,只是很自然地抬起剑,没让萧淞在兴奋中不慎触剑而死。


    “我看时间,上次教你的剑招你想必已经学会了。”他对萧淞说。


    萧淞兴奋得直点头:“盛大哥太了解我了!哼,区区几招剑式,我早就练熟了,你看……”


    他抽出腰间的剑就往庭院里冲,刚跑出两步,就被“盛隐”提着后领,原样捉了回来。


    “雨还没有停。”他说。“别急。”


    “是!”


    萧淞仿佛领了圣旨,立马在他身边立正。


    ——不过也只老实了一息而已。


    “盛大哥,那你后天有没有空呀?”萧淞凑上来又问。


    “后天?”


    “嗯嗯嗯!”萧淞拼命点头。“盛大哥忘啦?后天是初七,邺京城街上有灯会,我好想去看。”


    初七?


    萧酌清一顿。


    这些时日他刚领大理寺卿,衙门中公务繁冗,又有许多梁阔留下的旧案积弊,他一时忙碌,竟然险些忘了日子。


    七月初七,邺京灯会,在《踏王侯》里是王远与祁婉重逢的日子。


    在那本书里,祁婉在诗会那日羞愤逃离,王远没有去追,之后就将祁婉抛之脑后了。


    结果数日之后,七夕灯会,王远在随楼的诗赛上拔得了头筹,众人喝彩间,他一回头,就见祁婉立在灯火阑珊处。


    之后便是祁婉动心,二人同游。


    许是作者将她安排成了“正宫”,于是设计了许多诸如此类“攻略”祁婉的剧情。自然,她的攻略难度最高,攻略成功之后,回馈给王远的“奖励”也是最为丰厚的。


    只是剧情一再变化,祁婉并未对王远倾心,王远亦没了才子之名,七夕当夜她被王远“才华”打动的剧情,还会发生吗?


    萧酌清沉思着,没注意“盛隐”已经第三次向他投来了目光。


    萧淞也没注意到。


    他全神贯注地在跟盛大哥描述着去年七夕灯会的盛况,说那穿街而过的巨大鲤鱼花灯有多壮观,足有两层楼高,驮在一辆十几人推的木车上。


    又说半个邺京城的人都会去江畔放花灯,连绵的花灯绵延数里,能将半条邺江都照亮了,月亮映照在水中,根本找不见。


    一直说到今年观亭街上要卖哪些新款的花灯,其中有一款小狗灯,机巧设计得十分精妙,拖在地上可随人行走时,盛大哥才默默打断了他。


    “怎么没问问你哥哥?”他问。


    “诶?”


    萧淞被问得一愣。


    他挠挠头,看看盛大哥,又看看他哥。


    他哥年年都去的呀。


    他哥也去,姐姐也去,萧淞觉得一家人就要齐齐整整,于是特地跑来问了盛大哥。


    在他有些痴呆的目光里,盛大哥循循善诱地又问了一遍:“七夕去看灯,可问过你哥哥了?”


    于是,萧酌清回过神时,便见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萧酌清:“……怎么?”


    萧淞眼巴巴地问:“哥,今年灯会你去的吧?”


    萧酌清犹豫了片刻。


    《踏王侯》里的剧情总有些引人不适,更何况王远此人品行低劣,多少有些少年人不宜。


    如无必要,萧酌清不希望他出现在自己家人面前。


    想到或许会发生的剧情,萧酌清一时犹豫,没有回答,但他犹疑的态度其实已经算给了萧淞答复。


    萧淞扭头看向盛公子。


    盛公子也不吭声,只是抱着胳膊,垂眼看向身侧的萧淞。


    “你哥哥不去。”他陈述道。


    昂。


    哥哥好像不太想去,咋了?


    萧淞愣愣地挠头,不过在对上盛大哥目光的一瞬间,忽然福至心灵,灵光乍现。


    他上前一把扯住了自家哥哥的衣袖。


    “哥,你要不去,盛大哥他就也不去了。”他说。


    萧酌清:“……盛大哥有说这句话吗?”


    萧淞不管,就赖着他不松手:“你不去,盛大哥也不去,灯会上面那么多人,谁来保护姐姐?”


    灯会上的人多,萧家的家丁护卫也很多。


    萧酌清被萧淞缠得没办法,只好抬头向盛公子求助。


    可盛公子又开始擦他的剑了。


    萧酌清默默:“……”


    “哥,求你啦求你啦求你啦,去嘛去嘛去嘛……”


    旁边,还有个萧淞一个劲地扯着他念经。


    “好了,去。”


    萧酌清被念得头痛,只好打断了萧淞施法。


    “好耶!”


    萧淞欢呼一声,像一只撒欢的小狗一般,举着他的剑蹦跳着冲进了庭院里。


    萧酌清与“盛隐”并肩站在廊下,忍不住叹气。


    “盛公子该管管他。”萧酌清说。“他现在最听你的话。”


    雨堪堪停了,萧淞舞着剑在庭中上蹿下跳。萧酌清看着他,没注意盛公子一直在看自己。


    片刻,他听见盛公子说:“因为我也希望你去。”


    萧酌清回头。


    只见灯辉雨色相映之中,盛公子微微偏过头来,分明是再平庸不过的面容,却在灯光镀上的那层毛茸茸的光晕下,显出一种难以言明的赏心悦目。


    “我从来没有去过那样的场合。”


    他看着萧酌清,漆黑而赤诚的一双眼,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恍如一只驯顺的大型动物。


    没有经过任何社会化教育的大型兽类想要表现自己的善意,于是试探着收起了锋芒与爪牙,谨慎地落下毫无攻击力的目光,继而顿了顿,笨拙地朝他笑了一下。


    “所以……我有私心,我希望你能在。”


    他专注地,低声对萧酌清说道。


    ——


    作为伪造身份、供凤元羲初入无碍的一张脸,“盛隐”的面孔最重要的就是普通。


    平庸、寻常、没有任何记号、保留最少的个人特征。


    因着凤元羲原本的骨相太过出众,这张假面在制作时还经过了多次调整,最终才达成了这幅泯然众人的效果。


    但现在,他看着这张脸,却怎么看都不大顺眼。


    七月初七的傍晚,他到了燕国公府门前。家丁早就认得他,笑着迎他进去,一边将他往里请,一边兴冲冲地说:“三公子还在挑衣裳呢,马上就好。二公子说了,公子您一到,立马请您进去歇息,要不了多久就能出门……”


    跨过门槛,国公府的大门擦得锃亮。透过黄铜门钉,“盛隐”看到了自己畸变的倒影。


    家丁还在夸他身上这件难得不是黑色的劲装:“公子今日打扮得真俊,小人一时都没敢认呢!”


    俊吗?


    凤元羲与黄铜门里的倒影对视一眼。


    不好看。


    这是他第一次与萧酌清一同出游,七夕佳节,来的路上,他看见不少成群结伴的少男少女,穿梭在尚未点起灯火的街市上。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这张面皮如此平庸无趣。


    刚踏入前院,凤元羲便看见了萧家的几人。萧泠坐在庭中,玉色纱衫罩在罗裙之外,裙裾流光溢彩。


    立在旁边的萧酌清则罕见地穿了一身颜色鲜亮的妆花圆领袍,发间仅一条玉带,将他缎子一般黑亮的长发束成马尾。


    不同于穿朝服、常服时的规整肃穆,也不似那夜在凯旋门内那样富贵张扬。随性而鲜艳的便装,让“盛隐”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去年夏天的那场宫宴,他路过御园,一回头,就看见张扬炽烈的潇洒少年坐在花间仰头饮酒。


    “盛隐”的喉结滚了滚,萧酌清转头看向他时,他连自己身在何方都忘了。


    再之后,他莫名其妙地与萧酌清一起上了他的马车。


    他是外男,与萧泠同乘一车颇有不便。于是萧淞与萧泠的车走在前头,萧酌清与他另乘一车,紧随其后。


    萧酌清一上车,便与“盛隐”商量道:“盛公子,不瞒你说,我今日去灯会上另有一事,故而有一不情之请。”


    “盛隐”一上车,就闻到了萧酌清身上幽幽的香气。


    世家子弟素日熏香,比吃饭饮水还要寻常。只是今天萧酌清没熏素日里的松烟香,而是一股幽幽静静的微甜,像是幽兰……


    “嗯,你说。”他回答道。


    “公子今日出门,可有暗卫随行?”萧酌清问。


    “有。”


    那股幽兰香里,“盛隐”有问必答。


    “可否请公子多派两人,随行保护家姐安全?”萧酌清又问。


    这次“盛隐”没有回答,而是抬手叩响了车门。


    “甲乙两队人,拨去跟随萧淞与萧泠。”


    车外飞快响起一声“是”,继而呼啸声起,隐约的风声掠过,又只剩下了马车行驶的声音。


    萧酌清一时忍俊不禁:“盛公子,你就不问我缘由?”


    “不必问,做什么都行。”


    “盛隐”飞快回答,顿了顿,又觉得这样说太过冷硬。


    “……我相信你。”


    他不自在地微微偏过头,轻声又补了一句。


    马车摇晃,车帘随风扬起,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萧酌清看见了盛公子被夕阳染红的耳朵。


    ……咳。


    萧酌清压了压嘴角,继而轻快地应了一声:“好。”


    说着,他在行进中的马车上起了身。


    “那一会儿去哪里,盛公子就只管跟着我。”他单手推开了马车的门扉,回过头时,马尾与碎发在行进的风中肆意地扬起。


    柔软的发尾拂过脸颊,“盛隐”看见萧酌清回头冲他笑道。


    “若让公子看不上好戏,公子只管拿我是问。”


    说着,粼粼的车轮声中,萧酌清单手扶着车门,轻盈地两步踏出车厢。


    “——小心!”


    “盛隐”伸手,却只有一片丝滑的衣摆流过指尖。


    只见萧酌清稳稳坐在了车辕之上。


    “劳驾。”


    衣发飞舞间,他偏头冲驾车的死士笑笑,伸出手,稳稳接过了死士手里的缰绳。


    死士没了主意,连忙回头看向自家主人。


    可他的主子根本没有多余的目光可分给他。


    车门敞开,他看见夕阳之下,萧酌清潇洒执缰的背影英俊而利落。


    萧酌清单手扯动缰绳,马车速度不减,在面前的路口轻而易举地调转了车头,刹那与前头那辆行驶而去的马车分道扬镳。


    而他回过头来,冲“盛隐”笑道。


    “盛公子,坐稳了!”


    夜风毫无遮挡地吹彻了整个车厢。


    清凉而猛烈的风灌进车里,“盛隐”的衣袍与发丝骤然飞扬起来。


    恍然间,他竟有种背离万物、与萧酌清一起朝着夕阳里私奔的错觉。


    第64章


    七月初七,邺京城的灯会西起观亭街头,东至通衢街尾,绵延数条街道,一直铺展到通衢街尽头的邺水江畔。


    萧淞与他们原本约好,要从通衢街开始逛,先在人少的时候去江畔放灯,等一路逛到观亭街,正好能赶上花灯游市的时辰。


    但萧酌清却在前往通衢街的路口调转了车头,直接朝着观亭街驶去。


    因为观亭街心的随楼会在七夕之夜办灯会。既比箭法、又对诗文,是观亭街每年最知名的活动。


    据说七夕之夜,随楼会悬起整面墙的灯笼,桌上摆雕弓,供游客取用。


    游玩者只需支付二钱银子,就可引箭去射墙上的彩灯。共射三箭,只要射下彩灯,其下的谜题便会随之展开,或猜谜、或对诗,只要对出,便可得到那只灯。


    而彩灯越高,便越精巧,其中的题目便越难。满墙彩灯的最高处,则悬有一盏最大的彩灯王,若能对上其中的诗句,便可得其灯王,是为魁首。


    这些年,邺京城中那些自诩大才的文人才子,都以夺得随楼的彩灯为荣。


    而在小说里,王远就是今年夺得魁首的人。


    他自未来穿越至此,既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但在书中,有个“路人甲”的公子射下了最大的那只灯笼,满堂喝彩之际,公子却憋红了脸,怎么也对不出灯里的诗文。


    在场围观众人自然集思广益,可那诗文结构精妙,谁也答不上来。


    到最后,公子只好说,谁能对出灯笼上的绝句,这盏灯就归谁所有。


    于是,王远走出人群,轻而易举地对出绝句,摘得了魁首。


    至于他又是怎么答上那首诗的?


    自然是因为作者给他“开了挂”,彩灯里那句“烟锁池塘柳”,是王远那个时代很出名的一副千古绝对。


    他轻而易举地对出了答案。


    于众人而言,王远是名震天下的大才子,对上这么一副绝句也不稀奇。


    但萧酌清很想知道,现在呢?


    王远剽窃的大名,在邺京城中已经和《将进酒》一样出名了。


    书里的时间线他记得很明白。王远夺魁、遇见祁婉,之后他邀祁婉同游灯会,这才遇上巨大的花灯游行而来。


    所以萧酌清计划好了要跑掉。


    毕竟王远低俗,在面对祁婉时尤甚;而他也曾垂涎萧泠的样貌,光是想到王远会在灯会上看到她,萧酌清就觉不寒而栗。


    故而无论祁婉还是他姐姐,如果可能,还是不见王远最好。


    马车在人来人往的街角停下,萧酌清将缰绳交还给驾车的死士,继而率先跳下了车去。


    夜幕降临,观亭街上的灯火渐次燃起。街道两侧的店铺搭起彩棚、摆出灯笼,放眼望去,宛如铺展开来的一条银河,游龙一般照亮了半边夜空,热热闹闹地朝远处蔓延。


    “盛隐”在他身后下了车。


    老实说,他活了将近十七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


    老老少少的百姓穿着各色衣袍,士农工商不一而足,挤挤挨挨地来往在明亮的街市。


    偶有孩童三五成群地穿行跑过,手里举着的花灯有兔子、有老虎,兔子灯勇猛地追在老虎灯身后,追得小老虎落荒而逃。


    他倒也看过七夕的灯会。


    六岁那年,父皇已经病得很重了。七夕那夜,他父皇带着他登上了城楼,俯瞰的邺京城中那条纵贯的灯火。


    隐约的乐声与嬉闹声里,父皇对他说,羲儿,你看,这就是你的天下与子民。


    隔着数丈高的城墙与数里远的距离,凤元羲看不见任何一个他的子民。


    他只能看见,寒月如钩,身后的内侍与金吾卫沉默林立,寒甲照着月光,森然的像坟墓中的陶俑。


    而他面前,父皇龙袍金冠之下的身体枯槁嶙峋,在七月温热的晚风中,无力地扶着城墙咳嗽,高大的身躯佝偻成一片瑟缩的枯叶。


    “朕的羲儿啊……”


    他咳嗽着,干枯的手抚上凤元羲的脸颊,终究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可凤元羲却隐约读懂了他的眼神。


    行将就木的帝王拖着他油尽灯枯的身躯,看向凤元羲时,眼中全是爱莫能助的悲怆与怜悯……


    “当心!”


    萧酌清的声音忽然传来。


    “盛隐”猛地回神。面前红光一闪,只见一只怒目圆睁、张着大口的老虎,忽地迎面向他扑来。


    他的手下意识地扣上腰间的剑柄。


    但下一刻,萧酌清温热的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堪堪带到了路旁。


    举着老虎灯的小孩从他原本所站的位置跑过去,回头冲他喊:“对不起呀哥哥!”


    “盛隐”僵着面庞不知如何应对。


    倒是旁边的萧酌清抬头看向那个小童,笑道:“当心些。灯里有烛火,若是摔倒了,你的小老虎就要烧掉啦。”


    灯下淡笑的青年眉目舒朗,灯辉交映,恍然间像下凡的仙人,小童睁圆了眼睛,一时分辨不出是否误入了年画里。


    下一瞬,他便被勇猛地举着小兔灯的伙伴追上。在小童的打闹声里,小老虎灯被小兔压在身下,惜败。


    几个小童笑闹着跑远,萧酌清回头,就见盛公子还僵立在人群之中。


    萧酌清回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吓到了吗,盛公子?”


    “盛隐”仿佛这才回神,摇了摇头,嗓音却仍旧有些干涩:“没有……就是不大习惯。”


    他没见过这种场面。喧嚣热闹,明亮欢快,人人脸上洋溢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高兴,莫名其妙,简单得让人心生惧意。


    一时间,他像块掉入沸水中的寒铁,又像只被阳气烫得吱吱冒烟的妖鬼。


    萧酌清也看出了他身上的局促。


    他体贴地没再松开盛公子的手臂。


    “我们转一转。如果公子觉得不舒服,我们立刻就走。”萧酌清微微抬眼,安抚地朝他笑。


    “国公府里也有花灯,到时我们去庭中饮酒观灯,也是一样的……”


    又一队游街的伶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江湖艺人们敲锣打鼓,脸上绘着五颜六色的傩戏。许多人在周遭鼓掌喝彩,经过街心时,踩着高跷的艺人举起火把,冲着天空呼地一声吐出数尺高的火焰。


    “轰!”


    火焰猛地照亮了夜空,萧酌清还没回过神,就被身侧的人一把揽住肩头,稳稳带到了无人经过的另一侧。


    人潮汹涌。


    萧酌清回头,却见方才还在人群里手足僵硬、无所适从的盛公子,此时用身体挡在他与人群之间,任凭往来的人潮撞动他的肩膀,


    他抬头戒备地看向明亮到惊人的火焰,继而扭头问萧酌清。


    “可伤到了你?”


    盛公子回过头,火焰之下,那双沉黑的眼睛仿佛被照耀成了一对璀璨的曜石。


    萧酌清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好。”


    盛公子点头。伶人队伍很快过去,但人来人往,他仍旧稳稳地侧着身,将身体护在萧酌清与人群之间。


    “走吧。”他的面色仍旧有些紧张,但看向萧酌清时,却没有分毫犹豫。


    “要去哪里,我陪着你。”


    ——


    人来人往的观亭街并不好走,萧酌清与盛公子且行且停,直到天色彻底黑沉下来,才渐渐看到了远处随楼的影子。


    三层高的酒楼灯火通明,彩棚之上,鲜艳夺目的彩灯盏盏高悬,而众灯之上那盏精巧别致的大莲花灯足有三层,百朵莲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萧酌清一时都看得出神。


    “想要?”旁边的盛公子忽然问他。


    萧酌清回头。


    只见盛公子指了指他刚才看向的那盏大莲花灯,对他说:“我看此灯可以射落,你若想要,我去给你射下来。”


    诶?


    是个办法啊。


    萧酌清微微一愣,继而惊喜地看向盛公子。


    盛公子简直是个天才。


    他既已经到了,去将那盏灯射下来不就得了?


    彩灯他能射,绝句他也能对,先夺了随楼的魁首,岂非一力降十会,让王远无路可走?


    在萧酌清惊喜的目光中,“盛隐”不自在地偏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一盏灯而已,值得他这样高兴?他要是喜欢,宫中的府库里什么灯都有,打开门让他去挑就是了……


    却在这时,随楼前响起一阵欢呼。


    “有人要射灯了!”


    看见人群往那边聚集,萧酌清一把拉过“盛隐”:“走,我们先去看看。”


    若是王远,他今日不顾君子风度,也要抢在他之前。


    “盛隐”今天穿的衣袍是利落的箭袖。


    没有宽大的袖摆让萧酌清抓握,他一伸手,毫无阻隔地握住了盛隐的手腕。


    “盛隐”手指一颤,没有躲开。


    萧酌清拉着“盛隐”穿过往来的人群,很快在随楼前停了下来。他个子高,很轻易地穿过围观的众人,看向随楼面前的灯墙之下,那片围拢出来的空地。


    紧跟着,他微微一愣。


    只见人群之中,轻衫罗裙的少女在侍女的簇拥之下,施施然站在灯墙面前。


    彩色的花灯将她的衣裙映照出流光溢彩的光泽,发间的碧玉簪通透如水,在她的鬓边轻轻摇晃。


    祁婉?


    萧酌清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位置看见她。


    大商民风开放,没有女子不可抛头露面这一说。但这样比箭斗文的场面里,鲜少会有女子的身影,更何况是这般身段柔弱、气质矜贵的世家贵女。


    旁侧,随楼的伙计笑嘻嘻地迎上来,躬身道:“姑娘可会射箭?您要哪盏灯,也可直接指,小人也可替您摘下来,不过得对上了里头的题目,才能将灯取走。”


    众人纷纷看向立在那儿的祁婉。


    萧酌清也看向她。


    小说里,她远远看着这面灯墙,心向往之,却犹豫不前。


    直到王远摘得了最大的那盏莲花灯,双手奉送到她面前,这才博得了她的美人一笑。


    可现在,祁婉就站在灯墙之下,身段窈窕,容貌秀丽,抬手指向最高的那盏灯,问伙计:“那盏可以射吗?”


    伙计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小人这就替姑娘取下来……”


    祁婉却摇了摇头,偏头唤来身侧的侍女:“惊梦,去吧。”


    侍女应声,走上前去,双手捧起了那把红漆的雕弓,双手奉到祁婉面前。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衣裙缥缈的贵女举起雕弓,挽弦搭箭,双手稳稳拉开了弓弦,瞄准了最高处的那只莲花宝灯。


    众人哗然。


    在哗然惊叹的人声中,萧酌清亮了双眼,忍不住直直看向祁婉的背影。


    轻纱翻飞,广袖飘扬。女子的素手拉开鲜红的雕弓,箭矢高高指向灯墙尽处的红莲。


    《踏王侯》里,从没有一字半句提到过,祁婉是会射箭的。


    眼前这一幕,却与书中截然不同。


    他忍不住一把拉住了“盛隐”,激动地压低声音:“她居然会射箭!”


    萧酌清止不住地兴奋,替她的将来,也替自己的前程。


    只是他目光灼灼,光顾着看祁婉,却未见被自己拉住手臂的“盛隐”身形一顿。


    他低头看向萧酌清拉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向灯墙之下飒然而立的少女,继而扭过头,看向身侧直勾勾盯着那人的萧酌清。


    暖黄色的光笼罩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恍惚间也像藏了一对小兔子花灯。


    可“盛隐”的半边脸却沉在黑暗里。


    人群前方,少女挽弓拉弦,“嗖”地一声,绣箭利落地射断了大莲花灯上的绳索,莲灯应声而落。


    “好!”


    萧酌清跟着人群一起欢呼喝彩。


    “盛隐”的衣袖被他攥在手里,人群跃动之际,他看着萧酌清,心想,明明他也会射箭……


    虽然上次没能杀死王远。


    隐约的杀心又起。然后,他的身形就随着萧酌清的动作,被拽着晃了两下。


    他没抽身,也没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出声——


    他转头看向萧酌清高兴的样子,片刻,也跟着勾起了嘴唇。


    安静而乖觉,仿佛也是一盏被牵在手里的小动物花灯。


    第65章


    最大的那盏莲花灯飘然落下,被祁婉稳稳地接在手里。


    手捧巨大莲灯的少女宛若神妃仙子,她仰起头,原本悬挂彩灯的位置飘然垂下一卷长帛,上书“烟锁池塘柳”五个字。


    在场逐渐响起围观众人议论的声音。


    烟锁池塘柳?看似简单的五个字,却分别内含五行,这个下句可怎么对?


    议论声里,萧酌清拽了拽“盛隐”的衣袖:“你猜她可否对得出下文?”


    “盛隐”仿佛在出神,过了一会儿才回问他。


    “你觉得呢?”


    人群前头的那个女人他不了解,也不关心。但同时,他也不知道萧酌清对她又有多少了解、多少关心。


    他在灯火间的暗处看着萧酌清,却见萧酌清不假思索,笃定地说:“我觉得她能。”


    只要没有剧情阻挠她。


    以前他没见过祁婉,只当她是书中一个脸谱般温婉、贤良、柔弱而有气度的女子,是王远择选出的、对他最有助力的正宫皇后。


    可现在,他看着一箭射下莲灯,仰头对着飘荡的诗句沉思的祁婉,他才恍然惊觉,书里描写的那个角色,分明是被折断羽翼与手足之后的模样。


    或许那本书里的受害者……不止他姐姐一个呢?


    “你似乎很了解他。”盛公子的声音轻飘飘地从旁边传来。


    萧酌清摇头:“了解吗?恐怕算不上。”


    “盛隐”偏过头看向他。


    萧酌清仍旧在看祁婉,他仿佛很有耐心,也不看题,只等着灯下的祁婉思索出她的答案。


    他很专注、看向她的目光很亮,那种期待与欣赏让“盛隐”的脊梁骨隐隐在发痒。


    会有人连眼神都是可爱的吗?


    他又移不开目光,又迫切地想要夺走它,就在此刻。


    别看她了,看看他吧。


    但潜意识里,他又隐隐觉察到了一种不同。


    这对“盛隐”来说简直是盲区。若说算计与权术,他从学说话起就在学着应对,对他来说像呼吸一样熟练。


    但萧酌清看人的眼神,他却总弄不明白。


    毫不千篇一律的清明与澄澈,似乎都差不多,却好像全都不一样。


    他有时会研究,研究着就不自觉地陷落了进去,举目四望,仿佛被清风明月包围了。


    然后,清风明月轻轻地笑了。


    “只是有种同病相怜之感。”萧酌清轻轻地说。


    “盛隐”瞬间清醒了。


    “同病相怜?”他问。“什么病?”


    萧酌清被他逗得直笑。


    “不是病。”他想解释,想了想,又摇头。


    “也算是病吧。我天性脆弱,总见不得完整的人格被劫掠与毁弃,只是为了让她更易被得到,就这样毁掉她的后盾、抹灭她的辉光。”


    即便在那本书中,她只是个被设计出的角色。


    即便他萧酌清的命运也是如此。


    “盛隐”默了默,然后问道:“有人要把她怎么样?”


    萧酌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他刚一抬眼,便在人群之外,看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不速之客。


    王远!


    他锦衣华服,腰上戴着硕大的玉佩,手里又摇着他那把亲手提字“低调做人”的扇子,领着他那几个哥们,朝着随楼张望。


    “我靠,美女啊……”王远一眼看到祁婉,嘴里念念有词。


    “那不是祁尚书的千金吗?”黄天华张望道。“祁婉怎么在这儿?”


    听见尚书千金四个字,王远眼睛一亮:“走走走,看看去。”


    绝不可让此人搅局!


    萧酌清脸色一变,飞快对盛公子说:“我去拦住他们。”


    “盛隐”的目光掠过远处的王远几人,懂了。


    是那个王远想求娶祁婉?


    早说啊。


    萧酌清复杂的目光他看不懂,但这样分明的局势,他一眼便知。


    “你在这里,我去。”


    他一把将萧酌清拉住。


    萧酌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盛隐”收回手,没多解释,径直朝着王远走去。


    他知道萧酌清厌恶此人,与其招惹上身,不如他来替萧酌清解决。


    况且……


    与萧酌清擦身而过之际,余光里,萧酌清清俊的侧脸被彩灯照出光晕,漂亮得让人管不住眼睛。


    他总听闻话本里的官家小姐会爱上救她的公子。


    而恰好,自己眼下这张脸丑得多,没必要让萧酌清去冒这个险。


    ——


    想要拦住王远并不算难。


    萧酌清远远看去,只见王远几人一见盛公子,就立马将他认了出来。


    那夜鬼魅一般追在后头杀他们的人,怎么忽然出现在了这里!


    萧酌清眼看着王远畏惧、想逃、为了面子又硬着头皮与盛公子对峙,结果没挑衅两句,就被单手轻而易举地制服,扔垃圾似的单手抛进了暗巷里。


    看着盛公子悠然走向他们的背影,萧酌清轻轻压了压嘴角。


    盛公子的武功,他见识过很多次的。


    等着吧,王远。


    只片刻晃神,随楼门前就又响起欢呼声。


    萧酌清回头,便见祁婉已经对出了下句。喝彩声中,萧酌清没听清她所对的词句是什么,只看见祁婉转身,将象征魁首的莲花灯交到了侍女手里。


    满堂喝彩里,没人在意角落暗巷中的响动。萧酌清也放下心来,最后又看了祁婉一眼,便打算去寻盛公子。


    但偏就这一眼,萧酌清对上了祁婉的目光。


    她微微一愣,继而朝着萧酌清笑了,偏头对侍女低语几声,便穿过人群,朝着萧酌清走来。


    萧酌清停在原地。


    “萧大人。”


    萧酌清低头向她见礼:“祁小姐。”


    直起身时,祁婉面上含笑,萧酌清也温声祝贺她:“恰巧路过此地,不料正好看见小姐的英姿。小姐文武双全,实令萧某敬佩,今日夺魁实至名归,恭喜你啊。”


    祁婉笑道:“大人谬赞了。”


    余光里,王远几人逃得连滚带爬地跑出暗巷,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盛隐”漠然走出来,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单手扣腕,简单活动了两下,便回过身。


    而面前,祁婉说:“有件小事,本想书信告诉大人。既然今日恰在此地相遇,我便当面说与大人,也就不必斟酌信件上的措辞了。”


    “什么事?”


    萧酌清问道。


    却没看见,暗处的“盛隐”身形微顿,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片刻,默默收回了踏出一半的脚步。


    祁婉偏头,确认四下没有旁人之后,抬头冲萧酌清说道:“我父亲前些时候提及过与大人的婚事,祁婉自作主张,已经替大人拒绝了。”


    萧酌清一愣。


    难怪这些天祁煦都没来找他。他原本还想如何应对,没想到是祁婉暗中相助?


    祁婉继续说:“大人对我无意,我心里明白。只是我虽不在朝堂,却也知儿女婚事牵涉朝局党争,没有愿不愿意那么简单。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儿,这些话由我来拒绝,便可止步于此,不会给大人带来多余的麻烦。”


    “我……”


    萧酌清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顿了顿,真心实意地又向祁婉深深一礼。


    “多谢小姐。”


    祁婉笑着虚托起他的手臂:“大人何必谢我,合该我谢大人。”


    祁婉对他说。


    “那日大人所言,我回去细细思量过,也觉大人说得没错。有些事情我先前未曾想过,现在想了,便打算去试一试。”


    说着,她扭过头,看向那盏她赢来的巨大花灯。


    “莲花灯好看,我便自己取来。想来正如大人说的,想得到什么,其实不必旁人成全。”


    萧酌清觉得,真好。


    听到这样的话,他的胸口感到一阵踏实的熨帖。四下里的灯光融融泛黄,他的眼睛也被照得热腾腾的。


    祁婉要说的话说完,行礼向他告辞。


    萧酌清目送祁婉走远,继而飞快地转过身去,几乎下意识地去寻找盛公子。


    他想向他分享这件令他十分高兴的事。


    只是早该回来的盛公子片刻未归,萧酌清一回头,便见王远早就消失了,盛公子却还站在巷口。


    安安静静,孤身一人。修长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却有种几乎献身般的乖巧。


    恍惚间,萧酌清几乎要把他错认成一只沉默的大犬了。


    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绳索衔在口中,等着主家来将他牵走……


    罪过。


    萧酌清加快脚步,飞快朝着盛公子奔去。


    ——


    “王远都走了,你怎么不来?”


    萧酌清一边与盛公子慢慢地逛向邺水,一边好奇地问他。


    盛公子默了默,答道:“我看你们似乎有话要说。”


    “祁小姐是有些事要与我说明。”萧酌清点点头,很快又回过身来。“没什么不能听的,公子何必站那么远呢?”


    盛公子没答话,死气沉沉的嘴角却终于微微扬起了几分。


    他当然想听。


    将那几只碍眼的畜生赶走,他回头就见萧酌清与祁婉说话。祁婉的侍女没来,两人站在角落,灯辉正好能笼罩住他们,又是一幅郎才女貌的画面。


    “盛隐”的牙齿差点咬碎。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他有多想走上前去,挡开那个女人,让她走远一点,别站在离萧酌清这么近的地方。


    可是下一瞬,他却见萧酌清在笑。


    他很轻松,很高兴,微微低着头在跟祁婉说着什么,弯弯的眉眼在灯下柔和成了一汪春水。


    “盛隐”几乎又条件反射地停下了脚步。


    他高兴……他高兴就很好。


    他不想打断他。


    胸口莫名其妙的邪火还在燃烧,烧得他的肋骨像一堆柴火一样噼啪作响。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却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一直站到萧酌清回过头,看见他。


    现在再听萧酌清这样说,“盛隐”压着嘴角,仿佛受到了什么奖赏,有种想要扬起下巴、耀武扬威的冲动。


    是他自己要等的。


    萧酌清还在同他说话。


    他很高兴,释然又充满希望的情绪几乎要从胸膛里溢出来。


    于是他遵从本心,把刚才的事情讲给盛公子听,他觉得盛公子一定能明白他。


    旁边的“盛隐”也逐渐安静下来。


    距离邺水越近,街道便也就愈发安静。大家都赶着去观亭街看灯山游街,而他们却逆着人潮,向着邺水江畔而去。


    “盛隐”静静在听萧酌清说话。


    他说他替祁婉高兴,又从她身上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和许多种他或许未曾发觉的可能。


    “想必天命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以撼动呢?”萧酌清扭头对盛公子说。


    “祁小姐能做到,或许我也可以。”


    灯下,“盛隐”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你本来就可以,不在于她的命运如何。”


    萧酌惊讶:“盛公子为何对我这么有信心?”


    “盛隐”侧过头来看着他。


    没有君臣身份的桎梏,也没有层层遮天蔽日的宫阙。萧酌清就这么走在他身侧,华灯映照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远处,邺水静静东流。大片明亮的花灯随着波涛静静起伏,远远看去波光粼粼,照亮了大半江面。


    明亮的大江似乎奔涌着流进了他的胸膛里。


    “因为今天是七月初七。”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得几乎不像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去邺水畔燃灯祝祷,只要是今天许下的愿望,神明都能实现。”他说。“要去买一盏花灯吗?”


    萧酌清没忍住笑了。


    “好啊。”他说。“只是没想到,盛公子竟还相信这个。”


    “盛隐”其实不信。


    君权神授都是用来骗人的,包括他母后说的什么“玄鸟衔日,入怀得子”的话,也是为了借由钦天监之口,让世人以为他是个上天眷顾的君王。


    但是……


    萧酌清走到路旁的商铺前,彩棚下的花灯五花八门,他一边兴冲冲挑选着,一边随口说道。


    “只是不知神明的喜好,无论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盛隐”站在他身后,看他在灯下忙忙碌碌,笃定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能的。”


    他说。


    只要萧酌清写下来,就算神明无法实现,他也可以去替他办到。


    第66章


    商铺里的花灯式样繁杂,令人眼花缭乱。萧酌清看了一圈,最后还是选定了一盏样式普通的莲花灯。


    平稳,结实,简单而明亮。


    他选中了一盏灯,刚回过头,就见盛公子已经在替他向老板付钱了。


    老板还在夸赞:“公子眼光真好!这个式样的花灯在我们这儿是最受欢迎的,光是今天一晚上,就卖出去了五十多盏呢!”


    而一向话不多的盛公子偏过头来,看向抱着花灯的萧酌清,继而很淡地笑了笑:“嗯,他眼光很好。”


    萧酌清:“……”


    这怪异的民间夫妻感是从哪儿来的。


    他单手抱灯,默默按了按有些发热的耳朵,继而问“盛隐”:“公子要买一盏吗?”


    “盛隐”付钱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要买一盏灯,去祈求神明保佑吗?


    店主很是块做生意的材料,见他犹豫,又在旁侧插嘴道:“公子何不也选一盏?许个心愿,不求完成,讨个彩头也是好的。”


    见“盛隐”仍不说话,店主又道:“没有愿望,也可与故人说说话嘛。邺水一路东流,就要入海。据说邺水只要入了海,便可上通银河,直达天界……”


    看这位公子似乎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店主又开始说神话了。


    天花乱坠的神鬼传说,听得萧酌清都来了兴致。而“盛隐”看着彩棚下抱着灯的萧酌清,心里却忽然在想,是啊。


    父皇母后去得很早,想必没见过萧酌清。


    店主还在滔滔不绝,萧酌清正听得兴起,忽然,旁边传来一道平缓的声音。


    “嗯,再要一个。”


    萧酌清回头,只见盛公子又取出一块银子,递到摊主面前。


    “再要一个和他一样的。”


    ——


    萧酌清到底没在灯上写愿望。


    天命能将王远安排到这个世界来做主角,萧酌清就打心底里不相信它。


    有时抬头望天,他的神色也是冷的,仰着头仿若在与群星对峙,偶尔在心中与天对话,也是在对它说:“你够愚蠢的。”


    让萧酌清在花灯上写愿望,他做不到,空白的一盏花灯轻轻随波飘向邺水的江心,萧酌清心想,这就是他的心愿。


    如果被上天看见,只管让它去猜。


    江风萧索,萧酌清负手站在江边,看着千灯竞明的江面,恍然间仿佛站在了银河里。


    然后一回头,就见盛公子坐在江边,拿着那盏花灯,低头很专注地在上面写字。


    亮起的灯盏正照在他脸上,让那副平平无奇的眉眼一时间都生动起来。


    萧酌清有一瞬间的出神。


    许是盛公子生了一双太好的眼睛,深得像海,素日看似平静无波,可到了灯光之下,就被映照出了其中的万顷波澜。


    又许是盛公子在许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心愿。


    他目光平静,落笔很稳,仿佛真像用这盏灯在和什么人对话一般。


    萧酌清默默收回目光。


    掠过花灯飘荡的大江,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被灯火照亮的天幕。


    今夜无云,满江的灯火让星辰显得萧疏。


    无论你如何糊涂,今夜也请仁慈一些吧。他望着上苍,在心里默默地对它说。


    而旁侧,“盛隐”收起了笔。


    他没许过愿,也未曾有机会年节祭祀时给父皇母后捎去只言片语。于是一盏灯上写得工工整整,就连格式也如同信件,在满江花灯中显得不伦不类。


    他想写,父皇母后在上,一切都好。大业将成,良臣在侧,勿念。


    但是,他身份特殊,即便放一盏几乎顷刻淹没在江水里的花灯,也不能留下分毫的把柄与证据。


    于是,改掉不能写于书面的词句,灯上的话就变成了这样。


    【父母在上,一切都好。大业将成,良人在侧,勿念。】


    将“臣”改写作“人”,看似没什么问题。


    但良人二字写在灯上,“盛隐”的笔微微一顿。


    似乎变了个意思。


    短暂的停顿之后,似乎不想破坏花灯的整洁,他没有修改。


    只是默默地将那盏花灯推入河中时,他似有心虚,抬头看向身侧的萧酌清。


    萧酌清正负手立在江畔,抬头望着天空。


    他被风扬起衣袍,发丝飘扬,眉目如画,恍然间似与河中的群灯与天上的银河融为一体。


    这时,萧酌清转过了头。


    漫天星辰在他身后,“盛隐”顿了顿,不由自主地朝他伸出了手。


    “要来坐吗?”


    沉稳安静的公子被璀璨的江面照亮了侧脸,朝萧酌清发出了邀请。


    鬼使神差地,萧酌清扶着他的手,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你的灯是哪一盏?”他问。


    满江花灯摇曳,浮浮沉沉地在萧酌清的眼中晃出交叠的光晕。


    他的肩头挨着盛公子的肩头,微风扬起,他看见两人的发丝很自然地交缠在一起。


    萧酌清的目光在那儿顿了顿。


    旁边,盛公子回答:“找不到了。”


    大同小异的莲花灯漂浮在一起,像随波而行的人潮。两盏貌不惊人的花灯像是两个行色匆匆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只是转瞬而已。


    “盛隐”看着满江的灯火,忽然低低地笑了。


    “这样也挺好的。”他说。


    “嗯?”


    萧酌清扭头看他。


    “盛隐”望着灯火漂浮的江面,说。


    “它们消失了,就可以顺着江水,去它们想去的地方。”


    至于两盏灯要到什么地方去?


    他不知道,反正他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萧酌清听见他的话,微微一愣。


    去它们想去的地方……


    是啊。


    一瞬间,他释怀地轻轻笑了。


    放灯而已,何在乎天命究竟是否仁慈?他被所谓宿命折磨日久,神思太过紧绷,一时间竟忘了,他们只是来放灯的。


    把灯放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就够了。


    夜风里,“盛隐”静静看着邺江奔流的方向。忽然,他的手背被碰了碰,低下头,是萧酌清的手,仿佛在安慰他。


    “是啊。”萧酌清笑着回望他,一双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被灯火照得亮晶晶。


    “是我们放了它们自由。”


    十分幼稚而虚空的对话。


    可温热的手背挨在自己的皮肤上,“盛隐”看着萧酌清的眼睛,片刻,仿佛福至心灵一般,翻过手,将挨着自己的那只手握进了掌心中。


    “嗯。”


    他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因为只有这样,才叫做客观意义的“我们”。


    萧酌清肉眼可见地微微一怔。


    但是,手心里的那只手僵了片刻,继而迟疑着、缓慢地卸下了力道,没有分毫挣脱的意思。


    只有旁侧的萧酌清微微错开了眼睛,仿佛很认真地看向那条星光熠熠的河流。


    “盛隐”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毫无根源的狂喜。


    它浸润了他,又引燃了他,让他像一只飘飘荡荡的花灯一样,被起伏的江水浸透,又被明亮的烛火吞噬。


    他没有说话,也望向灯火起伏的大江。


    唯独握着萧酌清的那只手,缓慢收紧了力道,仿佛要与身边那人彻底融为一体。


    可仅仅一双手而已,怎么够呢。


    ——


    萧酌清半途消失,萧淞很是生气。


    萧酌清来时坐的盛公子的马车,逛完灯市,又是盛公子将他送回来的。


    两人路上总会闲聊,但或许是因为今夜江畔交握许久的手,今天马车行了一路,谁也没有说话。


    隐约的不同在沉默里蔓延。


    结果车刚停在门口,就被埋伏在此处的萧淞拦截住了。


    “哥,你们刚才去哪里啦!”


    萧淞堵着他二人,非要找他们要个说法。


    萧酌清立刻递出无辜的眼神:“去灯市的路上车马太多,我们不慎走错了路。”


    萧淞不信,正狐疑间,旁边的盛大哥忽然开了口。


    “是的,不小心走散了。”他语气平淡,对萧淞说。


    听见他的声音,萧酌清微微有些不自然。


    萧淞浑然不觉,还在缠着“盛隐”:“盛大哥,我哥最会哄我了,我信你,你可不要也骗我啊。”


    “盛隐”朝他看过来,萧酌清不自在地眨了眨眼。


    “盛隐”顿了顿,又点了一回头。


    “嗯。”他说。“不骗你。”


    萧淞认命,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


    他说本来就只剩下了他和姐姐,结果刚到观亭街没多久,就碰上了个仙女似的姐姐,身后的侍女手里捧着巨大的莲花灯。


    萧淞被莲花灯馋得眼睛都直了,主动去问能否摸摸,结果灯没摸两下,萧泠竟跟那个姐姐交谈起来。


    她们似乎在某场宫宴中见过,并不熟识,但逐渐聊起,仿佛相见恨晚一般。


    之后再说话,就是什么词啊什么赋的,萧淞一句都听不懂。


    他跟在旁边,云里雾里,只觉仿佛坐了大牢,之后再看大彩灯,都觉得有些没意思了。


    不过好在萧淞心宽,还没抱怨完,就见哥哥从车里取出一盏彩灯。


    木骨纸面,活灵活现,竟是一盏可以放在地上、牵引着跟随人走的小狗灯!


    小狗灯上画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昂着头,挺着胸,灯火跳跃下,还能看见它四肢上精巧的木质零件。


    “哥?!你从哪里找到的!”萧淞瞬间忘了什么仙女姐姐,直接原地蹦了起来。


    “我从通衢街一直找到观亭街,都没找到它在哪里有卖,哥你怎么一找就找到了!”


    萧酌清心想,自然是问的。


    他就知道萧淞会生气,买完莲灯之后顺口问了老板一句,就问到了售卖这机巧灯的位置。


    可在萧淞问他时,他微微一笑,将小狗灯放在地上,又将牵在灯颈上的绳索递到萧淞手里。


    “变出来的。”他说。“你不是说它牵着可以走动?试试。”


    萧淞牵着小狗灯,彩灯四肢的机巧随着他的拉拽动起来,四肢前行,竟真像一只可以被牵着走的小狗一般。


    “哥哥万岁!”


    萧淞被轻而易举地哄好,牵着小狗灯一路入府去了。


    远远看去,像一只蹦跳撒欢的小狗牵着一只会发光的小狗,一个嘻嘻哈哈,一个咯咯唧唧,看得萧酌清的嘴角也轻轻地扬了起来。


    “盛隐”的目光流连在他的笑容上,片刻,萧酌清回过头来。


    两人目光相触,一瞬间,又纷纷错开些许,仿佛如何恭谨守礼一般。


    萧酌清也说不明白自己现在的想法。


    两个男子而已,携手而行、并肩坐卧,甚至同榻而眠,按说都再寻常不过。


    但他不会欺骗自己。


    方才盛公子来握他的手,他没有躲开,他很清楚自己当时是怎样的心境。


    他的心跳变快了,隐隐震动起他的耳膜。看向江面的瞬间,他想,或许是因为盛公子太令人安心了。


    沉默却赤诚,平静又笃定。而恰好,又出现在他最彷徨无定的时候。


    静默片刻,萧酌清轻声说:“那我回去了?盛公子。”


    “好。”


    “盛隐”几乎是立马回应的他。


    但下一刻,他又忽然手忙脚乱起来:“你等等。”


    高大的少年人飞快地转身,推开马车门。他埋头进去,几乎整个上半身都探进车厢,有些狼狈地找了半天,从里面又捧出了一只小狗灯。


    “你的东西落下了。”


    将小狗灯递回给萧酌清的时候,他乌黑的头发被车帘弄得翘起几根,胡乱支棱在头顶上。


    手上的灯与萧淞的一模一样,但已经熄灭了里面的灯火,被保管得十分安全。


    “差点忘记了。”


    萧酌清接过灯,顿了顿,继而抬手,替“盛隐”整理了一下弄乱的头发。


    在他抬起手的一瞬间,“盛隐”便条件反射一般低下头来,驯顺得像是被牵住缰绳的马,调整出最方便人骑跨而上的姿势。


    ……干嘛啊。


    萧酌清一时间又有些想笑。


    他忍住了,很严肃地替盛公子整理好头发,收回手时,还是没忍住,生疏地顺着他的发顶,轻轻摸了一下。


    “那我回去了。”他低声说。


    “好。”


    “盛隐”点头。


    萧酌清捧着花灯往回走,即将入府时,身后又传来了“盛隐”的声音。


    “你……”


    萧酌清回头,便见“盛隐”站在车前。


    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其中的意味十分简单,仿佛只是不舍。


    似乎没想到会叫得住他,他回头之后,“盛隐”有些局促,甚至拿不出一个多聊两句的话题。


    片刻,他笨拙地抬起手,指了指萧酌清的怀中。


    “……你那盏灯是给谁的?”他问。


    萧酌清愣了愣,继而低头,看向手里抱着那只木架的小狗。


    小狗的神态活泼可爱,在怀中与萧酌清对视,黑黢黢的一双眼睛,与“盛隐”一般无二。


    萧酌清忽然有种很晴朗的感觉,抬起头,罕见地对盛公子眨了眨眼。


    “秘密。”


    他在灯下微微一笑,轻而快地回答道。


    ——


    魏泉又带着宫外的消息回来了。


    萧大人刚走,前些日主子说凤绛将有异动,让魏泉递出消息,安排好了京中待命的隐卫与死士。


    一向听命行事的隐三头一回急了。


    “主子怎可这样以身犯险?”她道。


    “主子说的没错,这是好机会。可万一事有变故,伤及主子龙体,那该如何是好?廉党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机会还可以再等,可若主子冲动行事……”


    之后的话她没说,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密信,让传信者速速带回宫中。


    传信的死士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将密信与口信一并交给了魏泉。魏泉闻言,也知关系重大,不敢耽搁片刻,立即去面见了凤元羲。


    午后的曲台十分静谧。窗外繁茂的枝叶间虫鸣阵阵,凤元羲独自坐在殿里,脚边站着一只小狗。


    不是那只毛色漆黑的“狗”,而是木为骨、纸作皮,脸上画着漆黑眼睛的小灯狗。


    凤元羲忍不住地翘着嘴角。


    萧酌清所说的“秘密”,原就是他?不嫌麻烦地抱着一只木架纸糊的小玩意入宫,就是为了拿来,给他玩?


    ……哪有必要,他又没有萧淞那么幼稚。


    魏泉入了寝殿,立在屏风之前,恭敬地躬着身、低垂着眉眼,在向他回报隐三的意见。


    “……隐三说,若要陛下以身涉险,又不能让隐卫暴露、要保证完全灭口的话,陛下的安危实在太难保障了。”


    凤元羲垂眸看着那只小狗。


    “朕意已决。”


    想到昨夜萧酌清伸出手、专注为他整理头发的模样,他平淡地说道。


    “按朕说的去做。”


    “……是。”


    魏泉垂首,沉默片刻,斗胆又补了一句。


    “或者……隐三说,萧大人可用。”


    凤元羲抬起眼。


    “什么?”


    “萧大人可用。”魏泉回答。“隐三说,酆都监视萧大人良久,确认萧大人没有异心,或许可以拉拢。陛下的计划,若能让萧大人入局,陛下的安危便绝对可以保障……”


    “不行。”


    这回,凤元羲是直接打断的他。


    “陛下……?”


    “很危险,不行。”凤元羲说。


    魏泉大脑飞转。


    这……他似乎还没有呈报隐三的计划,陛下就猜到危险了?


    也不危险吧……按隐三的计划,陛下的安危便完全有了保障,也就是萧大人或许会被波及罢了……


    但身为臣下,为君尽忠,何辞劳苦呢?


    魏泉沉默。


    陛下面前,他不敢再劝,陛下已经做了决定,他也只能如实回复隐三。


    但是……


    就在他还不死心,想要抵死谏言时,一阵清脆的声音,从陛下的方向传来。


    “格叽格叽——”


    魏泉诧异地抬起头。


    ——正好与地上的木头小狗四目相对。


    小狗嬉皮笑脸、昂首挺胸地朝他走了几步,身后的小木尾巴随着走动的零件,咻咻咻地甩动起来。


    而目光上移……


    魏泉看见陛下单手托在脸侧,一手引着绳索,垂眸看着那只小狗,嘴角的弧度十分温柔。


    第67章


    七月中旬,廉王携少帝与公侯百官离京,浩浩荡荡地前往邺阳城以北五十里的盈州山游猎避暑。


    按照以往的惯例,随行百官可带家眷。


    燕国公府的国公爷萧琮常年在金陵公干,萧酌清不爱凑热闹,往年从不曾来过。


    不过今年,他便是随行官员之一。


    萧家人口简单,长姐喜好清净,刚回家没多久的父亲前些日又不辞而别,说是去苏州见夫人。


    于是萧酌清身侧只剩下了一个上蹿下跳的萧淞。


    萧淞倒是高兴得很。


    年年都说出京打猎,年年他都没去过。今年他哥入仕做官,他终于能跟着一起进盈州山玩了!


    他早早做了准备,挑了好几套方便又潇洒的骑装,将自己亲手养大的小马喂得膘肥体壮,又提前联络了自己的各方好友,邀请他们猎场上见。


    最后,他在出行当日将自己最趁手的那张弓擦得锃亮,背着出门时,就见自家哥哥在门口嘱咐家丁。


    “记得去六观楼通报一声,这半月我与淞儿都在盈州山,请盛公子勿要走空了。”


    “是!”


    萧淞仿若见了西洋景,溜溜达达跑到他哥身后:“哥,你这么挂记盛大哥呀!”


    萧酌清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胡说什么?”


    萧淞挠了挠头。


    “你从前出门,啥时候还提前通知过别人?”他说。


    “我看你就对盛大哥最好了。”


    萧酌清:“……”


    他不知自己是从何而来的心虚。


    那天之后,几日没见盛公子。萧酌清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可前日公务,他策马过街,正好路过六观楼。


    六观楼门前繁华热闹,一如往常,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掌柜正好从门前过,遥遥地朝他点头见礼。


    一瞬间,萧酌清竟感觉自己的手背有些发烫。


    仿佛是盛公子留下的印记。


    可萧淞面前,他还是一本正经地解释:“你盛大哥为人认真,惦记着教你练剑的事情,过几日必然是要来的。”


    “也是——”萧淞却还是觉得不一样。


    “可你去年出去云游,亭朗哥他们可是来府上好几次都找不到你呢!”


    “……你想说什么?”萧酌清忍不住扭头看他。


    萧淞赶紧说:“没有啦!我也记着呢,昨天就给盛大哥送了信,说我这段时间都不在,还跟他约好了,要猎一只大虫,到时候把虎皮剥下来送给他!”


    萧酌清不解:“他要虎皮干什么?”


    萧淞想了想:“垫椅子吧。”


    萧酌清无语地敲了敲他的额头。


    “又不是话本里的山大王。好了,时辰不早,要启程了。”


    他踏上马车,领着随从朝城外而去。萧淞不耐烦坐车,于是骑着马跟在旁边。


    启程之际,萧酌清还听见萧淞在旁边嘀咕。


    “唉,盛大哥要真是我们自己家人就好了……”


    萧酌清隔着窗子,看了他一眼:“……”


    “到时候也做哥哥的家眷一起进山打猎,那多好啊!”


    只见萧淞甩着鞭子,还在美美畅想。


    ——


    出行的人马浩浩荡荡行了一日。萧酌清的车驾跟在百官的队列之中,凤元羲的銮驾则遥遥在前,整整五十里路,萧酌清都没见到凤元羲。


    但他读过原著,知道这一路都是安全的。于是放心在车内煮茶读书,甚至舟车劳顿一日,都没耽误处置大理寺冗余的公文。


    其间邢曜闲来无事,午膳时带了新鲜的烤鸽子钻进他车里,结果一进来便见车中四处散落的文书,把他吓了一跳。


    “酌清,你们大理寺竟这样奴役堂官?”


    他拎着烤鸽子正要坐下,萧酌清抬手制止了他,提醒道:“当心些。地上的公文都分门别类过,勿要碰乱了。”


    邢曜看着满地散落的公文:“……”


    还能乱到哪里去?


    好吧。萧酌清放旷不羁惯了,如今即便入朝为官,身上也还留有这样疏狂名士的影子。邢曜无语地绕过四散的公文,在萧酌清对面坐下,刚把食盒打开,萧淞的脑袋便从车窗外探了进来。


    “亭朗哥,什么味儿?”


    然后,他双眼一亮。


    “鸽子!”


    邢曜认命,从食盒里拎出一只鸽子来递给他:“拿去拿去,你是属小狗的,就你鼻子最灵!”


    三人就这么分食了邢曜带来的鸽子,萧淞趴在车窗上一边啃着,一边又开始念经了。


    “唉,要是盛大哥也来就好了……”


    萧酌清的筷子微微一顿,旁边,邢曜啃着鸽子笑话萧淞。


    “盛大哥盛大哥,小淞,你吃着我的鸽子,还在想别的哥哥?”


    “不一样!”萧淞则昂首挺胸地宣布。“盛大哥是教我习剑的哥哥,亭朗哥……是请我吃鸽子的哥哥!”


    两人一时间说笑打闹,萧酌清只得垂眼笑听着。


    忽然,不经意地一个抬眼,他远远看见一道身影。


    盛公子?


    萧酌清微微一怔。


    他正要起身,便见那人转过头来。


    玄黑衮冕金光流转,逶迤的衣袍庄重肃穆。他黑沉的眼睛映照在摇晃的垂旒之后,四目相对间,萧酌清的身形顿住了。


    陛下?


    出行的队伍浩浩荡荡,陛下的车驾恐怕远在半里之外,皇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又怎么会错眼,竟将皇上看成了盛公子。


    陛下至此,只怕是有要事。萧酌清一瞬出神,继而匆匆起身。


    “啪嗒。”


    一不留神,手边一份岌岌可危的公文被他碰落在地。


    车里车外的两人被吓了一跳,回头间,便见萧酌清匆匆说:“淞儿,过去看看,是不是陛下在那里。”


    陛下?!


    没见过皇上的萧淞吓了一跳,手里啃了一半的鸽子腿也啪地掉了。


    陛下怎会在这里!


    他撞鬼似的匆匆回头,张望了半天,可是……


    “没有啊,哥。”萧淞说。“全都是大臣和官眷。”


    而待萧酌清捡起那份公文,推开车门之时,车外也只剩下往来的官员及眷属,以及列队的金吾卫。


    “即将启程了,各位大人请回车上……”


    金吾卫准备着启程,各家佣人随从收拾着行装。


    幻觉?


    萧酌清凝眉,片刻出神地按了按额角。


    他虽忙了一路,可神思清明,未见疲态,按说不该是出现幻觉的时候。


    可偏偏……


    凭空地,他既看见了陛下,又看见了盛公子。


    这是何道理?


    萧酌清自认不是那种为情乱智的人。


    而他不知,数辆马车之外,凤元羲策马而行。


    出行的队伍浩浩荡荡,他一整日都没能看见萧酌清。


    接连几天,酆都事务繁冗,他迟迟没能抽出时间,以“盛隐”的身份去萧府教剑。


    萧酌清倒是日日都能见到,可是,宫中的萧酌清不会触碰他,也不会用那夜的眼神看他。


    看着萧大人衣冠严整、肃穆而恭谨地给他讲课的模样,他会恍惚地想,那天晚上是他的幻觉吗?


    其实萧酌清不会任由他握住他的手,也不会用那样的神色,轻描淡写地冲他笑……


    于是,刚才,凤元羲解开了东君爪上的锁扣。


    向来“乖戾凶猛”的东君又飞走了,君王亲自去寻,自然而然地找到了萧酌清所在的车驾。


    正是停车修整的时候,萧酌清的车窗打开,凤元羲一抬眼,就看到了几个人有说有笑的模样。


    萧酌清坐在其间,垂眸浅笑,像是想起了什么人。


    下一瞬,萧酌清抬起了含笑的眼睛。


    可是,金吾卫的声音也在他旁边响起:“陛下,您在找什么?队伍即将进发,属下等替您去找!”


    金吾卫换了将领,比以前兢兢业业多了。


    凤元羲却只觉他们多嘴,淡淡抬眼,就要打发他们通通滚蛋。


    可是……


    就在抬眼的瞬间,他看到了东君。


    先他一步,巨大的金雕率先找到了萧酌清的车驾,此时正耀武扬威地站在那里,高兴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凤元羲:“……”


    死鸟。


    ——


    暮色四合,浩浩荡荡的车队终于抵达了盈州山下。


    拂雪来扶萧酌清下车,又带了两个随从来替萧酌清搬运公文。


    萧酌清立在车下,简单活动了身体,回过头,便见行营灯火通明,几乎点亮了半座山。


    而远处,盈州山脉的群山黑影沉沉,横亘连绵,在黑夜之中如沉默匍匐的巨兽。


    游猎行营中,公侯百官的家眷下人们来来往往地搬着箱奁,不远处,廉王的仪仗就停在那里。


    几辆奢华宽阔的车乘,数十匹高大油亮的骏马。廉王府的下人搬着大大小小的箱箧入营,而远远的,廉王站在那儿,身边跟着几个近臣和一双儿女。


    萧酌清一眼看出廉王的面色不大好看。


    他抱着臂,低着头,面色难看地看着前头的地面。而他旁边,凤紫嫣挽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跟他说:“父王你看呀,王郎那物十分精巧,闻所未闻,女儿从未见过……”


    另一边,廉王世子也在那儿,饶有兴趣地看。


    而他们面前,王远身着官服,竟就这么蹲在地上,广袖挽上肩膀,正在给廉王演示手里玩意的用法。


    萧酌清勾了勾嘴唇,转身走了。


    蠢货。


    书里也有这样的桥段,不必看他就知道王远在干什么。


    只是这个时机……有点幽默了吧。


    小说里,王远作为随行官员陪着廉王与世子外出游猎,为了再次“一鸣惊人”,他从他的空间里翻出了一些未来世界的露营装备,想必刚才那一出,就是在给廉王演示他空间里的“卡式炉”。


    此物的确巧妙,可在山间丛林里就地生火,可以煮粥熬汤,也可以做菜烤肉。


    但是……


    不远处,站在廉王身侧的李和庸面露难色。


    “好了,王大人,此物精巧,我等都看出来了。”他扫过廉王不耐烦的侧脸,尽力地和颜悦色,对王远说。“收起来罢。”


    王远却蹲在地上,非要拿出工具给廉王炒个菜不可。


    小说里,他这么做的确是成功了的。


    但那是在明日的射猎场上。各家的公子小姐们入林间打猎,廉王坐在高台上一时无聊,临近正午,王远这才想起来给廉王炒个菜玩。


    彼时王远深受廉王喜爱,几乎被廉王当成了自家孩子。自家孩子拿出些奇技淫巧以娱宾客,这是无伤大雅的趣事,廉王看得高兴,王远给他炒了个辣椒炒蛋,他也吃得满意。


    可是现在……


    眼见王远把辣椒丢入锅中,辛辣的气息随着热油炸开,廉王被呛得难受,满心不耐攀到了顶峰。


    “好了好了,收起来吧!”


    任凭谁舟车劳顿一日,好端端地想回营帐休息,被这么个凭空冒出的人拦住去路、非要给他炒个菜吃,也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廉王刚才停下,全是给儿女面子。可王远眼看着要就地炒鸡蛋了,他头也不回,抬腿就走。


    “父王,父王你等等呀!”


    凤紫嫣急得在原地跺脚。


    而李和庸则顿住脚步,微笑着看向王远。


    “大人此物奇巧方便,可随行携带,又可就地生火,是吗?”他问。


    王远见状,连忙点头:“是啊是啊!”


    李和庸皮笑肉不笑:“哦,那大人手中此物存量几何,够多少兵卒行军使用?”


    王远愣住。


    他空间里总共只有两个卡式炉,什么兵卒,什么行军?


    看他痴呆的表情,李和庸的心里的不耐也达到了极点。他不露声色,只微笑说:“若够万人以上行军,可写成折子呈奏王爷。王爷此时还要回营议政,大人自便吧。”


    说完,李和庸也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李大人这意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王远看看他的背影,又疑惑地看向凤绛。


    凤绛见他这幅愚钝模样,也懒得多说,踢了踢他地上的卡式炉,说:“行了,收起来吧。早跟你说了别急,你不听。”


    王远灰头土脸地站起来,灭了火,又把炒废了的辣椒倒在一边。


    “我这不是想着,王爷坐了一天的车,可以吃点热乎的……”


    凤绛瞥他一眼。


    “营帐中有仆役,有厨子,何须如此劳动?”他说。“得了,以后听命行事,别在胡……”


    结果,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王远一抬头,正好看见远处的一个背影。


    “草……”


    粗话张口就来,凤绛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


    可一回头,他一眼就看见了那道卓然行于人群之中的背影。


    朱红官服,身如玉树,四平八稳的步伐潇洒自若,官帽下的发丝乌黑如云,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颈。


    几个内侍从他身边经过,被他叫停在了原地。他微微偏过头去,跟内侍低声讲话,淡漠的目光低垂,侧脸在跳动的灯火下十分惹眼。


    这……


    这小白脸。


    片刻,凤绛恨恨地从那道萧疏的背影上撕下自己的目光。


    他早晚要让他知道站错队伍的下场。


    他咬牙切齿地想。


    第68章


    萧酌清全然没注意凤绛对着空气在仇恨什么。


    他叫住几个经过的内侍,内侍是去凤元羲的行宫送袍服的,但他们都说,没见过陛下在哪儿。


    萧酌清点头。


    也罢。陛下今日不在,明日也是要见的,倒是明天游猎就要开始,他尚有要紧的事务,要在今日安排停当。


    他又问内侍们,卫大人在哪里。


    廉王最近过得十分舒心,李和庸谏言过几回他都当做耳旁风,时日久了,李和庸便也对防备皇帝一事缄口不言。


    于是,廉王对近日的朝局也很满意,对凤元羲的状况也不关心,很轻易地容忍了卫襄这样的人领命担任金吾卫将军,掌管宫中的防务与凤元羲的安全。


    只有一回,他对萧酌清随口抱怨:“宫里那个卫襄油盐不进,以前就是块木头,现在仍旧没什么长进。”


    得此高官厚禄却没有半点表示,这种人通常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死因。


    可不等廉王多说,萧酌清就高兴道:“那下官真要恭喜王爷了。”


    廉王一愣:“何喜之有?”


    他惊讶,萧酌清却比他还惊讶。


    “王爷忘记了时修杰、梁阔之流乎?”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廉王没懂,但装作懂了,高深莫测地捻起胡须,萧酌清果然开始给他解释了。


    “因利而聚者通常更有私心。私心深重者更易摇摆不定,会因利为朝廷效命,也会背着王爷以权谋私。自然,这是人之常情,王爷要用人,也明白水至清而无鱼的道理。但是这种人,有些位置可用,有些位置却不可用。”


    廉王若有所思,觉得他说得很对。


    萧酌清又说:“比如朝中群臣,虽错综复杂,但以王爷的才干,统御他们不是难事。可诸如金吾卫将军,这样的官职牵系陛下安危,若有谁利令智昏、错了心思,一着不慎,岂非倾覆大商社稷,还要让王爷去做那个千古罪人?”


    最后一句话,萧酌清特意加了重音,生怕廉王听不懂。


    廉王闻言大喜,对啊!


    满朝文武都是他的拥趸,八方孝敬时时都来,也不差卫襄这一个。


    但卫襄可得替他把凤元羲那个痴儿守好了。要是凤元羲出了什么岔子,朝局倾覆、动荡不宁不说,他也要解释不清了!


    “你说得对。”廉王故作高深地抚着胡须,对萧酌清说。


    “本王也就是抱怨几句,岂能不知顽石也有顽石的好处?”


    “王爷睿智。”萧酌清顺口恭维。


    盈州的行宫就在山下不远,身后是连绵的群山,周遭还有大片的丛林原野。行宫规模不大,百官眷属通常住在行宫附近的行营中,而卫襄所住的营帐,就紧邻着凤元羲的行宫。


    萧酌清到时,卫襄正埋头整理他的行装。


    “萧大人!”


    一回头,见萧酌清就在门外,卫襄笑出两排白牙,将手中的活丢开。


    “大人可是来找陛下的?方才东君朝山里飞去了,陛下骑马去追,只怕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


    萧酌清点了点头。


    行宫附近的山林都提前清扫过,绝无大型野兽出没。围猎之前,也会有不少世家公子进丛林玩耍,以往从未出过事故。


    只是……


    小说里,陛下在林中游猎时遇刺,那么那些杀手,岂非就潜伏在那片看似安全的山林之中?


    看见萧酌清沉思,卫襄立马走上前来:“是有不妥?那下官这就派人去寻……”


    “不必。”萧酌清抬手。


    无论刺客现在是否已潜伏在山中,此时轻举妄动,都会有打草惊蛇的危险。


    萧酌清深知他的优势是对情节的预知,如若今日不能将刺客一网打尽,那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


    于是,他侧过身,微微朝卫襄点了点头。


    “我是来找大人的。”他说。“还请大人来这边,我们借一步说话。”


    ——


    数里之外,林间。


    “我这腾黄大将军如何?”


    萧淞骑在他的马上,耀武扬威。


    方才,萧淞刚到盈州山,还没打点好自己的行装,就迫不及待地骑上马,去找他的好朋友们。


    几个少年你追我赶地纵马而去,在猎场上撒欢地跑。


    天边的晚霞将要散尽,山下的猎场外有不少官眷在散步遛马,甚至还有人猎到了兔子,高高兴兴地要拿去烤着吃。


    萧淞看得眼热,就在这时,他那几个好友你一句我一句地争执起来。


    几人出来游猎,都骑了自己最快的马。在原野上跑了一圈,相持不下,都说自己的马最好。


    “要说赛马,平地里哪有意思?”有人说。“要比就往那里去比!”


    说着,他抬手指向黑黢黢的丛林。


    去林间纵马,既考验马匹的速度与身法,更考验骑手驾马的本事。几人跃跃欲试,有个胆子最大的等不了,干脆一扬鞭子,先行一步。


    “那我们说好,先到那座山顶的算赢!”


    顿时,几个官家的少年公子争先恐后,朝着那片密林飞驰而去。


    一开始,萧淞看着黑黢黢的丛林,还有些胆寒。


    可一个朋友从旁边飞驰而过,提醒他:“萧淞,你的腾黄大将军还要不要比?”


    当然要!


    萧淞可以害怕,但他的腾黄大将军是他亲手养大的,日日亲自喂、亲自遛,养得高大健壮,岂能郁郁久居马下!


    萧淞的马鞭快脑子一步,鞭子扬起,腾黄大将军奋蹄直追。


    毫无悬念地拿下了第一。


    他们赛马的这座山不过是一座平坦的丘陵,树木繁茂,但地形并不复杂,几人追追赶赶,谁也没注意到已经渐入了深山。


    有人跑不动了,在后头喊着要投降。萧淞这才停下来,一边等他们跟上,一边骑着腾黄大将军走来走去。


    其他好友陆陆续续到了,都用崇拜的目光看他,忍不住地伸手摸他的马。


    “真厉害……这马怎么养得这样俊?”


    “听说是他母亲从西域给他带回的好马,自然跟咱们的不一样!”


    “萧淞,淞哥,借我骑骑行吗?求你了……”


    少年人你一言我一语,忽然,有人说:“我怎么感觉地上在震?”


    可这人方才恰好是最后一个赶来的,他一开口,别人都开始笑,说是因为他的马乏了,是马腿在打颤。


    那人却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真的。”他说。“我好像听见什么声音在叫……你们听!”


    有人安静下来真的侧耳去听,有人却在大声地笑,以为是这小子在装神弄鬼。


    萧淞闻言,也侧了侧耳朵。


    嘶……


    无事发生,只有一阵清风从颊边拂过。


    他也正要笑起,却在这时,平地里卷起一阵腥气的狂风,紧跟着,树木震颤,密林深处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


    有老虎!!


    聚集在林间的少爷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虎啸声一起,众人顿时手忙脚乱,四散而逃。


    马蹄声震天作响,瞬间更激怒了林间的猛虎,又一声虎啸接着传来,随着震颤的丛林,明显比上一声更近得多。


    萧淞惊恐地回望一眼,继而跟着扬起马鞭——


    腾黄大将军扬蹄嘶鸣,下一刻,却竟站在原地,不动了。


    马被惊傻了。


    萧淞紧跟着抽了他的马好几鞭子,可马在原地徘徊,反倒被地上的藤蔓缠住马足,彻底走不掉了。


    萧淞的后背冷汗一片。


    他这才意识到,腾黄大将军自小被养在马厩里,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邺水的江畔,从没进过山,也从没见过野兽。


    完了。


    山林震动、日月无光。猛虎快速地朝着他们袭来,可他的马不动了,他也跑不过老虎。


    刚才发现不对的那个唯唯诺诺的公子还没走,扯着腾黄大将军的缰绳,试图让他那匹孱弱的马把腾黄大将军与萧淞一起拖走。


    “萧三公子,走,快走……”


    那人吓得牙齿都在打架。


    萧淞咬牙。


    之前十二年的人生里,他没见过死亡,更从未亲自死过。


    但现在,他的本能告诉他,死一个,总好过死两个。


    “撒手!”


    下定决心只需一瞬,他大喝一声。


    那公子条件反射地手一抖,下一刻,萧淞的鞭子重重抽在他的马上:“走!”


    吃痛的马扬蹄狂奔,狂风与虎啸声里,霎时只剩下了萧淞一个人。


    ……没事!


    他也未必就死!


    橙黄色的巨大身影出现在了视线里。成年的猛虎怒目圆整,匍匐在巨大的岩石上。


    萧淞哆哆嗦嗦地抽出背上的长弓与箭矢,挽弓搭起,咽着唾沫,努力瞄向那铺天盖地地扑来的巨大身影。


    他看见了那只老虎。


    成年猛虎滚圆的眼睛状如铜铃,咆哮时怒张的大口宛若吞天噬日的巨兽,硕大的犬齿寒光熠熠,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萧淞手一抖,一支箭射偏出去,正扎在老虎旁边的树干上。


    完了。


    老虎惊怒扑来,咆哮的巨兽在萧淞面前放大,他睁圆了眼睛,人还没死,呼吸已经堵在胸口,喘不上气了……


    “嗖!”


    一只利箭横射过来。


    咆哮声里,数百斤重的巨大猛虎在萧淞面前轰然倒地。激荡而起的尘土中,他看见一道高挑劲瘦的身影,单手持弓,立在不远处。


    盛……盛大哥?


    萧淞嘴唇哆嗦,半天都发不出声音。


    他是不是已经死了?竟然产生了幻觉,以为是盛大哥从天而降,救了他的性命……


    可是,他震颤的瞳孔缓缓下移,却见方才还张牙舞爪朝他扑来的猛虎,此时被一支金翎箭贯穿了双目,鲜血横流,倒在地上只剩下最后的抽搐……


    金翎箭?!


    那不是御用的吗……!


    萧淞抬头,只见尘土飞扬中,远处的身影走近了。


    黑色骑装的袖口束在金属护腕之中,宽肩劲腰下一双笔直修长的长腿,和盛大哥非常相像的身形,以及一张……


    眉眼阴鸷却又英俊惊人的、极其陌生的一张脸。


    不……不是……


    不是盛大哥?


    那人走近了,淡漠的凤眼微抬,冷冷扫过他,然后问:“没事?”


    嗓音也是陌生的,盛大哥的声音没这么好听。


    还没走出死亡阴影的萧淞不确定来人是不是黑无常,木然地摇了两下头。


    那人就不再看他,走到巨大的老虎尸体面前,蹲下检查一番,继而一把抽出了那支刺穿老虎头颅的金翎箭。


    “一会儿下山,别说见过我。”鲜血溢出,那人又走回林间,一把拔下萧淞射在树上的箭。


    继而回过身来,蹲下,重重用萧淞的箭重新刺入了老虎的双眼。


    萧淞这才稍微回过些神。


    “你……您是陛下?”


    那人没有否认,只是低头检查箭矢是否扎歪。


    萧淞赶紧翻身下马,要给皇上行礼。


    面见君王的大礼是怎么行的来着,是要先跪下,还是先作揖……


    结果未等他想明白,刚落地,还没回过劲的萧淞便腿一软,朝着凤元羲的方向重重跪了下来。


    天上传来扑簌簌的羽声,凤元羲抬头看了一眼,接着将自己的箭插回箭袋。


    “不用跪。”他说。“起来吧。”


    萧淞攀着腾黄大将军的马鞍,努力了几下,才堪堪站起来。


    凤元羲又问他:“还能走么?我送你下山,你自己去找你哥。”


    诶?


    这熟稔的语气让萧淞微微一愣。


    可抬起眼,陌生的帅脸,陌生的眼神,还有那护腕上陌生的龙纹……他确定自己没见过陛下。


    “……陛下怎知我哥哥是谁?”


    萧淞挠了挠头,理智归位,脑子也好用了起来。


    凤元羲微微一顿,片刻,缓缓说道。


    “……你们长得很像。”


    哦,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与自家哥哥一个像爹、一个像娘的萧淞挠了挠头,没敢深究陛下的圣意。


    “我……我还能走……”萧淞硬是拽着马鞍站起来,生怕自己再拖皇上的后退。


    而那位陛下只是略有嫌弃地看了一眼,继而又提醒了一遍:“一会儿下去,怎么跟你哥哥说?”


    “啥?”


    萧淞没反应过来。


    “这老虎是怎么死的。”凤元羲问。


    “哦,哦……”


    陛下说,不许告诉别人自己见过他,那么……


    “我杀的?”他指着自己。


    “对。”


    凤元羲打了个呼哨,一匹漆黑健壮的骏马自林间飞奔而来,驯顺地停在他的面前。


    “好马啊……”


    萧淞喃喃自语。


    凤元羲翻身上马,没回头,只是单手执缰,路过萧淞时,随手抽出佩剑,斩断了缠在腾黄大将军蹄间的几根藤蔓。


    “这马没用,以后别骑了。”


    他略有嫌弃地说。


    可是,就在他拔剑的瞬间,萧淞瞪圆了眼睛,仿若撞了鬼,直勾勾地看着他。


    “盛……盛大哥?”


    凤元羲的背影微微一顿,那是本能才会作出的反应。


    林间光线幽暗,萧淞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暗处一道分明的身形。


    而他方才斩断藤蔓的那一招剑式……


    随意、凌厉,与盛大哥月前教给他的那一招独门剑法,一模一样。


    第69章


    围猎还没开始,萧家的三公子竟在山中射死了一只猛虎!


    那只被一箭贯穿了四目的猛虎被从山上拖下来时,在山下的行营里掀起了不小的轰动。


    萧酌清刚与卫襄议事过事,出来就听说他弟弟勇斗猛虎,急得萧酌清几乎是跑到了猎场前。


    他弟弟有几分本事,他最清楚。


    独斗猛虎?萧淞?


    他又不是在做梦!


    前世他不耐与朝臣交际,故而没有前来游猎,萧淞自然也没有随行。


    他考虑了那么多避免改变的因素,怎么却没想到,自己的弟弟会因为这样的变动而遭此劫难……


    一瞬间,萧酌清简直恨透了自己。


    不过,刚赶到猎场,他就看到了灯下那山一般巨大强壮的猛虎尸身。


    猛虎眼中的箭矢已经被拔掉了,鲜血凝结在花斑皮毛上,而旁边,他的弟弟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既没有断气,也没有断手断脚。


    萧酌清顾不得其他,一把拉过他,将萧淞上下检查了一遍。


    可萧淞身上既没有血迹,也没有伤口,甚至衣袍整齐,连搏斗的痕迹都没有。


    “没事,哥我没事……”


    萧淞从没发现,自己哥哥的力气居然这么大,一把拽得他险些断气。


    萧酌清狐疑地看向萧淞。


    “方才你独自离开,是进深山去猎虎了?”


    便对上了他有些心虚的目光。


    “哥……嘿嘿。”萧淞挠头,转移话题,指向地上的老虎。


    “我杀的,厉害吧?”


    说着,他往旁边偷偷瞄了一眼。


    萧酌清敏锐的目光顺着他的眼神看去。


    是那只被萧淞射死的老虎。


    猛虎强壮而巨大,身上披覆厚重皮毛,除非洞穿双目,根本没有一箭毙命的可能。


    而这只老虎的双目此刻一片血肉模糊,清晰的一个血洞,就是箭矢射出来的。


    真是萧淞所为?


    萧酌清看向萧淞,只见他背着手,晃来晃去地没个正形,脚尖在地上横横竖竖地画着图,贼眉鼠眼地看向他。


    他是不是不知道他刚捡回一条命?!


    即便萧酌清只是一介文人,现在拳头也开始发痒了。


    一箭射死一只老虎的难度有多大,萧淞难道不知?他今日歪打正着,竟能一箭毙命,那简直是祖宗眷佑!


    否则一箭不成,他萧淞就要被猛虎吃入腹中,命丧于此了!


    萧酌清神色一冷,冷声道:“萧淞。”


    萧淞正心虚着,冷不丁被哥叫了大名,膝盖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往下跪。


    “哥……”


    萧酌清愠怒看着他,正要开口,却有几个半大的小子扑围过来。


    “萧大人不要怪萧淞,今天是我要进山的,萧淞不过是跟我们一起,不是他带的头!”


    开口的是那个一开始领头赛马的少年,萧酌清认得,安国公家的幼子,此时走路一瘸一拐,估计才被家人揍过。


    “是我们丢下萧淞先跑的,大人要打就打我们吧!”又有个小子说道。


    这个萧酌清也记得。邺亭侯独子,常跟萧淞打马球。


    七嘴八舌间,还有个孩子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拉住萧酌清。


    “萧大人,若非萧淞,我们都要被吃掉了!”那少年哭道。“刚才都是萧淞,他让我先走,是他救的我……”


    叽叽喳喳的半大少年像一群鸭子,一时间吵得萧酌清无暇他顾。一有人哭,其他人也掉眼泪,忏悔自责中还夹杂着几句“淞哥威武”,让萧酌清难以应付。


    ……他何曾说过要打人了?


    而被挤到旁边的萧淞,偷偷从地上爬起来,终于悄悄地松了口气。


    这算是……糊弄过去了吧?


    他又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掠过地上威武的猛虎,未被灯光照到的角落,黑衣劲装的高大少年抱着胳膊,站在围观的人群之后,淡淡地朝着这个方向看来。


    目光一对,萧淞吓了一跳,只恨不能原地给那人敬礼。


    可是盛大哥……不对,那个,陛下说了,无论谁问起来,都不许说见过他,认识他,更不许提盛大哥……


    没错。


    刚才他失口叫出盛大哥,那位陛下,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否认。


    漆黑而阴冷的林中,斩断藤蔓的陛下身形一顿,继而回过头来,沉默的目光直直看向萧淞。


    萧淞:“……”


    不是,陛下真是盛大哥啊?!


    短暂的静默里,萧淞与凤元羲面面相觑,在震耳欲聋的寂静中,他听见了自己的世界观轰然倒塌的声音。


    他所认识的世界坍塌成了碎片,然后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问号。


    陛下为什么要假装盛大哥?陛下为什么要化名和他哥来往?陛下为什么……


    为什么要他哥哥跟着管他叫哥哥啊!!


    瞳孔震颤间,他听见了陛下平静的声音。


    “朕会杀人的。”他说。“你知道吧?”


    知……知道。


    陛下杀人如麻的威名,还是有那么一些如雷贯耳的。


    萧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凤元羲却好像很满意似的,冲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今日之事,跟任何人都不要提起。”


    “是……是。”


    凤元羲转过头,默不作声在前面引路。但这回,走不动路的不是腾黄大将军,而是坐在马背上石化了的萧淞。


    凤元羲只是淡淡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拉起腾黄大将军的缰绳,带着他往山下走。


    走了有一段路,山中只有虫鸣鸟叫与马蹄踏过草木的声音。


    极端的寂静里,萧淞浑身发冷,于是想要找一些话说,来驱赶走“会不会被陛下杀人灭口”的错觉。


    “陛……陛下。”他哆哆嗦嗦。“那个,我哥……”


    后头的话还没说出口,前头的凤元羲便已经回过了头来。


    昏暗阴森的林间,他的侧脸锐利而阴鸷,不似真人,更像话本里索命的鬼。


    “他不知道。”凤元羲说。


    “他……”


    “如果他知道了,朕会先来问你。”凤元羲侧目看着他,又说。


    萧淞哆嗦了一下,自觉地把“问”字替换成了“杀”字……


    所以……


    所以陛下瞒着他哥,究竟是要干嘛啊!!


    萧淞看不懂。


    他看不懂这个复杂的世界,看不懂朝局,也看不懂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心机深沉的帝王。


    但是……


    热闹的行营前,陛下的目光只是在他的脸上淡淡一掠。


    他立在黑暗中,深黑的目光毫无留恋地一扫,继而定定落在某处,不再看他。


    光线照不到他那里,使得他的目光看起来,特别像方才林间那只奔向猎物的老虎。


    专注、深邃、瞳仁里仿佛跳动着火焰。


    萧淞后背一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被哭成一片少年们围困的兄长,正低头僵硬而温和地安慰他们。


    暖融融的灯下,他的睫毛像江面上漂浮的鸟羽,柔和地在他的面颊上落下光影。


    ——


    次日清晨,萧酌清早早起身,检查过随身佩戴的弓箭、鸣镝,又严整地穿戴好猎装与马靴。


    《踏王侯》里,作者没有写明凤元羲是哪一日遇刺。但是按照大商的传统,游猎第一日,往往会往围场中驱赶一头成年的鹿或麂,请君主先行射猎。


    而这一日,也是群臣百官到得最齐的时候。


    按萧酌清的经验,王远如果发难,必会选在此时;而君王如果出事,也会发生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境之下。


    于是,萧酌清严阵以待。


    萧淞昨夜猎得的猛虎被剥了虎皮,就晾在他们的营帐外。循例将虎肉依次进献给君王和廉王之后,萧酌清调侃萧淞:“你说要给你盛大哥猎的虎皮,竟是第一日就得到了。”


    可一向话多的萧淞却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萧酌清这日起得早。穿戴护腕之际,送早膳的宫人鱼贯而入,后头跟着一个贼眉鼠眼、探头探脑的萧淞。


    “哥,没吃饭呢,穿这么好看干嘛?”


    宫人摆放盘盏,萧淞先一步在桌前坐下,但一眼都没看桌上的饭,眼巴巴地就看着他哥。


    萧酌清身为官员,今日有游猎前的祭典,他虽穿甲,却还得披上官服。


    鲜红的官服束在鞓带之中,利落潇洒的文武袖,既方便骑马射箭,又符合礼制。


    “再有半个时辰,就要集结行祭了。”萧酌清看他一眼。


    “你昨夜没睡?”


    才猎得猛虎的少年垂头丧气,眼下两片显眼的乌青,看起来无精打采,闷闷不乐。


    “哦。”萧淞抓了抓头发,目光飘忽。


    “没啥,就是做了个噩梦。”


    “今日我恐怕需跟随御驾,若我不在猎场,你万事当心一些。”萧酌清多看了他两眼,又叮嘱他。“不要心存侥幸,再去以身涉险,记住了?”


    萧淞又沉默了。


    片刻,他蹭到哥哥旁边,试探着问。


    “哥,你觉得陛下……如何?”


    萧酌清疑惑抬头。


    “什么如何?”


    萧淞磨蹭半天,仿佛这话有多难出口一般,问道:“就是……陛下他,对你怎么样呗。”


    他其实不怎么读书,从小到大读的那些典籍,都是他哥逼他学的。


    但是,昨天夜里,凤元羲看向他哥的那个眼神,让他忽然惊觉,想到了在书里读到的一个词语……


    猜忌!


    历史上好多君王近臣,可都是这么死的!皇上怀疑某人不忠,就想方设法从他口中套出不该说的话,然后就是欺君,就是谋逆……就是株连九族!


    看着自己亲哥哥疑惑、不解、继而仿佛看傻子一般的眼神,萧淞痛心疾首。


    哥,你当局者迷啊!


    “那我换个问题。”萧淞说。“你觉得盛大哥如何?”


    这回,他哥居然动作微顿,继而有些不自在地,默默转开了视线。


    “忽然问这个干什么?”他哥声音略轻,像在回忆。


    萧淞死死盯着他。


    你也觉出不对劲了,是吗哥,是吗是吗!


    结果,在他殷切的目光下,他哥居然淡淡笑了笑,然后说:“淞儿,关于盛公子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萧淞:“?”


    有什么数?


    “哥!”


    看着他浑然不觉,还以为盛大哥是什么好人的哥哥,萧淞一咬牙一狠心,心想这条命大不了不要了!


    昏君怀疑他哥的忠心,甚至不惜自己隐姓埋名潜伏在他身边!萧淞彻夜难眠,想了一夜,心想反正昏君都是要杀人的,与其杀萧氏满门,不如杀他一个好了!


    “哥,你还不知道吧,盛大哥他是……”


    “陛下驾到——”


    他激动的声音被帐外的唱喝声打断。


    萧淞猛地扭过头。


    只见金吾卫把守的营帐门前,慈眉善目的老太监挑开垂幔,玄色劲装的君王外披龙袍,正抱臂站在帐外。


    ……跟鬼似的!


    萧淞后背一寒,仿佛暗处匍匐的猛虎又冒出头来,一时间整个人站得笔直,僵硬地眼珠都不敢乱转。


    而他哥竟浑然不觉,一点不觉得可怕似的,竟就这么很自然地站起身来,向皇帝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


    然后,他哥横过目光看他一眼,提醒道。“萧淞。”


    “*&%……萧淞参见陛下。”


    萧淞本就紧绷,让他哥一叫大名,吓得不慎咬到了舌头,含含糊糊地把礼行过。


    “不用。”


    凤元羲的目光扫过做贼心虚、面如土色,见他如同见鬼的萧淞,默默转开目光,看向旁边的萧酌清。


    他今天……好好看。


    目光在萧酌清齐整的劲装上一顿,凤元羲很自然、很理所当然的,落在了萧酌清行礼的那双交握的手上。


    凤元羲垂在身侧的指尖条件反射地颤了颤,像回忆起了某种触感。


    可是……


    宫人来来往往,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他隐匿身份时候能做的事,偏偏在他是他自己的时候,不能做。


    凤元羲搁在身侧的手指又微微颤了颤,仿佛某种难以忍受的克制。


    短暂的静默在营帐中蔓延。萧酌清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安静,萧淞却坐立难安。


    于是,起身之际,他忍不住偷偷朝着凤元羲的方向瞄了一眼……


    却见那只“虎狼”,又阴恻恻地盯在了他哥哥身上。


    第70章


    萧酌清没想到陛下会在此时驾临,请他在案前坐下,便问:“陛下可有用过早膳?”


    凤元羲看着他,只是摇头。


    萧酌清料想也是。他让旁边的宫人为陛下加上碗筷,罗合裕在旁边笑眯眯地帮腔:“大人日日都来曲台,今早没见大人,奴婢都有些不大习惯呢。


    正好,陛下早起时问大人在哪,奴婢便自作主张,请陛下来大人这里用膳了。”


    皇上竟会主动问起他?


    萧酌清惊异地看向凤元羲,却没见旁边的萧淞噤若寒蝉。


    ……他果然没有看错!


    皇帝对他哥哥的监视,简直是司马昭之心啊!


    他壮着胆子,偷偷地、谨慎地抬眼,飞快地朝着皇上和他哥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哥很自然地在皇帝旁侧坐下,一边起身替他盛汤,一边跟他身边的老太监闲谈。


    可那个皇帝……


    他偏着头,垂着眼,一双阴恻恻的凤目明明没在看他哥,可偏偏就是像鹰、像隼,总归像埋伏猎物的猛禽,随时监视着他哥的一举一动一般……


    哥啊!!


    萧淞痛心疾首,不忍直视地猛地撇开头去。


    而那边,萧酌清将汤碗放在君王手边,一抬头,就见萧淞跟一众低眉顺目的内侍站在一起,立在那儿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低着头,绷着脸,如临大敌。


    “萧淞?”


    ……从前怎么不知道他胆子这样小?


    萧酌清心中生出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又提醒他:“站在那里干什么?入座。”


    然后,他转头向凤元羲解释:“陛下见笑。我这弟弟一向内向,这些年未曾面圣,故而有些拘束。”


    凤元羲抬眼看向萧淞。


    萧淞腿一软,连忙在桌前坐下了。


    一个简单到仿佛白纸一张的小子,他在想什么,凤元羲不用猜就知道。


    他的目光中罕见地流露出几分疑惑。


    萧淞在怕什么?


    昨天是他恰在山中,歪打正着救了萧淞一命。可萧淞认出了他,却反倒开始怕他,一路上哆哆嗦嗦,怎么说话都忘记了。


    凤元羲倒不在意萧淞是怎么想,可夜里入睡,他闭上眼,想到的却是萧淞那匹胆小如鼠、难堪大用的马。


    萧家的马是怎么养的?


    他在想,萧酌清明天也要上猎场。


    于是这天起身,他自去御马监的马厩里挑了一匹马。温驯强健、性格稳重,他亲自挑好,带人牵了过来。


    至于送一匹马何必他亲自来?


    凤元羲没想过。


    他只知道,自初七那一夜开始,他就变得十分奇怪。


    那天从灯市上回到宫中,凤元羲一整夜都没有睡着。他的右手阵阵地发烫,引得脏腑也烧起来,让他仿佛生了重病一般,辗转反侧的一整夜,满脑子都是萧酌清。


    他们竟可以离得那样近。


    他一会儿在想,为什么只握住了他的手而已?可下一瞬,他又狂喜起来,心脏咚咚地雀跃,在想,他竟也能与他相互握住对方的手。


    如伴侣、如夫妻、如街市上那些并肩相携的男男女女。


    他开始变得焦灼,焦灼地想要见到萧酌清。


    可第二天清晨,萧酌清入宫,又隔着银汉般遥远的距离,恭敬端正地向他行礼。


    仿佛他只是个君王、只是个弟子,是个与萧酌清遥遥相对,毫无瓜葛的一个冷冰冰的符号。


    凤元羲袖下的手抬起又放下,忽然觉得曲台殿空荡荡的。


    他仿佛才意识到,从前与萧酌清泾渭分明的关系有多淡薄。可他躁动的身躯却并没有因此冷静,而是开始迫切地、随时随地都想要见到他。


    像“盛隐”那样,可以触碰他的那种相见。


    ……“盛隐”?


    忽然,看着萧淞噤若寒蝉的模样,凤元羲手中的牙箸一顿。


    如果萧酌清知道他是盛隐呢?


    酆都是他最大的秘密。他耗费多年,织下这样大的一张网,廉王一旦发现,即便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一定会用尽手段地杀掉他。


    但是……


    如果被萧酌清知道的话,他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再拉一下他的手?


    凤元羲觉得自己疯了。


    但是,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冲动,他静默片刻,缓缓地开了口。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轻描淡写,却仿佛在引导萧淞说出什么。


    萧淞:“……”


    他僵硬地在桌前坐下,刚拿起筷子,就听到了君王慵懒而淡漠的声音。


    没聊你,你信吗?


    设想中的讯问终于来了。他就知道,就知道这位陛下在帐外什么都听见了,就知道他疑心病重,一定会出言试探!


    他才不会让皇上得逞,拿到他哥的把柄!


    萧淞如临大敌,在他哥与陛下两人的注视下,回答得比应对先生还要谨慎。


    “回禀陛下,兄长与我刚才恰好说起宫外的一位朋友。”


    凤元羲:“朋友?”


    “是。”萧淞昂首挺胸地回答。“是我兄长一位为人仗义、秉性温和、与人为善,十分悲天悯人,从来不伤及无辜,而且对我哥哥特别特别好的好朋友。”


    他每一个词都咬得十分明白,梗着一双眼强迫自己直视着凤元羲。


    听见了吗?陛下,好人是不会伤及无辜,更不会欺负他哥的!


    倒是旁边一直静听的萧酌清沉默了。


    萧淞那些词……说的是盛公子?


    好端端的一个杀手,在萧淞口中,倒成了个慈眉善目的佛子了。


    凤元羲:“……”


    他也没想到萧淞会来这一招。


    他短暂地默了默,继而又问:“你这么了解他?”


    萧淞点头之后,又狠狠摇了好几下头。


    “不需要多了解。萧淞明白道理,知道有些事情不了解反而是好事,所以我与兄长向来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不去想那些不该知道的。”


    ……这又是在说什么?


    萧酌清难免对自己的弟弟另眼相看。


    萧淞近日读书的事情他没有过问,未料得竟产生了这样有深度的思考。


    ……虽然不知为什么,是冲着盛公子产生的感悟。


    而高坐案前的凤元羲默了默,片刻,缓缓笑了。


    是啊,他在期待什么?


    如果萧酌清知道了他与“盛隐”之间的关联,立时就会被绑在他的船上。他会被牵扯进自己与廉党的争斗之中,可他蛰伏数年,却至今尚未打下平稳安定的领土。


    把萧酌清拽进来干什么?


    萧酌清现在尚可以长袖善舞,周旋于廉党之间,即便有一日自己死了,他凭着他的本事也可轻易位至公卿,手掌大权。


    可如若他被强行归拢入自己麾下呢?


    凤元羲不喜欢共死。即便他的父皇母后就是一双平行的棺木,一同葬在皇陵之中。


    凤元羲沉默了,谈话中止在这里。


    萧酌清默了默。


    怎么都不说话了?


    面前的萧淞严阵以待,坐得比以往任何一日都要笔直。而凤元羲却安静地垂下眼去,分明是与平日里一般无二的冷冽眉眼,萧酌清却恍然在他头上看到一双低垂得不见踪影的耳朵。


    这……


    好端端说着话,这是怎么了?


    ——


    用完早膳,凤元羲就起驾离开了。随行的宫人随之而去,只留下两匹高大温驯的好马。


    “陛下听说三公子昨夜遇险,全因马匹受惊,特去为大人与三公子挑的好马。”罗合裕笑着替凤元羲解释。“御马监的良马众多,大人不必推辞,只领陛下一片心意就好。”


    萧酌清笑着谢了恩,一回头,又见萧淞神色复杂,站在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游猎将要开始,萧酌清也没空管他,又耳提面命了一遍让他不许乱跑,这才匆匆赶往猎场。


    只是前往猎场的途中,他也免不了地想,若是盛公子在就好了。


    盛公子一向可靠,若能请他派人帮忙照看一二,自己也可……


    想什么呢!


    萧酌清猛地回过身来,耳根一热,飞快将这个想法赶离脑海。


    都是萧淞念叨……倒教他也受了传染,开始在心中惦记起盛公子来。


    ——


    盈州山每年的游猎场面都十分盛大。


    山下的原野中圈起一片环形的猎场,前起高台,群臣环于台前。鼓乐声起,凤元羲与廉王登台,群臣拜贺,紧跟着便是冗长的朝仪。


    临近正午,仪礼结束,廉王满脸慈和地携少帝登台,扬声道:“来人,取陛下的宝弓!”


    便见锦衣华服的凤绛登台,双手托着金槃,上呈一副雕金宝弓,是大商代代君王所用的礼器。


    “请陛下先行射猎!”


    凤绛在凤元羲面前跪了下来,萧酌清站在群臣之中,远远看着凤元羲单手执起长弓,继而有内侍递上金翎箭矢。


    往年是要廉王世子这样的身份为陛下献弓吗?


    萧酌清的眉心微不可闻地拧了拧。


    然后,便见凤绛起身,立在凤元羲旁侧,继而朝着台下一挥手。


    立马有内侍打开围场大门,替陛下将猎物放入场中。


    按照历年的规矩,君王于场中先行射猎、围猎才可正式开始,是为君王不可逾越的威仪,也是要百官群臣共览陛下的英姿。


    只是这回……


    围场打开,竟是凌乱纷杂的蹄声。


    接着,众目睽睽之下,两头雄鹿你追我赶,竟一同冲进了围场之中,鹿角碰撞,厮斗不休。


    萧酌清一愣,周围也立时响起了群臣倒抽冷气的声音。


    今日送入围场的鹿,怎么是两头?


    另外一头,要谁去猎?


    一时间百官群臣面面相觑,台上的廉王也是一愣,继而沉下面色,不悦地看向身侧的凤绛,问道。


    “围场是谁在管,为何会有另外一头鹿跑进场中?”


    连廉王都没想到。


    可是,恭敬站在他与凤元羲身侧的凤绛却是微微一笑,继而十分淡定地走上前来,朝着凤元羲与廉王分别行了一礼。


    “陛下忘记了?”他坦然笑问。“那日在宫里,陛下可是与臣相约,要于今日比试箭术,一较高下的。”


    说着,他抬手,请凤元羲与廉王朝场上看。


    “故而臣特意选来雄鹿两头,陛下可满意吗?”


    猎场上,两头雄鹿架角而斗,打得不分上下。


    而一瞬间,满场众人立刻都明白了一件事情——


    廉王世子有意僭越,特于今日挑衅陛下威仪,试图抢夺仪礼上独属于陛下的权力。


    萧酌清后背生寒。


    他知道凤绛会在今日发难,可连书中都没有写,他会张狂到在群臣面前如此挑衅。


    或许是因为那日在宫中他被凤元羲射进了湖中,或许是如今的王远今非昔比……


    但群臣沉默,鸦雀无声。


    萧酌清明白。


    如日中天的廉王、蛰伏未定的皇帝……凤绛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有权继承帝位的人,他偏偏有资本狂妄至此。


    即便他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


    究竟有谁能杀他?


    萧酌清紧握缰绳的手微微地发颤,但想到那个“杀”字,他心下一顿,猛地扭过头去。


    百官队尾,王远骑在马上,歪歪倒倒地正在那儿打呼噜。


    如若他可以……利用剧情,驱虎吞狼呢?


    萧酌清的心中,飞快地闪过这个大胆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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