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就连廉王都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这么狂。
台下,李和庸几个家臣在猎场对面急得直跺脚,台上,廉王诧异地看向凤绛,却发现凤绛根本没在看他。
或者说,此时此刻,他眼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个父王。
凤绛挑衅而得意地看着凤元羲,仿佛全然没看见他的父王就站在旁边。
台下的大臣震惊,廉王也同样震惊,毕竟今日这事,凤绛根本没有提前通知他这个父亲,他这个做爹的,竟然是跟满朝文武一起知道的凤绛的计划。
廉王难免产生了一种被僭越蒙骗的愤怒。
可做这事的,偏偏是他儿子……唯一的儿子!
他子嗣艰难,膝下只这一双儿女,至今都没有第二个继承人。
可即便如此,他还没老得走不动路、还没病得要死呢!凤绛……真是有恃无恐,有没有把他爹放在眼里!
廉王气得头顶都要冒烟,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却还要维持虚假的淡定。
倒是凤绛面前的凤元羲平静多了。
他目光扫过,眼看着凤绛的随从双手为凤绛捧来长弓。不同于他今日所用的礼器,那张弓看起来普通不少,但凤元羲一眼看出,是张射程极远、稳而有力的好弓。
他神色未变,只是淡问:“你先还是朕先?”
凤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廉王在旁边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想被言官参得不得安宁、想被史官写得又蠢又狂吗?总归皇位之下就这些人,老实等着就行,他怎么生出这种儿子……
凤绛微微一笑,没在这样的关头继续僭越。
“陛下请。”
他很随意地一抬手,恭敬地后退两步,等着凤元羲先射。
反正场上总共有两头鹿。
就算凤元羲一击即中,也还有另外一头鹿留给他。他武艺不差,一头鹿而已,若说失手,绝不可能,就算再差的情况,也是在此与凤元羲比个平手。
但如果凤元羲没有射中……
凤绛立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凤元羲拉开那张宝弓。
这种朝廷礼器他见多了。为了合规制、示祥瑞、展威仪,恨不得将太祖立业图都刻在上面,华丽却笨重,为此损失了不少作为一张弓的准度与强度。
凤绛看着那张錾金嵌宝的长弓,心想,凤元羲,你可千万要中啊。
我已经让给了你一箭,若是此箭不中,那可休要怪我僭越了……
“嗖!”
凤元羲张开宝弓,简单瞄准,在众人都未曾回神之际,一支金翎箭嗖地一声,射向了两只缠斗的雄鹿。
金翎箭平稳而有力,逆着猎场扬起的风,直直射进了其中一头雄鹿的咽喉。
雄鹿毫无悬念地应声倒下。
场上响起四面八方的喝彩声。廉王在旁围观,悄悄地松出一口气,凤绛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
行,算他有种。可是别忘了,场上还有一……
紧跟着,惊呼声起。
众目睽睽之下,雄鹿应声倒地。
顺着箭矢射入的角度,雄鹿哀鸣之际,雄壮的鹿角竟随着它临死前剧烈的挣扎,重重顶入了另一只鹿的腹腔。
众人张目结舌,眼看着两头雄鹿双双倒地。一只颈部中箭、一只开膛破肚,一瞬间,两头雄鹿无一生还。
凤绛张着嘴,半天都没能发出声音。
还……还能这样?
难道这也是凤元羲算准了的……
怎么可能?!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凤元羲,却见凤元羲慢悠悠收回弓,仿佛也很意外一般,朝着场上看了一眼。
“啊。”他看向凤绛,淡淡开口,平静地叙述,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不错。
“你的鹿也死了。”
……他看得到!
凤绛恨得牙痒,手里的长弓紧紧握在掌心,被恼怒的汗水染得透湿。
凤元羲竟然还问:“你还射吗?”
射什么,射空气吗!
凤绛气得想把弓摔砸在地上。
结果凤元羲收起长弓,将它放回金槃之上,整理衣袖之际,又挑衅一般看了他一眼。
“那你说的比赛,还怎么算?”
那一眼,凤绛没看到讥讽、也没看到不屑。
那是一道毫无波澜、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以至于淡淡掠过之际,凤绛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怒与羞辱。
凤元羲仿佛完全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
萧酌清险些被沸腾的群臣淹没。
周围形形色色的朝臣,自然不是人人都为陛下欢呼的。有人讶异、有人惊疑,还有人抬头望向晴朗的天空,怀疑是不是太祖太宗忽然显灵。
但无论众人如何各怀鬼胎,所有人都有一件同样的共识——
是怎样的神迹降临,才会使一头死鹿忽然刺死另一头鹿?
萧酌清在人群里眼眸明亮,远远地望着凤元羲。
就算是神迹又如何?
所谓的“金手指”,又不只是他们男主角才有,我们大反派亦可得之!
台上,廉王看起来很疲惫,摆摆手,宣布朝礼结束,游猎正式开始。
可本该走下高台、去猎场前入座观看的君王却纹丝未动。
萧酌清抬头,便见凤绛笑得很勉强、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地问凤元羲:“怎么,陛下还要比?”
凤元羲却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兴致缺缺,更谈不上斗志。
“你不比朕就走了。”
旁边的廉王也不爱看自己儿子跟他那个不正常的皇弟斗气,正要摆手,却见凤绛嘴角扬起一个怪异的笑容。
“好啊。”他说。“比,在这儿比没意思,我们进山去比,如何?”
萧酌清心下一咯噔。
周围的群臣都没离开,他抬头望去,便见凤元羲抱着胳膊淡漠站着,等着凤绛的下文。
凤绛指着身后的盈州山。
“射猎的规则陛下知道,得什么猎物算几筹,我们也按那个来算。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三个时辰,我们就以三个时辰为限,日入而归,比谁所猎数目更多,如何?”
凤元羲没回绝,只是问:“你去哪边?”
凤绛笑了。
“陛下要我先选?”他问。
盈州山脉分东西两段,东山地势平坦,多豢养鹿、羊、麂等食草动物,而西山地势复杂,偶有大型猛兽出没,往年每回猎到的熊罴或虎豹,都是从那片山林里猎得的。
凤元羲不语,只是看着他。
凤绛于是微一扬头:“我虚长陛下几岁,也就不占您的便宜。西山猎物更多,我愿拱手相让,陛下以为如何?”
他们两人此时都在台上,群臣没人敢走,他就不信凤元羲会就此认输。
果然,凤元羲眸光一扫,答应得很干脆:“行。”
群臣都在台下看着,廉王便也懒得再管,警告地扫了凤绛一眼,便兀自走掉了。
而凤绛则等着下属给他牵马,似笑非笑地盯了凤元羲一会儿,说道:“陛下,祝您得胜而归。”
凤元羲却头也没回。
一声呼哨,漆黑的骏马一路小跑停在台下。围场前的高台巍峨高立,凤元羲却径直走到台前,单手撑在边缘翻身一跃,稳稳落于马上。
他抬头静静看了凤绛一眼,策马而去。
——
萧酌清调转马头,毫不犹豫地穿过逐渐散开的群臣队列,头也不回地朝着西山策马奔去。
凤元羲进山遇刺,绝对就在今天!
他早有筹算,但当这在小说中只有一笔带过的剧情出现在眼前,萧酌清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驯顺而强壮的马扬蹄狂奔,规律的马蹄声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跳跃。
只是下一刻……
他即将闯出人群,面前却忽然有几匹合围而来的马,挡住了他前往西山的去路。
萧酌清抬眼,便见为首那个正是王远,穿着八品文官的服色,穿在他身上便是沐猴而冠的模样,歪歪斜斜坐在马上,挡住了萧酌清的去路。
“喂,你过去干什么?”
王远戒备地问他。
“你没看到吗?世子殿下和皇上在比赛,谁都没有带随从,你过去干什么,不会是要作弊吧?”
旁边,王远的几个好友立马帮腔。
“怎么,萧大人怕陛下赢不了吗?”
“萧大人去了,这还怎么比?”
“就是就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但萧酌清一眼看出,最在乎输赢的,其实就是他们几人。
凤元羲让王远丢了脸,他记恨凤元羲直至今日。凤绛早说了要让凤元羲吃一回教训,王远翘首期盼,可等了一上午,却只见凤元羲装了个大的。
要是一会儿射猎再让他赢了,世子的脸可往哪里放?
王远一见萧酌清去追凤元羲,便知道是讨好世子难得的机会。他今天就在这儿,看萧酌清怎么过去!
萧酌清却只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若是平常,他定然会停缰驻马,将王远驳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但是现在,他一抬眼,就能看见凤元羲纵马远去的背影。
他无暇与王远多言。
远处的卫襄看见这里的状况,焦急地纵马赶来。
萧酌清扫过几人,并不言语,只是从背后抽出箭矢,挽弓搭箭,一箭朝着横马阻拦的几人射去。
他的箭很快,仿佛根本没有瞄准。
但是放歌纵酒的锦绣才子不似王远想象中的那样文弱可欺。他也曾独自仗剑纵马游遍名山大川,也于花间宴饮时挽弓射下重檐之上悬挂的一枚铜钱。弓马长剑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装饰品。
凌厉而毫无迟疑的箭矢化成了一道残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猛地插进王远马蹄前三寸的位置。
骏马惊得扬蹄,方才还阻拦在萧酌清面前的几匹马顿时四散,瞬间让出了一条斜插着箭矢的去路。
下一刻,萧酌清纵马而去,马蹄踏断了箭矢,滚落到了被甩在地上的王远面前。
“看清楚我的箭。”
雪白的羽箭上沾了些尘土,萧酌清在马上回眸,冷冷地看向他们。
“陛下带回的猎物上凡有一支我的箭,你们只管拿我是问。”
第72章
冲出逐渐四散的群臣百官与眷属仆从,萧酌清的面前便是开阔绵延的原野。
盈州山在原野的尽头。已入七月,北方的草场已经逐渐开始泛黄,海浪一般的草场尽头,黑衣黑马的少年背影凌厉。
萧酌清看见凤元羲偏过头来,遥遥看了他一眼。
衣发翻飞,烈马驰骋。漆黑的凤目隔着遥远的距离直直望他,仿若掠过天际的一只鹰隼。
萧酌清下意识地扬鞭示意他等等自己。
与凤绛的赌约不过胜负而已,凤元羲今日的安危才最为紧要。毕竟在小说里,城破之际凤元羲之所以“与邺城共亡”,就是因为书里说他“旧疾在身,不良于行”。
萧酌清决不能让此事再度发生。
可是仿佛是他的错觉,凤元羲看他一眼,再转身时,纵马跑得比方才更快了。
萧酌清跨下也是千里良驹,可任凭他如何追赶,凤元羲与他之间的距离都越来越远。
不是错觉。
刚入林间,萧酌清就意识到凤元羲在甩开他。
凌乱的马蹄声忽远忽近,让萧酌清一时辨不清东西。他只是一瞬犹疑,原本视线里的背影就消失不见,只有不见尽头的密林沙沙作响,而他则被灵巧地留在了深山之外。
不知是出于少年的胜负心,还是某种萧酌清无从得知的原因,凤元羲毫不犹豫地将他甩开在这里,不让他继续跟随。
但是……
岂能就这样放弃?
萧酌清的马停在原地,踏着枝叶徘徊了几步。而在那一瞬间,他遥遥听见了远处的丛林发出一声不正常的响动,朝向山脉深处。
那里!
萧酌清毫不犹豫地扬鞭追去。
自打他下定决心要与天相争,他的人生里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凤元羲武功高强,能让他身负重伤而留下旧疾的刺客,数量绝对不在少数。他目前尚有先机,即便找不到凤元羲的踪影,定然也能寻到刺客的踪迹。
只要他追得上。
萧酌清朝着那道响动猛地狂奔而去,身下的马飞快地穿过丛林,冲进深山。
他不动声色,一边驾马,一边全神观察周围的阴影与响动。
山林茂密,枝叶密集。他为灵活起见,双臂没有穿甲,偶有横亘地树枝刺破他的衣袖,他也未曾觉察。
紧绷的神经与跃动的心脏,让他一时间感觉不到这些。
不远处,响动又出现了。
这次不仅是草木在摇动,晃动的树影间,他看见了一道清晰的黑影。
萧酌清单手持缰,右手缓缓覆在了腰侧的佩剑上……
下一瞬,那道黑影竟从林间走了出来。
萧酌清的利剑险些出鞘,却间凤元羲骑在马上,正站在原处,偏头看来,仿佛在等他。
萧酌清连忙挽缰,堪堪在他面前停住。
“……陛下?”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凤元羲却没有言语,只是翻身下马,然后走到他的马前,停了下来。
他仰着头,在萧酌清面露疑惑之际,他伸手拉过萧酌清的手腕,将他的右臂拉在面前。
萧酌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见自己刮破的衣袖裂痕之间,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并不算深,树枝剐出来的,只是他未曾觉察,故而在马匹的颠簸中流了点血,看起来有些吓人。
“下马。”凤元羲言简意赅地对他说。
萧酌清不解,却还是依言翻身而下。
凤元羲又拉起了他那只胳膊,简单查看过后,他放开他,没抬眼睛,只是问:“为什么要追这么远?只是游猎而已。”
萧酌清答不上来,片刻,只好转移话题:“……陛下方才似乎在躲臣?”
凤元羲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萧酌清。
他刚才的确在甩开萧酌清。
他没同意隐三的谏言,没打算把萧酌清拉入局中。可萧酌清却偏偏追了上来,单枪匹马,甚至没带一兵一卒。
凤元羲不知道是谁的安排,竟让他这样不顾性命。
他特意将萧酌清甩在了盈州山的边缘。
萧酌清找不到他,只要回头,便是戒备森严的围场行营,没有人能伤到他。
可他偏偏不回头。
凤元羲确认萧酌清看不见他,才悄然离开。可走远之前,他却还是频频地往回望。
他眼看着萧酌清停下马来,眼看着萧酌清可怜巴巴地仓皇四顾,又眼看着萧酌清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咬牙朝着一个错误的方向策马追去。
凤元羲本来不该去管,可萧酌清追去的方向也是深山。
他飘飞的衣袍像一只投林的鸟,不知躲避地穿过复杂的丛林,被一道横斜的树枝猛地刮破手臂。
……他在义无反顾些什么?
凤元羲收回了目光。在萧酌清疑惑的注视里,他嗤地一声撕下龙袍的衣袖,缠裹在萧酌清受伤的手臂上。
龙纹盘亘在手臂之上,萧酌清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凤元羲按住了。
“别动。”凤元羲低声说。
萧酌清停下动作。
凤元羲不吭声,只是一味地用龙袍洁净的内侧替萧酌清包扎伤口。
“……陛下。”萧酌清欲言又止。
凤元羲默了默,继而用很轻、很低的声音对他说:“一会凡有任何异动,贴紧我,别乱走。”
……什么?
下一瞬,锐利的箭声凌空而起。
萧酌清感到一股迎面扑来的劲风,但一瞬间,劲风戛然而止。
只见方才还在认真给他包扎伤口的凤元羲忽地抬手,凌空握住一支隔空飞来的利箭。
悬停在半空的箭矢森冷锐利,箭簇上绿光莹莹。
有毒。
萧酌清微微一怔。瞬间,身侧的凤元羲已经抽出长剑,侧身挡在他面前,嗖嗖舞出密不透风的剑花。
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凌空而落,萧酌清看见方才还空荡荡的林间,陆陆续续冒出了数十道黑衣覆面的身影。
刺客!
“当心!”
又一支箭迎面射向萧酌清。凤元羲抬剑一斩,却见萧酌清全然顾不上躲,飞快抽出了背上的长弓,继而迅速搭上箭矢,指向枝叶间的天空。
一道带着鸣镝声的长剑啸叫着被射向天空。
凤元羲回头,周遭黑衣的刺客也霎时一惊,纷纷停住。
他在向山外发信!
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清俊、甚至会被枝叶划伤皮肤的文官,竟然早有准备。
但也只是一个瞬间。短暂的一瞬静默,数十道手持刀剑的身影便再度迎面袭来,誓要在顷刻之间取他二人性命。
凤元羲负剑而立,眼眸的倒影里是迅速逼近的数十刺客。
他的人也埋伏在林中。
按他原本的计划,今日是一场恶战。酆都将所有刺客灭口,再重新伪装现场,留下“数名刺客刺王杀驾,被君王反杀险胜”的证据,再交由朝中的暗线去循迹侦破,引出幕后的黑手。
但此招甚险,凤元羲明白。
尤其现在,萧酌清就在这里,他们如要灭口,只要绕开了萧酌清,酆都的存在便无法密不透风。
但是方才萧酌清朝着天空射箭时,没有遮挡的身躯暴露在刺客面前,是凤元羲亲手斩断了射向他的利箭。
那一瞬间,凤元羲比任何时候都明白。
他不会看着他死。
时局要紧,他的筹谋更要紧。但现在,萧酌清在这里,他也在这里,他就不能让萧酌清死在自己面前。
暗处,酆都埋伏的刺客缓缓逼近。
而在凤元羲就要在萧酌清面前摊牌的瞬间,他的后背,坚实温热一片。
凤元羲微微一愣。
他偏头,便见是丢掉了长弓的萧酌清,单手仗剑,与他肩背相抵。
在这样仿若交托后背一般并肩的动作之下,凤元羲看见萧酌清微微偏过头,清亮的目光中寒光乍现,一瞬间仿若下定了同生共死般的决心。
“陛下,有臣在此,绝不会让陛下有失!”
下一瞬,一道逼近的黑影出现在萧酌清面前。
从前看见尸身便会吓得面色发白、口不能言的世家公子,毫不犹豫地横剑而上。
刹那,刺客温热的颈血溅落在萧酌清脸上,染红了他清俊洁白的皮肤。
——
卫襄的人来得很快。
萧酌清早与他下令,卫襄前天夜里便归拢了金吾卫所有可用的人手,安排驻扎在盈州山周围。
萧酌清的鸣镝射向长空,卫襄几乎瞬间确定了他的位置,立马带人冲入山林救驾。
数百骑金吾卫几乎踏平了那片山林,萧酌清与凤元羲只应对了半刻,便有卫襄率人赶来,几乎顷刻间将残余的刺客围拢殆尽。
刺客们口中都藏有毒药,卫襄没有及时留下活口。可数量庞大的数十具刺客的尸体,在山林中横七竖八几乎堆叠起来,一时间触目惊心。
而就在数里之外,及时撤离的酆都杀手清点人数,无一伤亡地安全撤出了那片山林。
几个小队长收到凤元羲密令之时,还摸不着头脑,可他们甫一撤离,便有大队金吾卫铺入山中,属实让他们捏了把冷汗之余,感叹主子神算。
“金吾卫那边,莫非也是主子的安排?”其中一人问。
“不知……即便有,也是我等不可触及的绝密信息。”另一人回答。
小队在林中暂且修整,有人行至树下,询问高出的哨探:“如何,主子那边可有异动?”
“呃……”
哨探挠了挠头。
他们离主子有一段距离,即便他占据了高点,对主子那边的情况也看不太分明。
只见那些金吾卫四散开来检查现场,而那位大人几乎第一时间回过身去,焦急地扶住主子,似在询问他是否受伤。
哨探十分笃定,主子绝对无碍。
虽说方才他们听命撤离之际,主子侧身为那位大人挡住了横斜劈来的长刀,但那刀式样灵巧,又是砍在了主子的肩甲上,主子连面色都未曾改变,定然连皮外伤都不曾有。
而他们的主子呢?
杀人不眨眼、仿若阎罗神君的少年与那位大人对视片刻,然后缓缓地、仿佛很娇弱地捂住肩部,咳嗽了两声。
大人立马上前查看,而主子似乎脱力,慢慢地、有些僵硬地朝着那位大人身上靠了过去。
哨探:“……”
他揉揉眼睛,非常笃定,他眼花了。
第73章
在第一骑金吾卫穿过丛林、抵达此处时,凤元羲为萧酌清挡了一剑。
大队的护卫收到信号,疾速入山,穿山过林的马群几乎让山体都发出了震动。
林中鸟雀惊飞,围攻的杀手也躁动起来,原本井然有序的围攻顿时变成了一拥而上的围杀。
一定是他们背后的人下了死令。
向他们劈刺而来的剑锋骤然变得凌乱而密集,萧酌清一时有些应对不暇,握剑的手臂也在一次次格挡中被震到发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在又一道利剑朝他劈砍而来之际,他执剑相抵,却在两剑相触的瞬间,又一道横斜里突然出现的长剑直直朝着他刺来。
寡不敌众,难免顾此失彼。萧酌清勉强抵挡一个敌人,却不得不眼看着另道长剑刺向他的身体。
他只来得及避开要害。
可下一刻,他身后那人却忽地侧身,抬臂挡在他面前。
那把剑重重劈砍在那人肩上,金石相击声中,织金的龙袍应声而破。
陛下?!
萧酌清怎么也没想过会让陛下挡剑。
他回头,瘦削的少年身形背影挺拔,未有任何犹疑。
惊掠而起的长发飘飞在萧酌清的脸颊上,曲台殿中常年燃烧的沉水香气,几乎瞬间将萧酌清包围了。
大队的金吾卫在此时冲入林中。
在卫襄的指挥下,金吾卫们呈合围之势,顷刻间与山林中的黑衣刺客缠斗起来。
而一瞬间,萧酌清也匆匆回神,由惊转怒。
他甚至不清楚那把剑上是否有毒!
他细心教养、竭力相护的君王怎能伤于此等宵小剑下!
于是,在那刺客一剑砍在凤元羲的肩甲上、被震得后退两步的瞬间,被君王挡在身后的文官单手挽剑,眉眼冷冽,一剑刺穿了他的咽喉。
剑锋刺过坚硬的颈骨,萧酌清的手臂被瞬间震得失去了知觉。
周遭,刺客们很快被蜂拥而至的护卫制服,整座山林伏尸染血,已经不再需要萧酌清去与刺客抵命了。
而他回头,君王就立在他身后。
“陛下!”
萧酌清瞬间丢开佩剑,回身冲到凤元羲面前,替他检查被刺中的肩膀。
与刺客缠斗良久,萧酌清的手臂已经脱力了,覆上凤元羲的肩甲时,仍在不受控制地细细发颤,这是力竭之后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萧酌清却不知自己此时的模样有多艳丽。
鲜艳的颈血一路溅落在他的身上。从他脸颊、到脖颈、再到他颤抖着覆在凤元羲肩甲上的修长如玉的手,再到他身上鲜艳端方的朱红官服上。
他的睫毛甚至都是湿的,有鲜血,有汗气,还有发红的眼中盈盈的水光。
凤元羲垂眼,就见自己倒映在这样的一双眼里。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托上了萧酌清的腰,像方才肩背相抵时一般,支撑住萧酌清逐渐滑落、险些跪倒在面前的身体。
连萧酌清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事的明明是他自己。
久日伏于案头的文官从没亲手杀过人,今日之前,他不知道人骨有多么坚硬,也不知剑一旦刺入人的肉体,甚至连拔出都十分艰难。
可凤元羲知道。
他看出萧酌清透支了力气,此时呼吸剧烈的起伏着,整幅身躯全靠着他的心力在支撑着。
他自以为在替凤元羲查看伤口,胳膊也在抖,眼神也在抖,力气支撑不住身体,就这样伏在凤元羲的身上。
凤元羲托着他,心脏跳得厉害。
是什么在支撑萧酌清?他不知道。
但此时,萧酌清这样衣发凌乱、气息起伏地伏在他怀里,一瞬间,仿佛萧酌清整个人、从身到心,都是他的。
这样的错觉险些将凤元羲点燃了。
而浑然不觉的萧酌清还面露忧色,匆匆问:“怎么不说话,陛下?”
他甚至还在担心他。
凤元羲的心满得几乎溢出来。他一时觉得自己卑鄙,竟能从萧酌清以命相护的决绝中感到快乐,一时又觉得自己廉价,只是这么看着萧酌清,就将多年的大业与筹谋都抛到了身后。
最后,乱七八糟的心境汇聚于口,变成了一道做作道十分卑劣的回答。
“……痛。”
岿然而立的君王托着脱力下跪的臣子,毫无廉耻地发出一道近乎虚弱的气声,低低地冲他卖可怜道:“我这里很痛。”
萧酌清连忙去检查凤元羲的肩甲。
龙袍被利剑刺破,露出里面并不厚重的一层薄甲。剑砍在薄甲上,留下一道发白的刻痕,好在并不算重,并未将甲胄刺穿。
“是这里痛吗?”
隔着盔甲,萧酌清摸上凤元羲的肩膀。
“还好,甲胄未穿,即便剑上有毒,也不会伤及陛下龙体……估计是震到了筋骨,只是肩膀疼吗,手臂呢?”
凤元羲垂眼看着萧酌清伏在怀里为他检查身体。
他的手臂明明就稳稳托在萧酌清的身侧,但仗着萧酌清脱力之后的麻木,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手臂也痛。”
这是损伤经脉的症状啊。
萧酌清愈发深恨那个被自己手刃的刺客,更恨他背后的始作俑者,要这样置凤元羲于死地。
这时,卫襄带人前来,在他们面前行礼道:“陛下,萧大人。属下无能,林中刺客皆服毒自尽,未能留下活口。”
萧酌清的头脑顿时清醒过来。
他转过身对卫襄说:“预料之中。这队刺客训练有素,听见金吾卫的马声仍未有撤离的举动,十有八九是死士。”
他身体麻木,未曾注意到凤元羲没动,托在他身后的手臂也没有挪开。
卫襄看着他们君臣二人站在一起,一时间也没有多想。
萧大人一片忠心,为了陛下甚至甘愿以身涉险,说是与陛下同生共死的交情也不过分,站得近一点又算什么?
他只是忧心忡忡地沉思着:“可是这样的话,就无法问出任何线索了。”
萧酌清笑了笑。
“死人也能说话。”他说。“劳烦卫大人派金吾卫检查现场。所有的尸身都要带回,无论衣袍鞋履、还是武器佩剑,包括口中所含的毒药,需得全部带回,无一遗漏。”
“是。”
“另外需检查整片山林的痕迹。数十人要在这里潜伏行进,必会留下痕迹。稍后我会回营召集人手,与大人一同搜山。”
“是!”
卫襄简直对萧大人充满了敬佩。
苦战之后,萧大人非但未见疲态,甚至头脑清晰如常,调兵遣将、运筹帷幄,看上去游刃有余。
卫襄一心听命,过后又问:“那,陛下呢……?”
他们护驾及时,陛下看起来并无大碍。可是,总不能让金吾卫把守现场,再让陛下独自骑马回去吧。
萧酌清完全没有犹豫。
“我送陛下回去。”他说着,回头问凤元羲。
“陛下的手臂可还在痛?您独自骑马恐不安全,如仍旧疼痛,不如与臣共乘一骑?”
他眼里只有这位君王的安危,未曾觉察皇上那条受伤的手臂,此时正稳稳托在他背后,替他支撑着大半身形。
而他面前的君王,眸光低垂,神色可怜,仿佛真的受了重伤,只是闷声不语,独自忍受一般。
“好。”
受伤的君王乖乖点头,看都没看他的马一眼。
那匹他从小驯养长大的马,几乎是他的另一副手足。即便他今日死在这里,那匹马也会将他托上马背,稳稳地把他的尸体带回营中。
可是,那又怎样?
凤元羲垂眼不语,默默跟在萧酌清身后,堂而皇之地坐上了他的马背。
——
凤元羲才入西山没有一个时辰,竟就忽然遇刺了!
数十个刺客潜伏林中,险些要了君王性命。若非萧大人执意随从,陛下现在只怕生死未卜,要变天了!
消息传回,行营中一片哗然,人心惶惶。原本还在行猎的众人被全数赶回营中,整座盈州山戒备森严,甚至调来了附近守备的军队。
今年的游猎,已经没法再进行下去了。
廉王大发雷霆。
“谁,究竟是谁干的!”
他的家臣们齐刷刷地跪在帐中,十几颗低垂的脑袋乌泱泱一片,谁都不说话。
为首的凤绛更是跪得笔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廉王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了凤绛脸上。
他没有出声。
凤元羲如果死了,受利最大的人是谁?
是他的儿子。
盈州山戒备森严,能够掌管此地布防、无声无息地把几十个杀手放入山中的,又会是谁?
还是他的儿子。
凤绛回京,接手的第一份差事就是今年的盈州山行猎的事宜。围场上莫名多出的一头鹿是他的手笔,现在山中莫名多出的数十刺客,十有八九也是他的手笔。
但他不能在这里问他的儿子。
他已经在群臣面前是畜生了,难道还要大声地告诉群臣百官,他的儿子也是个僭越君父、图谋弑君的畜生吗!
他盯着凤绛,咬牙切齿半天,猛地看向跪了一地的家臣。
“今天的事,跟你们任何一个人有关吗?”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现在承认,本王答应从轻处置。但如果日后让本王查出来,无论是谁,本王格杀勿论。”
他要知道,他麾下的这些人里,有谁在替凤绛办此等大逆不道的事。
还是背着他、瞒着他、做下此等天理不容的勾当。
营帐内仍旧鸦雀无声。
“怎么,都哑巴了,跟你们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是吗!”
没人受得了这样的冷暴力。
廉王觉得自己要疯了,怒火窜上额头,烧得他的脑袋噼里啪啦地响。
“王爷息怒,我等实在一无所知啊!!”
满地的家臣顿时纷纷磕头。
廉王却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都还没有做皇帝,就已经感觉到了这种孤家寡人的悲凉。
这些人瞒着他、推着他,不仅要翻凤元羲的天,还要翻他的天。
一瞬间,廉王本能地想起了一个人。
萧酌清。
如果没有他,今日不知要留下多大的祸患!
唉……萧酌清。
他经营多年,如今遍观满朝文武,能让他放心的,竟然只有一个萧酌清了。
第74章
在廉王还在心里惦念萧酌清时,他正紧张地守在凤元羲的龙榻前。
御医早就等在这里,等着为君王检查身体。君王坐在床榻上解了盔甲,萧酌清紧张地立在一旁,眼看着他脱了龙袍,卸了甲,又静静解开中衣。
然后……
想象中伤口狰狞的位置,只有一片泛着青色的淤痕。
萧酌清微微一愣。
这么小一片伤处,竟能将陛下折磨成这样?
御医上前查看,很快得出结论:“陛下放心,只是皮外淤伤而已,既未伤及骨骼,也没有伤到经脉……”
“确定吗?”
萧酌清忍不住问。
御医一愣。
……这有什么好不确定的?
可萧酌清分明记得,凤元羲刚才伤得很重。
他上马之后,整个人几乎是倚靠在自己的背上,一双手脱力到只能扶在鞍前,几乎将他整个圈在身体里,看起来已经痛到全然无法支撑身形了。
怎么可能才只是一片淤青而已?
他神色疑惑,却未见垂着眼的凤元羲有一瞬的心虚,甚至想要直接把衣服拉起来。
他的确没受多重的伤。
只是隔着盔甲的一剑而已,短暂的震痛之后,就几乎不剩下什么。
可是马上的萧酌清身形飘忽,他与他同乘一骑,不得不伸出手去,替萧酌清圈住他的身体,防止他从马上掉下去。
但是……
真的是不得不吗?
凤元羲没忘记自己方才的窃喜。
他与萧酌清才刚刚互相交托过性命,萧酌清此时就在他的怀里,靠在他胸膛上,与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相信,即便是“盛隐”也不能这样。
他不知在与谁争风吃醋,只知道他心里那隐秘又卑劣的愉悦。他开始回想,回想萧酌清在山中仓皇寻找他的模样,回想萧酌清不顾安危地为他搬请援军时射向长空的那支箭,回想起萧酌清靠上他后背时,偏过来的那张染血的侧脸。
好漂亮。
只是牵过一回手而已,“盛隐”那样的身份,有什么好留恋的?
他忍不住收紧了环着萧酌清的手臂。
萧酌清似乎感受到了他不同寻常的气息,侧过头来问他:“怎么了,陛下?”
凤元羲顿了顿,很低声地对他说:“……痛。”
萧酌清连忙催马走得再快一些。
他不信凤元羲只受了这点微末小伤,御医见他如此笃定,一时也不敢懈怠,连忙替凤元羲重新检查了一遍肩臂的筋骨。
凤元羲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然后说:“去看看他。”
御医不解。
凤元羲指了指萧酌清。
“朕没事。”他说。“去替他看伤。”
他自己到底有没有受伤,凤元羲比旁人更清楚。而刚才萧酌清倚靠在他怀里时,那几乎没有剩下任何力气的身体,他也比旁人更清楚。
于是,太医手忙脚乱了一通,最终给二人一人开了一副药。
盈州行宫的泥炉上熬起了汤药,清苦的药香逐渐在殿中蔓延开来。萧酌清没回行营,还是留下,在凤元羲的床榻边坐下,想等凤元羲用完汤药再离开。
毕竟方才凤元羲那副伤及脏腑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萧酌清始终不能完全放心。
熬药的声音咕嘟咕嘟传来,萧酌清难得执拗,三番五次地请凤元羲务必遵从太医的嘱托,务必在床榻上静养。
凤元羲被他强逼在床上,默了默,总算对他说了实话:“朕没事。”
萧酌清却不相信:“陛下不必担心,臣就在这里守着您。”
凤元羲:“……”
他眼看着萧酌清在床榻边坐下来,仿佛守在门前的石狮子一般,固执地在这里守着他。
而凤元羲坐在床上,宛如困兽。
两人四目相对,竟反像是对峙。片刻,凤元羲败下阵来,自认自讨苦吃,对萧酌清说:“好,我不动,你坐好。”
床榻边上只摆了一张软椅,萧酌清为了堵他,坐得并不安稳,腰背笔直得像一棵绷紧的松树。
他哪里还剩的力气?
不过很快,凤元羲就明白了。
他老实下来,萧酌清吊着的那股心气也终于消散了。没一会儿,他就趴在凤元羲的床沿上,沉沉睡了过去。
他脸上的血已经洗净了,染血的袍服换成了崭新的,睫毛低垂,呼吸平稳,在他面前睡得昏昏沉沉,毫无防备。
……属狐狸的人,该是这样的习性吗?
凤元羲坐起身来,轻轻伸出手,指节蹭过萧酌清的脸颊。
萧酌清浑然未觉,甚至连气息都未曾改变。
凤元羲缓缓在他面前趴了下来,一双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看着他,片刻,在心里说,傻瓜啊。
连他那么拙劣的表演都分辨不出,竟也敢交托性命,抵死地要去保护他。
值得吗?
凤元羲觉得不值得。
可是,看着萧酌清沉静的睡颜,他又狂妄地在想,无论值不值得,都是他的。
一瞬间,从不相信天命的凤元羲竟也觉得自己得天庇佑,仿佛于昏暗的丛林中茕茕独行良久,忽然有一束穿过枝叶的光亮,恰好照在他的脸上。
他不觉得是巧合。
他只是伸出手去,穿过空气里跃动的微尘,小心翼翼地去描摹那束光的形状。
这就是他的。
他在心里想。
——
萧酌清又是在龙床上醒来的。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龙床上去的,意识的上一瞬间,他还靠在龙床的边缘上,守着凤元羲不许他乱跑。
可是现在,他被凤元羲叫醒了,睁开眼,就见凤元羲坐在床边,弯下腰,一张颇有冲击力的脸自上而下俯视着他,低声对他说:“萧酌清,先把药喝了再睡。”
萧酌清一惊,顿时清醒过来。
他连忙匆匆起身。可是,难以言喻的酸软顿时蔓延了他整幅身躯,他撑着手臂要坐起来,却被铺天盖地的酸痛与与无力侵袭,重重摔回了床榻里。
甚至险些碰翻药碗。
但凤元羲就坐在床边。他单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稳稳扶住萧酌清,托着他脱力下坠的身体,扶着他在床榻上坐了起来。
“来,先喝药。”凤元羲对他说。
萧酌清诧异:“陛下……您好了?”
凤元羲递送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他垂着眼,一边用汤匙搅动药汤,一边对萧酌清说:“嗯。回来路上有些痛,这会儿好了。”
萧酌清在心里感慨凤元羲惊人的恢复能力。
“不烫了。”汤药再次递送到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不习惯让君王侍奉,连忙抬手:“陛下,我自己来。”
可他的手一抬起来就发抖,凤元羲却将药碗稳稳端在他面前,也不松手。
“小心洒在身上。”他说。
萧酌清只得低下头去,闭眼将一整碗汤药喝下去。
他不怕苦,一碗药喝尽了也面不改色。倒是凤元羲在旁侧放下药碗之后,看他神态自若的模样,默默放下了刚拿起来的蜜饯。
然后,君王转过身,竟就这么牵起萧酌清的一条手臂,轻轻松松地握在了手心里。
少年修长有力的手指拿捏着力道缓缓收紧,开始替他按揉酸痛的经络。萧酌清吓了一跳,紧跟着就是酸麻的肌肉被缓缓按揉之后的、带着酸意的舒适。
“……陛下?”
他只觉自己没有睡醒。
坐在龙床上受君王服侍实在僭越,萧酌清实不敢受,匆匆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就要起身。
结果凤元羲又把他按了回去。
“这几日就要班师回京,坐好,你这样连马车都坐不了。”凤元羲说。
“这实在太过僭越,臣岂敢领受……”
“今天是你救了朕的性命。”凤元羲又说。
……有吗?
萧酌清回忆了一下,想起来的却是凤元羲横在自己身前,为他挡刀的模样。
而现在,凤元羲也不说话,只是埋头,将他的手臂从上揉按到下。
片刻,萧酌清低声说:“……陛下待臣,何至于如此?”
凤元羲的手微微一顿。
萧酌清又说:“陛下今日不该替臣挡下那一剑。幸而陛下无事,如若陛下今日为臣受伤,臣如何能够心安呢?”
凤元羲抬眼看向萧酌清。
他不想听萧酌清说这样的话,仿佛他们只是君臣,只是师生,仿佛没有其他更多的关系一样。
但同时,做了一段时间的“盛隐”,凤元羲在隐约的不甘之中,又对萧酌清多了一些了解。
他总是心软。
萧淞一撒娇,他原本不答应的事情也总能点头;自己偶尔说起前尘往事,萧酌清不说话,但看向他的眼神总会柔软几分。
于是,顿了顿,凤元羲直直看向萧酌清,低声问他。
“你担心我,就是因为怕我因你受伤吗?”
萧酌清微微一愣。
床榻前的少年不似寻常时那般沉默而锋利。他沉黑的凤眼微微垂着,直勾勾看着他时,眼巴巴的像个小动物。
“臣……”
萧酌清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然后,他见凤元羲垂下了眼去。
“我不想看你受伤。”他说。
“这么大的围场,只有你会冲出来找我。”
萧酌清其实想要告诉他,不是的。
朝中不止他一个忠臣,满朝文武也不止他一个人在关心圣驾的安危。只是恰好,他窥得了一丝天机,知道一些旁人所不知道的事情,这才恰好是他而已……
但是,看着凤元羲沉默的眼,萧酌清的话却一时说不出口了。
他竟觉得这样温和的话对凤元羲来说也是残忍。
安静的对视之后,萧酌清实在受不了凤元羲这样看他,短暂地败下阵来,垂下眼,避开了凤元羲的视线。
“陛下……”
可是,在他的躲避之下,凤元羲竟缓缓俯下身,伏在床榻上,将侧脸贴上了萧酌清搁在床沿上的手背上。
“先生,朕只有你。”
他用很低的声音,缓缓对萧酌清说。
“所以,不能眼看着你受伤。”
第75章
不知是太医开的汤药十分见效,还是凤元羲的按摩真的起了作用。起驾回京那天,萧酌清的确可以安稳地坐在马车上了。
只是回京的一路都不太平。
尚未启程,他就被传唤去了廉王的车驾前。不远处,骑在马上的凤绛目光不善地打量他,数丈之外,凤紫嫣撩起雕花香车的帷幔,也用戒备的眼神盯着他。
萧酌清却仿佛没看到,躬身上了廉王的马车。
廉王在车上冲他唉声叹气。
“唉……萧卿啊,唉。”
萧酌清知道他支支吾吾的是什么意思。
自从那日凤元羲遇刺,林中便是可疑的鸟雀卫襄都没有放过。刺客们统一制式的夜行服、同一批锻造的刀剑暗器,还有箭矢上的毒药、藏在刺客齿关中的毒丸,卫襄全部搜罗出来,连同刺客的尸体一起运下了山。
萧酌清连夜整理出庞大的证据,摆在廉王面前,请求廉王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彻查。
可是廉王好几天都对他避而不见。
萧酌清大致明白其中的缘由。
廉王用他,是因为他好骗,但说到底还是认为他是个纯臣,而非能随意操纵的爪牙。
不敢让他碰的案子,自然是在包庇谁。而能让廉王这样夹着尾巴不发一言而去包庇的人,还能有谁?
萧酌清与廉王都心知肚明。
可萧酌清却不能表现得他知情。
在廉王的唉声叹气里,萧酌清露出恰到好处的焦急,对廉王说道:“王爷还在犹豫什么?陛下在盈州行猎遇刺,这样大的案子岂能不立即彻查?莫非王爷信不过下官吗!”
廉王看他这幅焦急的样子,愈发觉得有苦难言。
“唉……酌清啊。”
仅剩几分人性的廉王难得对萧酌清说了句掏心掏肺的真话。
“此事不让你办,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萧酌清露出不解的神色。
却见廉王话锋一转:“你觉得袁承望此人如何?”
萧酌清神思微转。
袁承望,户部侍郎。赣州人,寒门出身,当年科举殿试高中榜眼,数年不受重用,最后投了廉王门下。
萧酌清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调查廉党官员之际,也曾查过他。
在廉王的亲信之中,此人可谓干净得出类拔萃。
他虽谄媚上峰、巴结廉王,但却从不贪墨,也没做过欺男霸女的勾当。在廉党之中如鱼得水,全凭着他那副能屈能伸的脊梁和巧舌如簧的巧嘴,李和庸等人、包括当初的梁阔,都跟他关系不错。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问了李次辅,李次辅就是这个意思。”廉王说。
“刑部侍郎位置空悬,本王已替圣上拟旨,将袁承望调去刑部,这次的案子,就全交给他去调查。自然了,以后你还要与他共事。他人不错,性子好,酌清不必忧心。”
萧酌清心下思忖,面上却是皱眉:“可是,王爷……”
“好了。”
廉王打断他。
“酌清不必再劝。今日起驾回京,本王已经把他留在了盈州查案。再有其他的话,待到此案了结,酌清再说不迟。”
说到这里,廉王叹了口气。
“酌清,本王也有本王的难处啊。”
难处吗?
萧酌清心下冷然一片。
所谓难处,就是怕偌大的江山落于他人之手吧。
凤伯廉试图杀过父皇,又曾戕害兄嫂,如今又把侄子当做傀儡在手下摆弄。
他害遍了父兄,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畜生,故而现在连自己亲生的儿子也要忌惮。
萧酌清并不为他动容。
他稍有迟疑,只是尚不知袁承望是何等人物。但只一瞬,他便心下清明,想好了话该怎么说、箭往哪里射。
于是,他佯作沉吟,片刻,缓缓地开了口。
“王爷今日既与下官推心置腹,那么下官僭越,问句不该说的话。”他说。
“酌清且讲。”
“王爷以为,李大人就全然可信吗?”
廉王抬头,诧异地看向萧酌清。
“你知道了什么?”他问。
萧酌清摇头。
“臣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但是臣知道,盈州山守备有缺、致使数十名刺客潜入山中,随行的每一位官员,就都有嫌疑。”
说着,他抬眼直直看向廉王,问道。
“王爷如何能够确信,李大人全然没有参与其中?那么即便李大人可信……他又如何能够确定,此事可全权交由袁大人查办?”
廉王一时间变了脸色。
而在他最为头痛、最为脆弱的时候,他最信任的萧酌清,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王爷。”他说。
“刺客人数众多,未必只为刺杀陛下一人。那日陛下遇险,全因刺客及时被清理,才逃过一劫。但若刺客得逞……未尝不会对王爷出手啊。”
“这……”
“王爷,此事关系重大,宁信其有,还请您慎之又慎。”
——
萧酌清拱完火就走,全然不顾瞳孔大震的廉王的死活。
銮驾缓缓驶入京城,萧酌清与廉王勾心斗角了一路,他也觉得疲惫,此时只想回到府上,昏天黑地地好好睡上一觉。
只是衙门尚有事务,还有个可疑的袁承望待查。虽已日入西山,萧酌清却还是让拂雪先去大理寺取回公文,他虽回家,却还要先去书房,将那些繁冗的卷宗看完。
先将銮驾送回宫中,萧酌清的马车缓缓停在了燕国公府门前。
萧淞撒欢地骑着马停下,刚翻身下来,就听门房来报:“盛公子来了,在前厅等着公子呢!”
盛公子的消息竟这么灵通?
萧酌清一愣,旁边的萧淞也呆在了原地。
这……这皇上莫非有什么分身术法吗??
他望向銮驾刚刚驶入的皇城,实在想不通这位皇上如何又变到了燕国公府。他单手握着缰绳,愣愣站在原地,然后便见门内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身姿俊绝,唯独一张脸乏善可陈。
萧淞:“……”
还真来了。
他还牵着马,他哥哥却已经先他一步,快步走到了“盛公子”面前:“公子怎么来了?”
他哥哥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见到了个多喜欢的人。
“刚才在六观楼,看到銮驾从楼下经过。想必你也回来了,我就过来看看。”
那位“盛公子”撒谎都不脸红,只怕那张脸皮也是假的,红了也看不出来。
萧淞在心里骂骂咧咧。
然后,就听他哥说:“淞儿之前答应你,要猎一张虎皮给你?”
“盛公子”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了萧淞一眼:“嗯,是曾说过。”
萧淞心里虽骂,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立正了。
……毕竟是皇上。
萧酌清浑然不觉,还在冲“盛公子”笑:“淞儿不负所望,完成了承诺。”
“他真猎到了?”
那位一箭贯穿猛虎双眼、杀掉猛虎的猎手本人面露惊讶。
“是啊。”萧酌清点头。“就在淞儿的箱子里。公子里面请,我这就让人去把虎皮取来。”
萧淞才不想送。
不过还好,那位圣上估计也不好意思要。
只见“盛隐”摇了摇头,对他哥说:“先不急。有些要事找你,借一步说。”
什么要事?
萧淞偷偷瞄了一眼。
可“盛公子”不说了,他哥也讳莫如深地点了点头。他抬手,请“盛隐”先进,继而两道赏心悦目的身影肩并着肩,朝书房而去了。
萧淞:“……”
引狼入室啊,哥!!
“三公子,怎么了?”眼看萧淞一脸悲愤,门前的家丁很关心地上前询问道。
却见三公子握着拳头,困兽似的原地转了两圈,继而不解气地重重在马鞍上捶了一下。
“没事,回府!”
——
萧酌清也不知盛公子找他是有何要事。
两人进了书房,门扉掩上,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扭过头去看盛公子,便见他的脸在窗格的映照下光影斑驳。
寡言少语的男子专注地看着他,片刻,有些赧然地轻声对他说。
“没有其他事,只是想你了。”
萧酌清:“……”
未曾设想过这样直白的表述,他的耳根热了热,就见盛公子冲他张开了手臂。
萧酌清不由自主地朝他走了一步。
盛公子便就这么几步走上前来,一把将他拥入了怀中。
“想你了。”
他的侧脸贴着萧酌清的长发,又重复了一遍。
清新的皂角味扑面而来,盛公子身上有一股仿佛刚刚浆洗过的味道。
这样的气息太简单了,以至于让萧酌清的身体和精神都随之松懈下来,缓缓地卸了力气,就这样靠在了对方的怀里。
“好累啊。”
他感叹一声,虽未曾这样拥抱过,却还是本能地抬起手,覆上了盛公子结实的背脊。
盛公子抬手按在了他的后脑上,不出声,只是顺气一般一下一下轻抚着,将他往怀里又拢了拢。
萧酌清倒是从来不知,与人相拥竟也能消解压力。
窗外日头西斜,照在一双相拥的身影上。萧酌清靠在“盛隐”怀里,昏昏欲睡间,竟从浆洗过后的皂角味与阳光味之间,恍惚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沉香气。
仿佛来自于“盛隐”衣袍的更深处。
……陛下。
萧酌清的头脑一瞬间清醒过来。
他几乎是立刻推开了“盛隐”。
“怎么了?”
“盛隐”也被他吓了一跳。
萧酌清几乎是立时间回过了神,摇摇头,转身朝着桌案走去。
他没怀疑怎么会在“盛隐”身上闻到曲台才会有的沉香气。因为那股香气太淡了,淡到完全像是他的幻觉。
而这幻觉几乎瞬间提醒了萧酌清。
陛下刚刚遇刺,哪里有他沉溺儿女情长的时间?
“大理寺尚有冗余的公务。除此之外,陛下今回遇刺,留在盈州山查案的刑部侍郎也要查。”
萧酌清说着,径直走向他的桌案。
“盛隐”:“……”
他默了默,继而走向萧酌清,从身后再次拥住了他。
也阻止了萧酌清的脚步。
他垂下头,脸埋在萧酌清的发间,闭上眼,很深地呼吸了一下。
“不是说累吗?”他问。
萧酌清说:“刚才是有些累,但是……”
“再抱一会。”他对萧酌清说。
“可……”
萧酌清想要拒绝,“盛隐”的气息却温热地落在他颈间,伴随着轻轻的磨蹭,撩动着他柔软的发尾。
“要查什么,我替你查。”
“盛隐”说着,微微偏过头,额角就这么随之蹭过萧酌清的脖颈,在很近的位置看向他。
“再抱一会,好不好?”他轻声问。
萧酌清一向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但是,这样近的距离,“盛隐”睫毛低垂,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的,只是这么静静地凝视着他,等着他回答。
“……嗯。”
片刻,萧酌清微微错开了眼,不承认自己是在缴械投降。
第76章
这天,盛公子在萧酌清的书房待到很晚才离开。
萧酌清默许了“盛隐”的请求,两人在书房中静静相拥了许久。暮色四合,直到有侍女敲门来点灯火,萧酌清与盛公子才堪堪分开。
两人的衣袍上都留有对方的体温,侍女鱼贯而入,萧酌清坐在桌后、“盛隐”站在桌前,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一盏盏燃起的灯烛照亮了两人沉默的脸,片刻,萧酌清说:“我还有些公文要看,天色晚了,我让拂雪送你?”
许是方才那段长久的拥抱的原因,萧酌清没再叫他“盛公子”。
“盛隐”却说:“我不忙,没事。”
萧酌清才不相信。
且不提“盛隐”的处境本就不乐观,单说从前,他也没有现在所说的这样清闲。
一月的时间,他难得能抽出几日来教萧淞练剑,每回时间都并不长,却仍会有酆都的下属来找他递信,有要务交与他过目。
点灯的侍女退了出去,看到萧酌清沉默地在思索,“盛隐”走过去,在萧酌清的椅子前蹲下身来。
“我很久都没有见你。”他说。“我想留在这里陪你。”
也不是谎话。
今日离开盈州山时,他是眼看着萧酌清上了廉王的马车,一路都没有下来的。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新燃起的烛火一盏盏跳跃在那双眼睛里,萧酌清顿了顿,心软了。
“可……”
可今天“盛隐”忽然来了,他耽误了不少时间,一会儿忙起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他不想让“盛隐”在这里空等。
看了一眼窗外黑沉的天色,萧酌清话锋一转,对“盛隐”说:“可是你非朝臣,大理寺的卷宗是朝廷公务,你不能看。”
一句威胁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力度。
结果,听到这话,“盛隐”竟就蹲跪在他面前,仰着头,非常理所当然地闭上了双眼。
“那我不看。”他说。“我这样陪你。”
“……”
怎么这样可爱。
萧酌清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一笑,“盛隐”也扬了扬嘴唇,只是仍旧闭着眼睛,像某种固执的小动物,在靠展示自己的乖巧而争取留在对方身边的机会。
“那你可不要偷看。”
萧酌清忍俊不禁,难得地也同他玩笑道。
“好。”
“盛隐”还是没忍住睁开眼,去看萧酌清笑起来的模样。
萧酌清却已经拿起一封公文,在桌上端正地展开了。
“盛隐”知道萧酌清的公事有多繁重。
他新任大理寺卿,梁阔给他留下了不少陈年积弊。加之廉王重用,萧酌清这样的朝中“新贵”,难免有大量的琐事与人情等着他。
他也不想耽误萧酌清的时间。
于是,在下一次对视时,“盛隐”仿佛很乖地真的闭上了眼睛,继而顺势在萧酌清的椅子旁坐了下来。
萧酌清看他坐在地上,微微一愣:“你坐这里?”
“盛隐”个子很高,一双长腿就这样委屈地挤在他的椅子旁边,看起来无处安放一般,很是可怜。
“嗯。”
书房很大,那张矮榻太远,距离萧酌清之间有数尺的距离,“盛隐”不太喜欢。
之前在宫中,他就要隔着遥远的阶梯去看萧酌清,现在又不在宫里,他何须迁就那些?
于是,“盛隐”很坦然地坐在那儿,然后朝着萧酌清的椅子上一靠,胳膊和下巴正好搭在萧酌清的腿上,向萧酌清展示他老实闭着的眼睛。
“坐远了你就看不到了。”他理所当然地说。
萧酌清压了压嘴角。
“好。”
他轻声答应了,重新把目光放在桌面上摊开的卷宗上。
“盛隐”靠在腿上的力度很轻,像趴在膝头上的一只猫。萧酌清翻开卷宗,便全神贯注,一时间也忘记了膝边还有一个“盛隐”的存在,只专注翻阅整理手头的公文。
待到他的公务告一段落,萧酌清才恍然觉察,自己膝上的重量沉了不少。
他低头,就见“盛隐”已经靠在他的腿上睡着了。
睫毛在他脸上落下阴影,他睡得很安静,歪头枕在萧酌清的腿上。
温热的气息落在萧酌清的衣袍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拂动。窗外虫鸣阵阵,一时间,萧酌清感觉时间都停止了。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轻轻用手背拂过“盛隐”的脸颊。
微微的凉,和萧酌清想象中温暖的体温不大一样。有发丝在他的脸颊上垂落下来,萧酌清轻轻替他拂开,就见“盛隐”睫毛颤了颤,继而睁开了眼。
他没完全醒,很本能地托住了萧酌清覆在他脸颊上的手,把脸往他的手心里埋了埋。
“忙完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萧酌清的手心传来。
萧酌清被他弄得有些痒,又说:“公文批阅完了,还有一些小事要查。”
一边说话,一边又轻轻摸了摸“盛隐”的脸颊。
“盛隐”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他把脸埋进萧酌清的手心里,才意识到这张脸不是他的脸。
隔着薄薄的面具,他几乎感觉不到萧酌清手心的触觉,却能感觉到面具在摩擦之下,隐约有要脱落的迹象。
他只好飞快地抬起脸。片刻,又不甘心地埋下头,嘴唇在萧酌清的手心上碰了碰。
……可就连嘴唇也不是他的。
“盛隐”感到了一阵隐约的焦躁,可明明只是一层面具而已。
薄薄一层,却把他和萧酌清的手心隔开了千山万水。
他默默抬起头,继而问萧酌清:“查谁?你把名字告诉我,我明天给你答复。”
萧酌清一愣:“明天吗,这么快?”
“盛隐”心想,其实可以更快。他记事过目不忘,朝中群臣的信息,只要他看过的,都可以现在就告诉萧酌清。
不过他还是点头:“嗯,明天就可以。”
他还是要对萧酌清有所保留的。毕竟萧酌清不会让凤元羲这样坐在他的腿边,也不会要求他闭上眼,不许看他桌上的公文。
萧酌清伸手,先扶着“盛隐”从地上起来。
其实不用他扶。但萧酌清伸了手,“盛隐”就立马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没借很多力,却是实实在在地把萧酌清的手握在了掌心中。
“我想查刑部侍郎,袁承望。”萧酌清对“盛隐”说。
“盛隐”微微一顿。
袁承望,那是他的人。
早在袁承望科考那年,酆都的人就发现了他。寒窗十年的寒门学子骨头太硬,中了榜眼却并没风光几天,就因其认死理的耿直而几次险遭杀身之祸。
“盛隐”没有回话,倒是萧酌清站起身,一边拉着他去窗下的榻前坐下,一边说:“其实这人我略微有些了解,又是廉党,实在没有查问的必要。”
想了想,他继续道:“可我总觉得他来得太巧了。”
“巧?”
“是。”萧酌清说。“陛下在盈州山遇刺,此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毕竟若非遇此变故,今年的围猎也不会提前结束。”
“嗯,听说了。”
被刺的主角就这么静静点头,专注看着萧酌清思索的模样。
“此事廉王始终不许我查,我猜测刺客定与世子凤绛有关。李和庸是廉王最信任的心腹,与凤绛关系亦是匪浅,他在此时忽然推举的人手,定然是他与廉王、凤绛都能信得过的人物,才可替廉王将此事遮掩过去。”
想到这儿,萧酌清沉思道。
“可在此之前,我从未发现有什么苗头。所以我想,袁承望此人一定有独特之处,是我所不知道的。”
“盛隐”在心里想,他好聪明。
袁承望的确特殊,因为他取信李和庸、被调任到刑部彻查此事,都是他在背后暗中操控的。
非为一举扳倒凤绛,而是为了借此事之由,离间他们三人的关系。
“好,我帮你查。”
“盛隐”回答得十分干脆利落。
这倒让萧酌清感到有些抱歉。
“按说不该麻烦你的。”萧酌清说。“你有那么多自己的事情要处理。”
“盛隐”皱了皱眉。
什么叫麻烦?什么叫他自己的事?
听见这话,他不太高兴,但紧跟着萧酌清就叹道:“可是此事事关陛下,我总怕不够慎重。”
“盛隐”垮掉的表情微微顿住了。
片刻,他扭过头来。
“你好像总是很在意陛下的事。”
他怀着隐秘的私心,状似无意地问萧酌清。
萧酌清笑了:“这是什么话?你也说了,他可是陛下。”
“盛隐”却摇头:“可是除你之外,也没什么人会在意他。”
萧酌清被他僭越的话吓到了:“盛隐!”
“盛隐”被喝止住,不说话了。
萧酌清沉默片刻,却也无法反驳他的话。总之四下无人,他默默叹气,点头说:“你说得没错,陛下的确过得很苦。”
“盛隐”身形微顿。
“所以,若连我都视他的安危若无物,恐怕就没人还能够护他周全了。”
萧酌清低声说。
片刻,“盛隐”没说话,只是在摇晃的烛火下伸出手,扣住萧酌清的肩膀,将他朝着自己拉了过来。
“他已经快要十七岁了。”他对萧酌清说。“或许已经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孱弱。”
萧酌清微微一愣,就感觉到“盛隐”的侧脸贴上了他的额角,轻轻的,像小动物一样蹭了蹭他。
“他或许能护住自己,甚至也能保护他在意之人的周全……就像我一样。”
“盛隐”的气息微微拂过萧酌清的鬓发,让他有种沉静而安全的感觉。
“不过……”
“盛隐”顿了顿,偏过头,看向萧酌清。
萧酌清也扭头看他。安静的对视之中,“盛隐”靠近了些,一个凉冰冰的轻吻轻轻落在萧酌清的发间。
“有人这样把他放在心上,他一定会高兴极了。”他说。
萧酌清被他吻得微微一抖,就听见“盛隐”很低声地笑了笑,对他说。
“也像我一样。”
第77章
第二日,“盛隐”就亲自带来了消息,告诉萧酌清袁承望可信。
“他不是早些年就是廉党的人了吗?”萧酌清有些意外。
“对。”
“盛隐”大大方方地点头,对萧酌清说:“但他另有计划与成算,不会轻易受廉党摆布。”
萧酌清惊讶:“酆都竟神通广大至此,连袁侍郎心中所想都能查到?”
这自然不能。
“盛隐”说:“查不到。但能查到这些年他一直在背着廉王暗中行事,也没有被廉党拿住任何把柄,反倒在搜集他们的罪证。”
萧酌清闻言点头:“那就好,此案由他来查,我也可放心了。”
“盛隐”忍不住看他。
萧酌清问:“怎么了?”
“盛隐”说:“我都还没有把查出的结果拿给你看。”
袁承望作为酆都的人,在酆都内部的线报自然很多。但是“盛隐”需要把它整理出来,抹掉酆都的痕迹,再拿给萧酌清看。
萧酌清却有些不解:“你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
一时静默,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萧酌清忍不住笑了:“何须物证?莫非你还能欺骗我?”
自然不能……
吗?
“盛隐”几乎一瞬间想到了自己这来路不明的身份。
萧酌清会拥抱他、倚靠他,甚至允许他亲吻他的头发,可萧酌清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的面具之下究竟是谁。
他就这样无耻地钻进一道伪造的皮囊里,借以接近萧酌清,靠近他,占领他身边的位置。
“盛隐”没有回答萧酌清的问题,只是闷闷地朝着他靠过去。
“我让他们整理完袁承望的线报,尽快给你送过来。”
他低声说。
……怎么又撒娇。
七夕之前,萧酌清还不知道“盛隐”竟是这样的。他总寡言而沉默,显出一种超乎年龄的可靠,甚至让萧淞都有些怕他。
但是现在……
看着默默靠过来的漆黑的发顶,萧酌清接住了他。
“嗯,好。”他伸出手。
“盛隐”的肩膀骨骼有些太宽阔,萧酌清堪堪环住他,像在怀里抱了一只大鹰。
“我会细看的。不过既然你说了,我自然也信。毕竟酆都名声在外,有谁会怀疑酆都线报的真假?”
萧酌清安慰地同他开玩笑。
“嗯。”靠在他身上的“盛隐”闷闷地点头。
“那你就要一直相信我。”他对萧酌清说。
“好。”萧酌清答应得很干脆。
“盛隐”于是挪了挪身体,又把脸埋进了萧酌清的肩窝里。
这样就看不见这张脸了。
“你只要相信我,需要什么,我都能帮你弄来。”
他闭着眼,呼吸间都是萧酌清身上的气息,透过衣衫、透过体温,严丝合缝地通过呼吸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就算说谎……他就算是说谎,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盛隐”这么自欺欺人地想着,在萧酌清的怀抱里,又低声补充了一遍。
“无论什么,什么都行。”
——
其实不必“盛隐”再送来什么线报。萧酌清嗅觉敏锐,之后几日,他明显感觉到了朝堂上的不同寻常。
首先是廉王日渐难看的脸色。
一开始他的面色只算得上严峻。君王遇刺,他难逃干系,更何况他心中早有猜测,对自己刚回京城的儿子十分不满。
但之后,随着袁承望一次又一次地回京复命,廉王并没有变得高兴起来。
反倒肉眼可见地更暴躁了。
据说那天夜里,廉王府中几乎翻了天,廉王与世子大闹一场,世子连夜纵马走了,廉王气得差点派出府兵去捉拿他。
而一向在廉王面前游刃有余的李和庸,这次竟也诡异地保持了沉默。
没人知道袁承望几次回京见廉王,都说了什么,但萧酌清隔岸观火,大概也猜到了其中的内容。
袁承望一定是在挑拨。
他作为廉党要员,又只是个不上不下的三品官,查案查到了廉王世子头上,骤然将之公诸于众,对朝堂与他而言都没有任何好处。
廉王与世子无论有再大的龃龉,归根结底是一对父子。麻烦没闹到明面上,廉王尚且会恼怒、会责罚凤绛,但一旦闹得人尽皆知,廉王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地位,也会用尽全力替凤绛遮掩此事。
因此现在,不需要外人插手,廉王与凤绛之间自会生出罅隙。
萧酌清自问,如果查案的是他,他也会做出和袁承望一样的选择。
于是难得的,朝中万马齐喑、乌云罩顶,萧酌清却竟因此清闲了下来,一边隔岸观火,一边重新梳理起了书中的剧情。
《踏王侯》里,此时应当是王远的事业上升期。有廉王、凤绛的保驾护航,他在朝中步步高升,结识权贵、掌握实权,一跃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朝臣。
只是现在,这个位置被萧酌清顶替了。
廉王与凤绛斗得不可开交,萧酌清手握大理寺的大权,本该风光掌权的王远,此时却缩在一个八品官的位置上,不温不火地做一个小小的文书。
而凯旋门也没如意料之中一般让他大发横财——
因为其中一半的营收,都落入了萧酌清的府库里。
萧酌清梳理过剧情,确认王远这段时间都翻不起什么风浪。唯一的变数,只在祁婉一人。因为在小说里,王远就是在这段时间与祁婉感情升温,逐渐夺得了祁婉的芳心,最终“拿下”了她。
虽说七夕那日,祁婉已与原著有所不同。但想到那天王远的确也曾出现,萧酌清立马命令照夜盯紧他,凡有异动,及时回报。
但许是凤绛倒了霉,一连几天,王远几人都老老实实,没敢做出任何出格的举止。
这倒让萧酌清难得地清闲下来。
他一有空,盛公子也莫名变得很有时间。
萧酌清与他几乎日日都见,如果萧酌清公事繁忙,盛公子就或在书房里安静地陪他、或在窗外教萧淞习剑;待到萧酌清忙完了,盛公子就会趁着天色早,说有地方要带他去看。
就这样,在难得的空闲中,萧酌清自然而然地开始“恋爱”了。
只是盛公子每次带他去的地方……都很独特。
比如说“盛隐”的私库。
一间看似平平无奇的当铺背后,推开暗门,便是“盛隐”在酆都处的私人府库。
“盛隐”侧身让他进去,萧酌清踏进那扇门,这才知道酆都的本事竟大到了这种程度。
他父亲叔伯遍天下找寻不到的古籍孤本,“盛隐”的仓库里堆得四下散落;只在传闻中的名琴古谱,就这么悬挂在平平无奇的砖石墙面上。
至于前朝的那些名家真迹、古玩笔砚,更是应有尽有,应接不暇。
萧酌清自认也是见多识广,一时看着这卧虎藏龙的私库,竟也有了井底之蛙的感觉。
而在他没注意到的身后,“盛隐”正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他的反应。
他不懂得两人在一起时该做什么,那天离开萧府,他辗转难眠,摸着吻过萧酌清发丝的嘴唇,他心想,两个人在一起,总归是要让对方高兴的。
怎么样才能让萧酌清高兴?
“盛隐”不知道,于是“盛隐”想要讨好他。
萧酌清不是那么容易讨好的,他知道。
不过幸好,他手里还有些积年的存物。
来自天下各地的奇珍异宝,原本是用来或是买卖、或是赠礼,借以疏通路径、换取资金、或以备不时之需的。
幸而这些东西能入萧酌清的眼。
萧酌清还在震惊。“盛隐”在旁边看见他微微睁圆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继而走上前去,状似不经意地对萧酌清说:“喜欢哪些,就让拂雪带人取走。”
说着,他顺着萧酌清的目光看向墙上一幅前朝名家的绝迹,淡淡对身侧的随从说:“先把那个装起来。”
随从沉默上前,只字不提前段时间安排袁大人调任刑部查案时,为疏通上下,他们险些就要把这幅画送出去。
最终没送,是因为隐三心疼。
“这可是骊山先生的真迹,在外头有价无市。前年廉王出价上万两银子派人去找,都没有结果,怎么能随意这么送出去!”
但是现在,隐三爱重如眼珠子的画就被这么从墙上摘下来,流畅地一卷,装进了厚重的锦盒里。
萧酌清这才回神:“这是做什么?”
“盛隐”理所应当:“你带回去。”
萧酌清不解:“这是你的东西,我带回去干什么?”
“盛隐”说:“送你了。”
价值连城的名家绝迹,就这么像一支笔、一块砚、一只摆件一样,被随手递交到了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却没接。
“这太贵重了,我如何能还得起?”
“盛隐”立时皱眉,解释道:“不需要你还给我。”
他不知道怎么样让萧酌清高兴,于是就在想萧酌清喜欢什么。
只是萧酌清喜欢琴曲书画,喜欢风雅词文,他一样都不会。
他学的那些帝王术、制衡法、还有兵书刑律,也不能讨萧酌清的喜欢。
于是他只好借助这些外物。
可是,就连外物萧酌清也不要。
在萧酌清的拒绝之下,“盛隐”有些急了。他皱着眉,不知道怎么跟萧酌清解释,一时间像头团团转的狮子,说不出话,只一味地把那只锦盒往萧酌清手里递。
“你拿走就好了。”他说。“不值钱的。”
对上那双急得快要说话的黑眼睛,萧酌清终于看明白了。
面前的少年束手无策,捧着一颗心,仿佛无处可去。
萧酌清忍不住笑。
在“盛隐”又一次要把东西塞在他手里时,萧酌清伸手,覆在了“盛隐”托着锦盒的手上。
“盛隐”一瞬间安静下来。
“我不需要把它带走。”萧酌清对他说。“书画藏于谁手本就不重要,如果我想观赏,再来你这里看就好了。这样我想见你时,就也可以随时来找你,好吗?”
他想见他。
听见这话,“盛隐”几乎没有犹豫,取出一块随身的令牌放在萧酌清的手里。
“有这个,任何时候都可出入这里。”他说。
萧酌清忍俊不禁,只好把令牌收了起来。
“但是……”
“盛隐”的目光又移到了手上的那幅画上。
他还是想要萧酌清收下它。
自从他成了“盛隐”,这些天他总是想萧酌清。可是念头盘桓在脑海里,根本没有一个发泄的出口,他只是想他,却不知道要做什么。
可越这样,他就越焦灼,非得为萧酌清做点什么才好。
但萧酌清已经按住了他的手。
“好了,我明白你。”他说。“但是两个人在一处,总归不止有送礼物这一件事可做,是吗?”
“盛隐”点头。
“那我现在有个地方想去,想要你陪我一起。”萧酌清又说。
“盛隐”总算放下了那一幅画。
“走吧。”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至于去哪儿?哪里都行,萧酌清都说了他需要了。
萧酌清压下嘴角无奈的笑容,拉过了“盛隐”无处安放的手。
分明不是比他年岁大一些吗?怎么到了这样的事上,总让他觉得又在给少年人做先生。
他拉着固执的“盛隐”,终于走出了他的库房。
却未见走出去时,“盛隐”回头,飞快地给自己的随从递了个眼神。
那幅画,拿上。
毕竟萧酌清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它。
第78章
萧酌清自年少时便放旷自由。打从记事时起,他就跟着父母叔伯把邺京周边的名山大川、名胜美景都游了个遍。
探胜寻幽、观山临流,年岁长些,又与亲眷好友踏遍了大商南北的河山。
晴时赏花、雨中饮酒、雪里寻梅、山中听泉。要说玩耍,萧酌清是个中行家,两人一同能做什么,于他而言简直是信手拈来。
于是此后数日,反成了他领着盛公子出门。
而萧酌清这才意识到,盛公子的人生阅历竟然如此寡淡。
他没有游玩过、也几乎没出过远门,不知道邺京周边有什么去处,就连京中街巷也全然不了解,仿若被锁在深宅宫禁里的妃妾嫔御一般。
萧酌清初时觉得新奇,可之后再看“盛隐”,便隐约的有些心疼。
盛公子家中遭逢变故,自然有诸多说不明白的苦衷。否则,谁愿意被关在深宅大院之中,见不到山川湖海、看不到阴晴雨雪?
于是,面对这些从小看腻了的风光,萧酌清难得生出了斗志与新的兴趣。
他想要弥补“盛隐”从前落下的缺憾。
小雨淅沥时就进山听泉,晴空朗照时就临渚观云。风过松林时,萧酌清一时兴起,就教“盛隐”弹琴,返程时若是夜深,他就让车夫骑马先行,他与盛公子坐在车辕上,一边驾车,一边看漫天的星斗。
“从前我总是这样过。”
这日他们一同坐在车辕上,“盛隐”在驾马车,萧酌清坐在他旁边看月亮。
他笑着对“盛隐”说:“七八岁的时候,伯父领我游历荆州,我嫌马车里太闷,不愿坐。伯父怕我掉下车辕,却又抵不住我央求,只好一边埋怨,一边占了车夫的位置,他亲自驾车守着我。”
“盛隐”单手挽着缰绳,马车粼粼驶过路面。他偏过头来,月光照在萧酌清的脸上,莹白的一片。
他仿佛在做梦一般。
在此之前,他已经认定了萧酌清是个全心待他好的人,却没想到在这样更进一步的关系里,萧酌清还另有一份独一无二的专注。
他被萧酌清热情地领进了他的世界里,这让“盛隐”有生之年头一次,感到了一种活着的实感。
萧酌清让晴雨霜雪都变成了真的。
他沉溺其中,甚至不敢做出任何多余的举止,怕惊醒自己或萧酌清。
萧酌清回忆起了往事,嘴角浮起一丝清浅的笑意。
扭头看着他的“盛隐”也忍不住跟着扬起了嘴角。
“他很疼爱你。”他说。
“是啊。”萧酌清望着月亮。“只是伯父在外游历,有一年多没有回京了。”
如若没有那个赌约,他此时想必应该也在漠北,或是蜀中。
只是世事无常,没人会想到这样一个戏言般的抉择会改变他、乃至整个燕国公府的命运,更没想到有人能够重新回到原点,得到一个机会,去修正那些不可挽回的错误。
“盛隐”的声音轻飘飘地从旁边传来。
“你不该入朝做官的。”他说。“这个地方把你圈禁住了。”
萧酌清扭头看他。
“盛隐”却自知,他说的是真心话。
萧酌清在朝堂上像只狐狸。算计廉王时嘴角胜券在握地往上翘,面对群臣时低眉顺目间自有一番游刃有余。但他没忘记,狐狸不是关在笼子里的。
他从前只见过萧酌清在宫中面见他的模样。但现在,山岳河川不必他躬身下拜,朗月清风也不需要他劳动心神。他只需要靠在这里,仰起头,漫天星斗就都在他的怀中。
“盛隐”忽然就觉得自己很无能。
他说着这样的话,却也知道,他连让萧酌清明日不必入朝觐见都做不到。
却听见萧酌清在旁边轻轻地笑了。
“光看这些有什么意思?”他说。“与朝堂上那些豺狼虎豹缠斗,更有另一分不同的意趣。”
“盛隐”身形一顿。
只见萧酌清眉眼微扬,清俊的脸上意气风发:“当初我与敬则他们作赌,说今科的会试,谁名次高谁就算赢。敬则他们不过是酒后的一场玩笑,都是读了几日书便撂开不管了,但我不一样,我知道。”
想起当时的那场赌局,萧酌清笑着摇摇头。
“我父母、叔伯都说过,家里的孩子中我最爱读书,要论胜欲和野心,我也是最强的那个。人人都说眼下的朝局坏透了,有风骨的人谁都不愿碰,但我听着那些话,私心里总想要碰一碰、试一试。”
只是前世他的锋芒太利,心气又太高。他想踏进这场浑水争个高低,可真踏进来了,又恨它沾湿染污了自己,一时较劲,才在进退维谷中被漩涡绞断了筋骨。
好在他还有一次机会。
想到这个,他摇着头笑,对“盛隐”说:“想一出是一出的,是很草率吧。”
“盛隐”却说:“是你的锐气和勇敢,怎么能叫草率。”
萧酌清难免抱怨:“不许这样没有原则地夸奖我。”
“盛隐”否认:“不是。我只是……”
之后的话,他不说了。
“只是什么?”萧酌清追问。
马车在月下行驶,粼粼的车轮声遮掩住了“盛隐”剧烈的心跳。
他看着前路,在心里想,他只是忍不住地爱他,越了解萧酌清,越觉得他可爱得难以理喻。
萧酌清却认定了“盛隐”是在恭维。
他自知金无足赤,玉有微瑕。他不相信世上有万全的人格,故而承认自己的莽撞、草率以及年少时的无畏与无知。
可“盛隐”干嘛要这样没有原则地夸他!
两人相处了些时日,萧酌清对“盛隐”也愈发熟稔起来。他较了真,“盛隐”越往旁边扭过头、不敢看他,他就越凑上前去逼问。
“只是什么,你说?”
少年人总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羞赧而要强。“爱你”二字越是在心里盘桓过千百遍,就越难说出口,尤其是在心上人灼灼的目光之下。
“盛隐”手一抖,嘴硬道:“没有,没什么。”
“你自己说了只是的。”萧酌清不信。
“盛隐”却只一味地往旁边躲。
月光下,“盛隐”泛红的耳朵愈发显眼。萧酌清忍不住地往那里看,觉得有趣又可爱,一时间更是断出了刑案官的架势,逼问道。
“只是什么,从实招来!”
“没有,我只是……嗯!!”
“盛隐”躲得厉害,一时不察,竟身下一滑,猛地从行进的车辕上滑坠下去。
“小心!!”
萧酌清吓了一跳,伸手去拉“盛隐”。
缰绳一时脱手,骏马扬蹄嘶鸣。一阵兵荒马乱过后,马车的车辙陷入路旁的沿石,整个车身狠狠一歪,朝着路旁的原野摔去。
一瞬间天旋地转。
萧酌清只来得及拉住“盛隐”的衣角,但下一瞬,马车也倾倒了。
他感到了一股强大力道,紧跟着,就被“盛隐”猛地一把拽进怀里,严丝合缝地用双臂将他死死护住。
两人摔出马车,在原野上翻滚了好几圈,最后才在飞扬的尘土中堪堪停住。
“有没有摔到,哪里痛?”
“盛隐”的声音焦急地从头顶传来。
萧酌清被呛得直咳嗽,灰尘散去,看到的就是“盛隐”焦急紧张的一双眼睛。
不远处,被跟着摔下路面的马挣扎着起身,打着响鼻,车厢摔得灰尘扑扑,随之掉下了几块车梁。
“……”
萧酌清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究其原因,竟是为了和“盛隐”争一句话的长短。
“没有……”
萧酌清一个劲地咳嗽,“盛隐”的胸膛剧烈起伏,连忙替他拍背顺气。
两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萧酌清咳嗽完,一抬眼,就见“盛隐”翘着凌乱的头发,脸颊上还沾了两片灰尘。
“……”
萧酌清没压住嘴角,忍不住咳着笑出来。
他不知自己是从哪来的喜悦。“盛隐”疑惑地看着他,他则埋下头,扎在“盛隐”的颈窝里,笑得肩膀微微发抖。
“盛隐”则就躺在他身下,这么拥着他,片刻,也很低地笑了一声。
“嗯,刚才我是说,我只是……很爱你。”
萧酌清听见“盛隐”的声音从头顶上响起。
他在怀里笑,“盛隐”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水流,潺潺流过虫鸣阵阵的夜色。
“我没有什么原则。你说你的选择做错了,不该那样草率、轻易,但我觉得,不那样做就不是你。它没什么对错,就是你做的选择,而你本身,我……在我这里,我只知道我爱你,所以你如果问我,我回答不上来是对还是错。”
许是萧酌清埋在他怀里,笑得肆意而颤抖的样子给了他勇气。许是他现躺在七月末的原野上,没有和萧酌清对视,一睁眼就是漫天的星斗,这让他多了一些勇气。
总归,他抱着萧酌清,很轻声地第一次,努力而又清晰地剖析自己的心。
怀里的萧酌清渐渐安静下来。
他伏在他怀里,渐渐地抬起头来,在“盛隐”的目光中,那双清亮的眼睛逐渐取代了漫天的繁星。
“盛隐”顿了顿,却还是在萧酌清的注视下,说完了他要说的话。
“我……许是我太过无趣。你对我说了那么多话,我答不上来,……我只是在想,我很爱你。”
萧酌清伏在他怀里,他的身躯有些麻木,甚至连自己的嘴唇有些发抖都感觉不到。
而他面前,萧酌清背靠着漫天的繁星,睫毛下的一双眼睛,渐渐也让人看不太明了了。
萧酌清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种晕眩。
他看着“盛隐”,像看着一只潜行在深山中、独居成性的野兽,戒备而凶狠,却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翻开自己柔软的肚腹来,引颈受戮般献在他面前。
他感觉到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心脏在融化。
他想说点什么,像抚摸他颤栗的肚腹一般安抚他。可萧酌清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最后,漫天繁星里,他俯下身去。
以一种他倾身在上、对他而言绝对侵袭和占有的姿态,满天繁星之下,萧酌清安抚地低下头,在“盛隐”的嘴角轻轻地落下了一个无声无息的吻。
第79章
邢曜和蔺敬则等人近日来对萧酌清颇有怨言。
自打他入了大理寺,他就再没空跟他们一起玩了。登高赏春来不了,泛舟邺江也来不了。办了两次诗会、一次雅集,萧酌清一回都没露过面,全因着朝中公务太忙。
有时醉酒,几人还凑在一起抱怨,说当初真不该跟酌清打那样的赌。
这下可好!好端端的好友就这么交给了朝廷,想要回来都不能了!
但是这些天,萧酌清竟忽然总出去玩。
先是宁锡伯家的周齐说,在玉舟山登高时仿佛见过酌清一回,紧跟着又是安国公家的余歙,说在沛江边看到了萧酌清的木兰船。
一开始邢曜他们还不相信。可萧酌清的行踪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渐渐的,他们也开始犯嘀咕。
萧酌清背着他们出去玩了?
终于这天,邢曜路过燕国公府,竟然亲自遇见了萧酌清。
光风霁月的酌清公子骑在高头大马上,旁边,萧府的十几个家丁合力牵着马,后头拖着一辆摇摇欲坠的马车。
“酌清!”
邢曜远远认出了他,打马追上来,却见萧酌清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抱怨转了一个急弯,邢曜看他身上沾染的尘土,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摔着了?”
萧酌清摆手:“我没事。”
邢曜又见鬼似的扭头看向萧酌清的马车。
酌清公子的车子摇摇晃晃,一副要散架的模样,前头那四匹马也灰头土脸,埋着头,身上的毛脏脏的。
萧酌清不好意思地叫住他。
“罢了,没什么事。”他说。“我驾车回来,在城外一不小心,将马车跌了。”
……这也能跌?
邢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一个人吗?车夫呢,没有其他同行的人??”
嗯……其实是有。
想起这个,萧酌清耳根微微一热,错开了眼神。
现在清醒过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吻盛公子。
先是马车的天旋地转,继而是拥抱时的大笑与盛公子安静的剖白。一切都很突然,却又顺理成章,他看着盛公子的眼睛,很自然地就想要吻他。
他的嘴唇触碰到盛公子的嘴角,盛公子似乎也没有想到。
他愣在那里,躺在草地上,就这样定定地看着萧酌清。
然后下一瞬,就是天旋地转。
萧酌清的天地在那一瞬间倒悬过来,然后,他就看到了漫天铺展的星河。盛公子就在星河之间,很剧烈地喘息,胸膛鼓动着,然后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
那双浓黑的眼睛深得厉害,像飓风掠过的深海,所有的波涛巨浪都被无边的沉黑吞噬。
盛公子的拇指蹭过了萧酌清的嘴唇,然后他就看见,盛公子在颤抖。
他颤抖地吻了上来,然后,沉黑里汹涌的海浪就将萧酌清吞噬殆尽了。
盛公子似乎尤其不喜欢简单的嘴唇相触。
两个毫无经验的人,全凭着一腔本能。显然,盛公子的本能比他剧烈得多,这让萧酌清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记得恍惚睁开眼时,漫天的星河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流动,而“盛隐”的那双眼睛,在夜色下尤为清楚。
他从头至尾都未曾闭眼。
目光相触,他感觉到“盛隐”的身体似乎又在发抖。混乱的气息间,他听见“盛隐”发出了一声极其模糊的低喃,他没有听清,恍惚之间却仿佛听见了凤元羲在叫他“先生”。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忽然想起凤元羲。
这个念头把他吓了一跳,吓得他飞快地闭上了眼睛。
可那一瞬间,他被那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侵袭,竟然有种……仿佛在亲吻凤元羲的错觉。
但幸好,也只是一个闪念。
后来,是“盛隐”替他整理了身上的尘土,又去把地上的几匹马拉起来,检查翻倒在地的马车。
马车的车轮有些松动,其中一只已经歪斜在一旁,单凭他们两人,是没法将这辆马车弄回去的。
“……你先回吧。”
此时再看“盛隐”,萧酌清还有些脸热。
“你去解一匹马,到国公府叫一队人来,把马车运回去。”他对“盛隐”说。
“你一个人在这里?”
“盛隐”走回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用指节蹭了蹭他的脸颊。
“我们一起回去,车就放在这。”
萧酌清却尚存理智。
“车中还有一些我带出来的公文,我留在这里更放心些。”
“盛隐”曲起的手指蹭着他的脸,不出声了。
萧酌清被他弄得脖颈发痒,一边往后躲,一边笑着说:“干什么,这样舍不得?”
“盛隐”说:“我不放心。”
“你的随从呢?”萧酌清问他。
“盛隐”朝着远处看了一眼,然后说:“我让他们去叫人,我在这里和你一起。”
萧酌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说话了。
片刻沉默,“盛隐”收回一直在萧酌清脸颊上蹭来蹭去的手,倾过身,在萧酌清的嘴边飞快地吻了一下。
“嗯,我舍不得你。”他对萧酌清说。
漆黑的眼睛坦率地看向他,盛满光芒的倒影里是他的身形。
那一瞬间,萧酌清忘记了从前与好友谈论诗文时一切的平仄与辞藻。
他看着“盛隐”的眼睛,只是在想,今夜的星光的确美得惊人。
——
萧酌清最终还是没让“盛隐”留下。
两人才在郊外的原野上亲吻过,他总有些情怯的心虚,况且车子翻了,所有的人一定都会细问。
“盛隐”在场,他很难做到情态自若。
而现在,他的未雨绸缪也的确起到了作用。
邢曜在旁边咋咋呼呼,一会儿问他马车是怎么翻的,一会儿又问他车上有没有第二个人。萧酌清含糊地敷衍过去,邢曜看他通身连一处擦伤也无,就也没有多问。
不过,担心过去,早就发觉的那些不对劲也就纷纷冒出了头来。
“你是从西城门进的城……”
邢曜怀疑地凑近了萧酌清,像个捉奸的妻子,上下打量着他的表情,开始讯问了。
“那你今天是从哪里回来哒?”
萧酌清坦然回答:“永阳山。”
“啊!!”
邢曜立刻大叫起来。
“你去永阳山干嘛了?听松涛,看泉水?你在那里有别苑的,今天你约了人去那里玩,是不是?”
萧酌清:“……”
他本就有些心虚,让邢曜一问,显得更奇怪了。
而邢曜看见他默认,更是悲从中来,万分伤心地垮下脸。
“他们说的果然没错!你有新朋友了,出游赏景,都不与我们说一声了!”
萧酌清一时不知从何解释起。
说他不是认识了“新朋友”?或者说……认识的,是另外一种在一起时会拥抱、会亲吻的朋友?
更何况,这位“新朋友”邢曜还曾见过。
别无他法,无从开口,萧酌清只好还是沉默。
邢曜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冷暴力”。
他骑着马在萧酌清周围团团转,怪叫一会儿,又开始跟他讲道理。
“酌清,你知道我们的。我们总不见面,大家都想你。你如果有空出来玩,那就带上你的新朋友和我们一起嘛。总归人多热闹,也不怕多一个人,是不是?”
说着,他伸出手,拍拍萧酌清的肩膀。
“正好。再过两天就到白露雅集了。今年的雅集就在玉舟山上办,我们都去,你带上你的朋友一起来啊。”
萧酌清想了想,却是摇头:“罢了吧,不大方便。”
白露雅集是每年邺京城中最大的文人集会,每年都是盛况空前。萧酌清熟识的、不熟识的文人与权贵都会参加,甚至去年连廉王都曾露过一次面。
以“盛隐”的身份,一则不方便出现在那里,二则,萧酌清空闲的时间十分有限,他心想,玉舟山盛公子才刚刚去过,不必费神再去一回。
结果他一摇头,邢曜傻眼了。
“这有什么不方便?”他问。“你的新朋友是谁,不会是廉王吧?”
“……那自然不是。”
“那有什么好不方便的!”邢曜不解,又凑上去跟萧酌清嘀咕。
“今年去的人多,听说凤绛拿了好多张邀贴,估计要带不少人去。敬则看不惯他,说今年必不会让凤绛去夺魁首,但我觉得,单凭我们几个怎么保险?想来想去,酌清,还得靠你啊。”
听见这话,萧酌清眉心微凛。
“凤绛?”他问。“他拿了多少张邀贴?”
邢曜摇了摇头。
“没细问,不过敬则说,怎么也有四五份了。”
四五份?
萧酌清不用猜就知道,这些邀贴,一定是给王远几人拿的。
但是王远今非昔比,早不是书里那个名动京城的大才子了。这样的集会,凤绛带他出面不会有任何作用,又为何特地给王远拿邀贴吗?
旁边,邢曜随口在聊。
“听说好像是他们看上了什么人吧……廉王和凤绛最近不是闹得不可开交吗?好像是廉王和王妃商量了,要给凤绛寻门亲事,好好收一收他的心。”
萧酌清心下一凛。
“亲事,和谁?”他问。
邢曜吓了一跳:“你这么严肃干嘛?”
萧酌清的神色却愈发凝重。
或许是他敏感,但是,这本书离谱的剧情让他不得不多想。
凤绛,亲事,王远,雅集……
小说里,王远是受了邀请前去白露雅集的。而在雅集上,他凭着一首“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摘得魁首,此后又与祁婉同游,互通心意,暗通款曲。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会还是祁婉吧?
萧酌清心中隐约产生了不详的预感,他顾不上邢曜的疑惑,立马对他说道。
“白露雅集,我会去的。”他说。“你帮我去取邀贴吧。”
“好!”
虽然疑惑,邢曜也还是高兴地答应下来。
第二天,两份邀贴就这么直接送到了萧酌清府上。
至于为什么是两份?
邢曜理所当然地想,萧酌清既然要去,自然也要带上他那位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啦。
第80章
白露那日,萧酌清与“盛隐”同乘一车,再次踏上了前往玉舟山的路。
萧酌清把邀贴交给“盛隐”时,多少感到有些抱歉。
“那日我仓促做的决定,没来得及问你的意愿。”他对“盛隐”说。
“仓促,遇见什么事了?”盛公子却只是问他。
跟“盛隐”也没什么不好解释的。
“我担心王远或者凤绛盯上了祁婉。”萧酌清说。“你记得祁婉吗?七夕那夜,她射下了随楼前最大的那盏花灯。”
“盛隐”当然记得,还记得祁婉在灯下与萧酌清相对而立,冲他笑得明媚又婉约。
萧酌清浑然未觉,还在继续说。
“祁婉身份特殊,是户部尚书的独女。她父亲位高权重,多年来不与廉王同流合污,但又一向爱重他这个孩子。我一则不愿祁婉身陷泥潭,二则又不想让凤绛或王远靠着姻亲攀附上他的父亲,因此此行我不得不去,以防会有变故发生。”
解释完这个,萧酌清看向“盛隐”,对他说。
“白露雅集上人多眼杂,我知你身份特殊,若不方便,我就把这份帖子退回去。”
“盛隐”却说:“没事,我有空的。”
呃,他们刚才是在谈论有空没空的事情吗?
“盛隐”却已经朝他靠过来了。
有些关系,一旦有了开头就变得很自然。他伸手环过了萧酌清的肩背,又把脸埋过去挨着他的头发,距离一近,嗓音也变得轻了许多。
“我与你一起去,要做什么,不必你做。”
此前,萧酌清还没感受过这种豢养杀手的便利。
燕国公府的人,即便再值得信任的仆役随从,也都是正经在府上做事的,从没学过潜行跟踪这样的本事。
光是挑选人手监视一个王远,对萧酌清来说就已经捉襟见肘了。至于其他许多事,经常都要萧酌清以身入局,亲自去办。
却不料谈了个酆都的主人,竟让他得了这样易如反掌的好处。
“那就只得劳烦你啦。”
萧酌清微微一顿,继而在“盛隐”的怀抱里,很自然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盛隐”却说:“这不叫劳烦。”
萧酌清愿意让他去、愿意把这些事情交给他去办,对他来说有什么好麻烦的?
只是盯住一个王远而已。
但如果萧酌清不许他留在身边,也不需要他去做这些事……那才叫麻烦。
毕竟,被萧酌清拯救的瞬间有多容易产生感情,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那种晦暗之中天光乍明的感觉,他不想分享给其他人,那种心脏剧烈的震颤和根本移不开目光的爱意与占有欲,他也不需要其他人共情。
所以这些事,由他去做就好了。
——
萧酌清的车子缓缓停在玉舟山前。
玉舟山是一片不算高耸的山岭。纵横绵延,青翠葱郁,山中有不少嶙峋的奇石,又有数股清澈的泉眼汇集成几处小潭,因奇石立于潭水之上、如船只停泊而得名。
萧酌清来时,已经有许多车马停在山前了。他还没打起车帘,就在窗外听见了邢曜咋咋呼呼的声音:“酌清来了,那边是酌清的车!”
萧酌清回头,对“盛隐”介绍:“说话的那个是邢曜,你之前在府上见过的。”
“盛隐”点头:“记得。”
车帘打开,萧酌清还没来得及下车,就已经有好几颗脑袋从马车外探过来了。
萧酌清那群好友们,都想看看他的这位新朋友是谁。
能让素日淡漠而孤高的酌清公子藏得这样深、又独自外出私会多次的,会是怎样的人物?
他们都曾猜过。有人说是某位隐居避世的词话名家,也有人说是对天下大事挥斥方遒的幕僚谋士。自然,还有人猜,或许是某位娇客,酌清公子倾心相许又不愿示人,相携外出,说不定是去幽会呢。
结果车帘打起,众人还没看清,后头的邢曜就惊呼了一声。
“盛公子?”
盛公子,谁?
众人纷纷看去,却见萧酌清身侧端坐着一位高大挺拔、身段修长的男子。
萧酌清出众的容貌是世所公认的,那副玉面山眉桃花眼,无论看多少遍都是惊艳出尘。今日来赴雅集,他一席淡石青色的广袖道袍风度翩翩,更显得那张脸清隽如仙人一般。
倒显得那位男子的容色太平庸了。
一张乏善可陈的脸,让那副出众的身段和淡然雍容的气度都显得有些美中不足。
按说萧酌清周围的朋友,都不是以貌取人的俗人。但这位公子的面庞平庸得太恰到好处,竟有种将一切优点都削弱几分的能力,让人一眼看去就是平平无奇,一瞬间泯然众人,很难再多看他第二眼。
这样一张脸,仿佛天生就不该成为酌清公子的坐上宾客。
可是一看到这人,邢曜就兴奋了起来。
“我说是谁呀,没想到竟然是盛公子,熟人啊!”
旁边的蔺敬则问他:“亭朗,你见过这位公子?”
邢曜很夸张地说:“你们不知道!这位公子是位很厉害的剑客,剑法了得,我曾领教过,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萧酌清躬身下车,邢曜在旁边眉飞色舞,一时间将“盛隐”的剑法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让萧酌清都不由得侧目。
可邢曜是真觉得盛公子厉害得不得了。
他外出游历也是用剑,一人一剑一匹马走过那么多地方,岂能看不出盛公子那凌厉俊绝的身段、对刀剑几近极致的掌控能力?
他的赞美可一点都不算夸张!
邢曜越是佩服他,夸得就越厉害。一顿滔滔不绝之下,周围众人都不由对“盛隐”另眼相看,而他犹嫌不够,还引经据典道。
“盛公子的剑法,可谓‘一剑霜寒十四州’啊!”
现在萧酌清抄录的诗册,京城内外都传遍了。在场众人更是人手一本,几人听闻,都纷纷随之附和地点起头来。
“那定然很厉害了!”
萧酌清偏头看向“盛隐”,忍不住向下压了压嘴角。
多亏有邢曜在场,才教他免去许多口舌,来解释“盛隐”的身份。
而“盛隐”的剑法他早有领教。虽知道邢曜所言非虚,可现在听见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赞美他,萧酌清竟也生出了几分与有荣焉的高兴。
没错,他的盛公子的确是这样厉害。
众人目光投来,倒是焦点中心的“盛隐”无动于衷。他走下马车,仿佛没听见那些赞美一般,淡然的神色竟透出些许置身事外的无辜。
不过,在对上萧酌清目光的瞬间,他的眼神停住了。
萧酌清在看着他笑呢。
萧酌清被簇拥着,站在人群之间,眼里却只有他一个人。周围的世家公子们有说有笑,反显得萧酌清的目光愈发专注,直直看来时,“盛隐”的胸口仿佛应声燃起了一片燎原的山火。
想拉他的手,想抱他,想吻他。
一时间,所有的情感都变成了身体混乱而又热烈的信号和本能。
他停在萧酌清的身边,衣袖下的手轻轻碰了碰萧酌清的手背。
他感觉到萧酌清的手微微地颤了一下。
他在回应他。
燎原的火烧到了“盛隐”的心脏,燃烧出了隐秘的窃喜,竟让他从这片吞噬理智的烈焰中品尝出了潺潺流淌的甜味。
……好想拉他的手啊。
“盛隐”的手像是伺机而动的盗贼,借着将衣袖撩起的清风,靠近了些,又靠近了些……
“什么人?”
这时,一道不爽而轻慢的声音横空插来,打断了邢曜的赞美,也打断了“盛隐”暗度陈仓的那只手。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锦绣簇拥之下,廉王世子凤绛站在王远等人前头,摇着扇子,面色不善地朝着这边看来。
“我听着好像这里来了个剑仙,怎么,京中有这一号人物吗?”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勾勾地看向了马车前的萧酌清。
萧酌清其实不明白他对自己哪来这么大的敌意。
若说仇怨,自己从没有主动招惹过凤绛一回;若说妒忌,他凤绛才是那个天潢贵胄、凤子龙孙。
他到底在较什么劲?
而对面,凤绛的目光狠狠地从萧酌清那张招蜂惹蝶的脸上挪开,继而落在了他旁边那个貌不惊人的小子身上。
“你剑法很高?”
他问。
恰好,若说习武,凤绛最擅长的就是使剑。
“盛隐”没有回答,只是皱眉看了他一眼。
凤绛怎么在这里?
再晚一息,他就能拉住萧酌清的手了。
他本就懒得搭理凤绛,现在看到他就更烦。在凤绛的挑衅下,他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目光,仿佛没听见他说话一般。
这倒让邢曜等人愈发佩服他了。
竟就这样把廉王世子当成空气?这位盛公子有胆气啊!
而萧酌清也微微一笑,仿佛没听见凤绛的询问一般,朝着他不咸不淡地行了个礼,礼数齐备,却全无敬意。
“世子殿下也到了?何必在山门前站着,雅集就要开始,殿下请吧。”
说着,便先一步上前,请凤绛先行入山。
凤绛却最看不惯他这云淡风轻、淡然自若的模样。
萧酌清就在他面前,他却只看着“盛隐”。萧酌清话音落下,抬臂相邀,凤绛却只冷笑一声,然后走到“盛隐”面前,锵然一声,抽出了他的佩剑。
雪亮的剑锋直指在“盛隐”面前三寸,直直正对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你的剑呢?”凤绛说。“去弄一把剑来,让我看看你的剑法是不是名不虚传。”
什么“一剑霜寒十四州”。
他才不信面前这个籍籍无名的小子有这么厉害,至少在他凤绛面前。
他剑法精绝,这些年来几无败绩,唯一输过,也只输给过凤元羲那个天纵奇才的怪物。
可怪物就是怪物。
他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两个怪物不成?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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