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凤绛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在场众人都在吹捧“盛隐”的剑法,他不服,所以要与对方比试一番,试试这个“盛隐”究竟是徒有虚名,还是当真有两把刷子。
周围人的目光都紧张起来,邢曜自责地在一旁偷偷打自己的嘴。
那么多嘴干什么!现在场面弄成这样,岂非把盛公子架在了这里!
他见识过盛公子的剑,要赢凤绛,可以说绰绰有余。
可这里是玉舟山,今日白露雅集,到场的不止凤绛一人,山前道路狭窄,人来车往,一着不慎就会伤人惊马,根本就不是比剑的地方。
更何况他面前的对手是廉王世子凤绛。
凡有闪失,责任不会落在凤绛头上;同样的,凤绛不怕伤人,“盛隐”却不能不怕。
束手束脚,要赢本就困难,输了丢脸,赢了,又要防备凤绛的记恨。
他到底多嘴干什么!
邢曜悔得恨不得捶胸顿足,可他抬眼望去,却见“盛隐”仍旧神色淡漠,全然不为所动。
“今日是雅集。”他抬眼看向凤绛,淡淡说道。
“雅集如何?”凤绛不以为意。
“雅集上可以舞刀弄剑吗?”他又问。
若按常理来说,自然不能。
可凤绛何曾管过什么常理?
他冷笑一声,剑锋却仍旧笔直地指着“盛隐”:“别废话,去找剑吧。”
他这样咄咄逼人,旁边的萧酌清的面色也冷了下来。
非要比剑是吗?
恰好,车上正好留有一把从王远那里缴获来的异世长剑。那剑的材质坚硬无比,经过国公府的数名匠人精心开刃,只需要一剑,就能把凤绛手里的这把剑斩成两段。
既然要比,那就比吧。
萧酌清偏头,正要让拂雪去车上取剑,却见“盛隐”懒懒掀了下眼皮,漠然看向凤绛。
“你挡着我的路了。”
凤绛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挡路?竟有人敢说他挡路?
他正要笑,“盛隐”却抬起了手。
像挪开一个碍事的物件一般,他的两指轻轻夹住凤绛的剑锋,将它朝着旁边,稳稳平移了几寸。
凤绛握着剑柄,五指紧扣;“盛隐”夹着剑锋,指间的剑刃锋利无比。
他的动作漫不经心,可在剑锋被挪动的那一瞬间,凤绛竟有种剑要脱手的错觉。
两人一前一后握着同一把剑,仿佛是在角力。
可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它的控制权。
凤绛就这么握着这把剑,眼睁睁地看着它被“盛隐”稳稳地移开,即便手臂用力到开始颤抖,也无济于事。
然后,剑被挪开,“盛隐”收回手,就这么走了。
挪开他的剑、清出道路来,然后目不斜视地绕过他,走了。
“走吧。”
他根本没看恼羞成怒的凤绛一眼,停在萧酌清身侧时,连萧酌清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
却见徒手移开剑锋的“盛隐”像无事发生一般,偏了偏头。
“你不是说,雅集就要开始了吗?”
他理所当然地问道。
“是。”萧酌清下意识点了一下头。
“那就走吧。”然后,便见那位盛公子微微侧目,像看垃圾似的回头看了凤绛一眼。
“不要留在这里,他胡乱挥剑,小心伤到你。”
——
于是雅集尚未开始,廉王世子凤绛就在玉舟山前发了脾气。
山间泉水潺潺、小潭映照着山林松柏。邺京城各处的宾客文人列坐其间,曲水流觞,交谈寒暄之时,不少人都在议论着山前的热闹。
据说廉王世子凤绛不知被谁惹怒,在山前大发脾气。
有人看见,酌清公子刚走,他就狠狠地踹了他那个叫“王远”的随从一脚,大骂他:“怎么就知道站在旁边看热闹!”
那个王远似乎也很委屈,一会儿说刚才“事发太过突然”,一会儿又说“不知道那个姓盛的什么路数”,最后一个劲地劝他“正事要紧”。
总归在门口纠缠了一阵子,直到凤绛实在嫌丢人,才暂且偃旗息鼓,没再继续闹下去。
萧酌清回想起刚才的场面,后知后觉地想笑。
“你今日可是拂了凤绛好大的面子。”他偏过头,笑着坐在旁边的“盛隐”说。
他们列坐泉边,池上漂浮着瓜果与酒壶,身后立着屏风,周遭松石林立,头顶鸟鸣阵阵。
这样的场合让萧酌清十分自在,斜靠在凭几之上,一边跟“盛隐”低语,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酒盏。
今日出游,他衣袍穿得也随意。广袖衣摆随着安坐的动作逶迤在地,未戴发冠的长发以缎带系起,山水潺潺,他也仿佛修炼得道的松柏竹石一般,坐在那儿像一尊神话里的山神。
“盛隐”挪不开眼睛,牵过了他随意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如愿以偿地把它握进了手心里。
“他很碍事。”他一边专心地握住萧酌清的手,一边对萧酌清说。
周围有松石掩映,一时没有人看过来。萧酌清的手被握住,只微微紧张了一瞬,就反过手去,回握住了“盛隐”。
“可你想必听说了,他是廉王世子。”萧酌清说。“此人心胸狭隘,锱铢必较,你今日拂了他的面子,他日必然会要伺机报复于你。”
“盛隐”却只是专注地垂着眼,摆弄着手心里的那只修长如玉的手。
“没关系。”他捏捏萧酌清的指骨。“他找不到我。”
且不提酆都宛若神鬼一般藏踪匿迹的能力,单说“盛隐”这个名字,就是在凯旋门见到萧酌清的那天,他现给自己取的。
凤绛要找,就去找吧。
他不动凤绛,全因廉王盘踞多年、树大根深,仿若一盘复杂胶着的棋局,凤绛是其中重要的一枚棋子,牵系着无数官员的身家性命。为了防止局势垮塌到难以控制的局面,才暂且将他留在原位上。
但这不代表凤绛就有多少本事。
“盛隐”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刚才费尽心机,也没能牵住萧酌清的手,现在于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弥补方才的损失。
可萧酌清却在这时惊讶地“诶”了一声。
“祁婉?”
今日的雅集办在山中一处地形起伏的山涧之中。萧酌清的位置地势很高,在屏风与松石的掩映之下,几乎一眼就能看到泉边各处。
他远远看见,祁婉在侍婢的簇拥之下款款而来。
今日进山,她的衣装十分简单利落,比之泉边那些广袖逶迤,高卧林间的文人雅士,反倒像个穿行山中的剑客。
但这也让她的行动举止多出不少干练来。
她在溪涧边坐下,侍婢立时上前为她打扇斟茶。她偏头与侍婢说着什么,没一会儿,就有成群结伴的世家贵女上前来与她攀谈。
而萧酌清也一眼看到,凤绛的位置,竟与祁婉隔岸相对,只隔了一条浅浅的溪流。
溪流浅到只能没过脚踝,盘盏在溪流上缓缓地飘荡,像一张蜿蜒的长桌一般,阻碍不了什么。
而凤绛在王远等人的簇拥之下,坐在祁婉对面,看向她的目光不加掩饰,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萧酌清不悦,按着凭几站起了身来。
“你去哪里?”
可人还没有走动,手就被拉住了。
萧酌清低头,只见“盛隐”坐在原处,抬着头,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目光却是深深的。
“凤绛绝不该被安排在那个位置,他定是有所图谋。”萧酌清说。“我去看看情况。”
“不用管他。”“盛隐”却仍旧握着他的手不放开。“我安排好人了。”
萧酌清不由得朝着祁婉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她身后,山林茂密,松涛阵阵。安静的树影与鸟鸣中,看不到任何有人藏匿的痕迹。
“盛隐”却说:“对,就是那里。”
萧酌清惊讶回头。
“盛隐”又拉了拉他,小声说:“那里有人把守,绝不会出意外。……你,你不要总是看她。”
——
萧酌清又在泉边重新坐了下来。
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盛隐”说的“她”是谁,回过神才觉得好笑,在“盛隐”身边对他说:“我没有在看祁姑娘。”
他与祁婉本就交情不深,更兼有男女大防,他看祁婉做什么?
溪水下游却又传来响动。
萧酌清侧目望去,只见还是凤绛。
他盯着祁婉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看起来并不满意,轻蔑之中带着兴致缺缺的审视。
而对面,与贵女们相谈的祁婉也感受到了他的眼神,淡然抬起眼,毫不避讳地与凤绛对视。
没有任何言语,单只是一个眼神。凤绛却仿佛被她激怒了一般,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一把推开面前的桌案,很大声地说着什么。
旁边,王远还凑上去劝说,看起来似乎有些不甘。
而萧酌清看见凤绛的口型,仿佛在说——
“她算个什么名门淑女?”
王远却凑过去点头哈腰,仿佛在劝慰他。
……怎么,王远落魄到这个份上,就开始做出把自己的“后宫”献与他人的事情了?
萧酌清心里冒起一股邪火。
这离谱的剧情,还真是……
“你又看她。”
这时,旁边传来了“盛隐”很轻的、带着些委屈的抱怨的声音。
萧酌清回过头。
只见“盛隐”看着他,像个被忽视的妻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固执握着他的手,轻轻拽了拽。
“不用管他们,不可能会有闪失。”他又对萧酌清强调道。
萧酌清微微一顿。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到,一个男子竟也能与“可爱”这样的词汇挂钩。
无名的怒火就这么熄灭了。他反握住“盛隐”的手,连嗓音都轻了不少。
“没有,我只是在看凤绛。”他对“盛隐”解释。“他失礼在先,竟还动怒,简直是小人所为。”
“盛隐”说:“那我替你收拾他们。好了,别看她了。”
说的似乎还是祁姑娘。
人高马大的一个男子,在萧酌清面前倒和个姑娘争锋吃醋起来,紧紧握着萧酌清的手,仿佛在怕他跟谁跑了。
萧酌清的嗓音不由得软下来。
“好,不看他们。”他说。“只看你,好吗?”
刚才还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盛隐”微微一顿,却在萧酌清轻声哄他他的时候,反偏开了眼去。
“……好。”
他仿若很乖地点了点头。
此时的萧酌清还只觉自己仿佛娶了个沉默而温驯的妻子。
话少却粘人,安安静静地争取着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替他解决身后的琐事。
可他尚且还不知道,“盛隐”所说的“替他收拾他们”,是什么意思。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王远几人莫名掉进了山涧里,险些丧命,弄得整场雅集乱作一团。
“你做的?”
萧酌清第一个想到了“盛隐”。
而他那位“温驯的妻子”,只是用一种漠然到事不关己的眼神,冲着萧酌清点了点头。
“不是要收拾他们吗?”他理所当然地说。
“丢到水里,自然就老实了。”
第82章
萧酌清今日虽来,却没有夺魁的心思。
吟风弄月总要斟酌字词,要造句遣词、要抒情言志。他入朝之后案牍劳形,今日又要盯着王远以防他再生变故,没余下多少吟咏山水的心思。
更何况,他旁边还有位“娇客”呢。
今日天朗气清,在场众人提议就以玉舟山的山石松风为题,以景寄情。山上溪水潺潺,众人便曲水流觞,酒盏停在谁的面前,便由谁饮酒作诗,供众人品评。
萧酌清见惯了这样的场边,便高坐泉边只是静观,眼看着溪上的杯盏摇摇晃晃地被推到旁人面前,他便偏头低声,与“盛隐”闲谈。
从曲水流觞的规则、到酒盏停下时、酒盏前那位文人墨客的姓名身份,再到玉舟山这条溪涧蜿蜒的地形。
说到这里,萧酌清露出了个狡黠的微笑。
“这个位置,是我让亭朗特意为我留的。”说着,他用扇柄一指面前的溪流,对“盛隐”说。
“此处看似溪流横斜,但水下暗有玄机。流过这里的水流比别处更快些,无论什么样的杯盏,都会顺流而过,不会停在我们面前。”
他眉眼弯弯,像只偷腥的狐狸,侧目觑向“盛隐”时,洋洋自得的眉尾像是狐狸摇来晃去的大尾巴。
“盛隐”喉结一滚。
“你不喜欢作诗?”他问。
萧酌清笑了。
“自然不是,只是什么魁首,都没你重要。我猜,你也没兴趣与他们争一字一词的短长,倒不如干脆躲个清静,我们也好说说话,不是吗?”
说着,他在条案下轻轻握了握“盛隐”的手,冲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溪水潺潺,明媚的日光穿过松间,落在“盛隐”的眼睛里,一时晃了他的神。
他没能发出声音,只是在桌下攥紧了萧酌清的手。
世上怎生出萧酌清这样可爱的人物呢?
他想不明白,只知道据为己有。
曲水流觞的地点通常十分讲究,既要地形复杂、使杯盏更容易停下,也要水流平缓,不至于让其上飘荡的美酒倾覆水中。
萧酌清就眼看着那只酒盏飘飘荡荡,各处落座的宾客起身吟诗,有人博得满堂喝彩,也有人就某一音律辞藻的高下争执不休。林前的乐工在松风里奏乐,渐渐的,杯盏飘到了凤绛与王远的面前。
王远一言不发。他的那本中学语文必背诗词早已经被萧酌清公之于众,现在连街上的三岁小儿都会背“清泉石上流”了。
而凤绛今日心情本就差劲,见到祁婉,似乎又对她很不满意,杯盏停在面前,也不出声,只冷着脸坐在那儿喝酒。
萧酌清低头看向他们,却见凤绛也在此时抬起头来,隔着遥远的距离,竟然也在看他。
面色不善,冷冷落在萧酌清脸上。
萧酌清:“……”
又仿佛他是什么杀父仇人一般。
他只觉凤绛有些疯病,漠然转开了目光。而凤绛却盯他良久,甚至连“盛隐”都觉察出了异常。
“他一直在看你。”他对萧酌清说。
萧酌清并不关心。
毕竟他读过《踏王侯》原文,早就很意外地发现,自己似乎是个很惹人讨厌的人,王远周边的“主角团”,没有一个不说他装腔作势、徒有其表、眼高于顶、恃才傲物的。
“许是哪里有所得罪吧。”萧酌清全然不在意,淡淡说道。
“盛隐”却默了默,继而垂眼,遥遥看向不远处的凤绛。
廉王只此一个儿子,他与凤绛一同长大,最是知道凤绛此人天生的劣性。
四五岁时,他见御园中有只毛色华丽的翠鸟,于是命手下人捉来,拔光了它亮蓝色的羽毛,将它溺死在池中。
七八岁时,塞外进贡了西域良驹。凤绛一眼看中,向廉王讨得,三天之后,就玩瞎了那匹马的一只眼睛。
十二三岁,宫宴上某位官家小姐惊艳四座。凤绛盯着她移不开眼,宴后带着自己的伴读戏耍欺凌她,将她关在废弃的宫室中,满宫侍婢找了半夜才寻到她。
“盛隐”知道,这就是凤绛表达喜爱的方式。
他喜欢耀眼又夺目的人与事物,同时,他的喜爱天生就伴随着浓浓的恶意。
尤其在对方不愿服从他的时候。
“盛隐”的目光冷下来,而旁边,萧酌清只关注着诗会的局面。
凤绛不开口,王远更无真才实学,只好由黄天华站起来,憋了半晌才作出一首驴唇不对马嘴的臭诗,引得不少人暗中发笑。
而那杯盏则被重新放入水中,飘飘摇摇,很快到了祁婉面前。
上一个作诗的虽然是黄天华,但他与凤绛坐在同一个位置上,那么那首诗既算是他的,也算是凤绛的。
廉王权势滔天,在场无人不知,而通常,所有人都会给这位尊贵的廉王世子一个面子。
作一首中规中矩的诗文,承托住那首贻笑大方的烂诗,也算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
但显然,祁婉没打算给凤绛这个面子。
一首七言绝句信手拈来,祁婉的嗓音如同金石相击,回荡在溪流潺潺的山涧。
前两句咏石上松柏,清泉横流,山涧幽微。后两句借此喻人,言明愿为山间石上的青松,顶天立地,不拘生于何处。
一首诗文清朗明快,风骨卓绝,一时间令前头的数十首诗文都黯然失色,更遑论黄天华写的那不知所云的烂诗。
凤绛的表情果然更难看了。
这下,萧酌清无比笃定,祁婉一定是廉王选定的世子妃人选。但祁煦不是会屈于他淫威的人,廉王拿他没有办法,只好设计让凤绛与祁婉相看。
可凤绛秉性刚愎,自然不喜欢祁婉今日这不让须眉的模样。
萧酌清的嘴角微微勾起来。
却未见“盛隐”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凤绛,眸光里杀意隐现,冷冽得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
王远等人是在曲水流觞之后落入的溪涧。
曲水流觞的杯盏飘飘摇摇地从溪头流淌到溪尾,祁婉毫不意外地夺得了魁首。诗会之后便是宴饮,宾客们结伴在山中玩乐,各自在玉舟山中散开了。
听见王远落水,萧酌清第一时间便看向了身边的“盛隐”。
“盛隐”果然点头,继而倾身而来,低声对萧酌清说起方才山涧中所发生的事。
原来今日祁婉穿着劲装出行,本来就是想去登高观景的。诗会之后,她没带多少人,只有两个侍婢随行,登山登到一半,就被王远等人拦住了去路。
王远看着祁婉如花似玉的面庞,只觉得一阵肉疼。
当时看到祁婉,他简直是一见钟情。
可是一见钟情有什么用?人家是尚书千金,顶级白富美,根本就没把他这个穷吊丝放在眼里。
王远接近了几次,都没成功,本来还想再找找机会,结果廉王先替凤绛看上了她。
王远真恨,恨这个嫌贫爱富的世界。
现在,祁婉仍旧像看垃圾一样看他。王远心里暗骂漂亮的女人都是势利眼,面上却愈发倨傲,下巴一扬,仍旧是那副又卑又亢的架势,且愈卑愈亢。
“我今天来,是替世子见你的。”王远说。“祁小姐,廉王殿下能看得上你,那是你的运气。今天世子殿下会来这里,可都是给你面子,你应该不会看不出来吧。”
祁婉却是眸色冷然一片。
“所以呢?”她问。
这还有什么所以?
王远和黄天华几人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对祁婉高傲地说:“所以,你也懂事一些。你看看你今天对世子殿下什么态度?也就是殿下大度,但是你记住,下不为例。”
就连“盛隐”的暗卫都听不下去他的“叼丝宣言”了。
一枚暗器无声无息地击中了他们脚下松动的石块,随之飞溅起的碎石间,几枚暗器隐藏其中,重重击在几人的膝弯之下。
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王远等人接二连三地掉入了山涧之中。
而祁婉走到溪涧边,低头垂眼。
溪涧很深,水流湍急。附近地形复杂,接二连三的瀑布、深谷与暗流,通往的是滚滚东去的邺江方向。
祁婉的侍女吓得脸色都白了,惊呼道:“小姐,他们掉下去了!!”
祁婉看见了。
王远等人落水,几乎瞬间就被湍急的溪流卷走了。她看着那几个被波浪卷走、不停挣扎呼救的身影,想到的却是方才隔着一条清溪,王远在廉王世子身边胁肩谄笑的模样。
“殿下,不然你再看看呢?她挺漂亮的。况且,王爷才吩咐过,您为了大业考虑,忍忍就过去了……”
大业?
祁婉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旁边,侍女急匆匆地说:“小姐别怕,奴婢这就下山去喊人……”
“不必。”
祁婉却打断了她。
在侍女惊慌的目光中,祁婉转过身来,十分淡然地朝着溪涧之下看了一眼。
“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也什么都没看见。”她说。
“走吧,再耽搁下去,天黑之前就下不了山了。”
——
祁婉的反应让萧酌清十分意外。
看到王远被急流卷走,她毫不惊慌,甚至仿佛没看见这些人一般,就这样继续登山了。
只是可惜,王远的命实在大得离谱。
他被急流冲走,原本应该被一路卷入邺江的支流之中,尸骨无存的。
可他们几人竟然没漂多远,就撞上了山涧中一棵横倒在水面上的柏木,几人就这么狼狈地挂在那块木头上,鬼哭狼嚎了半日,最终被凤绛的随从找到了。
究竟还是没有死成。
回程的马车上,听见这个消息的萧酌清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不过剧情如此,他也并不沮丧,只是对身边的“盛隐”说:“也罢,只当是他命大吧。”
旁边的“盛隐”却有些走神。
“盛隐?”
见他出神沉默,萧酌清偏头又唤了他一声。
“嗯。”他几乎立刻回神。
“在想什么?”萧酌清问他。
“盛隐”默了默:“凤绛对你敌意很重。”
哦,这个啊。
萧酌清浑不在意:“他有时候是挺奇怪的,不必理会他。”
“盛隐”却不出声了。
片刻,他垂下眼,睫毛下漆黑的眼睛深邃又复杂,让萧酌清看不明白。
不过下一刻,“盛隐”便倾身上前,重重地一把抱住了他。
萧酌清差点被那四面八方拥来的坚硬肌骨压得喘不上气。
“怎么了,怎么了?”
他连忙抬手,回抱住“盛隐”的背脊。
“盛隐”不出声,只是把头埋进了萧酌清的颈窝里,躬起的后背像匍匐的猎豹,背脊在萧酌清的手掌下绷出紧韧的线条。
萧酌清恍然间想起方才在山门前,凤绛与“盛隐”的那场暗潮涌动的冲突。
他好像明白了。
萧酌清抬手覆住“盛隐”的背脊,一边轻轻地拍打,一边用尽量温和而柔软的语调安慰他。
“不用怕,我在呢。”他说。“有我在,凤绛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即便是在前世,凤绛想要对付他这个累世勋贵的燕国公世子都不容易,更何况如今他身居高位,更是廉王深信不疑的心腹。
可听见他的安抚,“盛隐”的情绪似乎更奇怪了。
他的身形微微顿了顿,继而把脸使劲地埋进萧酌清的颈窝里,声音被萧酌清的胸膛堵住,传出来时带着闷闷的震动。
“嗯,好。”
他说。
“我不怕他。只是……我要去办一件事。之后这些天,我们可能会很难见面。”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坚定的决心。
而比起他所做的决定,似乎让他更难接受的,是之后一段时间都很难与萧酌清相见。
“是出了什么事吗?”
萧酌清拍着他的后背,“盛隐”却摇了摇头,并不回答。
萧酌清疑惑之余,难免担忧“盛隐”的处境。
而他也全然没有想到,这日之后,变故居然先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白露雅集结束的五日之后,少帝凤元羲在曲台遇刺,身受重伤。
消息深夜从宫中传出,惊醒了包括萧酌清在内的满朝文武。
第83章
子时三刻,萧酌清被忽然传出宫外的消息惊醒,匆匆换上官服,踏上了入宫的马车。
陛下遇刺……陛下怎么会忽然遇刺!
萧酌清的脑海中混沌一片。
这几日,他本就休息得不大安稳。大理寺的事务并不繁忙,盈州山的案子也在有条不紊地查访,可是自从那日回到府中,“盛隐”就再也没有一丝消息了。
在这之前的那段时间,“盛隐”几乎日日都来,连萧酌清都没意识到,他们二人其实几乎已经形影不离了。
而“盛隐”忽然消失,竟像猛地从他身边抽走了大量的空气一般,让他忽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不习惯。
而更多的,则是因为那日在马车上告别,“盛隐”回头看他时,留下的那句话。
“不用担心我。”他伸手摸了摸萧酌清的脸,对他说。“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等到这件事情处理完,我立马就来见你。”
他要做什么事情,瞒得这样滴水不漏?
萧酌清难免不安。
没过两天,连萧淞也察觉到不对了。
他忸忸怩怩地来找他哥,磨蹭地问他:“盛大哥这两天……都没来?”
对上萧酌清的目光,萧淞别扭地抠了抠手。
虽然他也不是很希望“盛大哥”来吧。
自从知道了“盛大哥”的身份,萧淞没有一天不是提心吊胆的。一会儿怕他哥遭殃,一会儿又怕自己遭殃,有时午夜梦回,还要担心自己全家上下百余口人一起遭殃,担心得睡不着。
但时间长了,连萧淞都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盛大哥”来找他哥……好像只是单纯地,找他哥。
没有任何目的,或者说目的就是他哥。
他哥忙的时候,“盛大哥”还是教他练剑,教的仍旧从前那种取人性命的杀招,见他走神时,还会冷淡地提醒他。
“不想学了?”
萧淞吓出一背冷汗,连忙摇头,屏息凝神,战战兢兢地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精力。
阴差阳错的,反倒让萧淞的剑法突飞猛进了一下。
而只要他哥有空,不必他躲,“盛大哥”自然会离他远远的——
当然,是带着他哥一起。
萧淞偷瞄着他哥的表情,而他哥也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对他说:“他说他有事要办。”
哦,那估计是陛下有什么大事吧。
萧淞看着他哥心事重重的样子,几次欲言又止,还是把嘴闭上了。
陛下都潜伏了这么久,都还没对他哥下手……
应该也就不会把他哥怎么样了吧!
萧淞就这么背着他哥,悄悄地放心了。
而此时,萧酌清坐在马车上,飞快地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盈州山有袁承望在查案,盛公子说袁承望可信,而就目前的朝局来看,袁承望也的确在廉王与凤绛之间斡旋,使得他们父子二人的关系空前紧张。
廉王有太宗遗诏的拖累,轻易不敢肖想大位,除非被逼到不得已的地步;凤绛虽然有继承皇位的身份,但廉王尚且年富力强,他就算有再大的野心,也不敢不忌惮自己的父王。
在眼下这万分胶着的局面中,凤元羲处在飓风的风眼当中,反而应当该是最安全的才对。
可是,他怎么会忽然遇刺?
萧酌清想不明白。
是《踏王侯》的剧情正在发力?还是有某个人、某种力量,其实处在他的筹算之外?
带着这样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萧酌清赶到了曲台。
曲台内一片手忙脚乱的静默。
凤元羲的寝宫中围满了内侍与太医,正殿的窗下蒸腾起浓郁的药味。廉王面色铁青地坐在正殿前头,而寝宫门前,不时有端着铜盆的内侍进进出出,铜盆里的水被血染红,看上去触目惊心。
太医院的院正在廉王面前禀报。
“好在上天庇佑,陛下吉人天相!那把匕首若再偏移一寸,就会伤及陛下心脉,到了那时,便是大罗神仙恐也难救了……”
“殿下!”
萧酌清匆匆赶来,在廉王面前下跪行礼。
今日事发突然,又事关大商国祚,满朝重臣几乎都赶入宫中了。
只是廉王今日分外烦躁,命陈燊带人把那些朝臣都拦在了垂拱殿前等候,谁也不许入内宫一步,美其名曰不可搅扰陛下养伤。
而萧酌清,是唯一一个被带入内廷的外臣。
许是那日他在山中救驾,的确也阴差阳错地拯救了廉王孜孜以求的安稳朝局;又或者是萧酌清“纯臣”的面目太深入廉王的内心,让他在诓骗蒙蔽萧酌清之余,竟对他产生了几分惺惺相惜的信任。
总之,在太医退下之际,廉王按着他疼痛的额角,冲萧酌清摆了摆手,疲惫道:“平身吧。”
萧酌清几乎立即站起身来:“王爷,陛下伤势如何?”
“重伤。”廉王撑着额头,面色沉冷地说。“被匕首刺入左胸,幸而没有伤及心脉,但失血很多,还在昏迷。”
萧酌清身侧的指尖重重一颤,呼吸粗重了几分。
刺入左胸……
他知道这个位置是何等的凶险,更知道一寸半寸的偏移,都有可能让凤元羲命丧当场。
他深喘了一口气,片刻问道:“……王爷,是谁在审凶手?下官请命,请王爷将刺客交由大理寺……”
“没抓住刺客。”廉王说。
“……什么?”
“五个刺客,都是绝顶高手。除了一把匕首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怎么可能?”萧酌清失声开口,几乎是打断了廉王。
可廉王却并没有动怒。
他撑着额头,片刻,忽然抬起眼睛,问萧酌清。
“酌清,你说今日,会是谁的手笔?”
他这句话,几乎是从齿关中挤出来的。
萧酌清微微一顿。
他知道,廉王这么问,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没错。
廉王深知不该与萧酌清谈论这些,但看着后头的寝殿前进进出出的太医与宫人,他沉默许久,还是阴恻恻地开了口。
“酌清,你说,会不会是凤绛?”
萧酌清心下一紧。
理智告诉他,是凤绛所为的几率很小。再愚蠢的人也不会同样的招数使用两次,更何况是在这样风声鹤唳、山雨欲来的时候。
但他一眼看出,廉王不是这么想。
这段时间廉王与凤绛的矛盾,他身为外人,只能看出个大概而已。而廉王真正的恼恨、怀疑、忧虑、惧怕,只怕只有廉王自己才清楚。
他在怀疑凤绛。
时至此时,萧酌清自然不会替凤绛说话。
他躬身行礼,只是说:“陛下,臣不敢断言。刺客混入宫中,必然会留下踪迹,臣请王爷彻查之后,再作论断。”
这时,门外有内侍来报:“王爷,金吾卫将军卫襄在殿外请罪。”
廉王的面色更冷了。
“他的确该死。”他冷冷说道。“来人……”
“王爷!”
萧酌清几乎是立即跪地俯身。
廉王本就厌恶卫襄,今日要拿人开刀,必不会留卫襄性命。
但是……
廉王回头,便见萧酌清跪伏于地,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臣非为卫将军开脱。但陛下刚刚遇刺,正是宫中增戍严守、拱卫圣驾的重要时机。如若在此时惩治卫将军,只怕会令宫中守备混乱,反倒使刺客又有可乘之机。”
廉王皱眉,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
“那酌清的意思是……”
“不如让卫将军戴罪立功,如若再有闪失,只管数罪并罚。而今重中之重,一则是陛下伤势,二则是查案追凶,而王爷更需稳住朝局,以免有心人弄权窃柄,挟私构乱!”
廉王面色一凛。
对啊。
即便凤元羲不死,如今朝中人心惶惶,最大的得利者难道是他不成?
是凤绛。
无论凤元羲死与不死,朝局动乱,能够从中获利的,只有凤绛一人。
——
廉王匆匆离开了曲台,萧酌清几乎是第一时间站起身来,直奔殿后的寝宫。
寝宫内静默一片,只有内侍与太医进出的脚步声。其余的宫人立在廊下,罗合裕也在那里,静静地站在殿前抹眼泪。
“萧大人!”
一见到萧酌清,罗合裕似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刚迎上前来,眼泪就又忍不住地掉下去。
“满朝文武,也只有萧大人关心陛下的安危了……”
萧酌清顾不得向他解释前朝的状况,只是低声问:“陛下如何了?”
罗合裕擦擦眼泪,说:“太医刚为陛下包扎好伤口……”
萧酌清抬步就朝寝宫里去。
寝宫里烛火摇曳。穿过层层殿宇,萧酌清看见了躺在龙榻上的凤元羲。
重重叠叠的织金帐幔之下,凤元羲的面孔白得像纸。
“……陛下。”
萧酌清嘴唇一抖,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他跪扑在凤元羲的龙榻边,伸出手却不敢碰他。血气弥漫,凤元羲这幅安静到几乎仿佛死去的模样,让萧酌清一时分不清前世与今生。
他直勾勾地看着凤元羲的脸,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凤元羲不该在这样明朗的局势下遇险,他严防死守,怎还会让凤元羲在他的眼下为人所害。
萧酌清绝不接受。
就在这时,凤元羲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陛下?”
萧酌清一时顾不得君臣之仪,一把握住了凤元羲垂放在床榻边缘的那只手。
闪动的眼睫下,凤元羲微微睁开眼,漆黑的瞳仁如乍破的天光,很费劲地掀开一丝缝隙,虚弱而恍惚地看向萧酌清。
然后,萧酌清就感觉到手里的那只手,回握住了他的。
这全然是一个本能的动作,而他与凤元羲之间,从来谨守仪礼,从未有这样熟稔而亲密过。
于是,在那一个瞬间,萧酌清微微一怔,竟然不合时宜地在龙榻之前想起了“盛隐”。
“盛隐”……
在这个名字从脑海里浮现出的一瞬间,萧酌清的心中,忽地闪过一个离谱又可怕的念头。
……变数。
在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局势里,只有一个变数,是可能存在的。
既没有在《踏王侯》的剧情里露过面,也不在萧酌清的掌控范围之中,甚至突然出现,没有任何征兆的……
只有一个人。
就是那位忽然消失的,盛公子。
第84章
一瞬间,萧酌清只当是自己护驾心切,情急之下,竟开始草木皆兵,妄加揣测到了盛公子的头上。
可是,在这个离谱的念头出现的瞬间,萧酌清那些解不开的疑惑,竟然忽地全都有了原因。
他对“盛隐”没有防备,所以对陛下遇刺之事直言不讳,甚至让他去查袁承望,更是对其探查的结果深信不疑。
此后数日,他观察朝中动向,又见朝中局势与“盛隐”所说的一般无二,这才连最后的一点怀疑都消散了。
“盛隐”手里的杀手行迹诡谲、身手绝伦,只恐完全有潜伏进宫、刺王杀驾的本领。
而就在这段时间,“盛隐”忽然莫名地失踪了,且告诉他“事成之后就会回来”……
那一瞬间,萧酌清握着凤元羲的手,后背竟徒然生出了一片冷汗。
如果、如果他的猜测属实……
今天陛下遇刺,岂非险些死于他手?!
萧酌清的背脊微微颤抖了一下。
而床榻上,凤元羲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恐惧与紧张。
才从昏迷之中堪堪醒来、连眸光都是涣散孱弱的少年帝王缓缓地抬起手来,连手臂都在因失血脱力而微微颤抖,却还是固执地伸向萧酌清,按上了萧酌清紧皱的眉心。
“……先生。”
萧酌清听到了一道虚弱道几乎要消散在帷幔间的气声。
然后,他就见凤元羲看着他,扬起嘴角,微微地露出了一个虚弱至极的笑容。
萧酌清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陛下。
身负重伤、命悬一线之际,陛下竟然还有心力,安慰他这个轻信草率,险些铸成大祸的臣下。
假如、假如陛下真的是因他的轻信而险些丧命的话……
惊涛骇浪一般起伏不定的自责、担忧和后怕让萧酌清的眼眶微微湿润。他紧紧握住了凤元羲的手,嘴唇颤抖,轻声而坚定地说:“陛下安心养伤,有臣在,陛下权且放心。”
无论凶手是谁,都请陛下放心。
他一定会查明真相。
即便……即便刺杀圣驾的凶手,是他萦心挂怀的爱人。
——
陛下脱险,前朝躁动的群臣终于安下心来。
在天际浮起第一缕朝霞、泛起鱼肚白的天幕上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残星之际,疲惫的群臣终于从宫中散去。
一路上,三三两两的朝臣在低声交谈着。
接二连三的刺客刺杀君王,到底什么人有这样大的胆子?幸而陛下无虞,否则国祚倾覆,大商岂非一夜之间就要变天了?
时不时有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凤绛的身上。
而凤绛面色铁青,目不斜视。
一直到群臣纷纷上了马车,他的车子也缓缓驶向王府。转过街角,凤绛下马换车,没一会儿,一顶平平无奇的青布小轿无声无息地抬入了李和庸府邸的后巷。
于是,待到李和庸满身疲惫地回到府邸中,看到的就是坐在厅前,面无表情的凤绛。
“是你做的?”
凤绛抬眼,劈头盖脸地问道。
“……什么?”
李和庸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上了些年纪,一夜未眠,此时满脸疲态,连身上的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
可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凤绛朝他走来,然后气势汹汹地、一把揪紧了他的领口,将他提着拽到近前。
“那些私兵是你替我养的,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动那些人,还有谁有本事把人藏进宫里去?!”
凤绛死死地盯着李和庸。
“盈州山的首尾,不是都清理干净了么?父王一直在怀疑我,我让你按兵不动、按兵不动,你就是这么办事的?!”他咬牙切齿,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让你杀凤元羲了吗!”
李和庸默默地看着他,一瞬间,他的眉目似乎又老了两岁。
看着凤绛暴怒的模样,他只觉即便在垂拱殿前站了一夜,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累过。
没错,他是帮凤绛养了私兵。
当初廉王还是庶人的时候,他也只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靠着替廉王筹谋夺权,才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上。
他有鬼才,无身家,杀头的死罪替廉王犯了无数,全靠着依附廉王,才有李家宗族这平地而起的高楼。
按理说,他位极人臣,配享太庙,也没什么好再图谋的了。
可他也有亲眷族人,也有不肖子孙。大商朝如日中天,他的身后,还有数以百计的家眷老小。同样的,他也是个俗人,他要权柄、要富贵、要世世代代的安稳与享乐。
李和庸不可能只认廉王一个主子。
能替廉王谋划,注定了他的纲常操守是排在利益之后的。他替凤绛谋过权、害过命,周旋其间替凤绛经营,同时,也靠着凤绛掠得了取用不尽的财富。
他们早就拴在同一条船上了。
但同样的,敢这样火中取栗,李和庸的脑子也没那么愚蠢。
对上凤绛愤怒的目光,李和庸缓缓叹出一口气来,然后伸出手,从凤绛手心里扯回了自己的衣襟。
“世子是否忘了,当初您找下官调用私兵时,下官就劝说过您。”
李和庸说。
“臣下豢养私兵,本就是杀头的死罪。下官一日不曾忘记,莫非还有胆量瞒着世子,暗中调用弑君吗?”
李和庸的确不敢。
凤绛却死死盯着他。
“那留在宫里的那把匕首,为什么是和我们的私兵所用那么相像?”他问。“你管没管住你手下人,他们不会泄露了风声吧?”
李和庸与他对视片刻,最终缓缓地、冷淡地叹了一口气。
“世子,我们养的那些人,有本事从皇宫里全身而退吗。”
凤绛眉头一皱。
“你的意思是……”
“有人图谋弑君,想要栽赃世子。”李和庸说。
凤绛笑了。
“那这人岂不是蠢货?凤元羲死了,当皇帝的就是我父王。栽赃,能栽赃我什么?”
李和庸沉默。
他事廉王多年,廉王别的不说,却是十足的听话。有他筹谋,廉王就算再不爱听,思前想后也会照做。
若非要为以后图谋,他也不至于沾惹上凤绛。
刚愎、轻狂、暴躁,同时仗着他无人能出其右的出身,尤其地轻敌。
李和庸不说话了,凤绛静下来想想,也是。
李和庸这人本就稳妥,如今又早绑死在了他这条船上。私兵之事一旦泄露,李和庸必然第一个死,性命攸关,他应该不敢擅动人马。
想起今日父王冰冷而审视的目光,凤绛咬牙切齿,松开了李和庸的衣襟。
“行,那你就去查吧,查查是谁要害我,又有谁要害你。”他说。
“但你也别忘了。闹得这么大,父王肯定要彻查。你让那些人办事利落点,该灭口的都了断干净,即便父王再怀疑,查不到我们头上就好。”
“下官明白。”
看到李和庸点头,凤绛的语气缓和了些,走到李和庸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使南海的章年嘉马上就要回京了,在他回来之前,这事儿最好了断干净。”凤绛说。“你放心。他在南海卖出了数不清的丝绸和瓷器,带回来了那么多宝物金银。只要看见那些,父王很快就会把这些破事忘干净的。”
“我也没让他忘记你。回京的官船已经走到金陵了,我另让他分出了三艘货物,已经扮作商船,运到你家里去了。”
说着,他冲李和庸笑道。
“可都是南海运回的宝贝。”
李和庸有用,凤绛明白。他虽脾气急躁了些,但在这种事上,他从没亏待过李和庸分毫。
果然,李和庸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
在朝为官,他所图谋的不就是这些吗?廉王离不开他,凤绛也离不开他,他所有的权柄富贵,也尽皆来源于此。
“是。”他朝着凤绛躬身行礼。
“臣会去办,世子尽管放心。”
——
凤元羲仿佛做了个冗长的梦。
他时昏时醒,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流失的鲜血让他的身体忽冷忽热,有时候,他能感觉满宫的人像鬼魂一样走来走去,有时候,他又能感觉到很多双眼睛,像在看死人一样盯着他瞧。
不过这些,全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胶着而混乱的局势中,任何一场变化都能搅动起滔天的风云。而恰好,他身在局中,是这场博弈里被囚困在方寸之内、却至关重要、决定输赢的一枚帅棋。
他想尽快扳倒那个总盯着萧酌清、眼神意味不明的凤绛,所以以身入局,拿自己的这条命狠狠地摆了他一道。
当然,他也没蠢到弄死自己。
他似梦似醒,后来,眼前晃动的鬼影渐渐消失了。
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松烟气。
那道气息若隐若现,引得他费劲地睁开眼。
顶着重伤失血之后的眩晕,他看到萧酌清跪坐在他的床边,泪眼盈盈地看着他,像个丧夫的妻子。
一时间,他几乎忘记自己是凤元羲、还是“盛隐”了。
他伸出手,想替他擦擦眼睛,又想抱住他,告诉他:“先生,别哭,事成了。”
他替凤绛做了许多事,不但替他弑了君,还替他制造出桩桩件件、指向他与李和庸的证据。
廉王只需要按图索骥,李和庸必死无疑。而此后一段时间,他们将会忙得焦头烂额、却无济于事,也就没有精力再来招惹萧酌清了。
凤元羲想告诉萧酌清,别怕,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呢。
可他叫出了一句“先生”,喉咙里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他眼看着萧酌清握紧了他的手,伏在床边,说自己在这里,让他安心。
一时间,凤元羲只觉得,自己就是“盛隐”。
失血的身体让他的理智无法运转,在分不清幻觉还是现实的眩晕中,所有的本能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看着萧酌清,想要吻他,只想要吻他。
却不知二人四目相对的这个时刻,萧酌清对上他殷切到显得可怜的目光,那一瞬间,他已经想到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如果一定要走到为了君王,杀死盛公子的那一步的话。
他想,为大局计,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第85章
萧酌清怎么也没想到,凤元羲在宫中遇刺,廉王仍旧不让他去调查。
绕开大理寺,廉王直接将此案与盈州山案并作一件,直接交给了袁承望。甚至怕他人手不足,廉王将锦衣卫尽数抽调出来,也交由袁承望一并调遣。
为此,萧酌清特意去见了廉王。
“王爷,盈州山案还在查办,陛下就险些遭人毒手,王爷不觉得其中有疑吗?”他问。“臣请王爷三思,不如将宫中此案交由大理寺,大理寺与刑部分别审查,共同办结,岂非更加稳妥?”
廉王却摆手。
“不必,酌清。”他说。“这个案子你不要插手,袁承望此人,本王还是能放心的。”
萧酌清还欲再劝,廉王却只说他忙,让萧酌清退下了。
刚出王府,萧酌清就遇见了风尘仆仆回京的袁承望。
“呀,萧大人!”
袁承望殷勤地迎上前来,笑语吟吟,仿佛忘记了自己才是萧酌清的上峰。
“袁大人才从盈州山回来?”萧酌清也不动声色,与袁承望寒暄道。
袁承望有些惊讶:“萧大人怎么知道?”
萧酌清的目光扫过袁承望身后的车辋。
木轮上沾着新鲜的灰尘和泥土,泥土中隐约附着两根杂草,莹绿的草汁中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萧酌清没有回答,只是笑说:“大人这次回京,定然是带回来了好消息。”
袁承望叹气:“唉,能有什么好消息?盈州山上的刺客死无对证,宫里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不瞒你说,萧大人,我这次回京,来接的就是这笔糊涂账啊!”
萧酌清皮笑肉不笑:“死无对证?”
袁承望点头:“是啊。”
却见萧酌清靠近了他,压低声音,眉眼之间笑意消散,只留下浓浓的忧色。
“大人难道不知道?”他说。“这次入宫的刺客,和上次盈州山上那些,就是同一批人。”
袁承望吓了一跳:“什么?萧大人,事关重大,可不能乱猜啊。”
萧酌清却疑惑:“怎会是乱猜的?刺客留下的匕首,和盈州山收缴的武器制式相同,用的更是同一批铁器锻造的。这件事,大人还不知情?”
袁承望一愣,继而眉目一肃。
“怎会如此?此事非同小可,萧大人,我这就进去禀报王爷!”
萧酌清侧身请他先行。
袁承望一路疾步,匆匆入了廉王府。萧酌清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道,此人果然有鬼。
袁承望在盈州山查了那么久的案子,不可能看不出两拨刺客天差地别的武艺身手。更何况区区武器而已,想要弄到并不算难,更重要的,是调查这些刺客如何潜入、如何谋划布置、如何传递信息,又怎么设计逃离路线。
单凭一个武器,怎么能给两批刺客定性?
尤其这对袁承望没有任何好处。
他的案子还没查完,同一批刺客就再次对君王出手。这对袁承望来说是失职无能的大罪,轻则不受重用,重则降职削爵,袁承望不可能不怕廉王动怒。
除非,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将罪名尽快丢在凤绛身上,从而遮掩背后真正的凶手。
许久,萧酌清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廉王府。
而次日,他向廉王请命,请求留在宫中为陛下侍疾。
廉王允准了。
——
汤药在窗前的泥炉上煎出氤氲的苦涩,萧酌清坐在凤元羲的床榻边,手里握着一卷书册。
第二日了,凤元羲没有醒,倒是门外多出许多查案的锦衣卫,一拨一拨地在曲台进出。
萧酌清不动声色,目光看着手里的书册,余光却时刻关注着窗外的动静。
他在监视袁承望。
案件虽不能由他来查,但他在大理寺供职日久,单凭对方查案的动线、人员在不同位置的安排、还有对线索的串联,就能看得出袁承望的目的。
看袁承望想要让证据指向哪里,又想要给廉王递上怎样的结果。
萧酌清静静看着,并不多言。
之前“盛隐”说,袁承望可信,他在廉王身边周旋,是为收集廉王的罪证。当时,萧酌清深信不疑,“盛隐”送来的袁承望的线报,他也没有细看。
一直到昨天夜里,他回到府中,将那封线报拆开,细细地重读了一遍。
他发现这是一封不完整的线报。
它记录了袁承望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可却没有任何的事由。字里行间中,看不出他与什么朝臣有所联络,同样的,也找不出任何他变节事廉、又借此挑拨廉党的契机。
他像一片没有根系的浮萍,忽然落在池塘里,悄无声息地蔓延生长。
萧酌清愈发认定其中有鬼。
这样的错漏,“盛隐”不会发现不了,更不会对他只字不提。
唯一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盛隐”对他有所隐瞒,这些痕迹,是被他抹去的……
“……先生。”
忽然,龙榻的帷幔间传来了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
萧酌清立即回神,起身上前,便见凤元羲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陛下醒了?”
萧酌清放缓了声音,却还是难掩语气里的惊喜。
“伤口还疼吗,陛下?药马上就要熬好了,太医晚些就会来给您换药。”
凤元羲的手肘撑在床榻上,费力地就要坐起来。
“陛下当心,臣扶您。”
萧酌清伸手托住凤元羲的肩背,果然,刚扶到一半,凤元羲的手肘一滑,正好摔进了他的怀抱里。
还好被他扶住了。
少年君王的额头靠进了他的颈窝。呼吸之间,萧酌清能感受到少年略微颤抖的鼻息,以及沉水香气之下,少年逐渐恢复的、干燥而温热的体温,自坚硬紧韧的皮肉中散发出来。
“有没有扯到伤口?”萧酌清托着凤元羲的身体,问道。
凤元羲却没有回答。他在他的颈间靠了一会儿,继而很低声地说。
“……你在这里,我还以为是幻觉。”
凤元羲的眉目隐藏在萧酌清的视野盲区之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花费了怎样的定力,才没有回抱住萧酌清,把脸狠狠埋进他的怀抱里。
现在他是凤元羲了,脸上没有那层冷冰冰的面具,他能毫无阻碍地贴上萧酌清的皮肤、能用自己的皮肤与嘴唇,亲吻他的任何位置。
可是,现在他是凤元羲了。
这些事情,他一件都做不了。
他只能靠着假装脱力,暂时在萧酌清的怀里停留一会儿。幸好,萧酌清是纵容他的,他的手臂揽着他,许久都没有放开。
“不是幻觉。”
萧酌清低声说,胸腔的震动贴着皮肤,传递到了凤元羲的身上。
“臣担忧陛下安危,故而向廉王殿下请命,留在宫中为陛下侍疾。”
凤元羲的身体在这样的震动下麻了一片,恍然间像一片夯土的城墙,坚硬而纹丝不动,却在大地的震颤中簌簌地往下掉落尘土与泥块。
他的身体仿佛也在这样在萧酌清的声音里,一块块地掉落。
“……嗯。”
他深吸了一口气,四面八方都是萧酌清微凉的松烟香。
这时,有内侍端着熬好的汤药,躬身奉了过来。
看见来人是魏泉,萧酌清有些意外,一边将凤元羲稳稳地扶着坐起来,一边问他:“罗公公呢?”
魏泉捧着汤药回答:“罗公公方才在殿外,随锦衣卫去后山了。”
萧酌清点点头,伸手就要接过药碗。
可凤元羲才从昏迷中醒来,显然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
萧酌清刚松开他,凤元羲的身体就微微一晃,眼看着就要歪倒下去。萧酌清连忙回身去扶,手忙脚乱间,凤元羲就这么再次靠在了他的身上。
也罢吧。
萧酌清怕他再次摔倒、扯开伤口,于是就这么撑在凤元羲身后,缓缓在龙榻边缘坐了下来。
魏泉递上汤药,萧酌清伸手接过,可身上靠了这么大一个凤元羲,他只得双臂堪堪环住他,才能一手托住药碗,另一手去拿汤药的匙柄。
魏泉有点没眼看,默默退下了。
谁能想到呢?昏迷的主子其实昨天半夜就醒来过一次,虽说只有一个多时辰,但却生龙活虎,非但将袁大人递回的信看完了、回复了,甚至还自己下地倒了杯冷茶喝。
哪里是现在这样快断气的模样?
魏泉退下,殿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酌清左手端着碗,右手环绕过凤元羲的肩背,费劲地搅动汤匙。
这汤药光闻气味就苦不堪言。而他这样散一散热气,一会儿凤元羲一口喝下,也好少吃一些苦。
可他刚舀起一匙汤药,正要搅动,却见凤元羲微微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将那匙药喝了下去。
萧酌清微微一愣。
……这样喝吗?
药本来就苦,这样一匙一匙喝下,如同品茶一般,与凌迟上刑有什么分别?
可萧酌清讶异看向凤元羲,却见凤元羲抬起头,很是无辜地看向他。
萧酌清试探着,又舀起了一匙汤药。
凤元羲再次凑上前,乖乖地将她喝下了。
“不苦吗?”萧酌清忍不住问。
凤元羲却没有回答,只是报以几声虚弱的、几乎断气一般的咳嗽。
……也是。
陛下受了重伤,昏迷刚醒,气息微弱,如若填鸭一般灌药,只怕一定会呛到喉管。
于是,萧酌清就这样用费劲环抱的姿势,一匙一匙地将汤药送进凤元羲的口中。
而凤元羲,也饮鸩止渴一般,终于得偿所愿地再次被萧酌清抱在怀里。
他也不是没有味觉。
酸苦的汤药在他口腔里蔓延,他的口齿与舌尖麻涩一片,几乎要失去了知觉。
但萧酌清的身上,好香。
他记得被萧酌清抱住是什么感觉,也记得与他口齿交缠时,萧酌清清冷又凌乱的气息,与隔着人皮面具仍旧能感受到的、柔软娇嫩的嘴唇。
凤元羲的喉结上下一滚……
咽下了一口苦不堪言的药汤。
第86章
幸而凤元羲年轻而身强体健,自从昏迷醒来,每日换药进补,身体一日好过一日。
只是终究是遇刺受伤、险些丧命,萧酌清明显感觉到凤元羲有一种微妙的变化,尤其是在面对他的时候。
那是一种隐约的、却如影随形般的依赖。
凤元羲的眼神总停留在他身上,凡用膳饮茶,更要固执地等他一起。甚至在太医给凤元羲换药时,揭开血淋淋的纱布,床榻上的少年君王总会在身体疼痛到颤抖之时,本能般地一边抿嘴忍着,一边不声不响地朝着萧酌清靠过去。
萧酌清只当这是一种创伤之后的应激。
故而每次凤元羲朝他靠过来时,他既不会躲避,也不会拒绝。
沉水香的气息萦绕鼻尖,萧酌清心想,无论为了何等原因,对凤元羲下手的人……都不该这么做。
可他却却全然不知,凤元羲已经快要疯了。
萧酌清日日都在,离他那么近……可是,却又根本不够近。
如果从前,他们没有比现在更亲昵的关系,他或许也能够甘心。
可是明明只要再换一张面皮,他就可以成为萧酌清伴侣的身份,与他共车同游、相拥亲吻,将任何人都排除在他们二人之外。
这让他还怎么甘心只做君臣。
不甘的情绪钻心蚀骨,于是他开始以各种借口接近萧酌清,甚至是怕痛、怕血这样荒谬的理由。
可等他真的如愿以偿、让萧酌清张开手臂将他圈进身体里时,松烟气息在周身萦绕,凤元羲却反而后悔了。
这比只是远观更加饮鸩止渴。
只有他自己知道,要用怎样的定力去反抗本能,才能让他贴着萧酌清的皮肤,却没有吻下去。
凤元羲快被这样的关系折磨疯了。
于是,他此生第一回,竟然开始积极地接受治疗,甚至真的遵循太医的嘱托,静卧、避风、饮食进补。
可是太医又说要戒怒戒忧。
太医说这话时,萧酌清就立在廊下。隔着敞开的窗子,他微微低头在跟罗合裕说着什么,光影斑驳间,他眉眼低垂,清润的嘴唇随着交谈一张一合。
戒怒戒忧,怎么可能?
而在夜深人静时,萧酌清离宫回府,魏泉入内送信,告诉凤元羲:“萧大人又派人去六观楼,打听主子的下落。”
这是这些天的第三回了。
“说了什么?”凤元羲的手搁在膝上,有些紧张地握紧了。
魏泉答道:“并未多言,只说萧大人想要见您。”
想见他……
凤元羲许久没有回话,魏泉悄然抬眼,便见坐在龙榻边缘的主子垂着眼,嘴角正微微地、缓缓地扬起来。
而的目光所落的方向,是萧酌清留下的一只茶盏。
里面的半杯清茶已经冷透了,凤元羲与它遥遥对视良久,竟就这么伸出手去,抚上了茶盏的边缘。
他就知道。
手指抹过冰凉柔润的瓷胎边缘时,凤元羲心想。
他就知道……他也是想他的。
“好。”
许久之后,他开口说道。
“去取伤药来。要六观楼里取回来的,不要太医的。”
六观楼里存的外邦伤药药效凶猛,使用时虽钻心刺骨地疼,但凝血疗伤的药效极佳。
一点疼而已,他不怕这个。
他只怕萧酌清日复一日地想他,却始终见不到他。
——
这天回到府中,萧酌清看完了手上的公文,解衣安寝时,他在床上躺了许久,又睡不着了。
窗外月色幽微,透过窗棱,隐约能看见窗外婆娑的芭蕉影,在夜风中缓缓地摇荡。
“盛公子”已经有七天不见踪影了。
他派拂雪去六观楼问过,可伙计每次都说主人家不在;他也让照夜带了几个人去探访,但照夜回来很苦恼地告诉他,没发现一丝痕迹。
萧酌清知道,照夜再机灵,也不过是他身侧的长随而已。要一个长随去查高手云集的酆都,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是……难道真要等“盛公子”所说的“事成之后”,再等他主动来见自己吗?
萧酌清不敢冒这个险。
一则他不确定“盛公子”所要办的是什么事,如果一次不成,对方再度弑君的话,萧酌清只恐皇上会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危险。
二则……他自己也想知道,那个与他朝夕相伴了那么久的“盛公子”,到底是不是弑君的逆贼。
这些天,即便他几度忍耐,心里却始终有一道声音在叫嚣。
那道声音告诉他,无论查明的事实是怎样的,他都想要“盛公子”亲口说给他听。
无论真话假话,无论信与不信,他都想听盛公子亲口说出来。
窗外的芭蕉摇动不止。
片刻,萧酌清穿着寝衣从床榻上坐起,默默在脑海中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所知的所有信息。
从袁承望的异状、到朝中各方的局势、再到廉王与凤绛之间日胜一日微妙的态度……
最后,到了凤元羲在病榻之上伸向他的那只手,和“盛公子”离开那日回过头时,投向他的复杂又坚定的目光。
这天晚上,萧酌清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在这个清风摇曳的夜晚,他坐在树影婆娑的窗前,铺纸研墨,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情真意切,言辞殷殷的情书。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真切的感情。他先写自己对对方的思念和担忧,又写尽了这些天的孤单和寂寞,最后,他邀对方后日戌时相会,万勿迁延。
萧酌清并不算一个擅长抒情的人。
他对这世界的太多人和物都有感情,反倒显得他是个淡漠而不愿留情的人。而他总有太多事情要去做,也没有太多的心力用来伤春悲秋、或深思某一种情感。
他和盛公子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会将盛公子的手握进掌心,会迁就他、取悦他,会亲吻他,皆是遵从本心,想这么做,便这么做了。
但是,他却从没有对任何人、包括自己,仔细剖白过自己的心意。
这让他一时有些恍惚了。
一封信字斟句酌,写到后来,他竟渐渐分不清自己写出的词句究竟是用于请君入瓮的诱饵,还是发自他本心的真情。
最后,那封信铺展在桌面上,萧酌清与它面面相对良久,像头一回地在审视一个陌生人、一颗复杂的心。
可分明他过目不忘,更何况此信本就出自他手。
直到墨迹干透,萧酌清才回过神来。
他缓缓将它折叠而起,收进了信封里。
——
次日,萧酌清仍旧如往常一样入宫侍驾。
刚到曲台,他就看见罗合裕站在石榴树下,与两个锦衣卫交谈。
萧酌清很自然地走到他们面前,笑着招呼:“罗公公。”
几人立马向萧酌清行礼。
萧酌清摆手淡笑,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案子查了几日,怎么样了?眼看着陛下伤都要好了,几位大人也可以择日向廉王与袁大人复命了。”
袁承望有异,可这些锦衣卫却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听见萧酌清询问,几人受宠若惊,连忙回答。
“萧大人抬举我等了!我们怎么有资格向王爷复命?不过曲台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昨日袁大人就去见了王爷一回,想必我们的差事也快要了结啦。”
萧酌清佯作惊讶:“哦?真查到了什么线索?”
锦衣卫说:“线索其实不多,零零碎碎的,没什么头绪。不过好在袁大人还兼管盈州山的那桩案子,线索送到袁大人手里,袁大人说有用极了,直夸我们办事得力呢!”
萧酌清笑了。
果然啊,袁承望。宫里的案件线索,不过都是他用以栽赃的筹码罢了。
萧酌清面不改色,甚至恭维了他们几句,说他们不日就要高升。几个锦衣卫合不拢嘴,恭敬地送萧酌清离开。
而萧酌清一回头,正看见凤元羲站在窗边。
隔着摇曳的石榴树,他倚在窗棂上,正远远地看过来。
树影在晃动,明灭之间,萧酌清看不清凤元羲的眼神,只能看见他身上披着薄薄的大氅,就这么站在风里。
一阵微风吹过,树枝摇曳,萧酌清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凤元羲重伤未愈,可不能这样吹风。
可他快步走上前去,尚未来得及开口,凤元羲竟然先一步偏开头,飞快地垂眼看向了角落某处。
许是某只草虫小鸟吸引了凤元羲的视线,阴差阳错,竟一时显出一种奇异的氛围。
仿佛凤元羲是个情窦初开、小鹿乱撞的毛头小子,骤然看见了互通心意的情人,这才不敢直视,匆匆避开视线,生怕跃动的心绪将他的脸烧得通红。
这种错觉让萧酌清微微一怔,继而竟真的回过头去,看向自己身后。
可他身后根本一个人都没有。
而再回头,窗后的凤元羲立在石榴树下,恍惚间竟像一幅展开的仕女图。
图上的高门小姐收了情诗,立在绣楼之上,与书生情郎遥遥相望。
——
短短几日而已,凤元羲即便恢复得很快,也不过只是堪堪能够下地而已。
萧酌清照常服侍他用了汤药,眼见凤元羲安稳歇下,他便也趁着天色尚明离了宫,先去了一趟大理寺,将手中的要务处置完毕。
待他从大理寺离开,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马车行驶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萧酌清问:“几时了?”
“回公子,酉时二刻了。”
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他与“盛公子”相约见面的时间。萧酌清在信上写,请他过府一叙,既是为了显得与从前一般无二、以免引起对方疑心,更是因为府中戒备森严,如若“盛公子”穷途末路之际铤而走险,他也能随机应对。
只是……
萧酌清缓缓坐回车里,在逐渐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时,他的手擦过身侧,正好碰到了腰侧的荷包。
荷包里硬邦邦的,打开来看,里面放着那日“盛公子”领他去看书画时,交给他的那枚小小的令牌。
“盛公子”说,此令牌能合酆都每一扇门上的开关,萧酌清手里只要有了这个,无论他的哪家店铺库房,萧酌清都可以长驱直入。
令牌躺在手心里,一个念头油然而生,让萧酌清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咚咚跳了起来。
“盛公子”的身份有异,这让这枚信物都仿佛没有那么可信。
但是那天,萧酌清是亲眼看见“盛公子”用这枚令牌,打开了那间当铺背后的石门……
他记得那里的方位。
通衢街心位置极好的店铺,大隐于市,无人能看出其地下藏匿着一间堆满宝物的仓库。
只是其位置太过优越,繁荣热闹,以至于周边并没有任何藏匿潜伏的条件……无论是敌人,还是守备库房的死士。
因此,萧酌清也曾经问过——
“你这么大的家业,如何看守?”
结果“盛公子”只是淡淡朝那里看了一眼。
“京城卫戍司的人自然会替我把守。”他说。“除了经营当铺这两人,没人知道这里的位置。即便有万一发生,他们立刻发送信号求援,酆都周围的据点也会立刻派人前来。”
如果“盛隐”说的都是实情的话……
如果恰好,“盛隐”有什么秘密,需要放在某处藏匿呢?
那么,那间库房就是最好的位置。
萧酌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头脑一热,做出铤而走险的决定。
但在剧烈的心跳声中,萧酌清叩响了马车门,对外头的拂雪说:“去通衢街。”
拂雪忙问:“公子,去通衢街的哪里?”
萧酌清微微一顿,脑海中几乎瞬间划过整片通衢街的地形。
然后,他冷静地对拂雪说。
“从东边绕行,进通衢街旁的济青巷。入巷之后,立马停车,你带两个人,随我步行前去。”
距离与“盛公子”见面的时间,还有半个多时辰。
马车缓缓地调转了方向。
萧酌清心想,如果有什么秘密的话……
或许在他与盛公子把话说开之前,他就能先一步地看到它。
第87章
酉时三刻,通衢街上只剩下零星的行人。
大商没有严格的宵禁,但天色已晚,大多数店铺都已关门闭户,只有少数的店铺门窗内透出隐约的灯辉。
萧酌清绕开酆都几个附近的据点,领着两个人走到“盛隐”的那家当铺门前时,当铺里的掌柜和伙计也正在门前忙碌着,一块块地给大门上板。
“瞿掌柜。”萧酌清淡笑着走上前,与他打招呼。
街上光线昏暗,只有店铺中透出的微弱光亮。
光亮映照在瞿掌柜的侧脸上。在他回过头的瞬间,萧酌清明显看见他的面庞微不可闻地一僵。
……来对了。
“萧大人?”瞿掌柜缓缓站起身,放下了手中那块门板。
在场的瞿掌柜和伙计都没想到萧酌清会忽然出现,萧酌清却是有备而来。他面不改色,神态自若地笑道:“瞿掌柜还记得我。”
“萧大人有何吩咐?”
瞿掌柜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萧酌清很随意地一摆手:“没什么事。我刚从大理寺出来,路过通衢街,忽然想到那日你们盛公子给我看的那方歙砚。我府上常用的那张砚台摔坏了,就想来借用一二,掌柜你忙,我自己去取。”
瞿掌柜还没应声,那个扮作伙计的死士率先上前,紧张地挡在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瞿掌柜飞快扫了伙计一眼,继而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来,也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萧酌清。
“萧大人,何必劳动您?您稍候片刻,小人去为您取。”
萧酌清疑惑扬眉:“瞿掌柜怎知我要的哪一方砚?”
“这……”瞿掌柜略一低眉,又道。
“萧大人您看,我们眼看就要关门了。今日实在不便,不如您明日再来?”
萧酌清取出了那方令牌。
“我有这个,还不行吗?”他偏头笑问。
瞿掌柜目光微微一僵,继而低声道。
“我与陈二另有要务,萧大人您也知道主子的情况……还请您明日来吧,小人侍奉不周,多有得罪了。”
“哦,好吧。”
萧酌清轻描淡写地略一点头,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
瞿掌柜明显松了一口气。
却在下一刻,萧酌清忽地抬起眼。
半沉在黑暗之中的俊脸冷光微现,在瞿掌柜怔忪的瞬间,他薄唇微启,淡淡说道。
“拿下。”
下一刻,他身边的拂雪和车夫猛地扑上去。
瞿掌柜猝不及防,被他们骤然压倒,一把扑进了堆放在地的门板堆里。
——
萧酌清飞快地跨进店门,重新拿出了那枚令牌。
掌柜一再阻挡,更让他确定此地必然有鬼,且定然就在此时。
刚才在巷子里时,萧酌清就提前吩咐过拂雪二人。店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手上没有习武的痕迹,而那伙计是个死士,武功高强,单凭拂雪他们二人绝无胜算,只能智取。
拂雪他们也的确做到了。
出其不意的,二人猛地将瞿掌柜与死士扑进了那堆门板里,死士在瞿掌柜身后,正好被压在了最下面。
门板哗哗啦啦地倒下,车夫与拂雪不顾一切,只管拿身体和门板往他二人身上压。一时兵荒马乱,死士便是有绝顶的武功,眼下手足交缠,也难以施展。
“萧大人,萧大人留步!!”
瞿掌柜别无他法,失声大叫道。
萧酌清却头也不回,径直绕进用作伪装的柜台与货架,一把将令牌按进了墙面上的凹槽之中。
暗门缓缓开启,通道尽头,微弱的光芒隐约透出。
有人!
萧酌清甚至不等它完全打开,就侧身挤入,扶着石墙快步而下。
现在藏在这里的,会是什么人?
一瞬间,萧酌清的心几乎跳到了喉咙口。
此处最多只有五人知晓,几乎全都是“盛公子”最隐秘的亲信。而有权进入这里、且让瞿掌柜在外望风的,除了“盛公子”,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
萧酌清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盛隐”。
他没想到,仅一念之差,竟会让他阴差阳错地闯入这里,提前与“盛隐”相见。
他的腿因骤然而猛烈的紧张而有些发软,但这没让他的脚步变慢,反而更加快速地冲下阶梯。
紧跟着,一阵凌乱的翻倒声从暗室中传来。
萧酌清几乎是同时冲进了那间暗室。
灯火幽微,宝物堆叠。墙壁上悬挂的名家字画映照着跳动的烛火,在这间墓室一般幽暗华美的密室里,他看见了盛公子。
或者说……凤元羲。
隐秘的暗室中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火,扑面而来是清晰的血腥味。混杂着沉水香、皂香以及浓郁的伤药味,凌乱地在不透风的暗室里,像狂风卷集的汹涌潮水。
地上是翻倒在地的桌案。
伤药与纱布狼狈地滚落在地,被倾覆的一盏油灯点燃了,悄无声息地烧成了半截灰。
而在桌案之后,散下大半上衣的男子狼狈地摔俯在地,肩背与手臂的肌肉线条绷连成一片,纵横起伏的肌理在灯火下微微地抖,像因惊吓而炸起皮毛的虎豹。
他的长发散下来,遮住他大半的面容,却遮不住他贯穿左胸的、撕裂染血的伤口。
而在他的手边,一张人皮面具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盛公子”的脸。
平平无奇的五官被灯火的光晕穿透,一双空洞的眼睛之下,是散落在地的、洁白零落的药粉。
——
萧酌清一时间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扶着冰冷的石墙,直勾勾地看向那人,一瞬间仿若泥塑了的雕像,僵立在原地。
而地上那人,第一时间竟是拿手去遮脸。可他一动,胸口挣裂的伤口几乎立刻流出血来,他的动作一僵,又埋头狼狈地去穿起衣服。
萧酌清怎么会认不出他是谁。
即便有长发遮挡,低垂的眼睫下仍能看见那双漆黑的凤眼。
一瞬间,两双眼睛毫无预兆地在萧酌清的记忆里重合了。巨大的震惊之中,萧酌清竟产生了一种荒谬的疑惑。
对啊,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陛下?”
找回声音的第一时间,萧酌清嘴唇微动,叫出了那个称呼。
地上的凤元羲猛地一抖。
他开始藏那张面具,很果断地将它往箱柜下面推。可他重伤未愈,方才又因惊慌而摔倒撕裂,使得动作难免笨拙,又有更多的鲜血从他的伤口往外溢出来。
在扎眼的鲜血中,萧酌清的身体先他一步瞬间恢复了知觉。
他几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俯身一把扶住了凤元羲的身体。
他的手刚触到凤元羲裸露的肩膀,他就又开始发起抖来,萧酌清掌下紧韧的肌理硬得像石块,温热鼓动,却颤动得如同飘零的落叶。
“是你,陛下。”萧酌清再次确认道。
凤元羲再也遮不住那张脸了。
“……先生。”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就在这时,凌乱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终于从那堆门板中钻出来的瞿掌柜和死士匆匆赶到,后头还跟着穷追不舍的拂雪。
“主子!!”
一见满地的狼藉与扎眼的鲜血,瞿掌柜身后的死士几乎一瞬间抽出了怀中的匕首,红着眼就要冲上前来。
“退下。”
而与此同时,凤元羲抬起了头来。
萧酌清这才看见,凤元羲的眼眶红得吓人。
他的眼睑是红的,面孔和嘴唇却白得厉害。抬眸的瞬间,那双漆黑的凤眼在散乱长发的遮掩之下微微地颤,却仿若重伤之中扔在守卫领地的鹰隼,冷冽地看向冲向萧酌清的死士。
瞿掌柜与死士纷纷一愣,死士手里的匕首寒光凛冽,却就这么尴尬地悬在了半空中。
凤元羲又重复了一遍。
“都出去。”
他说。
“……是!”
瞿掌柜与死士纷纷回神。
两人立刻领命转身,凤元羲僵硬地收回目光,避无可避地对上萧酌清的视线。
目光相触的一瞬间,凤元羲仿若触电一般,飞快地避开了眼睛。
方才还如虎狼般呜呜示警的凶兽,几乎在一瞬间变得可怜起来。就连方才那阴鸷到显得偏执狠戾的通红的眼睑,此时也显得无措可怜,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一般。
萧酌清微不可闻地缓缓呼出一口气,叫住了离开的瞿掌柜。
“劳烦掌柜,去取新的纱布、伤药,再打一盆水。”萧酌清说。
“门前方才有异动,你们让拂雪再去作一场戏,只作有典当物品的纠纷,以免引起旁人怀疑。”
顿了顿,萧酌清又道。
“做完这些,把门锁上。”
“……是!”
几人飞快离开,整座密室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凤元羲只一味垂着眼睛不吭声,方才凶得要命的模样仿佛是错觉,而今却是将哭未哭的,只是沉默。
“陛下,先起来,地上冷。”
眼前的狼藉勾起了萧酌清尚存的理智,他想,至少要先扶着凤元羲站起来,替他包扎止血。
毕竟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伸手去扶凤元羲的手臂,像这些天在宫中侍疾时、将凤元羲从龙榻上扶起来时一样。
可在触碰到凤元羲的瞬间,他摸到了凤元羲套在身上的那件衣袍。
“盛隐”穿过。
清新而温和的皂角香气随之而来,许是为了要压下血腥味,这件衣袍上浆洗的气息尤其浓重,在触手的瞬间,猛地勾起了萧酌清许多的回忆。
……那天在月下,他与“盛公子”相拥亲吻的时候,“盛公子”也穿着这件衣服。
可现在,它穿在凤元羲的身上,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萧酌清面前毫无预兆地合二为一。
一个是他的君主,另一个是他曾热切地亲吻过的爱人。
一瞬间,萧酌清手一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收了回去。
而他面前,刚刚顺着他的动作、缓缓抬起手臂的凤元羲如遭雷击。
在萧酌清几乎本能的躲避之下,他的身体顿住,继而如同石像一般,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萧酌清。
灯火摇曳,颤动的火光照在那双漆黑的凤目之中。
像锵然碎裂的玄玉。
第88章
凤元羲刚受伤不足五日,以他这样的伤情,完全不可能像以往那样易容出宫。
可是那天清早,萧酌清的信被送到了他的手里。
凤元羲拆开,迎头就看见了第一句话。
“阿隐如晤。”
……阿隐?
萧酌清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的名字。
意识到“阿隐”是他,凤元羲的心开始剧烈地狂跳起来。
他的目光下移,血脉剧烈的涌动让他的额角都在鼓动,有些晕眩的目光里,他看见了萧酌清熟悉的字迹。
他说数日未见,分外地担心他、他说不知阿隐身在何方,自己“寤寐思之”,恐与他“相隔河汉”。
又说昨夜他曾入他梦中,梦里二人庭前相会,醒来时空余一人,怅然若失良久。
凤元羲从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信件。
他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读完的,总归读完时,他的身体已经全然没有知觉了。
恐怕是因为区区一副人的躯壳无法承托住这样汹涌的情绪,他的血液像泛滥的邺水,剧烈的奔涌,让他的血管都在发痛,附着其上的骨肉甚至能借此燃烧起来。
而就在此时,窗外出现了萧酌清的身影。
凤元羲飞速将信收在身后,一抬头,就看见萧酌清立在石榴树下,对着几个锦衣卫微微地笑。
他好耀眼,他好漂亮,他……
他好爱他。
当晚,凤元羲不顾手下的阻拦,提前了一个多时辰离了宫。
从不多言的魏泉跪下求他,求他万万三思,求他为大局计,请他不要冲动。
但是凤元羲知道,他想得很明白,也根本不是一时冲动。
如果他是冲动的人,早在今晨萧酌清踏进曲台殿时,他就会重重地吻他。不必萧酌清走向他的床榻,他会不顾一切地将他拽进怀里,跟他一起滚进层叠的床帐之中。
可是这些他都没有做。
同时,他清晰地意识到,他不可能再这样只是看着萧酌清。
没人能忍到那种程度,去见萧酌清,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办法。
凤元羲提前出了宫。一路的颠簸让他身上的纱布很快透出血迹来,于是他先去了当铺,没去六观楼。
他的身份本就是酆都高层的秘密,眼下身受重伤,他要找到最安全、最隐蔽的位置,尽快处理好他的伤口,再遮住身上的血气和药味,让他以毫发无伤、毫无破绽的姿态出现在萧酌清的面前。
可他没想到萧酌清会来。
萧酌清来的时候,他已经拆下了纱布,刚往伤口上撒下药粉。他的伤口有些裂开了,药粉撒上去,是钻心蚀骨的疼。
凤元羲很能忍。他如同往常一样,攥着药粉的手支撑在面前的桌上,紧咬着牙,等着那阵令他眼前发黑、头晕目眩的剧痛过去,再缠裹纱布、穿上衣袍。
可暗室的石门,竟在此时被打开了。
暗门推开,紧跟着便是熟悉而凌乱的脚步声。一瞬间,在剧烈的疼痛里,凤元羲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可幻觉越来越近,凤元羲甚至能从那道渐近的脚步里,想象出萧酌清奔向他的模样。
不是幻觉。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凤元羲狼狈起身,想要躲藏,却慌乱间一把按翻了面前的桌案。
乱七八糟的东西翻倒在地,包括桌上的灯盏、他遮掩眉目的面具,以及他残破的、染血的身躯。
萧酌清来了。
他要见盛隐,可在这里见到的,却是他凤元羲。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盛隐这个人,凤元羲不知道该怎么对萧酌清解释。
他不敢面对萧酌清。
无论是萧酌清的眼神、萧酌清的犹疑、萧酌清的质问、还是……
还是萧酌清的躲避。
——
对上那道几乎碎掉的目光,萧酌清微微一愣。
许是灯光晃眼,他竟从凤元羲的眼睛里看见了水色,波光粼粼,盈盈欲落。
但也只是一瞬间。
凤元羲飞快地错开眼,然后自己撑着翻倒的桌面,埋头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来。
鲜血随着他绷紧的肌肉低淌在地上,萧酌清下意识地又要伸手,但凤元羲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先一步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瞿掌柜去而复返,飞快地替他们扶起翻倒的桌子,又将伤药、清水等物分列摆开,重新点起了灯火。
灯光在两人之间亮起,萧酌清与凤元羲分别站在桌子两端,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萧酌清的脑海里乱糟糟的一片。
……盛公子是皇上?
盛公子是凤元羲,那么他手掌酆都,酆都便是凤元羲的,而袁承望之流的官员,也是凤元羲的。
所以凤元羲多年的痴症根本是假的,其实是他在韬光养晦,蒙蔽廉王,以图养精蓄锐,厚积薄发?
难怪《踏王侯》里的廉王死得那么蹊跷,难怪廉王一死、凤元羲会以那样雷霆万钧的速度控制朝堂与军队,成为书中最为强大的“反派”。
一时间,那些让萧酌清无法理解的剧情,瞬间统统有了解释。
但与此同时……更多的疑惑冒了出来。
凤元羲为什么会以盛隐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
他既没有套取任何有用的线报,也没有通过他操控一丝一毫的朝局,更没有“策反”他,让他在廉王身边为自己做事……
凤元羲,他为什么?
看向凤元羲时,一件又一件与“盛隐”的往事在萧酌清眼前冒了出来。
难道就是为了与他看看灯、练练剑、吃几餐饭……成为、成为那样的关系?
萧酌清的脑海里混乱一片。
瞿掌柜默默地进来、又默默地退开。灯光照亮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间,凤元羲埋着头不说话,只是在角落里坐下来,开始重新给自己上药。
暗室的门关上,萧酌清喉结微滚,继而在混乱的思绪中缓缓开口。
“……为什么?”他问凤元羲。
凤元羲的手一颤,一大团药粉掉落在他的伤口上,疼得他浑身一抖。
为什么?
他知道萧酌清在问什么。
在萧酌清出现在他身边时,堆案盈几的线报就已经送到了他的面前。雪片一样的情报一封封地送来,他全都看过,全都记得,自然也早就知道萧酌清是否可信。
可他为什么还要更名换姓,仿佛巧合一般出现在萧酌清的卡座中?
甚至在此之前,他有宫外的身份、有常用的假脸,却从来没有一个单独的姓名。
他从来不做这样无用、繁冗、且会留下踪迹的事情。
可他就是做了。
混乱的思绪与患处的疼痛同时袭来,凤元羲管不住自己的嘴,只听见自己很低声地说。
“……我不知道。”
萧酌清没有出声,沉默良久之后,走上前俯身捡起了地上他藏匿失败的那张面具,拍去灰尘,重新地放在桌面上。
凤元羲抬起头来,看向萧酌清。
剧烈的疼痛让他视线模糊。他牵连着伤口的那一片肌肉止不住地颤动,连带着离那里很近的心脏,都在神经质地哆嗦着。
熟悉的松烟气萦绕鼻端,看着面前的萧酌清,凤元羲嘴唇一抖:“对不起。”
萧酌清写给他的信,他每一句都能够背下来。他今夜赶出皇宫,是为了让萧酌清放心,不是为了让他看到这样不堪的场面。
可他却听萧酌清微微一顿。
“陛下何须向臣道歉?”
又是陛下,又是君臣。
凤元羲还没忘记信件首行的那句“阿隐”。
可现在,萧酌清的嗓音疏离而有礼,谦和到让他浑身发冷,仿佛自己不是他的身边人,只是一尊塑在龙椅上的雕像。
“我……”
他想说什么,可嘴角一颤,险些落下眼泪来。
一切都被他搞砸了。
——
萧酌清还没有完全回过神。
他在盛隐的密室中,面对着的却是穿着盛隐衣袍的凤元羲。这让他完全无法将这两人联系起来,可一对上那双漆黑的凤目,记忆里的盛隐却又一瞬间变成了凤元羲的样子。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荒谬的崩塌。
他牵过的手、拥抱过的身体、亲吻过的嘴唇……
是陛下?
恍惚之间,凤元羲开口了。
是陛下的声音。
萧酌清的回答几乎是下意识的。
毕竟做了这么久的朝臣,骨子里对皇权与君主的恭谨、敬重,以及身为臣下最基本的仪礼,让他对答之际全然不用思索。
可凤元羲却又不说话了。
他默默把药瓶放在一旁,从肩部到左胸的肌理都在药粉的刺激下神经性地颤动。
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
因为他的心脏在那之下,也在不住地战栗。
萧酌清有些看不得他这幅模样。
短暂地回过神后,他拿起纱布走上前,熟练地俯身替凤元羲包扎伤口。
可纱布才裹了几圈,凤元羲却忽然开了口。
“你回去吧。”他说。
萧酌清手下的动作一顿。
“……你不用照顾我。”凤元羲埋头说。
“刺杀是我设计的,那把刀是我自己捅的,伤口的位置与深度我最清楚不过,根本就不致命。这些事情,是我早就计划好的,我没事,你不用把这点小伤放在心上。”
他不想让萧酌清把这些放在心上。
一个遇刺的君王、一座摇摇欲坠的朝廷、还有所谓侍疾的责任与君臣的义务……
他只想当盛隐,可萧酌清分明、好像,已经忘记了盛隐这个人。
他只记得凤元羲受伤了。
凤元羲难受得喘不上气,他不想让萧酌清看到自己这幅莫名其妙的样子。
在萧酌清短暂的停顿与沉默里,他拿过萧酌清手里的纱布,像证明什么一样,利落地用力一系。
萧酌清的目光默默落在了纱布上。
凤元羲的力气确实很大。他用力一系,顿时有隐约的血从那道活结上渗透出来,而凤元羲竟然全无察觉。
的确与白日里那个虚弱不堪、甚至行动饮食都要人帮忙的可怜少帝截然不同。
萧酌清的目光在那片鲜红上微微一顿。
话不知从何说起,先解决眼前的事吧。
他转身去找剪刀,打算先替凤元羲整理那团乱七八糟的纱布。
可他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
萧酌清还没来得及回头,便有一道坚实、温热而有力的身体,从后面猛地撞上前来,密不透风地一把抱住了他。
“萧酌清。”
凤元羲颤抖地叫他的名字。
随着他胸膛的震动,萧酌清的后背感到了一种熟悉到令他恐惧的酥麻。
他还没回神,可他的身体却没忘记“盛隐”。
凤元羲颤抖着将脸颊埋进他的颈窝里,像盛隐每一次与他单独在一起时一般。
“……你别走。”
他哆哆嗦嗦地低声说道。
“萧酌清,我爱你爱得我自己都受不了,我疯了,我没办法做到不靠近你。我骗了你,是我混账,但是……但是,你别走,求你了。”
第89章
萧酌清的头脑仿佛炸开了。
自从王远出现以来,他将《踏王侯》的剧情分析过千百回,曾给自己预设过无数个或生或死的未来。
而他身边的人,自然也都在他设想的结局之中。包括他的父母叔伯、他的姐弟亲朋……也包括他的君主,凤元羲。
可他从没想过自己和凤元羲的关系会变成这样。
他生性洒脱,不是个迂腐刻板的人。断袖分桃的事他并不排斥,无论自己还是他人,否则,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地与“盛隐”相恋。
可是……凤元羲毕竟是皇帝。
于公他是一国之君,生死荣辱牵系着大商万万生民,便是一饮一食、一坐一卧都是家国大事,更何况他的婚姻、伴侣与后代。
这不是情爱,而是国祚。
而若于私的话……
他毕竟是凤元羲教书育人的先生。
从初见凤元羲以来,他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从没动过一丝一毫的私心,更遑论分毫超脱于师生之外的情意。
可是现在,他却被凤元羲死死抱在怀里,一个劲地求他不要走。
凤元羲埋在他的颈项中重重喘息,温热的呼吸是颤抖的。他的胸膛、他的身体都在起伏,剧烈而混乱,仿佛把萧酌清也裹挟进了汹涌不定的风浪中。
萧酌清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陛下,您先放开臣。”
他试图制止,身后的那道身躯却微微一颤。
凤元羲没有立刻回应他,原本语无伦次的哀求也逐渐停了下来。
片刻,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片温热的濡湿无声地落在萧酌清的后颈上。
随着凤元羲紧贴在他颈上的睫毛与眼睑,它颤巍巍地顺着他的脖颈,流淌下去。
一滴温热的泪水没进他的后领,然后,他听见了凤元羲哽咽的质问。
“萧酌清,你不爱我了吗?”
他问。
“因为我不是盛隐,你就完全……不爱我了吗?”
——
萧酌清没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紧跟着湿了的,是他的后背。
凤元羲情绪激动,伤口又随着起伏不定的凌乱呼吸崩开了。萧酌清只得强硬地掰开他的手臂,今夜第三次,重新为凤元羲清洗上药、包扎伤口。
这倒让他的神智清明了不少。
一道几乎贯穿心肺的伤口横亘在两人面前,反而让他没心力再去整理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了。他不许凤元羲乱动,在灯下重新替他疗伤,继而一边包扎,一边难得严肃地向他提问。
“太医之前是怎么嘱咐的,你还记得吗,陛下?”
当时他也在场,太医三令五申要凤元羲静养,凤元羲可是点了头的。
凤元羲却闷闷地说:“……你不要叫我陛下。”
萧酌清系纱布的手微微一顿。
刚才凤元羲一直不说话,憋了半天,就为了与他争执这一个称呼?
萧酌清问:“不是陛下?”
凤元羲顿了顿,继而低声道:“我是凤元羲。”
萧酌清不大明白区别在哪里。
“嗯,是。”
但让凤元羲这么幼稚而固执地一纠缠,萧酌清的情绪竟反而放松了不少。他系好纱布,替凤元羲一把提起了衣襟。
“那么凤……难道就不是陛下吗?”
……险些被凤元羲绕进去了,差点堂而皇之地直呼陛下名讳。
可觉察到他的避讳,凤元羲又不依不饶了。
他抬起头。方才被萧酌清按在坐榻上、又不许他动,他连擦眼睛的机会都没有,未干的泪痕还乱七八糟地留在他的面颊上。
他也不管,只是看着萧酌清。
“如果你喜欢的只是盛隐,那我可以继续只做盛隐。”他向萧酌清保证。
那面具就在他的手边,如果萧酌清一定要的话……
他也能接受,即便只能隔着那张假面去亲吻他。
可是萧酌清却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一时没有回答。
凤元羲有些紧张。
“……是因为我骗了你吗?”他问。
他直勾勾看着萧酌清,那样的目光,萧酌清前世也曾看到过。
那些即将被判决处死的犯人,总会在堂官扔下签筹之前,这么徒劳而又殷切地看着刑狱官,幻想着能得到高抬贵手的宽恕。
萧酌清知道,自己无法避开这样的问题。
他尽量地劝自己冷静、理智,继而在凤元羲面前坐了下来。
“于臣而言,陛下不算骗我。或者说,自从臣入宫事君,也曾多次幻想过,如若陛下真如同现在这般是欺骗我的,那该有多好。”
凤元羲却似乎没因此高兴起来。
他瞳孔一颤,片刻问:“……我骗了你,你不在意?”
这是什么问题?
萧酌清沉思片刻。
“陛下蛰伏多年,定然明白朝政制衡从来没有欺骗这一说。即便有,那也是欺世窃国,是形势所迫。以陛下这些年的处境,要夺回权柄,您也只能伪作忍耐。经营势力、留待来日,怎么算是欺骗呢?”
凤元羲沉默许久,缓缓地说:“我问你的不是这个。”
萧酌清不明白。
而凤元羲似乎尤其看不得他这般不解的神色,良久,他缓缓地说:“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什么?”
“你爱的只是盛隐吗?”凤元羲直勾勾地看着他。
不等萧酌清回答,他就再次强调:“你说过爱我的,你还给我写了那封信,我看了。”
一时间,在凤元羲的目光中,萧酌清恍惚觉得自己像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这要他怎么解释,他写那封信的目的……是诱杀,不是传情?
如若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切实存在的“盛隐”,这话倒是不难出口了。他们间的爱恨、分歧,都是可以摆明了争执纠缠的,可现在,设计陛下的是陛下本人,而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盛隐这个人。
一时间,萧酌清的胸口也感到了一阵闷闷的难受。
若说“盛隐”……他的确想过以后。
他设想过尘埃落定之后如何辞官与他归隐,想过借用萧家与自己的权势替对方夺回家产,想过要带他看哪些名山大川,也想过如何禀明父母、三书六礼娶他入门……
倘若他们一直都这样在一起的话。
可世上哪有盛隐。
他的私情稀里糊涂地搅入了风云变幻的朝局之中,他能做断袖,可绝不能做佞宠。
他即便爱过,当初爱上的也是另一副面孔与身份。可现在他的国君在他面前,顶着这样一张君临天下的面孔、来找他要那个人的名分,他实在不知该从何谈起。
片刻,萧酌清狠了狠心,为大局计,他决定快刀斩乱麻。
“是的。”他垂下眼,平缓而坚定地对凤元羲说。“可是陛下,天下没有盛隐。”
面前的凤元羲明显慌乱起来。
“有的。”他说着,一把抓起桌上的面具。“我还可以做他,你只当没有今天的事情,好吗?”
萧酌清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疯了,还是凤元羲疯了。
“……陛下!”
他打断了凤元羲,抬头直直看向他,一字一句。
“陛下,臣请您想一想,想想盘踞的廉党,想想故去的先帝,想想您的万万生民。陛下,您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十年,好不容易走到今日,难道只是为了这微末的情爱吗?”
……怎么能叫微末呢。
凤元羲的嘴唇抖了抖。
萧酌清实则也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坚定。
但他尚且清醒,即便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些难言的心痛,却仍旧尽力地想让凤元羲恢复理智。
“陛下,微臣事君,是臣尽忠的本分。陛下尝尽人情冷暖,阴差阳错对臣生出……那种情愫,也只是因依赖而生的错觉而已。”
凤元羲只是摇头:“不是的。”
萧酌清狠心让自己不去看他。
如果问他,他也没法承认自己不爱“盛隐”。甚至在怀疑“盛隐”有可能是弑君的真凶时,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仍然爱他,很爱他。
但现在,盛隐与凤元羲变成了一个人,这不是他回望内心、去剖析自己究竟爱谁几分的时候。
与同性、与臣下不清不楚的情感,无论对君王还是朝局,都是无穷无尽的后患。朝中有廉王、有党争,天下有万千靠着朝廷维系太平的生民,他不可能与君王结为伴侣,更不可能让凤元羲嫁入萧家。
他作为臣下、作为师长,有这个义务让一切错误停止在这里……
只要痛过这段时间。
“臣请陛下三思。”萧酌清错开目光,缓缓说道。
凤元羲却一把握住了萧酌清的肩膀。
“你总归是爱盛隐的,对不对?”
他把萧酌清拉到面前。
“你看看我,萧酌清,我就是他,我就是盛隐。我比他的容色更美,我比他地位更高、出身更好,我比他年轻,以后也比他更加位高权重,我哪里都胜过他。”
他语速很快地央求着,像在跟萧酌清商量,可说出的话却恍然像个疯子。
甚至字里行间,竟隐约还有对“盛隐”的嫉恨。
“你都可以爱他,那就试着爱一爱我,好吗?”他问萧酌清。
“我会比他做得更好的,我一定会比他更好的。”
萧酌清原本清明的神思,一时间竟被凤元羲弄得有些糊涂了。
他抬头对上了那双偏执而漆黑的眼睛。
“陛下……”
凤元羲却直接打断了他。
“你不要叫我陛下。”他殷切地说。“你还叫我盛隐。”
萧酌清没法和凤元羲再交谈下去了。
即便是大不敬,这罪名他也领受了。他无力又迷茫地叹了口气,在凤元羲直勾勾的注视下,抬手推开凤元羲的手臂。
“陛下,你容臣想想。”
他需要一些空间,去想想该怎么面对凤元羲、怎么和他对话。
凤元羲的喉咙却哽咽着,死死握着他的肩膀不许他躲:“不行。你答应过我的,当初跟我在一起时,你答应了我的。”
当初……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旁侧。
桌案上,那张丢在那里的面具被灯火照得透明。灯光穿透黑洞洞的一双眼睛,它没有丝毫表情,了无生气地面朝着漆黑的屋顶。
那副五官、那张皮囊、那双嘴唇,都不是他的。
凤元羲的心里升腾起一股强烈的嫉妒,仿佛它是横亘在自己和萧酌清之间的第三个人,偷走了本该属于他的身份和爱人。
“你忘了他吧。”凤元羲盯着那张假面,忽然喃喃地说道。
“……什么?”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忘了他,以前跟你在一起,拥抱你、亲吻你的人,都是我。”凤元羲说。
“你说得对,从头到尾都没有盛隐这个人。”
萧酌清:“……”
这话让凤元羲说出来,反倒让他更受不了了。
“……夜深了,请陛下尽快回宫吧。”
萧酌清用力地挣开凤元羲,转身逃亡似的快步离开。
他是需要静静,他要立刻回府去,或是一个人好好想想,或是昏天黑地地睡一觉,最好让时间倒回到今晚之前。
可身后的凤元羲坐在那里,却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没事,你只爱他也没有关系。”
他低声说。
下一刻,萧酌清被一把拽住手腕,重重地拉了回去。
凤元羲扑上前去,一只手将他按进怀中,另一只手一把抓起了桌上的面具,将它狠狠扣在脸上。
然后,他俯下身,胡乱地用力吻上了萧酌清的嘴唇。
可这怎么戴得住。
萧酌清挣扎着,薄薄的面具从两人唇间滑落下去。凤元羲却不管这些,埋着头一味地吻他,固执地仿佛要把两人强行拉回那个漫天星辰的夜里,强迫萧酌清回想起那天晚上汹涌在唇舌间的爱意。
可萧酌清睁开眼,看见的却是眉目无限放大,通红着眼睛几近疯魔的君王。
凤元羲在吻他。
唇间的触感和从前每一回都不一样,可纠缠的舌尖与灌入口中的气息却熟悉得让他战栗。凤元羲一双紧闭的眼睫湿得厉害,眼睑与睛珠都在颤抖,可他却紧紧拥着萧酌清,一味地侵略、深入,像是要把自己强行钉进萧酌清的灵魂里。
……是大商的少帝在亲吻他。
凤元羲的脸太熟悉了,以至于这样的认知,让萧酌清的理智几乎瞬间崩溃。
为臣为师,怎能如此!
他只想推开凤元羲,想逃离这里,想终止这疯狂滋长的错误,也想让自己的身体别再颤抖地回应凤元羲了。
可他抬手要推,摸到的却是凤元羲胸前的纱布。
凤元羲的衣袍早就在纠缠中重新散开了,纱布之下是君王狰狞渗血的伤口,纱布之外是少年坚硬滚烫、有力而蛮横的身体。
萧酌清推不开,制止不了,所有的感官都只剩下凤元羲剧烈而混乱的喘息、暧昧的水声,还有剧烈的亲吻中,凤元羲混杂在喘息之中的、胡乱的低语。
“萧酌清……你看看我,萧酌清。”
萧酌清抬起了眼睛,对上的却是一双本该隐在冕旒之后的、与先帝如出一辙的凤目。
倒映着他被吻得眸光湿润、脸颊泛红的倒影。
萧酌清浑身一抖。
这怎么行。
避无可避,走投无路。他见不得君王在与自己接吻,也见不得自己的身体熟悉他、依赖他,甚至本能地想要回吻他。
于是,仓皇之间,萧酌清狼狈地抬起手。
在铺天盖地的亲吻中,他胡乱地、掩耳盗铃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第90章
萧酌清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日晨起,就连萧淞都觉察到了他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哥……你昨晚没睡好啊?”
眼下泛青的萧酌清沉默地用着早膳,没有回答。
萧淞看他哥连吃都有些吃不下的样子,关切地凑上前来,小声问他:“哥,是盛大哥还没有消息吗?”
萧酌清手里的汤匙微微一顿。
萧淞心想,果然。
他哥让皇上骗了,还浑然不觉,居然还因为担心那个“盛公子”的死活而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呢!
萧淞其实特别想告诉他哥,别怕了,那个姓盛的现在肯定在曲台养伤呢,一点事儿都没有。
但是自从那位盛大哥摇身一变、成了那位传闻中的陛下,全天下最不爱读书的萧淞也开始学史了。这让他的几位先生都很震惊,但萧淞顾不上这些,只缠着他们问历史上那些君君臣臣的故事。
最后,他得出了结论,真诚是臣子最好的保命符。
他哥这样担心,反而是好事呢。说不定那个皇上看着他哥这幅寝食难安、茶饭不思的样子,一感动,给他哥封个大官当当呢。
到那时候,还有廉王什么事儿了?
萧淞美美地幻想着他哥当权臣的模样,却未见他哥捏着汤匙,骨节泛白,已经被他一句话给拽入了回忆之中。
昨夜他其实睡了几回,只是昏沉之间,梦境总比酣眠先至。
每一场梦里都是凤元羲。
当时他遮住了眼睛,世界黑沉下去,剧烈的亲吻却远远没有结束。
他的逃避似乎让凤元羲很是委屈,于是他吻得更加猛烈。萧酌清几乎有些招架不住,天旋地转之间,被凤元羲俯身压在了榻上。
坐榻狭窄,凤元羲的手垫在了他的后脑与墙壁中间。这让萧酌清更加无从躲避,铺天盖地的沉水香气混杂着微苦的药味倾盖下来,萧酌清听见凤元羲一边勾着他的舌头,一边低声安慰。
“没关系的,先生,你不想看我,没关系。”
不知道是在安慰萧酌清,还是安慰他自己。
后来,他又开始胡乱地去吻萧酌清的嘴角、脸颊、颌骨,还有遮着眼睛的手背。
天地漆黑一片,萧酌清的感官反倒因此被放大了。他能听见凤元羲喘息之中的低语,也能触到他胸膛剧烈起伏时身体的颤抖,更能感受到凤元羲托在他脑后的那只手,在猛烈的亲吻中珍重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恍惚间,萧酌清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片被征伐侵略的领土,被动地仰着头,承受着漫天洒落的雷霆雨露。
……这也是君恩?
后来,凤元羲终于松开了手,让萧酌清推开了他。
萧酌清并没有如何挣扎,可凤元羲还是把他自己的伤口弄得乱七八糟的。血迹渗透出来,倒是不严重,萧酌清一时也没有力气再给他上一遍药了。
他撑起身,凤元羲就这么胡乱地坐在榻边看着他,长发披垂,衣袍凌乱,嘴唇上泛着湿漉漉的水色,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强行亲吻谁。
萧酌清低头飞快整理好仪容,转身要走之前,竟还本能地回身,要行礼告退。
可对上凤元羲目光的瞬间,他又说不出话了。
是了,他们之间,还剩什么君臣之仪。
萧酌清转身要走,凤元羲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你明天还会入宫吗?”他问。
“我今天放你离开,你明天还来宫里看我,好不好?”
萧酌清脚步一顿。
凤元羲在背后盯着他,他几乎能感受到落在背后的目光,烫得他的脊梁发紧。
他没有回答,凤元羲似乎也看懂了他的沉默。
“……你说了你爱我的。”他低声说。
“臣是说……”
“不管是凤元羲还是盛隐,总归你说了爱过,我听见了。”凤元羲说。
萧酌清转过头去。
他还想在争辩什么,可他的嘴唇被吻得发麻,一呼一吸间,都是凤元羲留下气息,仿佛他的温度、呼吸和气味,真的随着那个疯狂的亲吻在他的皮肤里扎下了根。
凤元羲站起身来。
那件衣袍几乎是挂在他身上的,下摆随着他的行动逶迤在地。他也不管,任由坠落的领口挂在他的手臂上,露出大片结实紧韧的肌理。
他走到萧酌清的面前,微微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萧酌清的额头上。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直勾勾看着萧酌清的眼睛,深如寒潭的黑眸仿佛看不见底,明明很平静,却反倒有种偏执到不顾一切的疯狂。
“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他说。“但是我做不到。”
“如果我能忍得住,我就绝对不会骗你。我懂得权衡得失,我懂得深思熟虑,这些事有无数人教过我,我知道怎么做才会得到最大的好处,我知道怎么样才能夺取权位和利益。”
萧酌清没有躲开,凤元羲就捉起了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挤进他的指缝中,严丝合缝地强迫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但是你看,萧酌清,我已经变成这样了。”
他紧紧握着萧酌清的手,不留任何余地地直直看向他,让萧酌清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你不接受我没有关系,但也不要离开我,好吗?”
他问。
萧酌清嘴唇动了动。
却见凤元羲垂下眼,就这么交握着拉起他的手,低下头,嘴唇死死贴在了他的指节上。
继而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当是为了你说的江山社稷,万万生民。”
他吻着萧酌清的手指,轻轻对萧酌清说。
“你让我活下去,萧酌清,你允许我留在你身边,我才活得下去。”
——
即便不答应凤元羲,萧酌清次日也不得不入宫。
这日有大朝会,他身为三品大员,自然必须到场。
更何况数日之前,凤元羲遇刺,是他发觉了此案的异状,主动请旨入宫侍疾,借以监视袁承望和锦衣卫的。
现在好了。袁承望是凤元羲的人,锦衣卫也在凤元羲的操控之中。他的怀疑解除了,但凤元羲龙体未愈,他向廉王求来的钧命仍旧压在他的头上。
可是,那位需要近臣侍疾的君王,昨夜还在通衢街一间不起眼的当铺里,将他吻得险些吞下肚去。
简直是自讨苦吃。
萧酌清无精打采地入宫上朝,在垂拱殿上听着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奏报国事。殿前的龙椅仍旧空空荡荡,廉王的太师椅摆在其下,耀武扬威地俯视着满朝文武。
萧酌清头一回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荒谬。
耀武扬威的廉党只怕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孤僻寡言的少帝其实是一头匍匐在暗处的虎豹,早在他们未曾觉察的时候生出了锋利的指爪和獠牙。满朝文武见风使舵,八面玲珑地逐利而行,可谁又能猜到,自己身侧的某位同僚,实则早已将筹码押在了那位卧薪尝胆的少帝身上。
如果没有王远的话,凤元羲想必能够轻而易举地夺得权位、总揽大权吧?
萧酌清本来应该高兴。可想到那个名字,他广袖之下握着牙笏的手却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
昨天夜里,他才被少帝压在坐榻之上,在疾风骤雨般的亲吻之中几近窒息,那个名字似乎也随之烙上了他的嘴唇。
“萧大人。”
就在这时,一道阴恻恻的嗓音从他斜后方传来。
萧酌清回头。
早朝刚散,群臣百官纷纷转身离开,而那位廉王世子凤绛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二人四目一对,皆是满脸的官司。
萧酌清昨夜没有睡好,而凤绛这些天来显然更不好过。
憔悴的神色让他看上去老了几岁,笑起来时甚至能看出颧骨的形状,眼底乌青一片,可不是一日两日的失眠所能造成的。
“世子殿下。”
萧酌清友好地朝他微微一笑,眸光却是冷然一片。
这些天他冷眼旁观,知道凤绛的日子有多难过。他手里的实权被廉王一捋再捋,几个美差全都被分到了六部其他官员手中,现在,凤绛已经和个闲散勋爵没什么区别了。
而朝中各处,也渐渐传出流言,说廉王有心要从远亲藩王那里过继两个孩子,凤绛只怕权位不保。
“殿下有事找我?”萧酌清比了个请的手势,便与凤绛一起走向殿外。
“没有啊。”凤绛走在他身侧,直勾勾地盯着他。
“就是看萧大人散朝了还不走,仿佛有心事。”
“殿下说笑了。我能有什么心事?只是这些日为陛下侍疾,难免劳累,一时走神罢了。”
“噢,原来是这样。”
凤绛笑得意味深长。
萧酌清懒得与他打哑谜,走出殿外,便停下脚步,朝着凤绛躬身一礼。
“下官这就要去曲台侍奉汤药了。殿下您忙,下官告辞。”
不等凤绛回应,他就直起肩背转身离开。
只是,他刚转过身去,就听见凤绛在身后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哦,原来是累的。”凤绛说。
“我还以为是大人的心上人不知所踪,故而失魂落魄呢。”
萧酌清的背影微微一顿,脚步也停了下来。
凤绛得意地笑出了声,走到了萧酌清的身后。
“萧大人,你有断袖之癖吧。”
他盯着萧酌清的背影,眼里有恶劣的讥讽,更有熊熊燃烧的兴趣。
萧酌清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对上他的目光。
“世子殿下莫非在同下官说笑?”他云淡风轻地问。
凤绛却嗤笑了一声,分明周围没有旁人,他却仍旧装模作样地压低声音,靠近了萧酌清。
“萧大人,你就别跟我装了。”
他说。
“那天白露雅集,你跟那个男人,叫什么?盛隐,是吧。”
听见那两个字,萧酌清的背脊微不可闻地一颤。
然后就见凤绛死死盯着他,幸灾乐祸地咧起了嘴角。
“那天,你跟他在桌子下头手牵着手呢吧。萧大人,我可全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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