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萧酌清面色未变,实则他看着凤绛,心里已经要烦死了。
盛隐,又是盛隐。
自从知道了盛隐就是凤元羲,好像全世界都开始在他面前提那个名字。仿佛他越想忘掉,就越不许他忘,一遍一遍地提醒、满天下地起哄,让他别忘记凤元羲是怎么吻的他。
他没忘,用不着凤绛在这里说三道四。
看他目光冷淡,面不改色,凤绛有些不甘心,可对萧酌清的兴趣却愈发浓了。
他见过太多朝廷内外的文官权臣,不少人都端得一副翩翩君子的风骨。但那种装出来的骨头,像石头雕的,怎么看都拙劣,凤绛多年来一直嗤之以鼻,对他们没什么兴趣,更遑论尊重。
可这个萧酌清就是不一样。
莫非他格外能装?
凤绛看他第一眼就讨厌他。但愈是讨厌,他就愈盯着看,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是何等地移不开目光。
他也懒得管这些。
那一天,他窥得了萧酌清的秘密,当即油然而生一种难言的兴奋。
他一时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的样子有些恶心,一时又在想萧酌清与男人依偎着、低语着的模样,以至于这些时日他焦头烂额,心中却总是浮起那样的场景。
他似笑非笑地靠近了萧酌清。
“别怕啊,萧大人。”他说。“只是问问而已,你紧张什么?没关系,不过一点小癖好罢了。”
他盯着萧酌清的脸,很想从上面看出冷静碎裂的痕迹。
“只是萧大人,你眼光不佳啊。那人叫什么,盛隐?奇奇怪怪的名字,怎么就长了那么普通的一张脸呢。”
萧酌清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凤绛还在自顾自地挑衅。
“不过萧大人,听我一句劝。我父王这人秉性传统,最讨厌男人之间的那些阴私勾当,你知道的吧?哈哈哈哈,不过你放心,我呢,还替萧大人瞒着呢……”
“世子殿下。”
萧酌清开口,清凌凌的声音打断了凤绛。
凤绛目不转睛,等着看萧酌清暴怒或恐惧的样子。
可萧酌清回视着他,反而淡漠地笑了。
“世子殿下好定力,泰山崩与近前,竟然还有心思来问下官这些微不足道的私事。”
“……什么?”
萧酌清却似乎有些惊讶。
“嗯?殿下不知道?”他问。
“下官方才入殿,听见旁边的大人们在谈呢。他们说岭南王的三公子、琅琊王的胞弟,都是世所罕见的青年才俊,不知道王爷会更青睐哪一个。他们不日就要入京侍奉王爷了,殿下难道还不知道吗?”
提起这件事,凤绛的脸色变得万分难看。
他当然听说了……但是哪有人敢,哪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直言不讳!
萧酌清却貌似十分好心。
“世子殿下,且听臣一句谏言。王爷与您,是天家父子,本就与寻常百姓不同。王爷即便再疼爱您,也要为江山万民、国祚朝廷考虑,做下有些决定,也并非出于本心。您即便再年轻气盛,也请多考虑一些王爷的苦心吧。”
句句都是好话,但句句都在告诉凤绛,你爹不要你喽。
看着凤绛震颤的瞳孔,哆嗦的嘴角,萧酌清在心里冷笑。
掐软肋、戳痛处,对他而言并非君子所为。但凤绛硬要在他面前一再提起盛隐,惹得他烦不胜烦,那么也就不要怪他了。
“你……”
凤绛说不出话,萧酌清却无辜又纯良地偏了偏头。
“说起这个,殿下。”他问。“臣还不知道,您是哪里惹怒了王爷,竟让王爷起了废立世子的心思?臣日日都在大理寺执衙,坐井观天如井底之蛙一般,光听得外面物议如沸,却不知你们父子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
说着,他万分好心地问。
“殿下可愿与下官说说?下官不才,却也得王爷两分青眼,如若能稍尽绵力,从中周旋一二,也能替王爷与殿下稍解忧虑啊。”
要说说吗,你被你爹怀疑弑君、在府上整日闹得鸡飞狗跳的事?
“……萧澈!”
每一句话都直击他的肺管子,凤绛咬牙切齿,此生从没如此恨过一个人。
“下官在。”
萧酌清却浑然不觉一般,气定神闲地浅笑。
凤绛咬牙切齿地走上前去。
可下一秒,风云突变。
遮天蔽日的巨影携着铺天盖地的羽声,忽地从天而降。萧酌清有过一回相似的经验,条件反射般后撤了半步,而凤绛却毫无防备,下一瞬,就被猛然下落的巨雕一脚踩在头上。
大雕的指爪尖利如同匕首,刹那间踩穿了他的乌纱帽,一爪抠进了他的发髻里。
撕扯头发的疼痛让凤绛瞬间惨叫起来。他拼命挣扎扑打,要把头上那只他甚至没看清模样的怪物赶走。
可他越是挣扎,东君就越站不稳,被甩得张开翅膀,有点不高兴地一边扇翅膀,一边在他的头上与肩上东一爪西一爪,拼命去找着力点。
厚重的双翅耳光一般噼里啪啦砸在凤绛脸上。
萧酌清退至一旁,冷眼旁观地抱着他的笏板,一抬眼,就看见了立在角门前的那道身影。
凤元羲。
他站在那儿,靠在朱红的宫门上,担忧的宫人跟随在身后,但谁也不敢碰他。
他遥遥望过来,东君扑打的翅膀让萧酌清看不清他的面孔,但只一眼,萧酌清就看见,他在看他。
萧酌清飞快地收回目光。
凤绛的乌纱帽已经被抓落在地。他散着头发,官服破损处露出被抓破的里衣,拼命挣扎着大声怒喝:“萧澈,你还不过来帮忙!”
“世子殿下,臣也害怕。”
他看向凤绛,慢条斯理地说。
结果一听见萧酌清的声音,东君立马高兴起来。它使劲拽出被凤绛的头发缠住的指爪,扑着翅膀飞过来,高兴地落在萧酌清的身边走来走去。
凤绛仓皇地扶住发髻,指着萧酌清怒道:“你看戏是不是!”
萧酌清却神色无辜。
“没有啊。”他说。“您看,它不是又来咬我了吗?”
凤绛头晕眼花,看向了地上那只狗一样走来走去的大雕。
大金雕张着翅膀,一边高兴地扇动,一边轻轻叼住萧酌清的衣袍下摆,兴冲冲地要把他拽回家去。
凤绛:“……”
而面前的萧酌清还神色无辜,低头对金雕慢条斯理地说。
“啊,别咬,好痛。”
凤绛恨不得掐死他。
可巨大的金雕还没飞走,他扶着凌乱的头发和衣袍,却不敢乱动。
远处的宫人和官员急匆匆地赶来,他别无他法,于是无能地开始暴怒。
“是谁,谁把这畜生弄来的!”
萧酌清本能看向凤元羲的方向。
却见光天化日,凤元羲就靠站在那里,姿态淡漠安静,完全就是挑衅。
凤元羲是不是疯了!
萧酌清有种错觉,仿佛他就等着凤绛发现他,好让他掀掉桌子、撕开伪装,跟凤绛斗个你死我活。
萧酌清狠狠瞪向他。
然后,凤元羲转过了视线。
隔着遥远的距离,二人目光相对。
萧酌清看见凤元羲微微一愣,继而遥遥地、轻轻地,生涩地冲他笑了起来。
——
来到曲台时,窗下的泥炉上仍旧在煎药。
曲台一片平和,仿佛谁也没发现皇上刚才堂而皇之地去了垂拱殿示威,又在即将东窗事发之际、被萧酌清瞪回来了。
萧酌清却仍旧心有余悸。
还好……还好凤元羲看得懂他的眼神,且还听他的话,没让凤绛真的发现他。
看到萧酌清来,罗合裕很是高兴地迎上前,笑眯眯地对他说:“萧大人来啦!正好,药马上就煎好了,就等大人您啦!”
这些时日,凤元羲的汤药都是由萧酌清侍奉的。这位萧大人耐心又温和,陛下最听他的话,他一来,曲台上下都很高兴。
萧酌清的面色却微微一僵。
去给凤元羲奉药……
说实话,他到现在还没想好如何面对凤元羲,更何况是那样近距离的独处。
身为朝臣与帝师,于公于私他都不会躲开凤元羲,懦弱地逃离朝局与皇宫。可凤元羲让他“别离开自己”,这样暧昧又疯狂的请求,反倒让萧酌清履行职责的行为,显出了一种意味不明的纵容。
这倒让萧酌清进退两难了。
他顿住脚步。片刻,萧酌清目光一扫,落在了埋头端起药盅的那个魏泉身上。
在那个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的夜里,他想起了很多过往的细节,其中就包括这个魏泉。
沉默而不讨人喜欢的孤僻宫人,却恰好承担了凤元羲身边许多近侍的职责。行踪不定、常常消失、异常的举止,魏泉身上的疑点,全都随着凤元羲的身份而有了答案。
他是凤元羲的人。
在萧酌清注视的目光中,魏泉缓缓直起身。
萧酌清对他说:“你,跟我进去吧。”
“是。”
魏泉默默端起药碗,垂头跟在萧酌清身后。凤元羲休息的寝宫中空空荡荡,萧酌清领着魏泉进殿、关门,偌大的宫殿之中便再也没有其他的人。
“去吧。”
萧酌清并不多作解释,只淡淡地对魏泉说到。
魏泉迟疑地看向自家主子。
却见主子坐在龙榻上,垂着腿,抬着头,目光穿过他,望向他身后的萧大人。
而萧大人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垂首肃立,目不斜视,仿佛他只是个普通的、立在君王殿前听用的朝臣一般。
“拿来吧。”
凤元羲的声音静静地在殿内响起。
魏泉上前递药,凤元羲单手接过,仰头喝了下去。魏泉立马端着药碗躬身退下,出殿门时,他听见萧大人对主子说。
“陛下的伤已经好了许多,已经可以行动自如了。臣今日就去向王爷请命,此后数日,就不来宫中为陛下侍疾了。”
啊?萧大人不来了?
魏泉抬头,穿过萧大人的背影,却对上了他主子阴森森的眼神。
魏泉:“……”
他连忙躬身退下,死死关上了殿门。
殿门在身后关闭,萧酌清缓缓呼出一口气来,等着凤元羲的回答。
所谓侍疾,对于他和凤元羲目前的关系来说实在太暧昧。昨天夜里他想过很多,他想,归根究底,是凤元羲年岁太轻。
年轻的少年总易冲动,他应该先让对方冷静下来,再去谈论其他。
片刻静默,他却听凤元羲问他:“你怎么站得那么远?”
萧酌清抬头看向他,却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躲避十分伤人,可待他看向凤元羲,却见凤元羲神色平静,眼睛没红,眼泪也没掉。
他只是很自然地看向萧酌清,然后对他说。
“你还不能去跟廉王说这些。”
萧酌清问:“为何?”
凤元羲却坐在那儿,对他说:“你站在那里,我们说话很容易被外面的人听见。”
说着,凤元羲的目光往窗外扫了一眼。
平静却锐利,随意又利落。表情分明没有变化,却和素日里他伪装的那副沉默、阴冷而显得乖戾木然的模样截然不同。
这是凤元羲卸下伪装的模样。
“事关紧要,我知道你想听。”他听见凤元羲又开口了。
这回凤元羲看向了他,拍了拍龙榻身边的位置,朝着他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来吧,走近一点,那些事情不能大声说的。”
一瞬间,萧酌清就明白了。
凤元羲在诱惑他。
没有用他的脸,也没有用他的身体。
但是……
“廉王府中的事,你不想知道?”凤元羲问。
……想知道。
“袁承望去查的案子,你不是一直很关心吗?”凤元羲又问。
……的确很关心。
在萧酌清的沉默里,他听见凤元羲很轻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再次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用万分平静的态度诱惑道。
“来吧,靠近一点。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部都告诉你。”
第92章
到头来,萧酌清还是被引诱到了凤元羲面前。
“陛下说吧。”
凤元羲却不出声,只是坐在床榻上,仰头直勾勾地看着他,然后伸手拉住了萧酌清垂在身侧的手。
萧酌清手臂一颤,条件反射地就要躲开。
凤元羲却说:“嗯,是我的人给廉王谏言,让他过继那两个宗室子。”
萧酌清抽回手臂的手一顿。
看他忘记挣扎、竟真的开始认真听了,凤元羲直勾勾盯着他,继续说:“廉王没打算听从,但又想给凤绛一个教训,所以召了那两人择日入京,本来只是震慑凤绛,让他收敛。”
萧酌清的耳中是凤元羲平缓而微微压低的声音,而他面前,凤元羲握着他的手,就这么仰视着,直白炽热的目光仿佛在吻他。
经过昨夜,他对这样的目光没法不敏感。视线一对,萧酌清后脊发颤,想要躲避,可头脑却很敏锐地在处理听到的信息。
“于是风声也是我放出去的。这件事是真是假不要紧,重要的是,凤绛坐不住了。”
萧酌清的脚步也挪不开了。
凤元羲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轻轻捏着萧酌清的手。手心里的手指修长如玉,指骨硬硬的,摩挲上去能摸到萧酌清握笔习武的薄茧,像是山毛榉上附着的一层薄薄的年轮。
凤元羲忍不住地摸上去,指腹逡巡,引得萧酌清手臂一颤。
“陛下。”
暧昧的抚摸让萧酌清的皮肤开始发抖。他强压着本能的反应,皱眉不赞同地提醒凤元羲。
昨夜的亲吻并非出自他的本心,凤元羲越偏执、越热烈,萧酌清就越是因此而感到不安。
他的想法没变。社稷当前,他们的私情会让局势变得不可控制,他不能因为一己之情毁了大商百年基业,尤其是在眼下这样紧要的关头之下。
可是,就在他要强行抽回手的时候,凤元羲仰头看着他,忽然说。
“袁承望查到的证据不止指向凤绛一人。凤绛是主谋,但给他养兵的是李和庸。”
“……谁?”
忽然从天而降的惊天大事砸在头上,萧酌清微微一愣,诧异地看向凤元羲。
李和庸?
豢养私兵,这可是谋逆的重罪,十恶不赦,他怎么敢?
作为廉王身边最有头脑的近臣,廉王这些年来稳坐王位,可以说全靠李和庸出谋划策。在《踏王侯》里,李和庸的名字着墨不多,算是廉王留给王远的“遗产”之一,在王远入京登上皇位之后,随廉王的那些势力和家臣一并被王远纳入麾下。
在小说里,他是个不可或缺的重臣;而在鲜有的几次接触里,萧酌清看得明明白白,这就是个老谋深算的千年狐狸。
他能做出这么糊涂的事?
“如若兵是他在养的,那么李和庸已经把全幅身家都押在了凤绛身上。”萧酌清沉思道。
“廉王无法夺权,只要陛下身死,那么之后的局势连他都无法掌控。李和庸铤而走险,想必是在搏一个从龙之功。可现在,刺杀未遂,反引廉王怀疑,眼下又有宗室子弟进京侍奉廉王的传闻……”
可想而知李和庸会有多崩溃。
萧酌清一瞬间明白了凤元羲在布一个什么样的局。
廉党眼下看似平静,实则顶梁的柱石已经一根根地被抽离。而原本一直有着共同利益的核心人物,现在也被迫各自为政、甚至于兵戈相向。
萧酌清沉思着,没注意到凤元羲一边攥握着他的手,一边深深地看着他的眉目。
片刻,凤元羲却仰头看着他,轻声问:“你昨晚没睡?”
还沉浸在思绪中的萧酌清微微一愣。
然后,他一时不察,就被凤元羲拉坐在了龙榻上。
他跌坐在锦衾之间,帐中的沉水香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君王床榻的帐幔层叠笼罩,金线织绣的腾龙蜿蜒其间,层层叠叠地仿佛真的翻飞在云里。
凤元羲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下,继而整只手都覆上去,托住了萧酌清的脸颊。
“眼底都有淤青了。”凤元羲的目光落在那里,很轻声地抱怨了一声。
温热的手掌贴上面颊,仿佛昨天夜里他偏头躲闪时,凤元羲一边舔舐亲吻他的颈侧与下颌,一边抚在他的颊边,强将他的脸扶正回来、让他被迫迎上凤元羲的嘴唇一般。
萧酌清的背脊微微一颤。
凤元羲的状况很不可控……但他知道,他自己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镇定。
“休息一会吧?”凤元羲说。“我在这里看着你,午膳还早,你能再躺一个时辰。”
萧酌清却坐不住了。
“陛下已用完了药,臣去外间待命……”
“对,是李和庸帮凤绛养的人。”凤元羲却忽然又说。“他活不了多久了,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让廉王自己发现这件事,那么李和庸必死无疑,廉王也会自断一臂……”
“陛下。”
萧酌清不是傻瓜,他看得出凤元羲是在使什么手段留下他。
虽说他的确很想听……
身为属臣,谁不想知道自己全心侍奉的君王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搅弄了怎样惊涛骇浪的风云?而身在朝堂,又有谁不想看看这看似平静的朝局之下,藏着怎样的暗流涌动呢?
但这样的人之常情,在凤元羲面前,反倒成了萧酌清的弱点。
凤元羲被打断之后,就乖乖地闭上了嘴,只是看着他。
萧酌清想了想,缓缓提醒他:“陛下心有成算,臣万分欣慰。不过臣身为臣下,对陛下而言也不是全然可信的,这些计划,陛下如若对臣全盘托出,于您而言也是在自陷险境。”
他的话说得没错。他明白,想必凤元羲蛰伏多年,也一定明白。
可是凤元羲默了默,原本紧拉着他的手缓缓松了松。
“你也不能相信吗?”
没有哭腔,也没有颤抖。可是,在这样死水一般的平静里,萧酌清却感到胸口堵住了,让他有一些难受。
是了,做君王、做皇帝,难免是要走到孤家寡人的这一步。
这是手握大权、富有四海的代价,只是凤元羲的确,的确坐上这个位置太早了些……
萧酌清强令自己不能心软,可是凤元羲却再次握紧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了胸膛上。
隔着纱布与初初愈合的伤口,凤元羲的心脏在萧酌清掌下跳动,一声一声,震颤在萧酌清的掌心里。
“那也没关系。”
凤元羲说。
“我只是想把这些事情讲给你听。”
萧酌清的身体僵住了。
许是大殿里太过寂静,许是万金一两的沉水香的确有宁神的功效。他的手被按在凤元羲的胸膛上,一时间,仿佛天地间也只有这枚心脏是存在的,在他的手心里震动着、说它爱他。
凤元羲顺着他的手臂靠过来,慢慢将萧酌清抱在怀里,一点点收拢了手臂。
“我昨天晚上也没有睡觉。”
他把脑袋靠在萧酌清的脖颈上,一边缓缓地呼吸着,一边低声说。
“我一直在想你,想立刻去见你。但那个时候实在太晚了,我猜你看到我,一定会睡不着觉的。”
说着,他把脸往萧酌清的颈窝里埋了埋,低声问。
“就当是陪我休息一会吧,好不好。”
萧酌清知道自己该拒绝。
但是他的手还按在凤元羲的胸膛上,那颗心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挣扎着,要挣脱那具身体,倒戈叛变到自己怀里来。
所以,连带凤元羲的那具躯壳,都不能自控地跟随着那颗心,倒向他。
“太医说了,让我静养的。”凤元羲很低声地说。“可你不在这里,我一直都睡不着。”
……这简直就是绑架。
可太医的确说过那句话,凤元羲的声音也的确因疲惫而微微沙哑。一靠到萧酌清身上,他就在很舒服地叹气,然后一个劲小声地与萧酌清讲话,说昨天的那个夜晚有多难熬。
最后,萧酌清稀里糊涂地被裹挟着躺进了龙床里。
他忽地想起了一件事。
“陛下。”
“嗯?”凤元羲一门心思地拉过旁边的薄被,给萧酌清盖在身上。
“方才在垂拱殿前,东君是您放它去的?”
“是。”凤元羲供认不讳。
萧酌清扭头看向他。
“方才凤绛脱困,您还站在角门那里没有离开。满朝文武都知道东君是您的爱宠,若您不在,尚且可说是东君野性难驯,可您留在那里,是打算怎么办?”他问凤元羲。
凤元羲顿了顿,松开被子,又回身抱住了萧酌清。
“虽然立刻弄死他有些麻烦,但我有七成胜算。”他平静地说。
“……你!”
萧酌清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弄死凤绛,在廉王刚召了两个宗室子进京、打算过继到膝下的重要当口?
他诧异地看着仿佛被鬼上身了的凤元羲。
“我看见了。”凤元羲说。
“什么?”
“你们两个一起从殿内出来,他一直盯着你,靠得很近地和你说话。”
凤元羲把脑袋靠向萧酌清,声音闷闷的。
“你也在冲着他笑。”
赤罗官服凉冰冰的,滑润的质地下是萧酌清身上朗润的松烟气。凤元羲忍不住地靠过去、抱住他,圈住他束在玉带之下的一把窄腰,像一只饥饿地叼住山羊的豺狼。
“陛下。”
萧酌清的声音却清凌凌地传来。
“您要如此陷臣于不义吗?”
凤元羲的动作微微一顿。
萧酌清明明是躺在床榻上的,赤红色的宽阔衣袍散开在帐下的被衾之间,被他卑劣地裹挟在怀抱里,体温相贴,衣袍纠缠。
可萧酌清的声音却端庄又平稳,如在朝堂奏对、如在阶下讲学。
“眼下的局势,但凡凤绛一死,许多事情都将死无对证。廉王与他父子之情未绝,人死债消,廉王对他的思念会立刻变成刺向陛下的刀剑,更遑论那两个宗室子,立马就会成为陛下新的威胁。”
说到这儿,他偏过头去看向凤元羲。
“陛下,仅因为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值得吗?”
凤元羲其实没觉得有什么值不值得,可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错了。”
方才还轻描淡写地要与凤绛你死我活的君王话锋一转,嗓音低低的,一边认错,一边又伏低做小地朝着萧酌清的怀里靠过来。
“我不想让你承受这个,是我自己没忍住。”他说着,顿了顿,继而很小声地说。
“……当时我昏头了,只想杀了他。”
“你……”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凤元羲说。“我听你的话,好吗?”
萧酌清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凤元羲的大半副身躯都压在了他身上。
他顶着那副可怜又深情的目光,每一个动作都像恐惧胆小的幼兽在依偎。可这样高大的身形,已经几乎是以倾轧的架势压覆在萧酌清的身上,手肘撑在他身侧,像占领猎物的猛兽在埋头用餐。
萧酌清别无他法,只好微微偏开脸去。
“陛下,不是说休息吗?”
凤元羲闻言,有些不舍地退开了些。
“嗯,你睡。”他侧着身,手臂垫着头,专注地看着萧酌清。“我看着你。”
不过一瞬,他就立马想起了自己刚才是靠什么留住的萧酌清。
“我也睡。”
他说着,在萧酌清皱眉的凝视中闭上了眼睛。
萧酌清一时真有些拿他没有办法。
于是他转过身,有些自暴自弃地闭上眼,打算把这一段时间稀里糊涂地睡过去。
没一会儿,凤元羲的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了。
“……先生。”他轻声说。“我听你的,以后不会再胡闹了。”
萧酌清心想,你最好是。
他没答话,凤元羲顿了顿,又朝着他靠过来了一些。
“那先生可以也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以后不要再理凤绛了。”凤元羲挨着他小声嘀咕。
“……。”
“先生?”
“睡觉。”
温热的气息再次落在颈间,萧酌清回过一只手,狠狠替凤元羲捂住了嘴巴。
第93章
按照凤元羲所说,廉王与凤绛的矛盾还在激化。
为大局计,萧酌清终究还是没有向廉王请命,而是佯作若无其事、继续为凤元羲“侍疾”了一段时间。
萧酌清原本是想,为了朝局,只得迁延一段时日。更何况凤元羲看似平静,实则固执到仿若不要命,如若忽然与他断了干系,很难保证他能干出什么事来。
可是……
萧酌清百密一疏,忽略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凤元羲演戏的本领。
能从五六岁时就知道装哑作痴,骗过廉王、李和庸等一众老谋深算的朝臣的眼睛,凤元羲作戏的本领的确不容小觑。
萧酌清回想过去,曾真诚地在心里赞叹过这个。可他未曾想到,凤元羲都已经与他交了实底,却竟然、竟还敢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表演!
最开始是一顿平平无奇的午膳。
鱼贯而入的宫人在龙榻前布好了菜肴。凤元羲已经可以自行起身了,萧酌清便没有和从前一样,为凤元羲递上碗筷、给他盛汤布菜,而是侍立在不远处,其余琐事由魏泉代劳。
魏泉双手捧过牙箸,凤元羲并未多言,只是伸手接了过去……
然后,啪嗒一声,嵌金雕花的牙箸无力地掉落,摔在了地面上。
萧酌清:“……”
他默默与凤元羲对视一眼,便见那位“沉默”的、“孤僻”的、“病弱”的君王默默收回目光,默默地去拿面前的另一副筷子。
他仿佛真的重伤未愈、仿佛真的病弱无力。萧酌清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夹了又掉、掉了再夹,半天没能吃到一口饭,可怜到仿佛将他压在榻上狠吻、将他拽进龙床里同眠的是另一个人。
然后,萧酌清就感到了殿中宫人各异的视线。
“萧大人,您看这……”罗合裕欲言又止,讨好地冲他笑。
没错,现在只有萧大人在这里,陛下才能好端端地吃进一口饭呢。
萧酌清僵着脸,不得不走上前,面无表情地在凤元羲面前俯身坐下,替凤元羲布菜。
结果凤元羲又开口了。
“再取一副碗筷。”
曲台的宫人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前些时日,萧大人都是与陛下一同用膳的。
最终,萧酌清的面前被摆放好了一套餐具。宫人们体贴地鱼贯而出、关上殿门,而刚才还虚弱无力、连筷子都拿不动的君王,稳稳地夹起一块萧酌清喜欢的鲜笋,放进了他的碗里。
“……陛下。”
萧酌清忍无可忍,抬眼看他。
凤元羲却很无辜:“宫人们都在看着,我也是迫不得已,先生。”
“只是一顿饭而已,前两日他们还见过您去垂拱殿呢。”萧酌清反驳。
凤元羲于是说:“先吃饭吧,你清早入宫,连茶都未能喝上一口。”
凤元羲明明知道他说的不是吃饭的事……
可是萧酌清正要反驳,凤元羲却垂下眼。
“嗯,只是一顿饭而已。”他说。“先生也不愿与我同用吗?”
殿内空荡荡的一片,窗外树影摇曳,映照在凤元羲脸上,显得此人分外地孤寂可怜、茕茕孑立。
萧酌清沉默片刻,愤愤地夹起那块鲜笋,咔嚓咔嚓将它嚼进了腹中。
紧跟着,又一块洁净无刺的鲥鱼落在了碗中。
萧酌清:“……”
对上他的目光,凤元羲仍旧是无辜的神色:“不喜欢吃吗?前日我见你用了三筷。”
萧酌清哪里纠缠得过他。
他别无他法,只得埋头用膳,在心里告诉自己,罢了,只此几天而已。
待到凤元羲伤好,也就不会再有纠缠他的理由了,到了那时,再作打算吧。
他默默埋头吃饭,不再多言。而他未曾见,对面的凤元羲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可看似游刃有余的君王掌中,实则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比任何人都克制、隐忍,同时,也比任何人都紧张。
他不是瞎子,他看得出萧酌清的避嫌与拒绝。他委屈得要命,同时无法克制心中汹涌的欲念。
他不可能允许萧酌清离开他的。
那股阴暗的情绪蔓延滋长,几乎要吞没他、溺死他,将他拉入深渊炼化成恶鬼。
他清楚地意识到,萧酌清越是躲避,他就越是躁动,越是疯狂地想要独占他、亲吻他,甚至将他锁在自己身边、牢牢地囚困住他。
他是君王,是皇帝,总归有千百种办法,让萧酌清无法离开。
可是……
萧酌清会怕他吧。
他已经看到了他的拒绝,不想再看到他的厌恶。
于是,汹涌蔓延的爱意、占有欲与狂热的欲念之下,阴暗而不择手段的虎狼悄悄收起自己的爪牙,将自己伪装成一只乖觉而可怜的小犬。
他知道这样荒唐、卑劣,靠着这样的死缠烂打留他一刻、再留他一刻。
他想,仅仅一刻也是好的。
——
终于,在凤元羲浑然天成地扮演了一段时间的病弱无力之后,他的伤终于大好,连太医都说他可以自如活动了。
萧酌清几乎是第一时间去向廉王复命。
廉王这段时间为了家事焦头烂额,肉眼可见地憔悴不少。
凤绛背着他经营势力、笼络朝臣,这个他忍忍也就罢了。但弑君的证据就摆在面前,凤绛却死活不认,甚至渐渐有了狗急跳墙的架势。
难道真要过继宗室,去制衡凤绛吗?
廉王一时进退两难,甚至连自己的女儿今日总与那个叫王远的八品文书混在一起的事情都没有察觉。
凯旋门夜夜歌舞升平,廉王没空光临,更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每日在那里一掷千金。见到萧酌清,他难得安稳了些,听见萧酌清说陛下龙体康复,也欣慰地摆了摆手,说:“还好有你啊,酌清。”
萧酌清于是顺势向他提出,陛下不需要自己常在身侧侍奉了。
“酌清这段时日的确辛苦,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了。”廉王难得好心。
萧酌清却在想,辛苦都是其次的。
更重要的,是他领教到了习惯的可怕。
这段时日凤元羲养病,他们二人几乎形影不离,和凤元羲刚受伤时一般无二。
可毕竟那夜的变故已经发生了。
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君王冲他乞怜、示弱、撒娇,他不想纵容,却也这么纵容了多日,而凤元羲得寸进尺,几乎在一再进攻他的原则与底线。
萧酌清的定力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或者说,再强大的定力,也经受不了凤元羲这样一再地考验。
侍奉汤药时,每将苦药递送到凤元羲面前,他都会不小心对上那道专注而深邃的目光,仿佛是当初的“盛公子”在身边偏过头凝视他;每用膳时,殿中都只有他二人,说是萧酌清在侍膳,可他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凤元羲一边给他讲朝中琐事,一边垂眼替他挑拣鱼刺。
而至每日午后小憩时,凤元羲都是一定要把他拉进帐中的。
“从前先生也是这样留在宫中,陪我休息的。”凤元羲说。“如今却要躲着我吗?”
萧酌清还真无从辩解。
可待他真的妥协、和衣躺在凤元羲身侧时,凤元羲却又会贴过来,轻叹着小声对他说。
“好想吻你啊,先生。”
他不藏了,于是萧酌清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而热烈的爱意。他不想回应,可即便只是被动的接受,也会让他的心脏不安而又躁动地跳跃;他想要躲避,可一逃离,就总会想起那双被他留在原地、眼巴巴凝视着他的弃犬般的眼睛。
即便赤胆忠心如萧酌清,有时也难免会生出不理智的念头——
不然就随他吧。
但他清楚地告诉自己,他不能这样。
于是在廉王面前,他状似虚弱地笑了笑,回答道:“都怪微臣无用。”
廉王正是腹背受敌、四面楚歌的时候,身边没有多少人可用。如今皇帝伤情稳定,料想不会再出岔子,他便也不想为了个皇帝,真把萧酌清累死了。
于是他很干脆地答应下来,说日后不必萧酌清再入宫侍疾,甚至让萧酌清这段时间也不必入宫讲学,说让陛下也好生修养,待到下个月,再重新入宫侍奉圣驾。
那便有至少十日不会再见凤元羲了。
萧酌清压下心头隐约难言的空落,俯身朝廉王行礼。
“微臣多谢王爷垂爱。”
廉王摆手让他退下,临走之前,又叹了口气。
“去吧,好好歇歇。只是大理寺还离不开你,这些时日朝中不太平,酌清,本王还要用你啊。”
萧酌清自然一番千恩万谢。
各自冷静旬日,于他和凤元羲而言都是好事。回府的路上,萧酌清心想,或许下次再见凤元羲,他们二人或许能好好谈谈,或许能够真的回到君臣的位置上去。
谁也不要再提盛公子,更不要再提及那晚的那个吻。
马车摇晃,初秋温热的微风灌进车厢。萧酌清的鬓发被风扬起,但他却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那样轻松。
他想,是因为他自己也需要一段时间去戒断。
而他同时也知道,凤元羲也不会老实地接受这个决定的。
他猜想这段时间,定然还有其他新的考验在等着他。他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不必入宫侍疾,无关朝局,他决不能再作退让……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地、再次见到凤元羲。
或者说……再次见到、盛公子。
马车停在府门前,门前的家丁高兴地将他迎进前院,说有客人来了。
萧酌清还以为是谁。
可待他赶到前院,看着大椿树下双手抱剑,正看着萧淞于庭前舞剑的身影,还是沉默了。
家丁还在旁边高兴笑道:“没想到吧,二公子,是盛公子来啦!”
萧酌清:“……”
哈哈,的确是没想到呢。
第94章
萧淞一套剑法尚未舞完,萧酌清转身就走。
“哎,二公子——”
“朝中有些要紧的公务,我先去书房。”
萧酌清却只撂下一句话。
家丁追上前的脚步顿住,但下一刻,一道高大劲瘦的黑色身影擦身而过,两步上前,追上了萧酌清。
“……酌清。”
他低声唤住萧酌清。
萧酌清回身,清冽的目光带着师长的威压,仿佛在问他:叫我什么?
戴着面具的凤元羲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叫了一声:“先生。”
萧酌清的目光扫过他服帖在面颊上、看不出任何破绽的面具,继而落在他面具之下那一双略显局促,微微颤动了两下的漆黑瞳仁上。
“盛公子。”萧酌清淡笑着回了一声,继而盯着凤元羲,又补充道。
“盛大哥?”
凤元羲微垂着头,飞快地错开了目光。
不远处,萧淞后知后觉地停下剑招,朝着他们这边望过来。
他哥立在廊下,乌纱帽、红官服,微微抬眼看向面前的“盛大哥”,脸上虽然在笑着,但没什么温度,一双眼带着直勾勾的审视,他远远看一眼,都要被吓死了。
而“盛大哥”微微垂着头,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但这架势……怎么看都好像他哥在教训“盛大哥”啊?
萧淞多少有些不安,抱着剑偷偷摸摸地蹭过去……
哥,这位“盛大哥”可不兴训啊!
可萧淞没挪两步,那位“盛大哥”就先发现了他。
只见凤元羲微微偏头看向他,神色如常,说道:“刚才的剑招,再练五遍,一会我再来看。”
“哦……”
萧淞抱着剑不敢反驳。
而不远处,“盛大哥”微微低下头去,跟他哥说着什么。
萧淞偷偷竖起耳朵。
“……萧淞在这里,……进去说……”
他才零星听了几个字,他哥就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单手提裾,阔步朝着书房走去。
而话都没说完的“盛大哥”竟没有半句反驳,只是安静地跟上了他,脚步平稳,却有种说不清楚的驯顺。
……这是咋了?
萧淞被留在庭前,望着他们的背影,不解地挠了挠头。
——
书房的门关上,萧酌清刚回过头,就撞上了凤元羲迎面而来的怀抱。
萧酌清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推开了他。
“盛大哥,今日有空来府上做客了?”
凤元羲抱了个空,低声说:“你别这么叫我。”
萧酌清很想问他,不然叫你什么?
他刚刚出宫没多久,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凤元羲竟比他还先到他家!
自己从前说的话,凤元羲过耳就忘,就这么一字都不听吗?莫非他就打算这么纠缠一个臣下,十年八年如此,一辈子都如此?
他刚刚抬起锐利的眸光,凤元羲就先一步开口了。
“我知道你去找廉王了。”他说。“大理寺近期没什么要案,你去找廉王,只会为了我养伤的这一件事。”
萧酌清喉咙一噎,片刻道:“……陛下还真是消息灵通。”
“我不是找人查你,是廉王府的眼线回报的。”凤元羲又说。
“那你今天……”
“我的伤好了,你也知道。”凤元羲的眼睛亮亮的。“已经能教你弟弟练剑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声音低了不少。
“……如果没有被你拆穿,原本我也打算这个时候来找你的。”
凤元羲的声音、盛隐的面目。他垂眸低眉,盛隐的眉眼下是一副凤元羲的躯壳,让萧酌清一时不知道怎么答话。
片刻,他问:“陛下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教萧淞练剑?”
凤元羲说:“不是,是我想你了。”
萧酌清默了默,忍不住提醒他:“……陛下,您与我今早刚见过面。”
凤元羲却固执地去拉他的手。
“可你明天就不会再来见我了。”他说。“对不对?你一定会向廉王请命,能躲我多久就躲多久。”
他没说错,萧酌清沉默着没有答话。
凤元羲拉着他的手,靠近了些,低下头时,几乎与萧酌清额头碰着额头。
“我就知道。”他说。“不过没关系,我自己来找你也可以的。”
萧酌清忍不住打断他。
“陛下,那天微臣所说的话,你应当记得的吧?”他问。
“陛下天资过人,想必不用臣说第二遍。臣的态度始终就是如此,陛下,你我君臣有别,何必还要强求呢。”
“那你这些天……”
“这些天正如陛下所说,廉王与凤绛正有龃龉,陛下伤得越重,他们二人之间的怨怼就会越深。此事关乎朝局,故而臣愿意留在宫中,侍奉圣驾。”
凤元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萧酌清竭力直视着他的眼睛。
片刻,他看见凤元羲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把将他拉进了怀里。
萧酌清几乎是撞进了凤元羲的怀抱中。
他想要挣扎,但衣袍之下,凤元羲包扎伤口的痕迹分外明显,隐约有药味透出,那是他今早才看着太医为凤元羲包扎的。
萧酌清气急败坏:“陛下!”
可却没再去推搡凤元羲。
凤元羲低下头,脸颊紧紧贴在他的额头上。冷冰冰的乌纱冠隔在两人之间,他触不到萧酌清的发,只能贴到一片冷冰冰的黑纻纱。
“你看,萧酌清,你还是舍不得我出事。”凤元羲闭眼挨着那片乌纱。
“你何必要对我心软呢?”
“我……”
萧酌清的手攥握成拳,隔在两人之间。
可围拢而来的手臂与怀抱,仍旧让他陷入到凤元羲的气息中,陷入那片清透的、缠绕着一丝幽微沉香气的皂角气息里。
凤元羲隔着乌纱冠吻了吻他。
“你别管我的死活,或许我反而就能死心了呢?”他低声对萧酌清说。“萧酌清,你不该这样对我。”
萧酌清也没料想到,有一天他事君周至,也会成为错误。
他的拳头抵着凤元羲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那是因为您是大商的皇帝,陛下。臣是为大局计,不是心软,也不是……不是为了什么私情。”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自己都心虚。
但沉默片刻,凤元羲仍旧死死地拥着他。
“是这样吗?”他说。“那如果朕现在就下旨,让你萧酌清抬起头来呢?”
……无理取闹。
萧酌清咬牙抬起头,似乎在证明他冷酷的忠诚一般,直直看向凤元羲。
凤元羲对上他的目光,轻声又说。
“朕现在下旨,让你来亲吻朕。”
萧酌清眉目一僵。
凤元羲却直勾勾地追问:“萧酌清,这是圣旨,你遵旨吗?”
“……凤元羲!”
萧酌清忍无可忍,按着肩膀一把推开了他。
凤元羲的手臂没有用力,顺着他的力气后退了两步,然后低低地笑了。
他终于叫他的名字了,真好听。
萧酌清狼狈地扶正自己的官帽,抬头看着凤元羲。
“朕”这种在文书大礼中才会用到的称谓,被凤元羲拿来做这样几乎无赖的要求,凤元羲他,他怎么能……!
也幸好,凤元羲现在顶着那张盛隐的皮囊。
萧酌清稍稍平复了些心情,凤元羲却还在平静地发疯:“先生以后,都这么叫我好吗?”
在萧酌清的目光里,他再次靠过来:“不可以也没关系。”
萧酌清真是被他缠得束手无策了。
“以后不要再来了。”他的手再次被凤元羲裹进了手心里,他偏过头,静静地说。
“我会告诉门房的人,以后不许放盛公子入府。”
总归大不敬的事情他做了太多,事已至此,也不差这一件了。
凤元羲握住他手指的动作微微一僵。
片刻,他低声问:“萧酌清,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萧酌清死死地偏过头去,不回答。
片刻,凤元羲自问自答地“嗯”了一声,然后说:“之前你愿意日日见我,就当是为了朝局考量。那这回,为了萧淞,能不能再留我一次?”
“……萧淞?”
凤元羲点头,说:“下南洋的商队已经快到京郊了。据说带回了南海藩国进献的异兽麒麟。萧淞想看,刚才我已经答应他了。”
萧酌清一时不解。
“答应他?以什么身份,盛隐?”
但仅仅在问题出口的那一瞬间,萧酌清就明白了凤元羲的意思。
出使南洋的是朝廷的钦差,带回京中的异兽自然也是南洋诸国进献给皇帝的贡品。“盛隐”一个身份不明的商户,哪来的本事答应萧淞去看麒麟?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萧淞知道你的身份了?”
他诧异地看向凤元羲。
凤元羲点了点头,供认不讳:“知道了些时日了。”
萧酌清:“……”
一时间,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个萧淞,如今本事见涨,偷偷知道了这样大的事,竟还在他面前瞒得密不透风!
难怪这些天萧淞欲言又止,还总爱替他的“盛大哥”讲好话,这小子,原是在为陛下尽忠呢!
那他还如何能阻拦凤元羲?让“盛隐”不许进门,若被萧淞知道了,他如何解释,萧淞又怎么敢朕的将凤元羲关在门外?
萧酌清又忍不住去瞪凤元羲。
他的君上,还当真是有锲而不舍的精神和筹谋布局的本领。
被他瞪着,凤元羲却反而高兴起来,得寸进尺地贴过来,低声哄他:“别生气了,先生。萧淞受我威胁,是他不敢说的。”
“你……”
“我威胁他,也是怕你知道后会生气。”
凤元羲低着头,嗓音轻轻的。
“对不起,先生。你若生气,打我也好。”
……打他。
萧酌清倒不是不会打人。但看着凤元羲这般殷切的模样,萧酌清只觉动手打他都嫌暧昧。
“你走吧。”他撇过头去,凉冰冰地逐客。
“不是让萧淞练五遍剑招吗?他应当练完了,你去吧。”
“那我明天还可以来吗?”凤元羲问他。
“明天我不在府上。”萧酌清板着脸。
“哦,好吧。”凤元羲点点头。
下一瞬,他忽地凑近了,一张脸摆在萧酌清面前,无辜地冲他眨了眨眼。
“那你今天吻我一下吧,好吗?”他说。“对不起,但我实在是想你。”
然后,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哦”了一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抬起手,在萧酌清面前一把揭掉了面具。
凤元羲的脸猛地出现在面前。距离太近了,那样惹眼而锋利的英俊,让萧酌清不由得闭了闭眼。
然后按着凤元羲的脸颊、一把推开了他。
“不吻。”
萧酌清咬牙道。
“那倘若朕……”
“陛下以为,臣真不敢冒犯君上吗?”
眼见凤元羲又要下旨,萧酌清仓皇地先他一步,打断了他金口玉言的旨意。
凤元羲却低低地笑了。
“那再好不过了。”
他说着,凑上前来,在萧酌清偏开脸躲避之时,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是朕失仪在先,你如何待朕,都没有关系。”
第95章
之后几日,萧酌清当真有家不回,仿佛大理寺真有多少积压的案件等着他处理一般。
可陈年案件早在萧大人的雷霆手段之下清扫一空。萧酌清突然变了态度,大理寺众只当萧大人又从王爷那里听到了什么风声,眼看朝中就要变动,估计是要拿他们开刀。
于是一时间,大理寺中人人自危、风气一新,办案的效率竟比平日高出不少。
而另一头,萧淞与始作俑者的“盛大哥”面面相对。
那天他哥在书房里与“盛大哥”谈过话后,当天就把他叫进书房里责备了一通。
“这样大的事你也敢隐瞒?你可曾想过,如若陛下别有所图,萧家岂非牵系在你这一时欺瞒之上了!”
萧淞自知理亏,一时间唯唯诺诺:“我……我怕跟你讲了,陛下要生气的。”
萧酌清倒不知他的弟弟何时这般忠心了。
萧淞嘀嘀咕咕:“陛下生气,杀了我不要紧,可要是……那您和姐姐,还有咱们爹娘可怎么办啊!”
这反倒让萧酌清有些糊涂了。
“陛下是这么跟你说的?”他问。“他要杀了咱们全家?”
萧淞挠了挠头:“这倒没有……陛下只是跟我说,让我别忘了他是会杀人的。史书上不是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吗?我想着皇上若是生气,怎么也不会只杀一个人泄愤吧。”
萧酌清被他气笑了。
“你这个时候倒知道读史了,是吗?”
此后便是一番耳提面命。
“服从圣旨、怕殃及亲族的确没错,但你总该信任为兄。我毕竟身在朝堂,总比你更了解朝局、更了解陛下,无论陛下想做什么,你我兄弟二人商量着办,总归好过你全无所知,还要一人承担。”
萧酌清循循善诱,萧淞也觉得他说得没错。
于是,他从善如流,问他哥:“我明白了,哥。所以陛下总往咱们府上跑,到底是想做什么啊?”
萧酌清:“……”
他一时沉默,不知从何说起。
萧淞见状,吓了一跳:“啊?哥,陛下当真别有所图啊?”
……这么说倒也没错。
萧酌清不说话,萧淞更是猜测起来:“陛下想要什么?是想要咱爹为他效命,还是想把咱娘的家业充入私库啊?哥,你倒是说话,你别吓我啊!”
萧酌清一时无法回答,有种自讨苦吃的感觉。
“……好了,别猜了。”萧酌清说。“父母你我都安全得很,你放心吧。”
他哥虽然没说为什么,但是萧淞相信他哥。
于是现在,他哥在大理寺忙得没有回家,陛下戴着盛大哥的面具,在庭中一丝不苟地教他练剑,休息之际,萧淞凑到凤元羲身侧,讨好地冲他嘿嘿一笑。
凤元羲瞥他一眼。
“陛……嘿嘿,盛大哥,您天天来教我练剑,真是辛苦了。”
周围还有下人在场,萧淞十分谨慎,没有真把“陛下”二字叫出口。
凤元羲擦着手里的剑,没抬眼,也没回话。
萧淞又问:“但是陛下,您天天来我家里,到底是要办什么事啊?”
凤元羲没抬眼:“你以为呢?”
萧淞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找我哥呗。”
凤元羲没有回答。
萧淞这小子都能看得出来,萧酌清自然也不会看不出来。
大理寺没那么忙,他与萧酌清之间都心知肚明。可他仍旧每日都来,萧酌清也每日仍旧早出晚归,凤元羲知道,这是萧酌清在表明他的态度。
他不想跟他有除君臣之外的任何关系。
凤元羲沉默不语地擦着剑,旁边的萧淞则万分不解。
“可你俩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在宫……在您家里说啊?”他问。“到底有什么事儿,不然您告诉我,我替您去探探我哥的口风?”
凤元羲擦剑的手一顿。
片刻,他抬起眼,淡淡看向萧淞。
“你真想知道?”他问。
萧淞顿了顿。
他……他想知道吗?
在陛下冷静到几乎一潭死水的目光中,萧淞默默抬起左手、捂住嘴,又默默抬起右手,盖在了左手上。
君子说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他哥和陛下的事儿……他还是少打听吧。
——
九月初三,户部侍郎章年嘉使南海还朝,携带着南海诸国贸易契书、诸藩入贡珍异、以及瓷缯交易所得的,盈箱累箧的巨额金银。
回京的使团浩浩荡荡地绵延了数里,所过之处兵马开道、城郭戒严,浩荡的队伍自邺阳城的南城门行入,穿过宽阔的朱雀大街,朝着大商皇城的璇玑门而来。
卫戍司的兵士沿街戒严,百姓们被挡在披甲执锐的官兵身后,而在朱雀大街的尽头,廉王、少帝携朝臣百官,在城楼上迎接使臣凯旋。
萧淞本来也能上城楼观览盛况的。
皇城的璇玑门上,那是看使团最好的位置!皇上在那儿、廉王也在那儿,那是何等的殊荣?
就连他哥哥那样级别的官员,都只能在璇玑门前迎候呢!
萧淞的好朋友不少,大多数没有上城楼的资格,但还是有两个能上城楼观礼的。
虽然那两个朋友不是长公主的嫡长孙、就是先皇后的大外甥,一个二个都是皇亲国戚,萧淞比不了。
但是他的“盛大哥”都答应他了!
……可他哥却不让他去。
“我不过是个三品文官,刑部的上峰都没能携带家眷,你去做什么?”
那天盛大哥刚走,他哥就断然拒绝了他。
“届时使团入宫,还有将近半日的仪典,在场的不是朝臣就是皇亲,到时候入殿观礼时,你站在什么位置上?”
萧淞不服地嘀咕:“……盛大哥说,他都给我安排好了的。”
“盛大哥?”
萧酌清警告地扬起眉峰。
“陛下,陛下。”萧淞赶紧改口。“陛下跟我说什么都不用管,到时候只管上城楼看麒麟就好了。”
萧酌清瞥他一眼,片刻道:“使团入京那天,我让人带你去问雪楼。”
“问雪楼?”
“对。在朱雀大街上。朝中有令,大街两侧的店铺需清理戒严,但可留人执守。问雪楼是母亲的产业,我已经和那里的掌柜说好了,到时候留你在楼上,想看什么,你自己去看。”
萧淞心想,那倒也不是不行……
却见他哥抬起眼睛,冷冽的目光里满是严肃的警示。
“以后不要拿这种小事去麻烦陛下。”萧酌清说。“萧淞,你也大了,也该认清为臣的本分,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是。”
他哥一冷下脸,萧淞立马老实了。
萧酌清也松了口气,确认了萧淞不是面服心不服,他转身就要离开。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身后的萧淞小声嘀咕的声音。
“可是,所有人都在陛下面前当臣子……陛下那得多孤单啊。”
萧酌清肩背一僵。
却听萧淞一边抠着手,一边自言自语,甚至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
“唉,看来当皇帝也不好。这么一想,陛下也真可怜。”
——
萧酌清很想教育萧淞,为人臣子,去可怜自己的君王是何其愚蠢幼稚的行为。
但不知出于什么缘由,话到嘴边,萧酌清却没能说得出口。
他佯作没有听见,快步离开了。
而他才教过萧淞不要僭越,却不料使团入京的当天,他反成了第一个僭越之臣。
群臣在璇玑门前随驾,他一个三品的大理寺卿,竟被破格传召到城楼之上,来到了君王身侧。
一众朝廷重臣与皇亲国戚之中,萧酌清被领到御前,规规矩矩地停下行礼。
而他刚起身,就见廉王冕服加身,朝着他笑道:“来,酌清。下头视野不好,你上这边来。”
说着,他竟很热情地走上前来,携住了萧酌清的手。
众目睽睽之下,这是难得的恩典与荣宠。萧酌清面不改色,目光划向一旁,便见凤绛面色不虞地看着他,身后跟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穿着低品文官服饰的王远。
……王远竟然也来了?
萧酌清不得不感叹剧情力量的强大。
毕竟在《踏王侯》中,王远此时已经一跃成为了朝中新贵,本就有资格前来迎候使臣。虽说以他的身份,尚不足以登楼站在君王身侧,但有廉王的偏爱和宠信,让他到城楼上来观礼,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只是现在……
萧酌清略一垂眸,目光扫过自己与周遭权臣截然不同的革带与服制。
只是现在,王远的身份,似乎已然被他取代了。
可王远还是弄到了登楼的资格。无论出于什么阴差阳错的原因,上天似乎仍然在努力修正着、想要把这乱成一团的剧情拉回到正轨上去。
正在沉思之时,萧酌清被廉王有说有笑地拉到了城楼正中。
而他的余光,也猛地撞上了一双漆黑的瞳仁。
萧酌清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方才俯身行礼,一直都没有机会抬头。此时被廉王亲昵地拉到了此处,才猛地看见了端坐在城楼之上的凤元羲。
他穿着玄黑的冕服,十二章纹的图腾在漆黑的衮服上若隐若现。
他的眉目隐在冕旒的垂珠之后,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能看见这位端坐着的、如同泥胎神像一般陛下,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之上。
可一瞬间,萧酌清对上了冕旒之后的那双眼。
直勾勾的、冷清清的,带着深邃寂静的沉默,以及难以言说的……仿佛被冷落一般的寂寥。
萧淞的话几乎瞬间浮上了他的心头。
陛下会孤单……吗?
这仿佛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而萧酌清的面前,携着他的廉王还笑眯眯地说:“有赖酌清多日来为陛下侍疾,陛下才得以康复得这样快!陛下方才还说想你,这样的师徒情深,便是本王见之,也欣慰不已呢!”
陛下说了想他?
凤元羲在私下对萧酌清说了太多回“想你”,这二字一出,萧酌清肩背一紧,登时有些欲盖弥彰地回过头去。
却见凤元羲略微垂眼,没有看他,而是静静地看向了他身侧某处。
萧酌清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
便见廉王执着他的手,一时抵掌相携,亲密无间。
第96章
萧酌清本就不是断袖,在此之前,他也从不觉得拉个手、挽个臂有什么不对。
君臣同僚之间,往往需要一些肢体的触碰取代语言,来表达亲昵、信任和休戚与共。挽臂携手、比肩揽袖,以至于同榻抵足,在男子之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例如廉王,在他执起自己手的瞬间,萧酌清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近日正与自己的儿子斗得剑拔弩张、正是相持不下、各不相让之际,除了拉拢朝臣、制衡权柄,父子二人都憋着一口气,难免会有些幼稚的示威举动。
比如说现在。
凤绛不承认自己刺杀君王,廉王就偏要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说,不仅大谈凤元羲受伤之事,还要将为他侍疾的萧酌清当做功臣摆出来,赞他如何忠君体国、如何披肝沥胆,就为了让凤绛颜面上过不去,为了让他在群臣面前抬不起头来。
城楼上的皇亲重臣各个装聋作哑,萧酌清也明白自己的使命——
安安静静地给廉王当这个活靶子,任凭凤绛记恨报复,做他们父子争斗中一个无关紧要的饵卒。
可是……
凤元羲这些天,的确拉过很多次他的手。
轻缓而克制的,仿佛怕碰坏什么玉器一般小心翼翼;暧昧又缱绻的,以至于凤元羲每次抚过他的指节,都会让他产生某种错觉,仿佛凤元羲是在一寸一寸吻过他的手指……
在凤元羲的注视中,萧酌清手指一僵,险些条件反射地从廉王手里抽出去。
但是很快,廉王就松开了他的手。
廉王也不真是什么礼贤下士的人,此时作秀的目的远多过真心,看到凤绛目眦欲裂却又哑口无言的模样,他就已经满意了,自然不必再与萧酌清叙什么君臣情谊。
可凤元羲落在他手上的目光却并没有收回。
向来沉默、阴鸷而乖戾的君王,像往日一般静静地坐着。没人注意他、也没人关心他,只有萧酌清隔着群臣的身影,遥遥对上了他黑沉沉的目光。
但下一刻,廉王又开口了。
“使团是不是进城了?酌清,快来看!”
他刻意地视自己的亲子如同空气,可眼下藩王的宗室子尚未入京,还没人取代凤绛服侍他。
于是他只得先借萧酌清一用,把他摆在原本凤绛的位置上,故意让凤绛难受。
萧酌清只得收回目光,顺着廉王与群臣的视线望去。
果然是使团来了。
浩浩荡荡的使节队伍自南城门入,仪仗、车马望不到尽头。每一驾车上都拉着厚重的银鞘,数目之众,远远望去如同平移的座座小山,让人仅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象那数不尽的银鞘里,装着怎样堆山填海的金银。
周遭的大臣纷纷发出了赞叹的声音,廉王都忍不住看直了眼睛。
先前,他光收到章年嘉的回信,说此行“收获甚巨”,他初时还不以为然,却没想到章年嘉出使了一趟南海,竟给他带回了这样大的惊喜!
难怪近日他听说城外传来童谣,说南海有金山,压沉了两艘大船呢。
廉王伸着脖子往城楼下张望,萧酌清也顺着众人的视线、往城楼下看去。
在《踏王侯》里,这些宝物实则是天命留给王远的。
作者与上天都有宏愿,想要王远一统大商之后,再开疆拓土、收复四夷。书中所说的“进军欧亚”、“大航海计划”、“日不落帝国”那些词汇,萧酌清一知半解,但他也明白,这样的宏图伟业,需要数不尽的人力物力。
所以,充盈的国库与南海取之不尽的商机,就是上天给王远的礼物。
想到这儿,萧酌清忍不住回头。
他本能地想要看向王远,可一回眼,对上的却是一双漆黑的、沉寂的眼睛。
他微微一愣。
陛下怎么在看他?
使团队伍进了京城,从全城百姓到百官群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使团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之上。
它代表着令人咋舌的财富、数不尽的珍宝,和大商或将截然不同的未来。
可在所有人翘首眺望之际,凤元羲目光寂静,却在凝视他的背影。
一时间,仿佛眼前这些,都与凤元羲没有关系。
与他有关的,只有立在人群之中的萧酌清一人而已。
——
一车又一车的金银与珍宝运入宫中,初时众人还应接不暇,到了后来,就只剩感叹。
“南海竟如此物产丰富?”
“这商路一开,岂非大商之幸?”
“臣恭喜王爷,恭喜陛下啊!”
廉王高兴得合不拢嘴,很快,章年嘉的使臣车驾停在了璇玑门前。
“臣章年嘉幸不辱使命,叩见王爷,叩见陛下,吾皇万岁,王爷千岁!”
一众使臣在章年嘉的带领下在城楼下山呼,朝臣跪了一地,远远望去一片锦绣。
廉王高兴道:“快请,请章卿上来!”
很快便有内侍领着章年嘉上殿。
章年嘉如今年不过五十,须发微白,面目富态,朝着凤元羲与廉王三跪九叩,礼还没有行完,就被廉王从地上搀扶起来。
此后一阵寒暄问候自不必说。萧酌清百无聊赖地与群臣站在一起,正静静听着,忽然,旁边就传来了一道压低的声音。
“萧大人,你还真得我父王器重啊。”
萧酌清回头,便见是凤绛站在他身侧不远处,微微低头,淡笑着跟他说话。
廉王在与章年嘉寒暄,城楼下的使团队伍还在源源不断地往皇宫中运送珍宝。念礼单的太监换了三个,群臣们无不是一边听、一边看,一边兴奋惊讶地交谈的。
凤绛与萧酌清的低语并不算显眼。
萧酌清却本能地、第一时间看向了远处的凤元羲。
那天他与凤元羲小憩,凤元羲压在他身上撒着娇不许他再与凤绛说话。萧酌清不明就里,也没答应,可这时听见凤绛的声音,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凤元羲怨怼又委屈的眼睛。
他抬眼看去,却见凤元羲支着额角,微微晃动的冕旒垂落,让人看不清他是在假寐、还是在垂眸沉思。
旁边,凤绛凉冰冰地笑着,又对萧酌清说。
“可你又能为我父王做什么?父王寿诞在即,章年嘉带回来的南海珍宝是给父王最好的礼物,你萧酌清呢?你能给他什么,一个健康的皇帝么?”
凤绛压低的声音只他二人能够听见,萧酌清却垂着眼淡淡一笑。
“下官身为臣子,能做什么?不过是稍尽绵力,为王爷分忧。”说着,他抬眼看向凤绛。
“倒是世子殿下您。王爷如今恐怕不图您能够排忧解难,您多听听王爷的话,就足够让王爷心生慰藉了。”
满朝文武都是成精的狐狸,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该小声说,大家全都心知肚明。
可萧酌清这段话,却分毫没有压低嗓音。
周围的朝臣听见了,不远处的廉王也听见了。廉王抬眼望向他们,赞许的目光掠过萧酌清,继而警告地瞪了凤绛一眼。
而凤绛也没想到萧酌清有这般玉石俱焚的胆量,诧异地瞪起眼睛。
萧酌清却只但笑不语。
城楼上和乐融融的气氛被打破,群臣纷纷朝着他们投来隐晦的目光。
而章年嘉则眉目一转,仿若聋了一般,笑嘻嘻地对廉王说道:“王爷,南海爪哇国特向王爷进贡大礼。天降异兽,臣此生未闻,还请王爷亲阅。”
异兽?
南海送来了麒麟,廉王早就听说了。
闻听此等祥瑞,他僵硬的面容终于缓和了一些。大喜的日子,他不想和凤绛多说,于是在章年嘉殷勤的邀请之下,他携着群臣走到了城楼前面。
却只有萧酌清眉目微微一凛。
进献给廉王的?
南海诸国都知道大商有皇帝,独一无二的异兽,难道会越过皇帝、献给一个亲王么?
他知道是章年嘉自作主张。
可群臣仿佛谁也不在意,他回过头,便见群臣纷纷拥到了城楼前,就连宫女内侍都纷纷翘首眺望。
唯有凤元羲,像是被留在原地的一尊神像,空落落地坐在龙椅上。
——
但萧酌清知道,现在不是心疼凤元羲的时候。
凤元羲有筹谋、有大计,本就不在这一时的高低荣辱之上。
反而是他,今日还有其他的职责在身。
小说里,王远登台与廉王共赏异兽,麒麟现世,众人纷纷赞叹。
而王远就在此时站了出来。他侃侃而谈,竟把这异兽的名字、习性信口拈来地讲给群臣听,不光俘获了旁侧观礼的郡主的芳心,还得到了廉王的信任,因他博闻强识,而将他安排进了礼部,专门替廉王清点、整理这次使团带回的珍宝。
既然王远今日能来此处,莫非在剧情的作用之下,王远还能得到这样的差事?
萧酌清没有放任自流的道理。
他深深看了凤元羲一眼,便也转过身去,恰到好处地走到了王远、廉王与章年嘉之间。
可他光顾着观察眼下的局势,全然没有看见,身后的君王在他转身的瞬间抬起了眼。
冠冕加身的高大身躯端坐在龙椅之上,刹那间眸光乍现,仿佛神龛里垂目的神像忽地显了灵。
那双眼,仍旧直直地看向萧酌清的背影。
分明是他……分明是他让萧酌清来到这里的。
今日万里无云,初秋厚重的闷热在酷日的暴晒之下,愈发的残暑逼人。
他在城楼上,看见了被晒得丧头耷脑的群臣,于是在坐上龙椅之前,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先生呢?”
群臣面前,廉王向来热衷于表演叔侄情深。他掐准了廉王的心思,于是四两拨千斤地让萧酌清被召上了城楼。
他不想让他在下面晒太阳,同时,他很多天没有等到他了,很想看看他。
萧酌清如他所愿地登上了城楼。
可是从廉王、到群臣、甚至连凤绛都能靠近萧酌清……
可唯独他自己却不能。
他坐在御座上,像被囚在笼中的困兽,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在那些恶心的东西之间徘徊,被触碰、被靠近,可他却什么都坐不了。
前方,朱红的雕栏前,皇亲与群臣有说有笑,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
而在众人身后,沉在阴影里的皇帝宛如一尊被冷落的塑像。
金身泥胎的塑像可以雕刻成任何神明,芸芸众生在他面前跪拜,借此夺取他们想要的富贵、权柄与拥趸,再头也不回地离开。
没人会对神像产生感情,日复一日,神龛会塌毁,塑像会蒙尘。
无人清理它在阴影中蒙上的蛛网,更没人会注意到,有朝一日,神佛的塑像竟会渐渐地活过来,空洞的眼中也会迸发出山精野怪、恶鬼邪神一般的光亮。
神像在黑暗中生出了七情六欲,生出了贪嗔痴念。
于是,他的冕旒晃动,苍白的手缓缓扣上御座扶手上华美雕饰的龙头,缓缓扣紧,直到指节泛白。
他看着萧酌清,恨透了在他身边晃来晃去的那些人影。
第97章
浩浩荡荡的使团队伍终于望到了尽头。
章年嘉脸上露出了献宝般的笑容,而所有人也都纷纷抬头,看见了队伍尽头的那只缓缓驶来的、木架的巨笼。
巨笼有约莫一丈余高,由八匹马拉着。
在它出现在视野中的一瞬间,萧酌清听见了周围爆发出的、赞叹而又惊异的呼声。
连廉王都惊得后退了两步。
“这……这……”
今日之前,有谁曾见过麒麟!
只见巨笼的顶部没有封口,一条高而长的、巨大的兽类脖颈从里面生出来,长约丈余,布满棕褐色的斑点,一双生着犄角的脑袋长在那长长的脖颈之上,正眨动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缓缓地四处眺望。
而在脖颈之下,它身形似马,四条长腿之下是坚硬的蹄,后头的尾巴细细一根,似驴又像牛。而那奇异的长脖子,几乎是从半边身体上平地拔起,颈后鬃毛覆盖,真如神话中的麒麟一般。
一瞬间,群臣纷纷跪下,跪的却不是皇帝,而是廉王。
“臣等恭贺王爷喜得祥瑞,天佑王爷,天佑陛下,天佑大商!!”
廉王看着那缓缓而来的异兽,一时间竟激动得有些热泪盈眶了。
这……这……
天赐麒麟,这是天降祥瑞啊!莫非这真是老天庇佑他、是太宗原谅了他,是天命承认了他!!
萧酌清也跟着群臣跪了下去。
在俯身的瞬间,他听见右后方传来了一道微不可闻的自言自语。
“我靠,我还以为是啥呢,原来就是长颈鹿啊。”
是王远。
除了萧酌清和旁边的凤绛,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见了王远的声音。
这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轻嗤,甚至在原著里都没有提及。
可也就在这时、在廉王激动地抹眼泪、正要摆手让众人平身的时候,萧酌清回过头去,神色惊异地看向王远。
“你说什么?”
他用恰好能被廉王与百官听见的声音,低声问他。
——
时机。
在这本小说里生存了这么长时间,萧酌清明白,对于那些早被天命安排好的剧情而言,时机是最重要的。
诸如下棋。同一个位置的一颗棋子,落下的时间或早或晚,都决定着整盘棋局的走势与输赢。
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打乱王远落子的时机。
在小说里,王远是在麒麟入宫、廉王与百官闲谈时耍的宝。当时廉王想要下城楼、走到近前去看麒麟,却又怕麒麟伤人,一时进退两难,引得群臣争执起来。
有人说王爷安危最是紧要,有人说瑞兽绝不会伤害王爷。而章年嘉再三保证,说瑞兽性格温驯,可解释半天,却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来。
王远是在这时出现的。
“不就是头长颈鹿吗?”他从群臣之中走出,侃侃而谈。
“这货虽然叫是叫麒麟,但在非洲,它其实是叫长颈鹿。在草原上吃草、吃树叶的,就算体型再大,也就是个食草动物罢了。”
他一番话打消了廉王的疑虑,让廉王得偿所愿,摸到了麒麟的鬃毛。
可是现在……
随着萧酌清不大不小的一声呵斥,廉王热泪盈眶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周围的群臣也竖起了耳朵。
在短暂的寂静中,廉王收回了让众人平身的手,继而问道:“什么?”
萧酌清直起身体,神情肃穆。
“王爷,此处有人大放厥词。”他朝着廉王行礼,继而抬手指向王远。
“他方才低声嘲笑,说麒麟瑞兽不过是只长颈鹿而已。臣不懂长颈鹿是为何物,却知道麒麟瑞兽是上天赐予王爷的祥瑞。天赐瑞兽,岂容此人胡言乱语?臣请王爷问他个清楚,再治他大不敬的罪状!”
王远吓了一跳。
大不敬?
我靠,那可是要砍头的!
这下,不必萧酌清再多说,王远先吓得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朝着廉王解释。
“王爷恕罪啊!这玩意儿它的确是长颈鹿,非洲大草原上遍地都是,跟咱们这边的鹿啊狍子啊没什么区别,臣没有说错啊!”
众目睽睽之下,王远光顾着给自己辩解,却全没发现,方才那神圣的、天命所归般的气氛,就这么被他一句话搅了个一塌糊涂。
上天赐给廉王的祥瑞,原来就是一头平平无奇的牛羊?那方才群臣说的什么“天佑王爷”,现在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廉王的脸黑成了锅底,而旁边,萧酌清皱眉又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章大人会拿什么平庸无奇的麂狍,用来搪塞王爷?”
王远还哪管什么章不章大人,逮住萧酌清话里的机会,就大声辩解。
“可这就是个长颈鹿啊!长颈鹿,那不就是一个鹿吗?”他大声说。“只是咱们这儿没有而已,说不定人家东南亚遍地都是,随便一抓就是一只呢!”
这下,就连章年嘉的面色也黑到了极致。
这个小官在说什么!此物即便是在爪哇国,那也是万金难换的奇兽,让他一说,真成什么遍地都是的猪羊了吗?
“王爷,王爷您听下官解释!”
章年嘉急得嘭嘭磕了几个头。
“此人信口雌黄,胡言乱语,所言无一字可信,既是诋毁麒麟异兽,更是对王爷不敬!王爷万不可听信小人的一面之词!”
可廉王已经不想听这些了。
天潢贵胄,要的就是那份世所罕有。
这“麒麟”为什么珍贵?还不是因为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独一无二,那便是老天赐的,而不是万物生的!
可现在呢?
让王远一搅和,谁还在意这麒麟珍不珍贵?
呸,什么麒麟,不过长颈鹿耳!
廉王黑沉着脸色,目光落在王远深绿色的官员服制上,冷声问道:“这人是谁带来的?”
“臣……臣……”
旁边的凤绛哪里还敢说话。
王远是他带来的没错,可谁想带这么个东西出来丢人现眼!还不是他妹妹胡搅蛮缠,非要让王远随他上城楼观礼,王远又赌咒发誓,说自己见多识广,绝对帮得到他!
可现在呢,现在呢!
凤绛说不出话,正要埋头装死,等着廉王把王远杀了了事,却听见旁边噗通一声,传来了他妹妹宁嫣郡主的声音。
“父王恕罪,王远是女儿与兄长带他来的!”
她脆生生地替王远揽罪。
“此人见识极广,阅历丰富,女儿这才请兄长将他带在身边,好替父王鉴别一二。”说着,她一扬下巴,竟直接把锅甩在了章年嘉身上。
“如今看来,章大人果然鱼目混珠,拿些奇技淫巧哄骗父王,这岂是王远的错失?这明明是章大人的罪责!”
凤绛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睛。
他妹妹是不是疯了?章年嘉不止是他父皇的人,更是他的人!
昨天章年嘉才把孝敬送到王府。那么多奇珍异宝,五箱是给父王母妃的,五箱是给他的,还有两箱珠玉珍宝都给了凤紫嫣,凤紫嫣高兴地翻看到半夜,现在难道是忘了不成!
这个疯子……得罪了章年嘉,有什么好处!
而章年嘉也面如土色。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立功归来的第一天,竟会被这么推上前来,给一个八品小官顶罪。
而在场群臣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只有萧酌清。
一片混乱之中,萧酌清微微低着头,压了压嘴角。
一下,两下……
嗤。
他没压住,在一片哗然之中低着头,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没想到啊。
无心插柳柳成荫,他本想对付王远这一个小卒,却不慎让廉王的后院翻了天。
祸起萧墙,子女相争。大喜的日子,却教廉王的家丑摊开了、摆明了甩在群臣面前,还真是……
还真是抱歉啊,王爷。
——
有了这样一遭变故,此后整场仪典虽然盛大,但廉王都兴致缺缺,脸上没多少笑容。
其余随行众臣自然也是一样。
凤紫嫣在群臣面前不顾一切地保下了王远,反倒让章年嘉的处境变得尴尬起来。他今天本该是功臣,可压轴进献给廉王的“麒麟”反倒让廉王成了个笑话,眼下却仍要按部就班地面圣、领赏,可面对着廉王不虞的面色,他哪里还笑得出来。
海上漂泊数月,到头来就得到了这么个下场!
章年嘉有苦说不出,群臣百官也不敢多言。一场仪典办得强颜欢笑,此后又办宫宴,群臣毕至,但哪还有原文中那般的笙歌鼎沸,笑语喧阗。
萧酌清只作未觉,甚至比平日里多饮了两杯。
可渐渐的,宴酣之际,不少官员前来找萧酌清共饮攀谈。
大多数都是六部的堂官,按说应该他去敬酒,可这些人却十分殷切,也不与他说公事,只谈论些故交旧情。
萧酌清明白他们的意思。
今日廉王邀他上城楼,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殊荣。而萧酌清今日屡次冒犯凤绛而未得廉王降罪,也让这些人心下揣测,难免前来试探。
萧酌清并不接招,回敬了两杯,便佯作不胜酒力,让拂雪扶他下去更衣。
他脚下虚浮,靠在拂雪身上,一番玉山倾倒的醉态。
不过转过廊下,拂雪便回望四周:“没人了,公子。”
萧酌清立时间直起身来,掸掸衣袍上的褶皱,哪里还见半点醉意。
“真吵。”他说。
拂雪在旁侧忍不住地笑:“公子的演技愈发传神,便是朝中那些老臣都被您唬过去了呢!”
萧酌清笑了一声,跟拂雪一同朝着殿后的御园走:“不唬住他们,莫非容他们一轮一轮地灌我的酒不成?”
转过回廊,他正想去临华池边吹吹风,却见一道漆黑的身影立在廊前。
是魏泉。
萧酌清一愣,便见魏泉躬身:“大人,您这边请。”
陛下找他有事?
萧酌清一时狐疑。但想起白日时的那番变故,萧酌清想,凤元羲想必是有话说。
他让拂雪在此等候,径自跟着魏泉转过廊后。到了一间宫室前,魏泉停下,萧酌清回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推开了门——
然后,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一把拽进了宫室之中。
宫室没有点灯,厚重的髹漆楠木门在身后闭合,萧酌清的视觉一瞬间沉入了黑暗里,只剩下面前那道一把拽住了他的高大身影。
他心下一紧,却在下一瞬间闻到了迎面而来的沉水香气。
高大的黑影俯身上前,一把将他抱进了怀中。冕旒的玉珠在他耳边碰撞,叮当作响的珠玉声中是云锦冕服冰凉的质感,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裹挟着少年清新的喘息。
“先生。”
凤元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萧酌清悬在半空中的心缓缓落地。
不过没一会儿,就又重新悬了起来。
“……陛下?”
炽热的呼吸像亲吻一般落在面颊和脖颈上,萧酌清的手按住他的衮服,推了推他。
凤元羲却紧裹着他,抱得更紧了。
“别推开我,先生。”他的脸埋在萧酌清的脖颈侧,随着扑上前的重力,两人紧紧撞在了合拢的门扉上。
厚重的门页发出撞动的声响,萧酌清的后背抵在门上,丝丝缕缕的光线从窗格处漏进来,微弱地照耀在他二人身上。
是月光,是灯火,也是凤元羲望向他的、清亮而执着的眸光。
“一整天了,你一直都在看别人。”凤元羲拥着他,很低声地说。
“现在在这里了,先生只看看我吧。”
所以凤元羲特地派人在廊下等他,就是为了这个?
“……胡闹。”
在凤元羲近乎渴求的、直勾勾的眼神和固执的拥抱之下,萧酌清偏开头去,低声斥责了一声。
可在他抵在凤元羲肩上的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松了两份力道。
第98章
凤元羲早不在晚宴上了。
廉王的子女在迎接使团的仪典上闹了一出,以至朝堂上下人人眼观鼻、鼻观心,一门心思揣测着廉王的态度,谁也没有在意那位君王的去向。
于是现在,连冠冕都未曾换下的凤元羲就这样在这间无人的宫室内、借着窗外的月光,将他的讲官环抱在怀里。
萧酌清不敢弄出动静,只好偏开头不去看他。
可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即便侧过头,余光也躲不开拥抱着他的那个人。
玄黑的衮服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华光,金线与雀羽织就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他的视线里盘桓,在无比清晰地提醒他、抱着他的是什么人。
这是无论他如何躲,都改变不了的。
凤元羲还在他耳边很低地说话。
他说廉王卑劣,拿萧酌清作盾挡箭,竟还要去拉萧酌清的手;他说凤绛恶心,说句话而已,却要离得萧酌清那么近。
“他们都可以,只有我不行。”凤元羲低声说。
“……什么?”
萧酌清回过头,却只看见在自己面前晃动的冕旒,隐约折射出五彩的华光。
凤元羲的眉目影藏在冕旒之后,隐约有珠玉的微光折射进他的眼中。
“他们都可以离你那么近,只有我不可以。”凤元羲轻声说。
萧酌清一时沉默。
需要他提醒吗?提醒陛下此时他抱着谁、又在把脸贴在谁的脖颈上说话?
“好想你啊,先生。”凤元羲嗓音沙哑,又开始说胡话了。
君王的冕冠太厚重,总隔在两人之间。凤元羲吻不到他,只看得见冕旒在面前叮叮当当地晃,惹得他心烦。
于是不等萧酌清回答,他就抬手解开了颈下的朱缨,象征帝王威仪的冠冕沉甸甸地落进他的手里,被单手抛在了旁边的榻上。
亲吻紧跟着落在了萧酌清的脖颈上。
他偏着头,凤元羲吻不到他的嘴唇,却也并不灰心。他紧拥着萧酌清,能吻到哪里就去吻他的哪里,于是温热柔软的嘴唇随着落在皮肤上的呼吸,一路从萧酌清的脖颈,攀援到了他的颌角与面颊。
凤元羲的亲吻和呼吸在皮肤上蔓延,萧酌清甚至能听见自己颈侧的血脉突突鼓动的声音。从尾椎升腾而起的酥麻和痒意,逐渐代替理智掌控了他的身体,他感觉到自己的这具躯壳正在发生变化……
“……陛下!”
萧酌清触电一般推开凤元羲。
黑暗遮掩住了他脖颈到脸颊蔓延的可疑红晕,他错开眼不敢多看,只是强令自己声线平稳。
“陛下今日在此见臣,就为了这件事吗?”
随着声线微微的颤抖,他的胸膛也在黑暗中起伏不定。
凤元羲沉默了片刻,又将手搭在了萧酌清的肩上。
就在萧酌清受惊一般、即将飞速躲开的时刻,凤元羲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不是的,先生。”他说。“只是我见到你,就……我忍不住。”
他低声说着,手轻轻勾在萧酌清的肩上,像撒娇、又像安抚,一点一点把他往自己的怀抱里带。
“什么事,陛下说吧。”
萧酌清僵着脖颈,强令自己的身体平静下来。
身后的凤元羲轻轻问他:“先生今天就没有想我吗?”
萧酌清:“……”
他默了默,起身就走。
凤元羲又伸手把他拉住了。
“南海带回来的赀银有问题。”凤元羲抬头,对萧酌清说。“廉王很快就会知道这件事。”
萧酌清猛地回过头。
坐榻上,摘了冠冕的君王散着发,漆黑的长发之下是一副眉眼鸷冷的面容。他的衮服逶迤着散在榻上,肩上的龙纹瞪着一双怒目,盘旋在锦绣的山川湖海之上。
可他却抬着头,以一种仰望的、乞怜的姿态看向萧酌清。
萧酌清的身形顿了顿:“有问题?”
凤元羲点头,手顺着他方才拉住的动作蜿蜒而上,勾住了萧酌清的手心。
“嗯。”他缓缓地说。“当初,章年嘉的使臣身份是用钱换来的。巨额的金银珠宝运回大商,走运河北上,一路都要靠岸停留。凤绛之前就在金陵,沿途的过路神仙全都是廉党的人,章年嘉自然要沿路孝敬,随寓致祭。”
萧酌清被勾得手心发痒,一时间也顾不得许多,皱眉沉思片刻:“……近日京中流传了童谣,说南海有金山,山重舟楫没……船沉覆江流。”
萧酌清眸色一闪,问道:“这童谣,莫非指的是这件事?”
他前两日听见门外小童唱这支歌时,就觉得奇怪。按说使团归京、带回了大笔金银这样的喜事,被坊间唱颂也是寻常。
但什么“沉船”、什么“覆江”,未免太不吉利的些。
可莫非这“山重舟楫没”,指的是另一件事?
凤元羲的眼中先是惊喜,继而便是毫不意外的笑意。
他勾着萧酌清的手,对他说:“嗯,风声是我传出去的。你没猜错,外头的童谣,唱的就是这件事。”
然后,他轻轻晃着萧酌清的手,抬着头,讨好地问:“这个案子,你想不想查?”
“什么?”
凤元羲说:“廉王不会善罢甘休。南海带回的金银,远比现在的数目更多,至少能多出两到三成。可是这些金银,全被凤绛和他手底下的官员分掉了,单是运到李和庸老家的,就装满了三艘船。你说,廉王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
萧酌清的心脏在胸膛里咚咚鼓动。
自然是大发雷霆,肃清官吏。如果顺利,经此一案,朝廷上下立刻就要变天了。
然后,他就看见凤元羲散着发、仰着头,直勾勾地冲着他笑。
“我派出去的人一直在监视他们。所有银钱的数额、流向,我手里全部都有。只要查,每个人都查得到,证据我会送到你的手里。”
他对萧酌清说。
“先生,廉党会垮在这一桩案子上,我猜你一定想办的,对不对?”
凤元羲没有猜错。
自从刚才听明白了凤元羲话里的意思,萧酌清的血液就止不住地沸腾。他是想去办,想亲手去查,想用那些证据击溃廉党内部错综复杂的利益链条,让那些捆在一条船上的人惊慌、恐惧、互相厮咬。
可是……
“袁大人呢?”萧酌清问。
袁承望投入凤元羲麾下已近五年,凤元羲手里定然有他足够的把柄,而对凤元羲来说,这样的家臣才最值得信任。
凤元羲却把萧酌清抱到了他的腿上。
“我更希望是你去做。”
他仰头看着萧酌清。
萧酌清以为凤元羲会跟他说什么个中隐情,或是朝堂秘闻。
可是凤元羲却轻声对他说道:“办成这个案子,足可以升任六部堂官、简入内阁辅政。你想不想做大商最年轻的阁臣?”
说到这里,凤元羲自问自答地笑了。
“我是想的。我想让你现在就封侯拜相,位极人臣,做青史上独一无二的名臣。”
他轻声说。
入仕为臣者最想达成的理想,就这么被一个君王用央求而诱哄的语气,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我……”
萧酌清不知从何作答。
凤元羲却微微低下头,将脸埋进了萧酌清的胸膛之中。
“让我给你一些东西吧,先生。”他轻声叹道。
“官位、权柄,富贵。无论是什么。我现在给得起了,你不要拒绝我,好吗?”
——
此后数日,京中一片风平浪静。
南海使团回京的盛景,从朝堂衙门到茶楼酒肆,被很是津津乐道了一些时日。
使团归京,带来的不止是使国库更加充盈的大笔银钱,更是数笔来自南海诸国的订单。从丝绸、棉麻到瓷器,以至于茶盐酒铁,这于大商而言,是源源不断的财富。
与此同时,廉王迎来了他的五十大寿。
回京的使团让整个京城都变得十分热闹,在这样喜气洋洋的气氛里,廉王的寿宴也办得十分盛大。
廉王府门前的一条街都摆起了流水筵席,金樽玉俎、钟鸣鼎食,一架架礼物被抬进了府门中,萧酌清混在宾客之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华筵。
他送的礼物并不算出众,合乎礼节,却不十分贵重,很快就淹没在了旁人送来的各色大礼之中。
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两个人送来的礼品。
其中一个是章年嘉。他似乎铆足了劲想争回那日在璇玑门前丢掉的颜面,今日他送来的礼单是最厚的。
整整八台扎着红绸的礼箱,在廉王的庭前堆成了小山,难得让廉王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而另一个,则是王远。
他是跟着宁嫣郡主来的。这些时日,他与宁嫣郡主的关系很是为人乐道,不少人都私下议论郡主被一个八品小官俘获了芳心。
廉王妃在家里哭过好几回,可凤紫嫣全然不把流言当回事,还振振有词,说“王郎本就有惊世之才,其他的身外之物,本郡主才不在乎”。
此等流言,萧酌清也听过几句。
这日王远随着凤紫嫣入府,送给廉王的两抬礼品中,有一双通透至极、翠绿莹亮的玉镯,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天下竟有此等宝物!
谁也没见过这么翠绿透亮的翡翠,一时间,连廉王也挪不开眼睛。
而萧酌清却一眼认出,什么翡翠玉镯,分明是王远用“啤酒瓶”的底部打磨出来的。
小说里,这双玉镯是他送去讨好凤紫嫣的。却不料时移世易,如今这世所罕见的玻璃手镯,反让他拿去讨好了“老丈人”。
萧酌清冷眼旁观着,但笑不语。
直到宴会当众,他被王府的管家赵荣传唤,带进了廉王的书房。
庭前大宴宾客,廉王也喝了不少酒。此时他穿着华美的织锦衣袍,头戴高冠,面上浮着酒后的酡红,目光却冷冰冰的。
他冷冷看着手里的礼单,在书房的门扉关闭之时,抬眼望向萧酌清。
“酌清。”他招了招手。“你来。”
萧酌清走上前去,廉王已然将手里的礼单递出,就这么放在了萧酌清的面前。
“来,酌清,看看这个。”
萧酌清垂下眼去,便见桌上摊开的厚厚的礼册,正是章年嘉递来的。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那天在那间没有灯火的宫室中……他没有答应凤元羲的要求。
他一字一句地提醒凤元羲:“陛下,官爵权位事关朝政,不是用来采赠投贻的物品,还请陛下三思。”
当时,凤元羲直勾勾地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
“好。”他答应道。
可现在……
章年嘉的礼单摆在面前,廉王单独见他,屏退了所有下人。
萧酌清不相信这是巧合,更不相信这真是出于廉王对他的信任……
萧酌清垂在袖子里的手缓缓握成了拳,牙根有些痒,想咬人。
凤元羲……
这就是你三思的结果,是吧?
第99章
事情推到了这一步,萧酌清知道,所谓清算南海使团的差事,也由不得他拒绝了。
于是他专注地去看廉王给他的这份礼单。
若只说章年嘉送的寿礼,其实没有多大的问题。
那礼单的确丰厚,锦缎、珠宝、古董字画不一而足,但绝对没有超过章年嘉的本分。
他是想讨好廉王没错。但他不是傻子,绝不会送出过分夸张的大礼来告诉廉王:王爷,下官的贪污所得可比您想象中的多多了。
所以,他的礼数尽得很足,诚意绝对不少,但这海量的礼物,绝没有珍贵到让人咋舌地步,更没有一样是僭越的。
但是话说回来了……
大商朝一个三品官吏,一年的禄米只有480石,还抵不上一匹章年嘉进献给廉王的绸缎。
贪或不贪,还不是廉王一句话的事?
“这……”
于是,萧酌清看着礼单,面露难色,却没说一字一句。
果然,廉王冷笑一声,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你也看出有问题了,是吗?”他说。“章年嘉啊章年嘉,去了一趟南海,家底就殷实到了这个地步啊。”
萧酌清立时顺着廉王的话头,面露惊讶。
“王爷的意思是……”他顿了顿,似乎很是意外。“章大人借由出使南海的差职,损公肥私?”
“啪!”
廉王一把挥落了桌上的茶盏。
“不然呢!若非儋州牧递来的请安折子,本王还不知道,从儋州运走的货船竟有整整一百九十八艘!”
他指着桌上的那堆奏折。
“你看看,那日他运送进宫的金银货物,又有多少?”
那个数字萧酌清不用思索就能背出来,可他却佯装沉思:“是一百……一百……”
“一百六十五艘!!”
廉王气得险些破了音。
“三十三艘,整整三十三艘船的金银财货不见踪影,章年嘉这个败类,他竟也吞得下!”
“什么!”萧酌清配合地瞪大眼睛。
“酌清,素日他们背着本王做的那些事,本王只道水清无鱼,忍便忍了。可这三十三艘船是什么?是国帑,是公财,是大商的军饷和文武百官的俸禄!”
他义正词严,把桌子敲得梆梆直响。
可萧酌清却在心里说,不是三十三艘,而是三十一艘。
因为其中两艘船的宝物,全都已经被章年嘉在登岸那天就从单据上抹去,带人送进了廉王府中。
但问题就出在这两艘船的宝贝上。
章年嘉昧下了三十多艘船,可送给廉王的却连零头也不到。这些巨贪大蠹靠着他这棵大树横行朝野,却把他像要饭花子一样打发,这让廉王如何能忍!
可萧酌清却知道,廉王实际上冤枉了章年嘉。
章年嘉即便胆子再大,又怎敢越过廉王侵吞这样巨额的金银?
这三十多艘货船的去向,那天夜里,凤元羲已经在他耳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当年章年嘉被委任钦差、出使南海,是走的凤绛的路子。有凤绛保举,廉王放心用他,早在给廉王办事之前,他就已经算是凤绛的门人了。
出使回到大商,章年嘉第一个拜见的也是凤绛。凤绛人在金陵,为的就是往来接应,按官场的规矩,章年嘉自然不可能绕开他,而去向廉王回话。
于是,此后的一切就听凭凤绛处置了。
凤绛让他送货物去谁府上,他就听命行事,将那些货物从礼单上抹去。从南到北,凤绛用他的货船打点了无数的官员,总共耗费了十五船的资财,此后,货船路经金陵,又被凤绛留下了十五船。
凤绛与廉王父子一体,章年嘉自然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十五船的金银货物是孝敬给廉王父子的。
他替凤绛办着事,已经在心里做起了入阁封相的美梦了。
至于剩余的商船,他南来北往地辛苦奔波,自然不会不犒赏自己一些。于是,章年嘉暗自昧下了一船的银货,入京之前悄悄地送回了自己的家乡,而怕凤绛觉察数目不对,便又拆出两艘货船来,送到了廉王府上。
整整十七船的金银珍宝,无论是世子还是廉王,都不会对他有任何微词了吧!
如果一切按照章年嘉的想象,他的确能成为廉王手下最大的功臣,日后论功行赏,官职封诰超过李和庸都有可能。
可他怎想得到,廉王父子二人,竟已经暗生了这么大的龃龉呢?
凤绛拿走的巨额财货,廉王就连影子都未曾见到。
廉王气得在书房里团团转。
萧酌清还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皱眉分析道:“还请王爷息怒。章大人的船一路北上,行进了有月余,沿途打点损耗,想必也是难免……”
“打点地方上的那些官员,用得到三十船货物?!”
廉王怒喝。
萧酌清仿佛被训的不是自己一般,沉思片刻,也跟着点头。
“是啊。”他沉痛地说。“这数额未免太夸张了些。”
“本王可还听说,有三大船的金银珍宝,运到了瑞安县呢。”廉王冷哼一声。
萧酌清故作惊讶。
“瑞安县?那不是李和庸李大人的故乡吗?”
廉王阴沉着脸不说话。
是啊,李大人的老家。李和庸的老家堆满了三艘船的南海宝物,这么算起,可比他们廉王府的还要多呢。
萧酌清似乎这才明白廉王的意思。
“王爷……王爷的意思是,恐怕只李和庸李大人一人,就贪墨了这么多财物?”
他似乎不愿相信,摇了摇头,坚定地说。
“李大人不像这样的人。臣在朝为官也有半年,与李大人共事过多次。李大人其人为人节俭,连拉车用的都是骡子,李大人他……怎会贪下这么多银钱呢?”
廉王只觉萧酌清实在年轻,所以心软,忍不住提点他:“酌清,你是大理寺卿。本王要从你这里知道的,不是你的看法。”
“那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要你去查,好好地查。那些财物分进了谁手,又花去了何处。一笔一笔,酌清,本王要你替我去查个明白。”
——
有上次凤元羲暗中的告密,萧酌清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廉王已经做了决定,或者说,他已经在毫无觉察的时候被凤元羲控制了所有耳目。
凤元羲让他用萧酌清,他周围的人与事就都让他只想得到萧酌清。他已经多年不用自己的脑袋了,那置放在身体之外的头脑,早在悄无声息间,被凤元羲偷梁换柱了。
可笑廉王尚未分清,谁是谁的傀儡呢。
萧酌清没有半分的犹疑。
他本就想接这个差事,而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不会为了私情去乱大事。
于是,他跪地行礼,此后一番慷慨陈词、剖心明志自不必说。他摆出愤慨的态度,说自己一定会替朝廷揪出蠹虫,又请廉王放心,他萧酌清立身朝堂,不党不群,绝不会为任何一人徇私枉法。
廉王自然信他。
他在萧酌清身上,感受了太多次纯臣的好处,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萧酌清领了命,他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背着手站起身来。
推开书房的窗子,远处的前厅还在声色宴饮,时不时有说笑声传来,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
廉王看着那披挂一新的彩绸、听着觥筹交错的声响,脸上渐渐露出了沉思的神情。
凤绛已经二十多岁了,可他却还没有老。他鬓边的白发只有丝丝缕缕,他身强体健,连太医都说他至少能活八十高龄。
他的人生还有三十多年,难道真要和自己的儿子斗到须发皆白、或认几个旁人的孩子,让他们心怀鬼胎地来“孝敬”自己吗?
廉王看着自己五十大寿的空前盛况,一个早就萌生的念头变得愈发强烈。
许久,廉王转过身来,看向萧酌清,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酌清啊。”廉王说。“再有一月,陛下就过十七岁了。”
萧酌清未料到他会突然提到凤元羲,微微一愣,抬头看向廉王。
便见廉王笑得慈爱祥和,难得露出了几分亲长的面目,笑着说:“这个岁数的少年人,可有不少都当爹了。”
萧酌清拢在袖下的手微微一颤。
官场的人都是狐狸,闻弦歌而知雅意,许多话完全不必说清。
廉王的意思是……
“也不小啦。陛下如今又是读书,又是习武,比当初康复了不少,可后宫一直空虚至今,本王想着,眼下也该替陛下打算打算了。”
说着,他看向萧酌清,笑问道:“酌清,你觉得呢?”
他觉得……
廉王这意思,是要给凤元羲选妃。
廉王没那么好心,突然提及此事,自然不是为了给凤元羲开枝散叶。
十有八九是他又有了主意,想要凤元羲留几个皇子,好让他拿来制衡凤绛,换得他此后数十年的安稳……
可他和廉王不同。
他知道凤元羲没有痴病,卧薪尝胆至今,已然初见曙光。
而这样的君王,自然需要广纳后宫,开枝散叶,借此稳固他的政权、安抚他的臣民。
这是他之前和凤元羲说的,也是他一直以来认为,自己所期待的。
凤元羲需要妻妾,需要后嗣,大商更需要一位贤明的君主,以及丰厚而稳定的继承人……
可是萧酌清的嘴唇颤了颤,一时间,竟没能发出声音。
廉王却只当他是年少青涩,害了羞。
“哈哈哈哈哈哈!本王倒是忘了,酌清,你年近加冠,婚事也还没有着落啊!”
他放松地大笑,继而拍了拍萧酌清的肩膀。
“好了。这件事本王早有成算,不过跟你聊聊罢了。你放心吧,这事不必你来操心,你只管替本王抓住那些赃官墨吏,别的不用你辛苦。”
“……是。”
萧酌清低头应声。
却听廉王笑声暧昧,按着他肩膀的手,意味深长地又拍了两下。
“你放心,本王也不会亏待你。”他说。
“待尘埃落定之后,本王也送你一段天大的好姻缘,如何啊?”
第100章
廉王会送他什么“好姻缘”?
萧酌清不用想也知道。
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家中有适龄女子的只有那几位。在此之下的小官廉王不会拿来说嘴,而家中尚有千金待字闺中的大人,不是朝中权臣就是世家望族,廉王不会好心到让他们结为秦晋、同气连枝。
除此之外,那还有谁?
只有凤紫嫣了。
在抬眼看向廉王的一瞬间,萧酌清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廉王看不惯自家女儿待字闺中、和那个叫王远的小吏搅和在一起,于是起了嫁女的心思。
想必是他在朝中上下翻检之后,相中了自己给他做女婿。
萧酌清心下无语。
但他知道,这事成不了的。
毕竟《踏王侯》的剧情摆在这里,让王远的“后宫”嫁给他这个炮灰,只恐他答应了、老天爷也不会答应。
况且凤紫嫣与王远打得火热,以她的脾气秉性,只怕宁愿吊死,也不会进他萧家的门。
于是,在廉王暧昧的目光里,萧酌清过耳一听,继而微微一笑,既没有点头,也没向廉王追问。
他没有在这件破事上和廉王缠绕的心情。
一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萧酌清怔然出神,都在想那另外一件事。
廉王要给凤元羲选妃……
君王的妃嫔代表着后嗣与外戚的支持,这是好事。
可萧酌清却笑不出来。
他的理智还在主动地替他筹谋,告诉他,只要花些心思,很轻易就能打听到入选贵女的名册。
廉王不会放心让凤元羲娶到世家与权臣的女子,他应当从中斡旋,在廉王之前先替凤元羲谋划。正确的皇后会带给凤元羲强大的外戚势力,一旦入宫,绝对能够让他如虎添翼。
但萧酌清现在却没剩下几分理智。
他靠坐在马车上,穿过扬起的帘幔,冷眼看向窗外人来人往的街景。
他想,即便是他的那些好友,偶尔也会有那么一段、两段的露水情缘。
聚散有时,每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平民百姓如此、公侯世家如此,而像他们这样的君王与朝臣,自然会有更多的考量与掣肘。
他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可是,即便他的态度有所改变,又能如何呢。
即便他不甘心、不情愿,即便他想要与时局相抗,又能如何呢?
难道他为人师长、为人臣子,真的能自私到要君王与国祚去成全他的私心吗?
可是,凭什么不能呢。
“……公子,公子?”
待到拂雪担忧地唤了他好几声,萧酌清才觉察。
马车已经在府门前停下了。拂雪和家丁都凑在车前,可他只顾着发愣,竟全然没看到他们。
“公子,您这是……”
“多吃了两杯酒,有些头晕。”
萧酌清垂下眼眸,快速打断了他的关切。
对,他只是饮了酒而已。
醉后的人总不大清醒。他需要去睡一觉,让这阵让他变得退缩、犹疑、甚至几欲丧失理性、意图毁坏大局的酒劲,尽快地度过去。
只有他清醒了,才能重新想起真正重要的事。
才能想起自己为臣的本分,究竟是什么。
——
此后数日,萧酌清一如往常。
廉王暗中交派给他的任务让他忙碌起来。虽则在他领命的第一天,凤元羲的隐卫就将密函递送到了他的桌上,从各地收受章年嘉贿赂的官员名册、到他们藏匿财物的地点都一应俱全,但萧酌清的职责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么多的廉党,清查的先后顺序十分重要,既要循序渐进,又要防止留有后手者闻风而逃。
而为了保密,萧酌清能够动用的人手也较为有限。他需要在这样苛刻的条件下,尽快将这些物证过了明路,让它们在廉王的眼中,是他顺藤摸瓜查出来的。
数日忙碌,倒让萧酌清没有精力多想。
而每一天的清晨,他仍旧按照既定的时间入宫为凤元羲讲学。
曲台殿通常有数十宫人往来,他与凤元羲一切如常,也没什么私下相会的机会。
客观来说,一切都在回到正确的路径。
萧酌清在强迫自己适应。
只是偶尔,他在曲台殿前为凤元羲讲学时,偶一抬头,总会对上凤元羲愈发幽深、复杂的目光。
只是每次他都尽快避开,这对他而言不算太难。
一直到这日课后。
正午日光朗照。东君足上的金链没有拴牢,在萧酌清正要离宫的时候,它忽地飞离了鹰架,挡住了他的去路。
巨大的金雕撒着娇要他摸头,张着翅膀挡在他面前。曲台的宫人们见状,都怕被这恶鸟啄掉眼珠,纷纷四散而逃地躲了出去。
殿内很快就没了旁人。
一片寂静里,萧酌清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清晰缓慢,是君王步下陛阶,正在朝他走来。
他其实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对于他与凤元羲的关系。
可是,幽微的沉水香气从身后靠近,萧酌清竟有种凤元羲的呼吸、温度和皮肤在贴近的感觉。
他的后背绷直了,庄重的官服下凸起一道清癯的脊梁。
“先生。”
凤元羲在他身后半步停住,带着叹息的声音很低地从他身后传来。
“你这些天这么忙,就没有一点见我的时间吗?”他问。
“是不是我擅作主张,惹了你不高兴?”
萧酌清背对着他,面前是在他手心里蹭动尖喙的大雕,他被夹在中间,一时连退路都没有。
他知道凤元羲在问什么。
这些天,“盛公子”也经常造访。但他吩咐了结庐院的下人,无论盛公子何时来,都说他不在。
这是个很蹩脚的谎言,萧酌清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瞒住凤元羲。
他就是在向对方展示自己的拒绝。
“不是。”他说。“陛下倚重微臣,委以重任,臣万分感激。这些时日不见您……只是因为,臣不想见。”
他面对着啾啾撒娇的东君,没有回头,背对着凤元羲的身姿挺拔卓绝,松姿鹤骨般的身形凛然峭立着。
“……先生?”
他身后的凤元羲像受到了某种重击。
“你不想见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
身后沉默片刻,萧酌清听见凤元羲又开口了。
“廉王在给我选妃。”
落在后背上的目光宛如实质,萧酌清的后背滚热一片,仿佛被凤元羲的目光灼穿了。
他听见凤元羲平缓的声音。
“选看的日子定在小重阳赏花宴那天,先生可听说了吗?”
萧酌清背对着他点头:“听说了。”
“我……”
“那日廉王寿诞,他约臣在书房中单独见面,说起陛下的婚事,曾问过臣的意见。”
身后凤元羲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艰涩到仿佛万分难言。
“那你的意见呢?”他问。“是什么?”
手心里的大鹰兴致勃勃地拿脑袋挨蹭他,凉冰冰的鹰喙在萧酌清的手心里撞来撞去。
萧酌清垂眼看着东君。
“臣没有意见。”他说。“臣万分赞同。”
这是这些天,他在脑海里反复告诫自己的话。
身后没有声音了。
下一瞬,他听见了凤元羲快速迫近的声音。
“臣以为,臣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在两人肢体相触的瞬间,萧酌清飞快喝止住了他。
“陛下再作强求,欲让臣如何自处呢。”
“……”
背后的凤元羲停下来。
他没说话,萧酌清却听见了一声略带颤抖的喘息。
片刻,他听见凤元羲微微发着抖问:“先生,我的心意,你至今还不明白吗?”
萧酌清垂眸,狠着心、缓缓收回了覆在东君脑袋上的那只手。
“陛下说过您离不开臣,但您身为一国之君,总有无数更重要的事,排在您的私情之前。”萧酌清说。
“臣希望陛下开心,可臣更宁愿大商天下熙洽,国祚昌隆。”
背后的凤元羲没有说话,而他面前,忽然被冷落的东君急得唧唧直叫,一直拿坚硬的喙去贴萧酌清的手背。
萧酌清狠了狠心,将手背到身后,避开了大雕的示好。
他想,这些话本就是应该说的。
这样的决定,也本就是早该做的。
他是臣子,是师长,他有着对抗天命的宏愿,没有什么能撼动他原本的意志。
即便他袖下的那一双手,此时冰冷一片,正在止不住地颤抖。
——
回到府中,萧酌清远远便见萧泠坐在庭前。
一道鎏金的折子摆在她手边的桌上,她看都没看一眼,只一边与身侧的侍女闲聊,一边低头绣着手里的绢帕。
看到萧酌清回来,她笑着放下绣绷,朝着萧酌清招手:“澈儿。”
萧酌清脑中还有些浑噩,安静地走上前去,俯身向她行礼:“长姐。”
萧泠吓了一跳:“这是做什么?好了,又不是见堂官。”
侍女忙给他搬来椅子,又奉了茶。萧酌清接过茶来,萧泠使了个眼神,周遭的侍女便鱼贯而出,庭中只剩下了他姐弟二人。
树上鸟鸣啁啾,温热的秋风拂过。
萧酌清后知后觉地看向周遭:“长姐有话要说?”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的那道金折。
是廉王府的折子。
“这是……”
萧泠淡淡看了它一眼,道:“廉王要给陛下大选后宫,我也在名册之中。”
“这如何使得!”
萧酌清急得站起身,手里的茶盏一晃,滚烫的热茶登时溅落在他的手背上。
“哎呀,你小心些!”
萧酌清没感觉疼,萧泠倒是被他吓坏了。她也顾不得烫手,匆匆抢过萧酌清的茶放在桌上,仔细检查过他的手背,看见皮肤通红一片,急得训他。
“你急什么呀?廉王府送了钧命,我已经回绝了。”
痛意后知后觉地从手上传来,萧酌清这才意识到他姐姐在说什么。
他很惊讶,看向萧泠。
记忆中,她还在他前世的梦里无措地哭泣,忍辱负重地踏入王远身后的囚笼。
但现在,她云淡风轻地站在这里,全然未把廉王的钧命放在眼中。
“如何回绝?”他问。
“还能如何。”萧泠一笑。“我说婚姻大事,要父母做主。没有父母之命,我不敢入宫选看,让他先把钧命送去给父亲与祖父。”
萧师呈的骨头比垂拱殿的大梁还硬,廉王哪里敢呢。
萧酌清微微一怔,继而垂眼,淡淡笑了笑。
是啊,他刚才在急什么。
眼下萧家门庭煊赫,谁能逼得了他姐姐?
萧酌清又不说话了。萧泠看他的眼神有些担忧,但思忖片刻,还是开口。
“我今日找你,是因为有一个人,她想见你。”萧泠说。
“谁?”
“祁婉。”
“……什么?”
萧泠说:“此番入宫待选的世家贵女共有二十余人,祁婉也在其列。但是祁婉的名字不是廉王替她写上的,是她央求她的父亲,主动送交到廉王手里的。”
萧酌清怔然地看向萧泠。
方才在宫中,他狠心朝着凤元羲放了一番狠话。
凤元羲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而他自己头脑也懵然一片,甚至有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但他还没糊涂。
他姐姐的话说到一半,他已经知道祁婉要做什么了。
他直直看向萧泠。
果然,他姐姐叹了口气,对他说:“她说她想入宫,但廉王绝不会让她如愿。故而她请我问你,能否助她一臂之力?”
说到这儿,萧泠也有些担忧。
“朝中局势复杂,我不算了解,却也知道廉王难缠。你不必一定答应,若不想见,我替你回绝……”
但是,她很适合啊。
萧酌清的嘴唇动了动,但这么一句简短的话,却没能说得出口。
他知道,满朝勋贵,祁婉就是最适合做皇后的人选。
她有清醒明晰的头脑、有名动京城的才华,还有一位身为清流柱石、且爱女如命的权臣父亲,若说天生凤命,无人能出她之右。
但是……
晴空朗照。萧酌清的头脑有些眩晕,混沌之间,他抬起眼,望向了万里无云的蓝天。
在他打算抽身而退时,命运垂怜,将一位最适合做皇后的人选送到了他面前。
苍天……
今日之前,倒未见它如此慷慨地、眷顾过他的心愿。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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