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谁要做炮灰反派啊! 100-110

100-110

    第101章


    萧酌清是在燕国公府前厅面见的祁婉。


    她今日是借与萧泠赏桂花的名义来的燕国公府,故而打扮得十分鲜妍亮丽。秋香色的云锦大袖罗衫逶迤华美,她鬓发高挽,鬓边的点翠头面华彩熠熠。


    下人们被屏退了,萧泠也不敢走,就这么坐在厅前,很是警惕地替他们“望风”。


    萧泠自幼秉性清冷,鲜少会露出这样滑稽的姿态。连祁婉见之,都难免偷偷地憋笑,可萧酌清坐在她们对面,却有些笑不出来。


    “祁小姐。”他率先开口。“长姐知会过,说你有要事与我相商。”


    “是。”


    祁婉干脆利落地应声,继而正色对萧酌清道。


    “我想入宫为妃,想请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她太坦荡了,以至于萧酌清微微怔愣过后,都不由哑然失笑。


    “祁小姐太抬举在下,我能帮你什么呢?”


    祁婉说:“我已经得了入宫选看的机会,但最终能否应选,还需陛下的金口玉言。萧大人身为陛下讲官,又多次救陛下于水火,故而我猜,您的谏言,在陛下那里是有些分量的。”


    有些分量……


    是啊。


    祁婉的目光坦率而清明,萧酌清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与她对视了。


    萧泠担忧地望来,祁婉却坦荡一笑,接着道。


    “不怕萧大人笑话,我今日来求大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之举。”


    萧酌清微微一愣。


    “走投无路?”


    祁婉点头:“廉王有意将我许配给世子为妃,想必萧大人也听说了。这些时日,世子对我与父亲百般滋扰,我也实在有些不胜其烦。”


    “滋扰?”萧酌清难免不解,问道。“他不是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吗?”


    祁婉放下茶盏。


    “是啊。”她说。“但是他似乎遇到了些麻烦,让他顾不得讨厌我,反开始百般纠缠。”


    萧酌清一时默然。


    是了。凤绛自从对凤元羲起了杀心开始,就已经落进了凤元羲的算计之中。萧酌清眼看着、也参与了,自然知道凤绛如今的处境有多举步维艰。


    可他却没想到,凤绛竟不择手段到了这样的地步。


    “恕在下直言。”萧酌清提醒道。“世子此举,想要娶的未必是小姐,而是小姐背后祁大人的助力。”


    “是啊。”祁婉淡笑。“我与父亲又何尝不知?我不愿委身为质,父亲也怕我受苦。眼下我父亲不愿让步,幸而廉王态度不明,才落得这般僵持的状况。但我冷眼旁观,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说着,祁婉抬眼看向萧酌清。


    萧酌清也点头。


    “廉王与世子终究是父子。娶你入门,不仅是对世子一人的助力,廉王早晚会想明白这一点。”


    “是了。”祁婉说。


    “这些天来,我也在想。父亲在朝为官多年,无论哪一方势力,定然都在全力地争取、算计他。我了解父亲,他无有改天换日的大志,却也没有抗衡大势的胆量,否则,他也不会至今都没有下定决心。”


    说到这儿,她垂眼笑了笑。


    “所以我想,不然就让我这个做女儿的,来替他做下这个决定吧。”


    萧酌清有些怔然地看向祁婉。


    “你的意思是……要替祁大人做主,投靠陛下?”


    “对。”祁婉毫不避讳地点头道。


    “我没有入朝做官的机会,却也有一份为朝廷尽忠的心愿。总归我身为女子,终有嫁为人妇的一日,我父亲身为朝臣,也总要在陛下与廉王之间做出选择。我想,既然所有人都把我父亲的权柄当做是我的嫁妆,那么我甘愿以此投诚,入皇上麾下。”


    萧酌清在她明亮的目光之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感到了一种震撼。


    祁婉这是在用姻亲作筹码,去抗衡朝堂中风雨如晦的局势。


    甚至与自己不同。她既不知内情,也不了解凤元羲,唯一的缘由,就只有她的本心。


    恍然间,萧酌清仿佛看到了初入朝堂的自己。


    片刻,他缓缓地说道:“祁小姐,此事关系体大,你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廉王不是明主,但陛下的病情你也知道。而今,陛下年少孤弱,即便九五之尊,也不过是在仰廉王鼻息而已。”


    祁婉没有答话,却是与萧酌清对视片刻。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


    “那萧大人您呢?”她问。“为了这样一个患有痴病的君王,值得吗?”


    萧酌清微微一愣:“……什么?”


    祁婉笑着看他。


    “大人莫怪我冒昧。实在是我这些时日冷眼旁观,见大人看似为廉王尽忠,实则却给他找了不少的麻烦。”


    她说。


    “否则,我今日也不会来见大人您了。”


    祁婉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萧酌清是为何飞蛾扑火的,她便也是同样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心思。


    毕竟现在这样的朝局,有哪一条坦途,不需要以身事贼呢?


    萧酌清打心底里、真心地钦佩她。


    他想,如若是四月的萧酌清,他定然会感激涕零、引为知己,并且向她保证,自己一定万死不辞,替她求得凤位大印。


    可是现在,已经是九月了。


    他看着祁婉,感动之余,忍不住地想,也好。


    凤元羲身为君王,即便没有他,也仍有同样的纯臣前仆后继,仍有合适的人选出现在他的身侧,与他共同承担天下大业。


    片刻,他朝着祁婉微微地笑了。


    “请祁小姐放心。”他说。“萧某一定……竭尽全力。”


    明明是歃血为盟一般的承诺,可是他却听见了自己的喉咙在这一瞬间哽咽的声响。


    他想,总会有人的。


    总会有人,比他更加合适。


    ——


    这日萧酌清来到曲台,却并没在殿前看到凤元羲。


    御座之上空空荡荡,殿中只有些许打扫的宫人。


    罗合裕也在这里。他的手臂上架着拂尘,喜气洋洋地走到萧酌清面前,笑着对他行礼:“萧大人。”


    萧酌清问:“陛下呢?”


    罗合裕笑眯眯地说:“在寝殿呢。”


    看他这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模样,萧酌清也跟着扬了扬嘴角:“罗公公这是有喜事?”


    “大人打趣了,奴婢能有什么喜?”罗合裕笑道。“是陛下。廉王殿下刚刚派人,来给陛下送了一批画像呢。”


    萧酌清的笑容僵在唇角。


    画像啊。


    是了。前些日他也听说,廉王从宫中传召了一批画师,给即将入宫选看的贵女们画了小像,算着时日,也该画好了。


    “陛下在看画像?”


    萧酌清勉强维持住自然的态度。


    “是啊!”罗合裕笑道。“大人可要同去看看吗?”


    萧酌清私心里不大想去。


    可想到那日祁婉的请托,和自己应许的承诺,萧酌清默了默,继而问:“方便吗?”


    “萧大人能有什么不方便!”


    罗合裕欢笑着,躬身将萧酌清引去了后殿。


    曲台的树叶已经开始变色了。偌大的御园层林尽染,金红相映地掩映在宫阙楼台之间。


    推开寝殿的大门,染了秋色的日光照耀进去。


    遍地明艳的日光之中,萧酌清看见了铺陈各处、散落满地的仕女图。


    凤元羲站在其间。紫阁金阙,他玄黑的常服金光熠熠,背对着他,正站在桌案前铺开的画像之前。


    他偏过头来,露出不辨喜怒的侧脸。


    仿佛没看见萧酌清在这里,他向后看,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罗合裕身上,继而问:“有事?”


    罗合裕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笑眯眯地躬身答道:“萧大人听闻陛下在选看画集,特意想来看看。奴婢不打扰了,这就告退。”


    毕竟陛下本就不喜欢身边有人伺候,即便萧大人来,也通常只有他二人而已。


    罗合裕贴心地替他们关上门扉,窗格外人影闪烁,是罗合裕快步离开的身影。


    而面前,合上的门扉遮住了直晒的日光,阴影自两侧闭合,压在了凤元羲古井不波的眉目上。


    萧酌清抬眼,对上了那双沉黑的眼眸。


    “你想来看看?”凤元羲面无表情地复述了一遍罗合裕的话。


    萧酌清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凤元羲却已经向他走了过来。


    高大的君王停在他的面前,将近十七岁的少年人,却已经比萧酌清还要高了。


    萧酌清的影子落在他的眉眼上。凤元羲微微低头,隔着官服的衣袖,忽然伸手,一把攫住了萧酌清的手腕。


    萧酌清手臂一抖,正要抽出,却听见凤元羲很轻地叹道。


    “先生。”他说。“你的心可真狠。”


    萧酌清的手没能抽出去。


    他没法去看凤元羲,只好错开目光。可寝殿内到处铺的都是画像,装裱的绸缎闪着华光,其间的女子姿容各色,有不少萧酌清都曾见过。


    一时间,环肥燕瘦,巧笑倩兮,他仿佛被她们笑语盈盈地包围了。


    他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可真到了此时,他却连那些画像的眼睛都不敢看。他的膝盖颤了颤,身体本能地想要逃离,可攥在手腕上的却是一只铁钳一般的手,任凭他如何挣动,也仍旧纹丝不动。


    片刻,他缓缓抬眼,对上了凤元羲黑沉的目光。


    凤元羲逼近了。


    他单手钳着萧酌清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下颌,强令他扭转过脸来,直视自己的眼睛。


    在这样避无可避的姿态下,凤元羲再次靠近,两人的目光与呼吸,一瞬间全都乱七八糟地交缠在了一起。


    萧酌清几乎听见了自己瞬间加快的心跳声,以及皮肤与肉体本能的、让他无从控制的反应。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甩开我?”凤元羲直勾勾地盯着他,问道。“你很想做郡马吗?”


    “……什么?”


    萧酌清微微一愣。


    凤元羲却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眼睛泛着血丝,几乎在冒火。


    “那天凤伯廉见了你之后,就去见了他的女儿。”他说。


    “他说你已经答应了,只要凤紫嫣点头,乘龙快婿、探花俊彦,这样的夫婿远比她看上的那个小流氓好出千百倍,是一桩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的好姻缘。”


    凤元羲红着眼睛,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酌清,你那天没有跟我说全部的实话。”


    他捏着萧酌清的下颌,指节发白,手都在颤,仿佛恨不得掐死萧酌清一般。


    萧酌清没感觉到有多痛,只能感到脸侧的指骨在微微地颤抖。


    他仿佛到了现在,都没舍得对萧酌清下重手。


    以至于汹涌的情绪带来的巨大力道,全都堆挤在他曲起的指节之中,使得骨头咯咯作响,仿佛滞涩的榫卯。


    “你甩开我,是因为这个吗?”


    凤元羲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是因为你也想要,想要凤伯廉给你的那桩好姻缘,是吗?”


    第102章


    萧酌清没想到廉王会这么说。


    不过想来也是。廉王自负,又只当他是个单纯愚忠的笨蛋,想必从来没有想过,区区一个大理寺卿,竟也敢拒绝他廉王的女儿。


    他默认萧酌清的意愿不重要,同不同意,都是同意。


    本来萧酌清自己也是这样认为。他一己之私的意愿,从来都没那么要紧。


    可现在,偏有一个人逼在他面前,非要问明白他的意思。


    “是你答应的吗,萧酌清?”


    凤元羲直勾勾地等着他,一双眼睛瞪出了血丝,血色里都是萧酌清的倒影。


    他的呼吸落在脸上,带着微微的颤意,恍惚间,萧酌清以为凤元羲又要吻他。


    于是,他飞快地错开眼去,言不由衷地回答:“是。”


    可是凤元羲离他太近了,手又紧箍着他的下颌。他躲闪不开,脸颊上几丝柔软的皮肉都挤压在了凤元羲的指腹上,可余光里,却还是能看见凤元羲目眦欲裂的目光。


    “我不相信。”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


    是啊。


    算计廉王、算计凤绛,从来都是他二人合谋的。如今廉王摇摇欲坠,眼看他高楼就要倒塌,萧酌清即便再蠢,也不应该会想在这时依附这棵将倾的大树。


    萧酌清一时觉得自己回答很蠢,可他面前,凤元羲似乎也没剩下多少理智。


    “她浅薄无知、粗陋蛮横,你会喜欢她那样的人?”


    凤元羲咬着牙,声声质问。


    “她前日和那个叫王远的纵马游街,拿鞭子抽打敢挡她马的平民百姓,被御史参到了大朝会上,你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她没少做过,萧酌清,你的眼睛瞎了,要娶一个这样的女人,嗯?”


    “……?”


    萧酌清难免惊异地转回目光,看向了面前的凤元羲。


    在他还在飞快地盘算如何弥补自己答案中的漏洞、让凤元羲能够相信时……


    凤元羲他怎么,怎么在跟凤紫嫣争风吃醋啊?


    “为什么?因为她漂亮,因为她艳丽,因为她的父亲是廉王?”


    凤元羲咬着牙,最后一句质问,甚至带着泣音。


    “或者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萧酌清没法回答凤元羲的问题。


    他不可能与凤紫嫣有任何关系,无论他是否点头,凤紫嫣都不会同意。


    但是现在的问题,并不在凤紫嫣身上。


    萧酌清游历南北,也见过天生断袖的男子,显然,凤元羲不是那样的人。


    现在廉王张罗着要为他遴选后宫、要利用他传宗接代,这对凤元羲来说是个天降的大好机会。


    于国于民都有益处……为什么不做呢?


    萧酌清同样明白,现在利用凤元羲对凤紫嫣的误会,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


    但他的嘴唇颤抖片刻,却仍旧答不出一个“是”字。


    在他的沉默里,凤元羲深深地呼吸着,似乎是要把那一阵泪意压下去。


    然后,他挟制着萧酌清的脸,缓缓说。


    “这些天,我一直都在等你。”


    萧酌清使劲偏着眼睛,却还是能看见凤元羲眼中闪烁的水光。


    “我在想,你肯定也是不舍得我的,不管多还是少……你总归会有一点不舍得我。”


    他颤抖着声音对萧酌清说。


    “可是这么多天了,你一次都不愿见我,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他扣着萧酌清的脸颊,将他狠狠朝着自己这边拽来。


    “萧酌清,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萧酌清紧抿着嘴唇,却抑制不住自己身体与气息的颤抖。


    凤元羲没哭,眼睛再红,也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可他颤抖而沙哑的嗓音、强压泪意的克制,却比他真的在哭,看起来要痛苦千百倍。


    萧酌清仿佛被攥握住了胸口,一时间痛得喘不上气。


    在这一瞬间,他脑海里忽然跃出了一个念头。


    值得吗?


    把凤元羲伤害到这个地步……值得吗?


    他一时觉得天下万民每个人都有生命、每个人都有苦痛,他食君之禄、凤元羲受天下供养,他们天生就该为苍生负责。


    但一时间,他又在想……凤元羲也是个人。


    而他自己……同样也是。


    人非草木,又不是坐地飞升的神仙。他感觉到了凤元羲的痛苦,他觉得不该强迫凤元羲去经历这样的劫难,但或许……


    或许痛过之后,就能好呢?


    理智与情感在心里拉扯着他,而他面前,强忍着没有哭的凤元羲剧烈地喘息着、不错眼地盯着他。


    “你对我就没有一点点的喜欢吗?”他问萧酌清。“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只是我在强逼你吗?”


    萧酌清哪里答得上来。


    他的脑海乱成一片,光是强压住心里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就耗费了他所有的心力。


    他现在只能凭着本能去躲,去抵御来自对方的、强烈而无尽的吸引,去抵御自己身体本能的、热烈的回应。


    这让他看起来十分仓皇,甚至避之不及一般,用全身的力气抗拒凤元羲。


    一片无人开口的沉默里,只剩下凤元羲剧烈的、受伤的野兽一般粗沉的喘息。


    许久之后,萧酌清听见了凤元羲的声音。


    “好。”


    他低声说。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那一瞬间,萧酌清以为凤元羲会就此放开他。


    他用尽全力地在后退,或许会在那一瞬间狼狈地摔倒在地。但萧酌清不大在意,因为他的胸口在这一瞬间,油然而生起了一股空落落的抽离感。


    要结束了。


    到了这一刻,他才完全感受到这是怎样铺天盖地的疼。


    ……原来,在他自己都浑然不觉的时候,胸口的某个位置已经被凤元羲填满了。


    他只当是在为双方拔除一处附骨之疽,却不料待他终于将之抽离,才发现那是一块骨骼、一片肌理、一枚生长在胸膛里的器官,随着它的抽离,空洞的位置汹涌地涌出滚烫的血来,让他一瞬间手足无措。


    这让他颤抖起来,几乎在这个瞬间不受自控地扑向凤元羲。


    可是,却在这时,凤元羲撒开了他的脸,一把钳住他的手臂,重重地将他朝着殿中那方桌案拖去。


    萧酌清挣脱不开,跌跌撞撞地跟在他的身后。


    下一瞬,凤元羲一把抱住了他,和他一起摔进了桌后高大的御座之中。


    萧酌清坐在了他的大腿上。不及挣扎,他就听见了凤元羲的声音。


    “好,我答应你。”


    他一只手拦腰圈住萧酌清的腰,将他整个圈进在龙椅与怀抱之间,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萧酌清的下颌。


    “选吧。”


    凤元羲又说。


    “……什么?”


    凤元羲扳着他的脸,强令他看向前方。


    在他面前,铺陈各处的画卷笼罩在斑驳的窗影里。寝宫前殿金碧辉煌的藻井与金柱之下,各色的仕女图亭亭而立,与殿中的金玉瓷器交相辉映。


    “你不是想让我广选后宫吗?”凤元羲偏过头,声音从他的耳畔传来。


    “来吧,你来选,你来给朕选。”


    萧酌清诧异地扭过头去,才看见凤元羲此时的神情有多疯。


    或者说,凤元羲现在的神色是平静的。


    一种死寂一般的、仿佛同归于尽似的平静,可眼中密布的血丝却让他漆黑的瞳仁都泛着红,仿佛里面闪动的水光也和着血。


    他的一双嘴唇一直神经性地发抖,可凤元羲却像是觉察不到一样,只顾着盯着萧酌清。


    仿佛早知要死的囚徒,仰头盯着即将挥落的霜刃。


    萧酌清怔然地看着他。


    下一瞬,凤元羲扣着他下颌的手重新用力,强行地分开了两人胶着的目光,让萧酌清重新看向铺满殿内的仕女画像。


    “选吧,你来说,你想让朕娶谁。”


    ……疯了。


    萧酌清扭着头想挣脱他的手。


    凤元羲却不许他乱动,一只手箍着他,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颌与面颊,强令他的视线扫过满殿的画像。


    “邺阳邢氏女,汝南王氏女,颍川陈氏女,还是……户部尚书祁煦家里的那个,视若珍宝的独生女?”


    他逐一点过,念出家族姓氏的,都是其中宗族势力最强盛的世家贵女。


    最后,萧酌清听见凤元羲在他身后轻笑了一声。


    “先生,你来说。你让朕娶哪一个,朕就册封她为皇后,好吗?”


    温热的气息落在后颈,萧酌清的后背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凉意。


    “……你疯了!”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


    凤元羲却死死搂着他,一边压制着他挣扎的身体,一边在他的身后说话。


    “朕疯了?没有。这不就是先生你想要的吗?你让朕去娶一个女人,朕就听你的话。笼络外戚,对付廉王,开枝散叶,对吗?朕都听你的,好不好。”


    怎会至此。


    凤元羲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嘶哑又颤抖,仿佛地府的引魂铃。


    萧酌清想逃走,却又无从挣扎,几个来回,就被凤元羲制住了手足,被他严严实实地禁锢在御座里。


    凤元羲钳着他脸颊的手松开了些,仿佛本能般地开始抚摸他。微凉的温度流连在萧酌清脸颊的皮肤上,余光里,凤元羲偏过脸来深深地看着他,眷恋的情态像是在死别,可直勾勾的一双眼,却仿佛要与他共死一般。


    “……我说的不是像现在这样。”


    剧烈的挣扎之后,萧酌清的呼吸也跟着颤抖起来。两道颤巍巍的气息在空气里交缠,萧酌清几乎能听见燃烧的声音。


    “那你想要哪样?”凤元羲问他。


    萧酌清抖着嘴唇:“至少……你和我,不能像现在这样,这样……”


    “你管不着。”


    凤元羲的声音从齿关中挤出来,凉冰冰地打断了他。


    然后,在萧酌清极度的抗拒与挣扎中,他竟一把拉起了萧酌清的一只手。


    “颍川陈氏树大根深,子弟门人多在朝中听任。但陈氏族人多桀骜不羁,即便有姻亲牵绊,也未必能为朕所用。”


    萧酌清的手被凤元羲紧攥着,掰起一根手指,指向斜前方的一张画像。


    画像里的女子眉目冷然,而占据萧酌清更大视线的,却是在他面前的那双交颈缠绕的手。


    不对……这样不对。


    他怎么能在凤元羲的怀抱里,以这样荒谬到几乎情色的姿态,去替他选看后宫?


    他的魂魄感到无地自容的羞耻,可他的身体却很认识凤元羲,竟在这样手足交缠的圈禁中,产生了一种归林禽鸟一般熟悉的眷恋。


    他……他究竟在做什么。


    “汝南王氏早有攀龙附凤的心思,但他们更着意廉王,而非是朕。虽说或许能靠姻亲强让他们倒戈,但王氏子孙繁茂,只是一个女儿而已,未必不能舍弃。”


    身后,凤元羲面无表情地牵着他的手,又指向另一侧的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刚刚及笄,目光澄澈,透过画师的笔触也能看出她面颊未褪的腴润。


    也只比萧淞大两三岁而已,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孩子。


    萧酌清的心里逐渐升起了剧烈的不安。


    他现在连阻止凤元羲发疯都做不到,怎么能保证凤元羲在今日之后不会与他藕断丝连?


    连他自己都在失控,他又怎样能让这样的少女不在日后成为怨偶?


    他又怎么能保证……凤元羲至此就能做一个琴瑟和鸣的好丈夫,做一个画像上一般没有七情六欲的明君?


    这么做,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然后,他听见身后的凤元羲轻轻地笑了。


    平静而冷漠的语调让他显得愈发疯魔,他摩挲着萧酌清的手腕,冷冽的嗓音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这两个,朕觉得你都不会中意。”


    他握着萧酌清的手遥遥一指。


    “你最中意的是她吧。”


    不远处,展开的画轴上,萧酌清遥遥地对上了祁婉的目光。


    画像里的祁婉侧着身子微笑,清明的一双眼,仿佛正在看他。


    “你想让朕娶她,对吗。”


    不对!


    萧酌清的手猛地一抖,接着剧烈地挣扎起来。


    “不行!”


    他挣扎间,手足难免踢打在凤元羲身上。凤元羲却也不躲,只是死死地抱着他,问。


    “为什么不行,你不喜欢她?”


    萧酌清的嗓音中发出了几近崩溃的泣音:“你我这样不清不楚,怎么能拉旁人来替我们受过!”


    身后的凤元羲猛地顿住了。


    萧酌清浑然不觉,尚未收住力道,重重地将凤元羲推开,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可下一瞬,他的手腕就又被凤元羲一把拉住,猛地往回拽。


    他被拽得转过身来,凤元羲仰头紧紧盯着他。


    “你我?”他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萧酌清,缓缓地说。


    “你弄清楚,萧酌清,不清不楚的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你。”


    萧酌清的情绪尚未平复,眼尾通红,剧烈地喘息着。


    下一瞬,一只手猛地扣住了他的后颈,让他不得不低下头来,与凤元羲对视。


    两双眼睛都泛着水光,在对视的那一瞬间,凤元羲的瞳孔震颤起来。


    “也有你。”


    他说。


    他直勾勾地盯住萧酌清的眼睛,片刻,伸手覆上了他的脸颊。


    “萧酌清,你也是爱我的。”


    第103章


    萧酌清根本没有否认的机会。


    话音刚落,他就被凤元羲一把重重拽在御座上,紧跟着就是凤元羲翻身压覆上来的身体,和疾风骤雨一般铺天盖地的亲吻。


    天旋地转,寝宫上方瑞兽盘桓的藻井随之占据了他所有视线,然后,就是俯身而来的凤元羲。


    熟悉的面容与深邃的眼眸猛地逼近,萧酌清看着那双眼睛,瞬间沉入了那片沉黑的海里。


    他太熟悉这具身体、太熟悉这片嘴唇了。


    位置倒换,坐在龙椅上的反而成了萧酌清。凤元羲单腿跪在他身侧的软垫上,俯身压来,萧酌清被按在靠背上、捧起脸,一时间除了承受凤元羲的亲吻,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萧酌清,你就是爱我。”


    无从躲闪的亲吻中,萧酌清听见凤元羲一边使劲吮着他的唇舌,一边凶狠地说道。


    啪嗒。


    与此同时,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他的脸上。


    萧酌清睁开眼,就见凤元羲的睫毛上湿漉漉地悬着水滴,血丝密布的眼睛水色汹涌,大片的泪花涌上他的眼睫。


    凤元羲忽然地就开始哭,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他也顾不上擦,只埋着头重重地吻他。


    泪掉得愈凶,吻得就愈狠,只几息之间,萧酌清就感到了铺天盖地的窒息,仿佛所有的气息都被凤元羲攫走,让他成了一条被丢在岸上的鱼。


    凤元羲还在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他的眼泪似乎流不完,以至于萧酌清都能感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一片,仿佛是他自己在泪如雨下。


    ……唉。


    泪水仿佛蛰在了萧酌清的胸口,让他的心脏传来闷闷的疼痛。几乎濒死的窒息之中,他费劲地抬起手,缓缓圈住了凤元羲的后背。


    也罢。


    他心想。


    以后如何,不想了。


    总归他不是圣人,有贪嗔痴、有爱憎欲,不可能没有糊涂的时候。


    比如现在,他所有的神智都被他的私欲占领了。


    他不想看凤元羲这样难过。


    回抱住凤元羲的瞬间,那具身躯明显僵住了。


    隔着龙袍,他手心里的背肌绷得像石头,几乎硌得他的手心都在痛。


    而下一刻,背肌贲张地隆起,凤元羲重重地俯下身,撬开了萧酌清的唇舌。


    此后天地混沌。唇齿磕碰间,萧酌清感到了凤元羲汹涌猛烈的索求。他的嘴唇因此无法合拢,嘴角渐渐有涎水蜿蜒淌下,与凤元羲滴落的眼泪混杂在一起,泛着晶莹的水光。


    再后来,他衣袍散乱,二人汹涌的呼吸下是炽热而滚烫的身体,随着喘息起伏着、拥抱着、碰撞着。


    “你是爱我的。”凤元羲的呼吸与他的混乱相缠,在亲吻的间隙中,乱七八糟地问他。


    “萧酌清,你爱我的,对不对?”


    语气比谁都笃定,却反显出心虚,不知道这话是在命令萧酌清,还是在欺瞒他自己。


    萧酌清迷蒙地睁开眼,就对上了那双黑沉汹涌的眼睛。


    他明明已经发现了,发现了萧酌清爱他,却反而不敢相信了。


    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萧酌清,凶得要命,却像是个胆战心惊的猎物,炸着毛、弓着背,圆睁着眼睛躲在林间,虚张声势地盯着逼近而来的野兽。


    可被吻得喘不上气的,明明另有其人。


    对上视线的瞬间,凤元羲吻得更凶了。他睫毛上的水珠随着他攻伐的姿态晃动起来,盈盈的水光折射进他的眼睛里。


    空气滚热,萧酌清抬起手,在剧烈的喘息与深吻之中,覆上了凤元羲的脸颊,指腹擦过凤元羲湿漉漉的眼睑。


    凤元羲浑身僵停了一瞬。


    而他身下,萧酌清一边努力喘息着,一边抬起头,生涩而诚挚地回吻向他凶狠又蛮横的嘴唇。


    “对,是爱你的。”


    他的声音被呼吸搅乱,尾音破碎,比风还轻,清凌凌地搔刮过凤元羲的面庞与耳畔。


    “乖了,不哭。”


    他看着凤元羲,喘息着说。


    那一瞬间,凤元羲石头一般僵停在原处,瞪着眼睛,直勾勾看着萧酌清。


    他一直在索求,却从没敢奢望。


    可现在,端方持重、国之柱石一般的文臣就这样衣袍散乱地躺在他身下。他一手拥着他,一手抚着他的眼睑,面上纵横着湿淋淋的水痕,一双眼像被搅乱的春水,里面只剩下他的倒影。


    他知道萧酌清想做什么样的纯臣。


    正因为知道,他才这样极度的绝望与畏惧。


    他知道自己对于萧酌清的理想来说什么都算不上,他知道有时候,自己在萧酌清眼里和其他的大臣眼里一样,只是一个符号、一尊塑像。


    爱上一个为国君尽忠的臣子,这太蠢了。而更蠢的是,这些天来,他其实想过很多个强让萧酌清委身于自己的办法。


    空冷孤寂的夜里,他整夜都在想萧酌清那副冷漠的眉眼,以及他决绝的躲闪与拒绝。


    汹涌的恨意让他恨不能咬死萧酌清、把他吞吃入腹,想用金链扣住足踝、把他锁在龙榻上,让他逃无可逃。


    可天亮了,萧酌清又提着他的书箱,端端正正地走进曲台殿,低垂着眉眼展开书册。


    凤元羲看着他,就又心软了。


    他想的办法,没有一件能办到。


    于是他又开始恨他自己。


    他开始这样几近自虐地找罪受,强行逼迫萧酌清亲口处置他,仿佛在握着萧酌清的手,把刀送入自己的胸膛里。


    他想,再狠一点,再痛一点,他肯定就能狠得下心,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犯贱。


    可是……


    他做好了千百种下地狱的准备,等来的却是萧酌清这样深情的、心疼的眼神。


    他……他……


    凤元羲的头脑几乎在这一瞬间炸开了。


    他坠入了萧酌清的眼中。


    下一瞬,他猛地俯下身,狠狠攫住了萧酌清柔软的嘴唇。


    ——


    萧酌清从没想过,单是亲吻,也能把人弄成这个样子。


    云歇雨收之际,他脱力地仰靠在御座上,仰着头,漫天层叠的藻井在他的眼前盘桓。


    他仿佛直到此时,才感受到自己的身体。


    嘴唇密密匝匝地麻成了一片,水渍干在脸上,已经分不清是什么了。


    而旁边,还有个尚未餍足的凤元羲挤在他身边,把脸埋在他的颈侧亲来亲去。


    “你吓死我了,萧酌清。”


    他嘀嘀咕咕。


    声音随着气息落在萧酌清的脖颈里,闷闷的,弄得萧酌清的皮肤酥痒一片。


    他使劲嗅着萧酌清颈间的气息,齿尖生出一股几乎想吃掉他的痒意。


    怕咬痛萧酌清,他强忍着,在那片皮肤上轻轻地啄。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真的要把我推给别人。”


    听见这话,萧酌清略有些心虚地朝着远处的画像看了一眼。


    嗯……他的确曾答应过祁姑娘来着。


    他一扭头,凤元羲立马敏锐地抬起头来,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


    画像铺得到处都是,萧酌清看过去的方向,正好摆着祁婉的肖像。


    凤元羲本来就对祁婉没什么好感,偏偏萧酌清这个时候还在看她。他有些不爽地伸出手,一边把萧酌清的脸掰回来,一边凶巴巴地冲他磨牙。


    “我谁也不会娶。”他冲萧酌清放狠话。“你死了这条心吧。”


    萧酌清看向祁婉的画像,本来心生惭愧,一边自责草率许诺、却没有办到,一边沉思着如何替祁婉解决眼下的麻烦。


    结果下颌忽地被凤元羲钳住,一扭过头,就对上了凤元羲发着狠的一双眼。


    忽然又怎么了?


    萧酌清尚未回神,凤元羲已然俯身,一口咬在萧酌清的嘴唇上。


    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正是抵不住诱惑的时候,嘴唇一触,便没有一吻即分的道理。


    凤元羲一开始只是耍狠,可萧酌清柔软的嘴唇被他叼到了齿间,此后压覆过去、加深这个亲吻,对他而言,不过是本能而已。


    萧酌清刚喘匀气,此时嘴唇肿得发痛,连忙伸手去推他。


    凤元羲的身体坚如城墙,萧酌清连推了几下都纹丝不动,直到他偏头去躲,凤元羲才堪堪抬起头,有点不爽地问他:“怎么了?”


    萧酌清只得转移话题。


    “事已至此,我没想再让你娶亲。”他强行说起了正事。


    “选妃这事尚有转圜的余地,只是时日长久,朝中难免物议难平,我担心……”


    “不用担心。”


    凤元羲没想到这点破事,也能打扰他亲吻萧酌清。


    “一群墙头草而已。”凤元羲眼锋一挑。“我对付得了廉王,还怕他们?要是连这点非议都平息不了,我这个位置让给别人坐好了。”


    年少气盛的少年人最不缺抗衡天地的勇气,萧酌清看他这样,也忍不住笑了。


    “好。”他说。“可关乎后嗣……”


    凤元羲生不了,因此恨了凤紫嫣好几天,此时最不愿意听这两个字,低头就去堵萧酌清的嘴。


    “要来做什么?”他问。“凤伯廉倒是有子嗣,天天盼着他死。”


    萧酌清狼狈躲避着凤元羲的亲吻,接二连三的吻就这么落在他的脸颊和脖颈上。他像被大犬扑倒了一般,几息之间,半边脸就被蹭得湿漉漉的。


    “话虽如此,但你是君王,国祚大事,怎能不……”


    “凤伯廉不是要过继两个儿子吗?岭南王和琅琊王的孩子就要进京了,大不了把他们过继给我。”


    “……”


    萧酌清默默转过头。


    “陛下,岭南王的三公子比你还要大两岁。”


    凤元羲又去咬他的嘴。


    “你叫我什么?”


    “陛……”


    “叫我什么?”


    凤元羲压着他,一个劲地凑过去咬他。


    萧酌清被他惹得一边笑着一边躲,最终别无他法,一点都不凶地轻轻训他:“是属小狗的不成?好了,一会儿出门还要见人,嘴上留着齿印,要我如何跟人解释?”


    凤元羲这才暂时偃旗息鼓,但刚老实一瞬,就又想起了其他的账要算。


    “我还没有问你。”他按着萧酌清,偏头过去凑得很近地逼问他。“你为什么不拒绝凤伯廉,你真要娶他女儿?”


    萧酌清只好解释:“此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成。宁嫣郡主的心上人另有其人,她绝对不会答应的。”


    “哦。”凤元羲应声。“她有心上人?”


    “是啊。”


    “你没有心上人么?”他咄咄逼人地盯着萧酌清。“你为什么不拒绝?”


    “……凤元羲!”


    萧酌清忍无可忍,简直是无理取闹!


    他身为臣下,贸然拒绝廉王岂不是自找麻烦?届时引得廉王恼怒,适得其反,说不定这亲事还真由不得他了!


    萧酌清板起了脸,凤元羲反倒高兴起来。


    他伏在萧酌清的身上,兴奋地看着他生动的怒容,先是闷闷地笑,继而弯着眉眼俯下身去吻他。


    “先生,你叫我的名字可真好听。”


    他说着,吻着,明亮的目光像雨后洗练过的山川,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萧酌清被他看得面颊发热,微微偏过脸去,却反将泛红的耳朵暴露在凤元羲面前。


    “……胡闹。”


    却听见被训斥的凤元羲很轻地笑。


    “萧酌清……”他笑着贴上来。


    “我好爱你啊。”


    第104章


    萧酌清这日离开曲台时,罗公公还热情地来送他,笑眯眯地向他打听,问凤元羲相中了哪家的贵女。


    萧酌清微微低头,指节抵住微肿的嘴唇,有些心虚地含糊道。


    “陛下没说,也未见陛下……尤其青睐谁。”


    “噢……”


    罗公公有些失望的应声,不过幸而没再多问。


    萧酌清匆匆离了宫。


    本是抱着一刀两断的心思进宫来向凤元羲谏言,可离宫之际,却被这样吻肿了嘴唇。


    萧酌清一时有种私情被抛掷在日光之下的错觉,仿佛见到的每个人都看穿了他一般,令他难言地心虚。可在这种心虚之中,他竟感到了难以遮掩的甜,以至于踏上马车之后,他一个人靠在车厢里,下意识地抬手触碰自己的嘴角之时,竟发现它是在上扬着的。


    那是一种难以言明的、隐秘又剧烈的喜悦。


    他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正如凤元羲说的,他能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对付廉王,日后未必不能弹压朝中的非议。没有子嗣,的确对王朝安定不利,但他熟读史书,也知道兄弟阋墙、父子相争的戏码,朝朝代代都在上演。


    各地的藩王都有太祖血脉,多年之后无论过继还是禅让,总归都有办法。


    更何况,谁能决定多年以后的事情呢?


    他抗争了,却从中感受到了灭顶的痛苦。在那一瞬间,他忽地想通了。


    何必与自己为难。


    踏出了这一步,萧酌清反而感到了一种轻松的明朗。这种轻快竟让他一时间没能立刻投入公务,直令拂雪去泡了两杯极浓的热茶,才让他重新定下了心神。


    但两杯浓茶的后果,便是直到月上枝头之际,他仍旧没有困意。


    他知道,也不全是浓茶的成果。


    今日离开曲台之后,他的身体仍旧维持着难言的兴奋,让他的神思变得活跃又清明。


    萧酌清一时暗笑自己没出息,也算活过两辈子的人了,竟也如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般,为了心上人辗转难眠。


    唔……虽然历经两世,也的确是情窦初开而已。


    萧酌清欣然接受了自己的异常。他让下人将公务搬到了结庐院的书房,让他们各自歇息,自己则在房中挑灯,借着这难眠的兴奋,处置廉王交给他的大案。


    就在这时,窗外风摇影动,一道黑影忽地掠过。


    “谁?”


    烛火微摇,萧酌清敏锐地抬起头来。


    却见窗外清风拂动,方才的黑影,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萧酌清却警觉地、悄无声息地站起了身。


    他的剑就立在桌边。他伸过手,谨慎而又利落地握起剑鞘,一边起身,一边缓缓握住剑柄,莹亮的剑光晃过烛火,清辉一掠……


    “哗啦!”


    窗子被从外头忽地推开,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像只鹰一般飞掠而入,忽地落了地。


    “……!”


    萧酌清的剑已经拔了一半,却见窗前赫然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顶着“盛隐”假面的凤元羲单手关窗,回过头,就见萧酌清一手握着剑鞘、一手拔出剑锋,寒光闪烁在他的脸上,怔愣的神色十分可爱。


    “你……?”


    萧酌清拔剑拔到一半,堪堪刹住,骤停的力道震得他手腕发麻。


    下一刻,凤元羲就盯着他笑起来,上前单手握着他的手腕,替他把剑“哗啦”一声重新合了回去。


    “要弑君?”


    他接过萧酌清的剑,凑上去问他。


    不过刚凑近萧酌清,他就想起来自己戴着的还是那张丑脸。他清了清嗓子,直起身,揭掉假面放在萧酌清的书桌上,再次将自己更加满意的这张原生脸凑到了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按着因紧张而咚咚直跳的胸膛,单手把剑放在旁边,尚有些心有余悸。


    “这些公文十分紧要,我还以为是凤绛听见了风声,派人来窃取灭口。”萧酌清说着,又疑惑。


    “你怎么走窗户进来?”


    凤元羲嘴角的笑容僵住,继而伸手,一把捏住了萧酌清的脸颊肉。


    “我倒是想走门进。”他说。“可是萧大人让我进吗?”


    说到这里,他磨着牙齿。


    “我今天来的时候,门房的人可是把我拦住了,说萧大人不在府上呢。”


    “……”


    萧酌清心虚地微微错开眼。


    啊……忘记了。这是他之前跟府上的下人吩咐过的,不许盛公子进府。


    凤元羲一眼就看出是他忘了这事,却故意不依不饶,非要缠着萧酌清要补偿。


    “如何补偿你?”


    凤元羲的目光从萧酌清的眼睛处下移,不言自明地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凤元羲一接起吻来,凶狠得仿佛要吃人,萧酌清有些怕他,却见他眼巴巴的样子可怜,犹豫再三,只好凑上前,敷衍地在凤元羲的嘴角上碰了一下。


    可他正要起身,却被一把扣住了后脑。


    此后又是一阵狂风骤雨。凤元羲就没打算给他机会躲闪,萧酌清被吻得直往后退,凤元羲就步步紧逼。


    下一刻,他的后腰抵在了书桌边缘,退无可退。


    气息混乱,亲吻凶猛。萧酌清堪堪扶上桌沿,险些碰翻了身后的烛台。


    凤元羲一把扶住了灯盏,继而捞住他的腰,救下了满桌的公文。


    手肘的触感尚且温热,萧酌清便不敢乱碰,一双手都揪在了凤元羲的衣襟上。这姿势让凤元羲完全将他圈在了怀中,于是更加兴奋,吻得萧酌清昏天黑地,几乎不知年月春秋了。


    后来,凤元羲把萧酌清抱在了桌后的椅子上,一边贴着他的脸颊依偎着,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桌上的文书。


    “怎么这么晚还在看这些?”


    萧酌清被他抱坐在腿上,两具身体热腾腾地相拥在一起。


    “睡不着,索性做些事。”


    凤元羲翻过萧酌清密密麻麻写下的批注,端正的馆阁体字迹整齐排列,像是穿着官服端立在殿前的萧酌清。


    凤元羲的身体又热起来,忍不住地吻他。


    “别看了。”他说。“这么晚了,好累。”


    “我做完这些,明日还要送下去……”


    “先睡觉了。”


    凤元羲却在他耳边咬了一口,继而手臂穿过萧酌清的膝弯,轻而易举地把他抱了起来。


    随着凤元羲站起来的动作,萧酌清的身体猛地悬空了,被吓了一跳。


    他第一时间抱住了凤元羲的脖颈,下一瞬又飞快地松开。凤元羲被惹得笑起来,抱着他转过身,拿膝盖顶开书房侧面的小门,大步走过去。


    “……你放我下来。”


    被这么抱在怀里走来走去,萧酌清耳根滚烫,匆匆地去推凤元羲。


    “成何体统,我下来,自己走。”


    “不要。”


    凤元羲却跟他耍赖,非但不松手,还低下头来追着亲他。


    萧酌清的脸也烫烫的,耳朵也烫烫的……好可爱。


    凤元羲根本不认得结庐院的路,在书房的几间屋舍里转了一圈,都没找到路,干脆随便找了面墙抵住萧酌清,低头抱着他先亲了个够。


    萧酌清被弄得气息混乱,上气不接下气地推他:“碧纱橱在……在东侧,我去那边睡就好,外面有人,你轻一些。”


    凤元羲却直拿额头抵着他,小动物似的蹭。


    “萧酌清,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吻着萧酌清,很低声地喘着气说。


    “你今天一走,我就在想……是不是我疯了,上午的一切,其实都是幻觉。”


    萧酌清抵着他胸膛的手停了下来。


    “还好,不是我在臆想。”


    然后,凤元羲闷闷地笑了,笑声透过胸膛,震得萧酌清身体发麻。


    “我见到了你,就知道是真的。”他说。


    “先生真的爱我,真的愿意同我在一起。”


    萧酌清推在他胸膛上的手,渐渐收拢起来,反握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凤元羲低下头来,又开始吻他。


    ——


    萧酌清原本以为,在那两杯浓茶的作用之下,自己今日无论如何都无法这么早地安歇。


    可凤元羲硬是把他抱进了碧纱橱中,替他除了外衫,又换了鞋,硬要守着看他睡着才走。


    萧酌清只好闭上眼睛,装睡哄他。


    可或许是沉水香的气息实在安神,又或许是凤元羲就趴在他的床榻边,呼吸安静又平稳。萧酌清闭着眼睛,竟渐渐地真的睡了过去。


    待他堪堪醒来,窗外的天空已经微微地泛起了白色。


    而书房的方向,隐约还有细微的声响。


    谁在这里?


    萧酌清披衣起身,便见凤元羲坐在他的桌案前,单手执笔,正在替他处置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


    萧酌清一怔,最后一点睡意也飞快地消散了。


    “……陛下?”


    凤元羲抬眼看过来,透过帘幔,他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萧酌清一眼,似乎还对他的称呼有些不满。


    不过他没多说,而是朝着萧酌清招了招手:“快来。”


    萧酌清起了身,踩着素履走到书桌前:“陛下还没回宫?”


    “又叫陛下。”凤元羲不高兴地嘀咕了一声,把萧酌清拽到了桌前。


    “你不是说,这些公文今天就要下发吗?没剩多少了,我就帮你批阅了。”


    说着,他指着桌上:“你看。”


    萧酌清惊讶地发现,凤元羲竟临摹出了自己的字迹,惟妙惟肖,竟然连他本人一眼看去,都没看出区别。


    他忍不住定睛细看。


    非但端方工整的台阁体与他所书一模一样,连遣词造句都跟他非常相像。除却处置事务的手段稍显杀伐果决了一些之外……便是连他自己,都看不出两人所书的分别。


    “你什么时候学的?”


    他诧异地看向凤元羲。


    在萧酌清赞叹的目光中,凤元羲的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像献宝的动物高兴翘起的尾巴。


    “现学的。”他骄傲地说。“我之前也总看你写字。”


    早在觉察到对萧酌清的感情之前,他就常看着萧酌清讲学办公时的模样发呆。


    他那会儿不知道是喜欢,只觉得无论是人还是字,都尤其好看。


    萧酌清的目光落在公文上,挪不开眼睛,凤元羲的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继而略微正色,说道:“你再看看下一封。”


    萧酌清不疑有他,立马抽开上面这份公文,就要看看下一份文书上又有什么玄机……


    却见厚重的公文拿起,一张轻飘飘的纸张飘落在两人之中。


    【萧澈此生挚爱凤元羲】


    萧酌清:“……”


    是凤元羲用他的字迹、模仿着他的口吻,写下的一行小字。


    ……真幼稚啊!


    “诶,萧酌清,你写的什么啊,怎么夹在这里了。”


    凤元羲憋着笑,还在装模作样,把它塞在萧酌清的眼前看。


    “……”


    萧酌清默默接过那张“情书”,丢在了凤元羲的身上。


    “……赶紧回宫去了,陛下。”


    第105章


    那天之后,萧酌清就认真考虑过凤元羲遴选妃妾的事。


    小重阳的赏花宴虽说已是板上钉钉,但也不过是一场并不正式的选看而已,最终选或不选,决定权还是在凤元羲的手里。


    而萧酌清在考虑的,是其他两件事。


    一则是廉王。只要打消了廉王借凤元羲传宗接代的心思,那么此事就能顺水推舟,安稳揭过。对于这个,萧酌清很有自信,毕竟在廉王身边做了这么久的官,对他而言,说服廉王不过三言两语而已。


    二则,就是祁婉。


    君子本该一诺千金,萧酌清自己却临阵倒戈,自觉很对不起她。


    思前想后,他又与长姐相商,在府中见了祁婉一面。


    这回,萧泠知道他们商量的是怎样的大事,更是如临大敌,提前清空了花厅前的下人,再次替他们守在了厅里。


    祁婉在他对面坐下,萧酌清站起身来,遥遥躬身,朝她行了一礼。


    “祁小姐,你交托之事我不能办成,萧某万死难辞。”


    他埋着头,虽难以启齿,却仍旧万分郑重。


    只他自己知道他羞愧的缘由,祁婉却是一惊,伸手想要扶他,却又怕失礼,只得起身道:“萧大人这是做什么?事有不成也便罢了,大人何必如此自责?”


    萧酌清默默直起了身。


    缘由他没办法解释,不过他今日来此,原本也不只是为了向祁婉道歉的。


    “入宫之事,在下无能为力,但小姐放心,廉王和凤绛无论如何觊觎祁家的婚事,有我在此,绝不会让他们得逞,小姐不必怕他。”


    祁婉微微一愣。


    入宫的事情关乎朝野各方,即便萧酌清手眼通天,也总有不成的可能,她本就是来求人的,怎会因此对他心生责怪。


    倒是萧酌清所说……


    祁婉默了片刻,还是问道:“萧大人,成与不成,您都不亏欠于我,何必要这样帮我?”


    萧酌清直起身来,二人对视之间,他坦率地冲着祁婉笑了笑。


    “也并非全是为了帮助小姐。”他说道。“毕竟不让廉王得逞,非唯小姐一人的心愿。陛下与我都不希望祁大人半身清名,最终却要毁在廉王手里。”


    他都提到了陛下,祁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萧酌清这样的许诺,她笑着站起身:“那么祁婉便替家父谢过大人,谢过陛下。”


    此后,萧酌清与萧泠一起送了祁婉离开。


    出府路上,萧酌清提醒祁婉:“祁小姐,您这些时日已经算是陛下的秀女,凤绛即便再猖狂,也没有强逼求娶的理由。此后再有什么变故,你我不便见面,我会请家姐替我递信。”


    “好。”祁婉答得干脆,冲他笑道。“萧大人帮我许多,如今便不再言谢了。待日后尘埃落定,祁婉再行谢过吧。”


    萧酌清低头:“在下实在不能帮小姐入宫,小姐这样谢我,在下受之有愧。”


    他思前想后,也只能这样补偿祁婉了。可是他明白,如果没有他,祁婉想做皇后亦不是难事,这是天下女子最高的去处,也是名垂青史最好的途径。


    祁婉却笑着摇头。


    “非也。如若有更好的办法让父亲拒绝廉王、让我摆脱凤绛,我自然是不想入宫的。”她说。


    “大好河山我尚没有亲历过,闭锁深宫,不过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权宜之计罢了。”


    说话间,几人行到府门前,祁婉回头,冲萧酌清笑道。


    “能得大人这样的帮助,祁婉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萧酌清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间,他正要开口,却见祁婉背后停着一辆马车,里头冒出来了个人,阴恻恻地盯着他们。


    萧酌清:“……”


    陛下怎么来了。


    他微微一怔,祁婉和萧泠纷纷回过头去。


    只见那位“盛公子”俯身出了马车。前头的车夫为他搬来脚凳,他却视若罔闻,纵身从车辕上一跃而下,身段潇洒风流,使得那张貌不惊人的面孔,一瞬间都多出了几分惹眼的魅力。


    ……仿佛在向谁示威一般。


    “盛公子!”


    萧泠笑着打招呼,祁婉抬头看去,却见盛公子目不斜视,直从她面前擦身而过。


    走到萧酌清的面前,也就此挡在了她与萧酌清中间。


    “……盛大哥。”


    长姐在此,萧酌清只好硬着头皮这么叫他,顺便介绍。“这位是祁婉,祁姑娘,那日白露雅集,你们曾见过的。”


    祁婉倒是对这位单手夺了凤绛白刃、在雅集上狠狠给了凤绛一个下马威的盛公子有些印象。


    她笑着点头示意,可这位盛公子却似乎天生是个冷峻寡言的性子。


    他只是淡淡回过头,目光从她面上扫过,继而略一点头,就不再看她了。


    ……祁婉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敌意。


    萧酌清无语地在身后扯了一下凤元羲的衣袖。


    太失礼了!


    于是,那位“盛公子”重新抬起眼来,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祁小姐。”


    祁婉并未在意,同他们简单道别,就转身上了祁家的马车。


    萧泠走到车边,临行前,二人又小声说话,似乎在约下次去哪里饮茶、又要何时见面。


    而在她们身后,凤元羲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分外委屈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怎么?”


    萧酌清不解。


    “你见她干什么?”凤元羲小声地问。


    萧酌清:“我……”


    “你还让我给她行礼。”


    然后,凤元羲冷哼一声,转开眼去。


    “我是皇帝,按照礼节,应该是她来跪拜我的。”


    萧酌清:“……”


    祁婉是该跪拜君上不假,可在场这么多人,除了自己,还有谁知道他是凤元羲?


    哪里来的怒气……


    莫名其妙啊。


    ——


    刚到结庐院,凤元羲就将一张不大高兴的脸摆给了萧酌清看。


    但他面上这张假面容色太差,他也不敢太不高兴。直到萧酌清屏退了下人、只留下他们两个,凤元羲才一把掀去了面具,凑上前问萧酌清。


    “你为什么见她?”


    萧酌清知道躲不过这个问题,又思及祁婉的安危,于是实话告诉凤元羲:“我前些天是有事答应过她。”


    “答应她什么?”


    看萧酌清这样欲言又止,凤元羲一时也忘了不高兴,紧张地盯着他看。


    萧酌清说:“凤绛一直对她纠缠不休,她想要避祸,又想使祁大人归顺陛下,因此求我助她入宫。”


    凤元羲明显松了口气,却仍旧追问:“只是这样?”


    萧酌清不解:“是啊,否则哪样?”


    凤元羲想起方才祁婉的模样,不爽地冷哼了一声。


    “刚才她一直在冲着你笑。”


    说到这个,凤元羲就来气:“她以前有那么爱笑吗?”


    萧酌清:“……我的陛下,我刚才说她想要令祁大人归顺于您,您没听见吗?”


    凤元羲却更是不屑。


    “他倒是敢给廉王办事。”他说。


    “他要是敢,也不至于等到现在这须发苍苍的时候了。”


    朝中这样的官员数不胜数,凤元羲心里有数。这些官员守着清名、不肯与廉王同流合污,却也忌惮他这个被廉王吓坏了脑子、难堪大任的君主,所以靠着中立的姿态在朝中立足,这样的官吏不算新鲜。


    凤元羲也没有拉拢他们的意思。


    墙头草不讲情谊,只要局势明朗,他们的忠心自然就会来。


    萧酌清却拉过他的手,劝谏道:“祁大人即便摇摆不定,祁小姐却是一片赤诚。我既知她这份心意,怎忍心看她沦陷贼手?”


    凤元羲的目光落在萧酌清握着他的手上,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维持住面无表情的神情。


    “……我知道,我也不会让凤绛娶到她。”他说。


    “有我的人看着,只要祁煦不点头,凤绛做不了什么。”


    听见这话,萧酌清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他点头,正要再说凤绛的事,却见凤元羲抬起眼,又问。


    “那她一个劲地冲你笑什么?”


    萧酌清:“……我答应了助她甩掉凤绛,祁小姐感谢我,这不对吗?”


    凤元羲反握住她的手,靠过来,小声说。


    “万一是她看你好看呢。”


    萧酌清:“……”


    凤元羲伸手用指节蹭他的脸。


    “萧大人天人之姿,才名惊世,是世所罕见的青年才俊。”他偏着头看他。“连廉王都想聘回府上当女婿呢。”


    萧酌清被他盯得后背直发麻,忍不住后退:“怎么忽然酸溜溜的?”


    凤元羲抿了抿嘴:“哪里酸?我又没跟她争风吃醋。”


    萧酌清:“……”


    年轻的君王不打自招,垂着眼睑耳根泛红,不大高兴地跟桌上那方砚台上雕刻的仙鹤大眼瞪小眼,仿佛跟它有仇一般。


    “好了。”


    萧酌清忍俊不禁,倾身上前,在凤元羲的唇角轻轻吻了一下。


    “方才请她过府,不过是议事而已。你也知道,她……”


    萧酌清解释着,正要退开,却被凤元羲一把拦腰搂住,重重按进了怀抱里。


    “那再亲一下。”


    被心上人忽地吻过的少年不听这些,眼看着萧酌清就要退开,他毫不犹豫地俯下身,追着萧酌清的嘴唇而去。


    却在这时。


    “盛大哥!”


    门外忽然传来了萧淞欢快的喊声。


    萧酌清一惊,几乎条件反射地一把推开了凤元羲。


    萧淞年纪尚轻,胆子又小,若看到自己的哥哥与皇帝私相授受,只怕要吓得当场昏过去。


    出于对自家亲弟的身心健康考虑,萧酌清几乎一瞬间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


    却未见身侧的凤元羲,正靠在旁边的桌案上,用万分惊诧的眼神盯着他。


    萧酌清之前推他……从没用过这样大的力气!


    而那边,萧淞果然如萧酌清所料,没有半点停留地推门而入,一见他们二人,立马高高兴兴地行礼。


    “萧淞参见陛下!”


    而旁边,凤元羲从桌案边站起身,没吭声,只用怨念的眼神幽幽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那么狠地推开他……


    他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第106章


    萧淞兴冲冲地来,是来找他盛大哥展示他最近的练剑成果的。


    进门一见凤元羲顶着那张皇帝的脸站在房中,他哥遥遥站在一旁,萧淞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自己撞破他们君臣议事了。


    萧淞赶紧朝凤元羲行礼,连连道歉着又往外跑。


    凤元羲面无表情地叫住了他。


    “什么事?”他问。


    萧淞飞快地朝着房中瞄了一眼。


    唔……没有什么密信、奏折、也没有什么暗卫死士。他哥的厅中一如既往,没有任何不该他看的东西。


    萧淞这才放心,自顾自地跟凤元羲嘻嘻哈哈了几句,没一会儿,竟就这么原地抽出剑来,在厅前一招一式地舞给他看。


    凤元羲还真就抱着胳膊看了起来,从旁边的笔架上抽出一支笔来,偶尔与萧淞过两招。


    萧酌清就在不远处。先时他还有些紧张,仿佛私情被撞破一般。但后来,见他弟弟果然一如既往的心宽,便也暗笑着自己草木皆兵,一边看他二人你来我往地习剑,一边渐渐陷入了沉思。


    眼看就要到选看的日子,这两日他要找个时间,“偶遇”一下廉王。


    而不远处,萧淞舞得呼呼生风的剑影里,凤元羲的余光飘过去,就见萧酌清单手支在颊边,坐在那儿,目光放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在想谁?


    祁婉刚走,他刚吻了萧酌清一下,就被萧酌清狠狠推开了。


    凤元羲的牙齿又酸酸的,一会儿在想,萧酌清这样的人,招惹些狂蜂浪蝶太正常了,一会儿又在想,自己在萧酌清那里到底排第几位,是不是谁都比他重要些。


    刚得了名分的人正是耀武扬威的时候,一点风吹草动也值得他草木皆兵,守着新得的宝藏呜呜低吼。


    一时间,口中的酸意愈发地浓。不知不觉间,嗖嗖两招,萧淞忽地招架不住,大叫一声,连人带剑地跌坐在地上。


    凤元羲这才意识到自己招式的凌厉。


    他堪堪收了笔,萧酌清回过了神,朝这边看过来,被击倒在地上的萧淞还在大声地拍陛下的马屁。


    “陛下好剑法!萧淞自愧不如……嘶,好剑法!”


    萧酌清没眼看他那副谄媚的奸臣嘴脸,抬起头,就见单手反握着笔的凤元羲垂着眼,默不作声的,却显得很是委屈,仿佛被击倒在地的是他自己一般。


    萧淞甘拜下风,琢磨着凤元羲刚才那两招凌厉的剑式告辞走了。萧酌清起身走来,正想和凤元羲商量何时面见廉王,却见凤元羲随手把笔放到旁边,抬眼小声说。


    “……你推我。”


    “什么?”


    萧酌清一愣。


    凤元羲丢开笔靠过来:“刚才萧淞一来,你就推我。”


    萧酌清失笑:“萧淞年纪尚轻,莫非要让他看你我……那样吗?”


    凤元羲不管,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推的这里,好痛。”


    萧酌清明白了。


    凤元羲哪里是真的痛了?分明就是找了个由头在撒娇呢。


    他强压着嘴角的笑意,于是真顺着凤元羲的力道,在他胸膛上来回揉按几下,真像要替他揉开什么淤青一样,又问:“是这里吗?那这样呢,还痛吗?”


    凤元羲握着他手腕的手微不可闻地一僵。


    萧酌清自然没觉察这对凤元羲而言是怎样的撩拨,手顺着玩笑般按了几下,就笑着要收回去。


    可他的手心刚离开凤元羲的衣襟,便被一把重重攥了回去。


    手被重重按上凤元羲的心口,略快的心跳在紧实的肌理下有力地跳动。


    萧酌清感到凤元羲的呼吸滚烫起来,带着自制之后的紧促,迎面拂在他脸上。


    “先生……”


    凤元羲嗓音低低的,靠过来,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


    【——】


    心脏在手心下紧促地跳跃,惹得他的心跳也快了起来。他的手臂有些僵硬,却被凤元羲按着。


    “……”


    【——】


    仿若坠落悬崖的行人,死死将手指攥入坚硬的山体里面。


    碎石崩塌,而山川滚烫。


    ——


    两日后,萧酌清递了折子入廉王府,在王府的书房中面见了廉王。


    “正如王爷所言,章年嘉章大人的确有异。”


    萧酌清说着,将手里的文书双手递送到廉王面前。


    “入京之前,商队的船只数量尚是一百六十八艘。章大人在京郊清点商船时,就从里面抽出了三艘船的货物扣下,未曾送入宫中。”


    萧酌清说着,余光打量着廉王的神色。


    廉王眼底闪过些微的不自然,但转瞬即逝。


    自然了,入京前夜,章年嘉曾带着厚礼拜会过廉王府,廉王一听就知,这些货物是给他的。


    他百无聊赖地听着,心里难免抱怨。萧酌清的办事效率也不过如此,查了这么些时日,只查到这点东西,还是查到他的头上来。


    但紧跟着,萧酌清嗓音平静地说道。


    “臣核对了商队货物的单据,其中丢失的除却两船玉器珍玩、东珠宝石之外,还有巨额的白银,数额有数万两之巨。”


    ……什么?


    廉王一愣。


    他那晚收到的礼物里,可没有一两银子。


    那些银子去哪里了?


    他狐疑地看向萧酌清,而萧酌清浑然未觉般,沉吟着继续说道。


    “臣又沿着水路的各个关隘派人探查,果不其然,每到一地,商船的数目都对不上,而通过各镇各州的文书,却没有任何出入。臣猜测,运河沿岸至少一半的地方长官,想必都与章大人有所勾连。”


    “啪!”


    廉王气得猛拍了一下桌案。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章年嘉会做人,一路北上敬神拜佛,把巨额的金银财宝瓜分给了那些地方官吏。


    他够大方啊!


    接着,萧酌清又沉吟着开口。


    “可是,微臣有两事不明。”


    “什么?”


    “一则,章大人这样大手笔的打点各地官吏,是想做什么?”


    对啊,还能做什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又不是散财童子,给各地巡抚布施金银去的。


    若只是小规模的贿赂也便罢了,无非是人情往来、或是结党牟利。


    可这样遍布朝野、这样巨额的金银,他莫非想造反不成!


    “二则……”萧酌清沉思道。“路过金陵时,有十几艘商船不翼而飞。臣实在不解,到底什么样的人物,能吞下这样巨额的财货?”


    “多少?!”廉王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五艘左右。”萧酌清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廉王几乎是跌坐在了椅子上,瞳孔震颤。


    谁敢……有谁敢在他的治下,吞下这么大笔的金银!


    “……查。”许久,廉王憋出一句话。


    “去查,看是谁狗胆包天,敢这样侵吞大商的国帑!”


    “是!”


    看他被气得险些晕厥过去,萧酌清面露担忧,继而又笑着宽慰他。


    “王爷何必动怒,有臣在此,定然将这些大贪巨蠹绳之以法。王爷日理万机、宵衣旰食,替皇上担着这样重的担子,万不要被此等宵小气伤了身体啊。”


    廉王被他说得舒心了些,终于抚着胸口,摆手道:“你有心了,本王知道。”


    萧酌清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唉。”他说。“不过好在陛下就要成婚,要不了多久,王爷就能高枕无忧了。”


    “……什么?”


    萧酌清仿佛看不见廉王更僵的神情,面露喜色道:“若有人能为陛下诞育皇嗣、绵延国祚,王爷岂非就不必如此劳心了?届时朝中有大臣辅政、皇子又有名师教导,王爷岂非很快就能功成身退,含饴弄孙了!”


    功成身退……


    谁要功成身退啊!


    廉王猛地一惊,被萧酌清的话吓出了一背冷汗。


    他做过皇子,也做过庶人,最知道朝中这些文武百官有多见风使舵。


    现在他正值壮年,这些东西就敢一个个在他眼皮底下造次倒戈,若是凤元羲真的有了孩子,有了健康、聪慧、能够继承大统的皇子,届时满朝文武有的是人愿意辅政,谁还在乎他这个摄政王的死活!


    毕竟被先帝弃绝的摄政王,永远都是摄政王,可皇帝的子嗣,却是整座王朝的未来!


    廉王动了动嘴唇,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而萧酌清则趁此时机,冲着廉王一阵立誓承诺,又趁着廉王出神之际把锦衣卫要到了手,拿着廉王的钧命与指挥锦衣卫的令牌,意气风发地踏出了廉王的书房。


    一箭双雕。


    前世他怎么没发现,这个廉王竟如此容易摆布呢。


    萧酌清妥帖地将文书与令牌收入袖中,正要踏出廉王府,却见迎面宝马雕车、香风阵阵,刚回府的凤紫嫣满头珠玉,在侍女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回了府。


    她正偏头跟侍女说着什么,嘴角挂着娇俏明艳的弧度,不必想就知道,应当才刚见过王远。


    萧酌清正要侧身避让,却见凤紫嫣抬头看向他,一瞬间,嘴角的笑容消失不见。


    她颇具敌意地盯着萧酌清,神色不善,仿佛萧酌清是来滋扰纠缠她的登徒浪子一般。


    ……嗯?


    萧酌清脑海中灵光乍现。


    看这位郡主殿下的神色……仿佛跟他有什么过节。


    联想那日凤元羲跟他说的那些话,萧酌清一瞬明白了所有敌意的源头。


    凤紫嫣以为他要求娶自己,将他视为了棒打鸳鸯、妄图横刀夺爱的世家劣绅呢。


    原以为一箭双雕,却不料第三只雕也撞了上来。


    萧酌清心下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勾起嘴角露出温润浅淡的笑容,等着凤紫嫣出招。


    恰好,他也想借力打力,甩掉廉王想强加在他头上的这桩姻缘。


    只是萧酌清一时忘了。


    金殿中的那位陛下手眼通天,早在廉王府中遍及了耳目眼线。


    以至于他此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在明日之内,送到君王的桌案上面。


    第107章


    凤紫嫣的车驾浩浩荡荡停在王府门前。在侍女的簇拥下,她面色不善地盯着萧酌清。


    而萧酌清神色恭谨浅淡,微微侧身,立在道边:“参见郡主。”


    凤紫嫣盯着他,缓缓走到他面前:“萧澈?”


    “下官在。”


    凤紫嫣的眼神将他从上扫到了下。


    作为一个男子,萧酌清无疑是邺京豪门中最为显眼的存在。家世显赫、才名远扬,更是生了一副冠绝天下的好相貌,引得人人趋之若鹜。


    但是她凤紫嫣凭什么就非要嫁给他?


    她从小到大什么都有了,不懂什么叫低人一等、也不懂什么是人间疾苦。


    她不觉得萧酌清能给她什么,同样的,她也不觉得这样的男人珍贵在哪里。


    可是王远不一样。


    王远这样的人,此前她从没见过,乍然观之就觉有趣。她原本也没想那么多,既觉得此人新奇,就总要跟这个人在一起。


    她本来没动什么嫁给王远的心思。可她父王母妃偏要与她为难,非要让她嫁给萧澈,不许她嫁王远。


    这反倒教凤紫嫣和她的父王母妃斗起气来。


    要她嫁给萧澈?


    她偏不,她就要跟王远在一起。


    凤紫嫣用不屑的目光打量过萧酌清,反觉得他身上那些过人之处都是俗气。她冷哼一声,继而质问道:“是你跟我父王说,要入赘我廉王府的?”


    萧酌清低眉垂眼,却将她的气焰尽数收入眼中。


    他知道凤紫嫣在执拗什么,也知道她对王远的执念不过是好奇而已,而不是什么人与人之间的两情相悦。


    对凤紫嫣来说,王远就如一只猫、一条狗、一件首饰,入了宁嫣郡主的眼,那就得比任何人和事物都要高贵。


    而他不过是恰好是个人而已。


    没人提醒凤紫嫣,萧酌清也不想多这个嘴。


    诸如凤元羲所说,凤紫嫣的确是个眼高于顶、草菅人命的恶棍,跟凤绛如出一辙,没什么区别。


    萧酌清对她自然也没有多少善意。


    于是,他顺着凤紫嫣那口叛逆的、与父母相抗衡的任性劲儿,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廉王府?”


    惊讶过后,他仿佛才意识到什么,摇了摇头,温声说:“王爷只说要许我一段好姻缘,并没有说女方是谁。”


    凤紫嫣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不知道是谁,你就点头答应?”


    “嗯。”萧酌清点头,继而浅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萧某自当谨遵。”


    凤紫嫣愈发地不敢置信。


    “你现在知道了,你还真敢娶我?”


    萧酌清垂着眼,心底里一片冷然的清明。


    宁嫣郡主自幼众星捧月,自然不知道身不由己这几个字怎么写,自然也从没想过,旁人的身家性命,竟然也能算是身家性命。


    她就靠着这样残忍的天真,践踏每一个从她身边路过的人。


    萧酌清低垂着眉眼,面上的笑容标致而浅淡,像画上的神灵仙长,又像书里的圣贤俊杰。


    “既是王爷钧命,下官怎敢不从。”


    真是个无趣极了的男人。


    “哼,萧澈,你不会以为本郡主能看得上你吧?”她刻薄地冲着萧酌清冷笑。“你以为就凭你,也敢入我廉王府的门么?”


    萧酌清却只用迷茫的眼神看着她。


    “郡主的意思,是要违抗廉王殿下的钧命?”


    这模样,仿佛她父王是什么不能违抗的人物一样。


    这句话直戳凤紫嫣的心事。看着萧酌清这幅“窝囊”又“木讷”的样子,她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又如何?”


    “可……为什么呢?”


    萧酌清神色苦恼,继而不解地问。


    “莫非郡主已经有了心上人了?”


    “没错!”


    为了让这个无趣的男人死心,凤紫嫣趾高气扬,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宣告。


    “本郡主看上的那个男人,可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你只要看到他,一定会自惭形秽的!”


    咳……王远吗?


    萧酌清鲜少听到这样的笑话,差点没绷住笑出了声。


    不过,身为一位城府极深、深不可测且深藏不露的朝廷命官,他维持着面上令凤紫嫣厌恶的神色,继而更加疑惑地问。


    “那么,王爷同意这门亲事吗?”


    凤紫嫣冷笑起来。


    “同不同意的,也用不着你来操心!”


    说着,她提起裙摆,掠过萧酌清,大步地朝着她父王的书房走去。


    不就是一门亲事吗?


    她就让这个萧澈看看,他一辈子不敢反抗的权威,对她来说,算得上什么!


    ——


    一直到次日入宫,想到廉王府门前的情形,萧酌清都忍不住地想笑。


    廉王府不知哪里出了炮仗的血脉,从廉王本人到他一双儿女,都是一点就着、一碰就炸,但凡愿意往他们身上花一点心思,从来都是无往不利,马到成功。


    可凤元羲却气得在寝殿里阴沉着脸,一声不吭。


    “怎么了?”


    萧酌清原想与他说起昨日的趣事,可一抬眼,就对上了那张阴云密布的脸。


    凤元羲鲜少有这样怒形于色的时候,是朝中出了什么意外,还是……


    “她竟敢这样羞辱你。”


    凤元羲咬牙切齿,一把握住萧酌清的手臂。


    “朕杀了她,朕今日就派人做掉她。”


    “……?”


    萧酌清一愣:“谁?”


    凤元羲咬着牙,面色阴沉得可怕。


    “凤紫嫣。”他说。“昨天廉王府的事,早上有人送进宫来了。”


    萧酌清转头看去。桌上摊着一封密信,他拿起来读,上面写着前一日廉王府发生的各桩事宜,昨日他与凤紫嫣在门前的对话,也赫然记录在密信上。


    信上说,凤紫嫣径直就进了廉王书房中去了。


    她会跟廉王说什么?


    萧酌清万分好奇地往后翻了一页……


    却听旁边,御座上的凤元羲嗓音沉冷,磨着牙凉冰冰地说:“她是想死了,敢这样折辱你,还拿你跟那样的东西相提并论。”


    萧酌清诧异地扭过头去,便见他的这位陛下的头顶仿佛已经在冒烟了。


    “怎么气成这样了?”


    萧酌清忍俊不禁,伸手拉过凤元羲的手,轻轻晃了两下。


    凤元羲抬起头,目光里有恼恨、有不甘,还有急得团团转的愤怒,一时间,仿佛是他自己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样。


    他看着萧酌清,委屈地说:“……她竟然敢看不上你。”


    萧酌清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糊涂啦?”他问。“她如若看上了我,岂非天大的麻烦?”


    “她敢。”


    凤元羲的牙似乎咬得更紧了。


    萧酌清低低地笑了起来,凤元羲似乎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有多蛮不讲理。


    他耳根红了一些,继而一头扎进萧酌清的腰腹里,伸手抱住他的窄腰,声音闷闷地从他腹间传来。


    “……我就是受不了她那样说你。”


    连萧酌清自己都丝毫未觉委屈的事,凤元羲却率先替他委屈起来,仿佛不痛不痒的三言两语,都值得他心疼成这样一般。


    萧酌清的心不由得软成了一片,伸手环住他。


    正要开口,又听凤元羲的声音嗡嗡地传来:“想杀了她。”


    “……”


    萧酌清软成一片的心又被理智恢复成了原样。


    “杀她没有任何的好处。”萧酌清说。“倒是王远,恐怕真要他做成郡马了。”


    “臭鱼找烂虾罢了。”凤元羲冷冰冰地说。


    萧酌清噗嗤笑了:“你说得对。”


    早在决定利用王远摆脱廉王赐婚的时候,萧酌清就考虑过此事。凤紫嫣对王远兴致盎然,想要阻止他二人在一起,是件难如登天的事。


    但与小说中相比,王远不可同日而语、廉王府更是摇摇欲坠。思及凤绛死于与王远相争的那桩重要剧情,萧酌清考虑再三,认为这步棋可以一试。


    萧酌清沉思着,而他怀里,凤元羲又补了一句。


    “凤紫嫣她是眼睛瞎了。”


    萧酌清回过神来,轻轻笑了。


    “她本就对我无意,何况昨日我特意激她。”萧酌清说。“隐卫不是递了密信给你吗,你没看出来?”


    凤元羲看出来了。


    但区区几句话而已,能抹灭萧酌清几分魅力?


    “她有眼无珠。”凤元羲冷声说着,齿根又痒了。


    他知道凤紫嫣是怎样盛气凌人的性格,透过文字,也能想象到萧酌清面对的是怎样一副嘴脸。


    一想到这,他就恨不得一剑刺死她。一个民脂民膏养出的蛀虫而已,也敢这样大放厥词……


    想到这儿,凤元羲猛地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他从萧酌清身上抬起头:“你昨天还说,你答应要娶她来着?”


    萧酌清想起昨日的场景,忍俊不禁。


    “准确来说,是入赘吧。”


    “……萧酌清。”


    眼见凤元羲又醋得红了眼睛,萧酌清立马改口:“不过权宜之计,况且我也只说,遵从廉王的命令而已。”


    “廉王的命令你都遵循,那圣旨呢?”


    凤元羲不甘心地晃了晃他的腰。


    ……又来了。


    萧酌清只得耐着性子,低头仿佛哄他似的,轻轻问道:“嗯,那陛下有什么旨意给臣呢?”


    让这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纵容地看着,凤元羲的脸烫得厉害,身体也跟着烫起来。


    萧酌清明明只是看着他,却仿佛又像那日一样抚摸他。


    只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他血脉沸腾、血液下行,逆流着奔涌到让他的身体几乎燃烧起来的位置。


    这是肉体的本能,也是他肢体滚热之际,烧得噼啪燃烧的一颗心。


    想吻他,想抱住他,想紧紧地贴着他,想……


    凤元羲喉结一滚,仰头看着萧酌清。


    所有剧烈的、疯狂的欲念,在萧酌清垂眼的注视中,变成了一道沙哑的、突兀的嗓音。


    “如果朕要给你许婚呢?”


    他问。


    “许给谁?”萧酌清问他。


    凤元羲的目光直勾勾的。


    “许婚给朕。”


    第108章


    小重阳那日,宫里办了赏花宴,但秀色盈庭、群芳争艳,主位上的君王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祁婉坐在花间,听着周遭的贵女低声议论。


    “陛下不来,今日莫非只是赏花?”


    “都已经巳时了……”


    “廉王殿下派人去请过,想必就快了吧。”


    席间除她之外,总共也没有几个高官世家的女子。廉王很会择选,席间适龄的官家小姐大多是清流门第、或是落魄权贵,更有些世家旁支的表小姐,大多都是第一次进皇宫。


    被排除在权力中心的女子们被领入碧瓦飞甍的宫禁,尚以为得了天大的机缘,翘首盼望着面圣的机会。


    祁婉坐在其间,气定神闲地喝茶。


    “祁小姐,您说陛下什么时候回来呀?”


    檀木桌旁,一位贵女壮着胆子,找祁婉搭话道。


    周遭交谈的声音顿时小了不少。


    谁都知道祁婉是怎样的家世背景。有她那位做户部堂官的父亲,人人都说,即便皇上不钦点她,她也一定会入宫,至少是要做贵妃娘娘的。


    在场少有人真面见过圣驾,祁婉就是其中之一。各色的目光落在祁婉身上,贵女们都想听听她怎么说。


    祁婉放下茶杯,冲她们微微一笑。


    “王爷不是派人去请了吗?”她说。“我们只管等等就好。”


    “也对。”


    周围纷纷传来附和的声音。


    坐在她斜对面的是邺亭侯家的表小姐,刚从江南来,此时捧着一块糕点吃得脸颊鼓鼓,好奇地感叹。


    “王爷对陛下可真好呀。”


    或真或假的附和声中,祁婉没有答话,只是笑了笑,余光瞥向廉王手下离去的方向。


    好吗?


    但她猜想,如若廉王没有派人去请,陛下今日或许是会到场的。


    但廉王派人去了……


    只怕今日陛下想来,也不能够。


    ——


    哐啷一声,落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凤元羲回过头去,只见空旷的殿门尘土飞扬,日光斑驳地穿过磨损到几乎透明的窗纸,照射在久未打扫的金砖地面上。


    凤元羲的目光掠过门外匆匆离去的身影,嗤地笑了一声。


    凤伯廉就这点本事。


    今天一早,宫里的内侍刚为他换上赏花宴的衣装,他的那匹马就莫名挣脱了绳子,跑得不见踪影。


    凤元羲一眼看出这是廉王派人使的把戏。


    不过正好,原本今天他也不想去那场赏花的宴会。


    于是,明知远处偶尔闪过的黑影不是他的马,他也佯作不知地追上去,想看看廉王想把他弄到哪里。


    未料得兜兜转转,廉王的人将他引到了皇城西侧的冷宫附近。


    这是一座冷宫旁年久失修的旧殿。廉王的人将他引了进来,匆匆锁了殿门,又远远锁上了宫苑的大门,将他囚困在了里头。


    这是生怕他跑出去啊。


    锁门的人扣上大锁,匆匆走远了。


    凤元羲笑了一声,百无聊赖地推开破损的窗子,穿着雍容庄严的帝王服制,慢悠悠靠在墙上。


    他看着殿外摇曳的金黄银杏,等着赏花宴结束、廉王再派人“恰巧”寻到淘气乱跑的君王,破坏掉这场本就不该存在的宴会。


    金色的树影在眼前摇曳,晃着晃着,渐渐就成了萧酌清的模样。


    前些天萧酌清得意地告诉他,廉王已经听了他的谗言,必不会给他指婚了。


    说这话时,他眉眼飞扬,跟他讲述着自己是如何步步挑拨、引燃廉王的怒火,再恰在那时提及让廉王“功成身退”之事,成功靠着廉王对朝臣的怀疑,让他放弃了借凤元羲留下后嗣的心思。


    活似一只昂首挺胸的小狐狸,摇晃着巨大的尾巴得胜归来,耀武扬威地将猎物叼回窝里。


    想起他眼里闪动的狡黠与胜券在握的光芒,凤元羲就觉得可爱极了。


    世间怎会有萧酌清这样的人呢?


    他看着那片银杏,一时觉得无趣又晃眼的枝叶都变得明亮。看着那片连绵的灿金,凤元羲的嘴角也跟着勾了起来。


    小狐狸仿佛真的昂首阔步地回了家,一路走到了他的胸膛里。它在他的心脏里巡视领地一般穿梭,小爪子走来走去的,踩得他的心口酥酥痒痒的一片。


    好想萧酌清啊。


    好想见他。


    百无聊赖的上午忽然变得难耐起来。凤元羲靠着窗沿,心想,不如直接出宫算了。


    总归廉王是想让他丢得不见人影,不如就遂了他的心愿,真的走丢一下。


    “簌簌。”


    忽然,墙外传来了一道细微的声响。


    是墙壁的响动,仿佛有某种动物顺着近一丈高的宫墙费力地往上攀爬,踩得墙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谁?


    忽然,一只熟悉的书箱被甩到了琉璃瓦上。


    凤元羲:“?!”


    他诧异地睁大眼睛,紧接着,便见一只洁白而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攀上了墙壁的上沿。


    那只手骨节凸起,在日光下被照得几乎透明,像质地坚硬的玉。


    下一刻,乌纱冠的长翅探出了宫墙,在明亮的日光里上下颤动着,像是即将着陆的蜻蜓。


    然后,他心心念念的萧酌清,就这么神迹一般,忽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绛红色官服的青年人双手撑着宫墙,有些生涩地纵身跨上了墙头。玉琢的面容在日光下闪闪发光,他有些气喘,身上的官服也乱了些,捋起的衣袖下一双洁白的手臂,修长如一对玉琢的竹节。


    下一瞬,四目相对。


    “陛下,您真在这里?”


    衣衫微乱的萧酌清骑在院墙上,遥遥望来,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凤元羲站在窗前,已经忘记动了。


    秋高气爽,仿佛满天下的日光都落在了一处。


    萧酌清的影子长长地落在斑驳的红墙与琉璃瓦上,他冲着他笑,秋风里簌簌摇动的银杏就在他身后,飘落了一身金黄的秋叶,落在他绯红的衣袍上。


    是萧酌清。


    即便在最难熬的岁月里,凤元羲也没奢求过有什么人这样从天而降地出现在他面前。


    可是,他真的没有期望过吗?


    凤元羲已经无暇去想这些了。


    鼓噪的心跳几乎一瞬间占领了他的身躯。他呆愣地看着萧酌清,仿佛被摄取了魂魄,满心满眼,就只剩下了一个人。


    萧酌清。


    ——


    凤元羲去哪了,曲台的宫人也说不清,只能囫囵指给他一个方位,说陛下追着马往那边去了。


    萧酌清沿着宫道一直走,终于走到了这片失修的宫苑。


    除却闭锁的冷宫,这片宫殿几乎都是开着门的。落叶在院门里卷着灰尘,明亮的日头下,仍显出几分萧索的残破。


    萧酌清也是在这时,看见的那道紧闭的宫门。


    这门锁得太突兀了,但萧酌清也不过是猜测而已。凤元羲今日“选妃”,他早知结果,却还是坐不住,鬼使神差的,他像忘记了凤元羲今日不必读书一般,仍旧找了过来。


    凤元羲会在这里吗?


    萧酌清想要碰碰运气。可是周围连个宫人也无,他四下望了望,忽地决定翻墙而上。


    他从小没犯过大错,父母对他更是没什么管束。将近二十岁的年月里,他只陪邢曜几人翻过两次院墙,但都没有宫墙这么高,他也没穿这样碍事的官服。


    上墙的时候,萧酌清一个打滑,还险些摔下去。


    好在他的身手的确不错,除了弄脏衣摆之外,身段还算潇洒利落。


    翻上院墙时,他还在心里暗暗地笑自己。


    连凤元羲在不在这里都不知道,就贸然翻墙。只怕此事若流传出去,贻笑大方,他那些同僚友人还不知要怎么打趣他。


    然后,他真的看见了凤元羲。


    他跃上院墙,穿过飘落的银杏,便见一片荒芜萧索的废弃宫殿中,凤元羲衮服华美,静立在掉漆的窗框之后,深沉的眉目沉在光影下,如志怪话本里被弃于荒野的神鬼。


    萧酌清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来对了。


    他心道。


    否则若无自己找到他,被闭锁深宫的漫长上午,凤元羲要怎么度过呢?


    ——


    萧酌清正要跃下,凤元羲却已经单手撑过窗框,翻身走窗户出了宫殿。


    他走到院墙下,仰头望向萧酌清,伸出手:“来,我接住你。”


    正要翻身下墙的萧酌清竟从他的口气里听出几分急迫,略微不解,微微一愣。


    他收回正要跃下的腿,伸手先把书箱递给了凤元羲。


    凤元羲伸手接过,很快将它放在了脚边,又再次向他伸出了手。


    萧酌清伸手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这回,他知道凤元羲在急什么了。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那个瞬间,凤元羲往回一拉,一把将萧酌清拽下了院墙。


    萧酌清猝不及防,惊呼一声,重重撞进了凤元羲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不等他反应过来,凤元羲已经一把将他裹在了怀中,推逼着他两步上前,将他逼靠在了宫墙之上。


    粗糙的宫墙贴上背脊,下一刻,急促的亲吻汹涌地落下。


    萧酌清被吻得天昏地暗,恍惚间睁开眼,只能看见漫天飘落的银杏,金黄耀眼的仿佛一场绮丽的梦境。


    而他面前,紧拥着他的凤元羲喘息着、胸膛起伏着,身体与亲吻都如同狂风下卷集的海,将他裹在其中剧烈的沉浮。


    他吻得格外急、也格外凶。


    唇齿纠缠、呼吸相撞的间隙,萧酌清在混沌里,听见凤元羲叼着他的嘴唇,喘着问他:“为什么来?”


    这是什么问题?


    迷茫的神思中,萧酌清感到不解。


    但凤元羲没给他发问的机会,也没给他回答的机会。


    剧烈的吻让他无暇他顾,开口正要答话,迎来的却是入侵的唇舌,和灌注的气息。


    萧酌清别无他法,束手无策间,迷蒙地睁开了眼。


    正撞上一双深邃的黑眸。


    黑色的瞳仁里卷集着汹涌的风浪,几乎将他吞没、连皮带骨的吞吃殆尽。


    萧酌清微微一怔。


    下一刻,亲吻又将他拉进了无尽的深海。


    第109章


    凤元羲终于放开他的时候,萧酌清的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不过好在凤元羲也没打算真的放开他。


    一直横在他腰上的手拦腰一收,萧酌清就这么被凤元羲稳稳地扶在了怀里。萧酌清仿佛高烧了一场,脱力地勉强扶住凤元羲的手臂,却跟依偎在他怀中没什么区别。


    他站稳了身体,抬眼埋怨道:“你干嘛啊……”


    刚见面,话都没说、他才堪堪落地,就被推在墙上狠亲了一通,险些窒息昏过去。


    凤元羲让他横了一眼,却只是笑,直勾勾地低头盯着他笑,笑着又把脸凑了下来。


    萧酌清的力气从天而降,飞快伸手,一把挡住了凤元羲的嘴唇。


    “不许!”


    凤元羲的动作顿住,继而垂眼吻过他的掌心,又拿脸在他的手心里蹭来蹭去,像在自己讨摸一般。


    “好,那不亲了。”他哑着嗓子说。“怎么找到了这里的?”


    “曲台的宫人说你追马追出来了……”


    萧酌清终于勉强喘匀了几口气,说话也渐渐顺畅起来。


    “我猜想是廉王设计,怕你出席了赏花宴,当真选了谁入宫。你有心入局,恐怕一时半刻不能脱身,所以我就……”


    凤元羲被捂住了嘴,仍旧不老实,一边从手心吻到了他的腕上,一边盯着他,看他说话的样子。


    萧酌清渐渐有些说不下去了。


    凤元羲却要追问。


    “所以你如何?”


    “……所以我就想,左右无事,来看看你。”


    萧酌清勉强说完一句话,忍不住问。


    “你吻够了没有?手还给我……嘶,别咬。”


    凤元羲在他手腕内侧轻轻咬了一口,萧酌清身体一颤,终于夺回了自己的这只手。


    凤元羲闷闷笑了几声,俯身替他提起书箱,顺带侧过头,在他脸颊上又偷了个吻。


    “先生也想我了。”他高兴地说。


    萧酌清无从反驳,只好装聋作哑。


    宫殿荒废已久,多年无人打扫,灰尘几乎落满了殿中各处。凤元羲把书箱交给萧酌清,继而拢起衮服的广袖,利落地整理出一片角落,让萧酌清有地方可坐。


    结果一回头,萧酌清也捋着袖子,像只偷腥的小狐狸一般,在书箱里认真翻找着。


    “还带了公文?”凤元羲问。


    “没有。”萧酌清说着,从书箱下层的夹层里端出一盘用桂花蜜蒸出的重阳花糕,放在凤元羲刚刚擦干净的桌子上。


    “一早我长姐替我装在书箱里的,特意放在下层,还温热着。”萧酌清说。“方才在曲台,我听他们说你未用早膳就追马去了。恰好我带了这个,快来,趁热。”


    深秋的日光穿过金黄的银杏,落在桌上那盘花糕上。


    旁边的萧酌清还在收拾书箱,低垂的眉眼在脸颊上落下阴影,嘴唇殷红水润着,是被他刚吻过的模样。


    难怪萧酌清翻墙时……还要带这么个累赘的箱子。


    凤元羲想起方才萧酌清翻过宫墙、率先将箱子送上墙头的模样,些微的狼狈,却令他显得万分可爱。


    竟真是只打猎回来的小狐狸。


    小狐狸耀武扬威地叼回了猎物,原是为他在觅食。


    “发什么呆?”萧酌清问。


    凤元羲走上前来,伸出手,却没拿花糕,而是按在了萧酌清刚盖起箱子的手背上。


    “萧酌清。”他忽然叫萧酌清的名字。


    “嗯?”萧酌清抬头。


    却见凤元羲问他:“你想要什么?”


    “……啊?”


    “想要什么,现在说出来,我都给你。”


    凤元羲微微低着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漆黑的一双眼定定的落在他脸上。


    “……?”


    萧酌清不解。


    但凤元羲知道他自己现在在说什么。


    他的胸口烫得厉害,滚烫汹涌着,仿佛他的血液在沸腾。


    沸腾充盈的气息从胸膛里往外涌,他看着萧酌清、看着给予他一切的这个人,万分迫切地想给他些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他有的,给出全部都尚嫌不够。


    他迫切地想把自己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全塞给萧酌清,塞进他的手里。


    最好这些东西里也包括他自己。


    萧酌清哑然失笑,有些无奈:“想不到要什么,先吃饭了。”


    “什么都不想要?”


    “嗯,不缺什么。”


    “皇位也行。”凤元羲抢话道。


    萧酌清略略偏过头来:“……?”


    幸而他足够了解面前这位君王,不然这只言片语,活似在套话要取他的九族。


    但是,看着凤元羲殷切的目光,萧酌清嘴唇动了动,劝谏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罢了。


    沉默之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继而抬起手,双手捧在了凤元羲的脸上。


    继而拉近、仰头,在凤元羲的嘴唇上飞快地吻了一下,又在凤元羲纠缠上来之前,利落又果决地退开。


    “好了。”他说。“我想要的已经取走了,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凤元羲微微一愣,继而眼睛亮起来,汹涌的情意亮得吓人。


    “萧酌清……”


    这样的语气,显然是个太危险的信号。


    萧酌清毫不犹豫地拿起一块重阳花糕,在凤元羲靠近的瞬间,朝着他嘴里一塞。


    “好了,吃饭,让我休息一会。”


    凤元羲果然安静下来,逼近的动作也停在原地。


    继而就笑了,一边笑,一边接过花糕吃了下去,唇齿间一片桂花蜜的香甜,就这么一头蹭进了萧酌清的颈窝里。


    “你如果什么都不想要,那就把我拿走吧。”


    他说。


    被银杏染成金色的日光落在两人身上。荒芜废弃的宫殿里,衮服加身的君王搂着朱衣玉带的朝臣,一双影子被拉长在了满院的风声与鸟鸣里。


    他抱着萧酌清,在他的颈间喃喃低语。


    “我好爱你啊,萧酌清。”


    ——


    君王选妃之事,当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重阳宴罢,凤元羲却迟迟没有出现,一场赏花宴,仿佛当真只是为赏花而来的。


    满朝文武未敢多言,谨慎旁观着,竟见那位摄政王再也未曾提及此事,仿佛忘了原本打算要给君王遴选后宫这件事一般。


    他不开口,自然无人敢提,渐渐的,朝堂上下也都心知肚明,皇上无心选妃,廉王也没了这个打算。


    至于为什么?


    恐怕是因为廉王子嗣不宁,后宅起火吧。


    自从那日萧酌清离府,凤紫嫣就在王府里闹了起来。她向来张扬跋扈,自然不懂什么什么是低调,更不稀罕避人耳目。


    她闹着一定要做主自己的婚事,王妃自然无有不应,说再找其他家的公子选看也无妨。


    可凤紫嫣一口咬定,非王远不嫁。


    王妃气得晕了过去,廉王指着她的鼻子怒道:“他家里已经有了两个妾室,你不知道?就这么上赶着要给个八品小吏做当家主母,你疯了不成!”


    凤紫嫣却振振有词。


    “什么小妾,不过奴婢而已。”她说。“王郎不过收留两个孤女,那是他心地良善,更说明他是个可托付的良人。”


    廉王也要气昏过去了。


    “良善?他真这么善良,怎么不去收留孤儿孩童,不去收留孤寡老翁,偏偏挑着妙龄孤女收留?!”


    凤紫嫣不听这些,竟收大张旗鼓地拾出了几大车的行李,扬言要直接搬去王远府上。


    “王郎说了,新时代都讲究婚姻自由的!我想嫁给谁就嫁给谁,你们管不着!”


    从下人口中听见这话,萧酌清忍俊不禁。


    说得好啊。


    王远所言,确是他那个时代先进的思想不假。但王远若真是那样平等且自由的人,就不该像现在这样三妻四妾、得陇望蜀,妄图靠着姻亲一步登天,成为廉王府的一员。


    如若他真将那个自贫贱时就跟在他身侧的乞儿孤女娶作正妻,萧酌清还真会高看他一眼。


    只可惜,卑劣自私的垃圾不分年代。


    凤紫嫣寻死觅活了几日,廉王别无他法,终于硬着头皮点了头。廉王府的婚事操办起来,而另一头,萧泠偷偷告诉萧酌清,凤绛这两天曾登门,又提了求娶祁婉的事。


    这回,祁婉派人断然拒绝。


    “我如今是陛下的秀女,陛下尚未选看,小女不敢擅专婚姻。”


    凤绛自然不依不饶。


    “什么选看?那些秀女离了宫,都各自回家去了,你莫非要一直等,等到皇上给你准信吗?”


    祁婉不与他多言,只说不敢做主。


    凤绛没了办法,回去又是一顿大发雷霆。


    于是数日之后,面容憔悴、看上去老了几岁的廉王把萧酌清叫到面前,将迎接两位宗室子弟入京的差事,交给了萧酌清。


    “凤绛难堪大用,本王老了,也需要旁的晚辈在侧,替我分担一二。”他说。


    “你且帮我看看那两人的品貌德行,此后如何,本王再作打算。酌清啊,本王是信你的,事情交给你,本王也放心。”


    萧酌清自然不露声色,点头应承了下来。


    自然了。廉王府内风雨如晦,他替王爷分担一些朝堂上的琐事,理应当仁不让。


    至于府内的风雨是从哪来的……


    那王爷就别管啦。


    “是。”萧酌清应声之后,又问。“臣请王爷示下,二位世子在何处落脚合适?”


    廉王沉思片刻。


    他这一双儿女都不省心,这些天他心力交瘁,自然恨不得立马认两个义子,狠狠敲打敲打他那两个不肖的孩儿。


    可是事情真到了眼下……


    事关后嗣,他难免踌躇,更不可能完全不作考校,就让他们过继入廉王府中。


    思前想后,廉王摆了摆手。


    “陛下的千秋节不是马上就要到了吗?他二人本就是入京来给陛下贺寿的,既然如此,自然安排在宫里。”


    忽然提到凤元羲,萧酌清微微晃了一下神,明明人在廉王的书房里,面前却浮现起了凤元羲的面容。


    千秋节。


    他可没有忘记。


    要不了多久,凤元羲就要过十七岁了。


    第110章


    两日之后,萧酌清在邺阳的南城门外见到了那两位宗室子弟。


    琅琊王的胞弟凤彰、岭南王的三公子凤引华。两人都是太祖血脉,与凤元羲算是未出五服的皇亲宗室,皆是二十来岁年纪。


    他二人的车驾是一同来的,萧酌清与礼部侍郎邢昭领着十来个官员立在城门外迎候。待到仪仗停在面前,二人各自从车上下来,都是新换的面圣的冠服,但都可见面上风尘仆仆。


    “下官参见二位殿下。”


    萧酌清与众官员上前行礼,两人忙不迭地上前搀扶,在城门外又是一阵寒暄。


    凤彰长得和太祖的画像有两分神似,眉眼一看便是凤氏的子孙。凤引华身材胖些,圆滚滚的肚子顶在玉带里头,笑起来眉眼眯成了一条缝,看上去颇有福相。


    两人都不算擅长交际的性格,又诚惶诚恐的,分明是被迎接的是他们,可那番紧张的态度,却仿佛恨不得给萧、邢二人下跪作揖一般。


    萧酌清不露声色地打量着他们。


    前日廉王给他安排差事之后,他就去查过了这二人的身家背景。


    藩王不似京中的皇亲,权位与人际都不如京中这般复杂,更何况岭南与琅琊二郡本就是太祖兄弟的封地,两地的凤氏后人从没进过权力中心,多年来恪守本分、循规蹈矩,后人也多秉性平庸,从没给朝廷闹过乱子。


    此番廉王只说传召,却未说明缘由,把这二人吓得够呛,战战兢兢地生怕丢了脑袋。


    萧酌清看着此二人的情状,明白他们的直觉没有错。


    皇上无病无灾,无权的藩王后人却忽地被传召入京,还能是什么好事?


    就如被赶上明堂的牛羊,即便光鲜夺目、锦绣加身,也不过是杀来祭旗的活牲而已。


    凤彰木讷些,跟在凤引华身后亦步亦趋。凤引华却比他机灵得多,一看到萧酌清,便仿佛一见如故般,拉着萧酌清寒暄良久,又亲亲热热地将他拉上车驾,非要和他同乘共叙不可。


    想必此人留心,早在来路上做了功课,提前打听好了谁更官高爵显、谁受廉王宠信。


    萧酌清也不揭破,跟着凤引华上了他的车。


    凤引华胖些,在车上一坐便如一尊弥勒佛。秋燥未消,他穿着厚重的冠服,没一会儿就掏出手帕来,一边擦汗,一边朝着萧酌清讨好地笑。


    “大人见笑了。”他说。“岭南早就凉快下来了,却不料京中如此炎热。”


    旁边通身清爽的萧酌清淡笑附和:“是啊,秋暑犹炽,还要过些时日才能转凉呢。”


    “一会儿面圣,廉王殿下可要来吗?”


    凤引华朝着萧酌清打听起来。


    想到廉王这些天焦头烂额的模样,萧酌清笑道:“廉王殿下忙于朝政,日理万机,只恐要过些时日才能与两位殿下相见。”


    “哦哦……”凤引华明显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问。


    “那廉王殿下对我们,可有什么吩咐没有?”


    萧酌清一时没有答话,只是偏头淡笑着看向他:“这……”


    凤引华有些窘迫地嘿嘿笑了两声。


    他是有些心眼,但不多,来的路上找人打听过,背下了廉党那些重要官吏的名字,生怕得罪了其中哪位。


    临进京城前,驿卒说明日出城迎接的是萧大人与邢大人。凤引华背的名单里没有姓邢的,倒是知道有位萧澈萧大人,在他背诵的名单上高居前列。


    他给驿卒塞了银子,朝他打听了几句。


    驿卒说:“眼下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新贵,就是萧大人了。萧大人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断案如神,王爷十分信任他。”


    眼下萧酌清眉眼含笑,凤引华心里却盘旋着“断案如神”几个字,自知是被看穿了心思,挠了挠头。


    “不怕大人笑话。我与凤彰人虽到了京城,却实在不知是来干什么的。”


    萧酌清笑道:“殿下这是忘了?二位殿下入京,不是替两位王爷来给陛下贺寿的吗?”


    “是是是。”


    凤引华连连点头:“贺礼我等自然都备下了,只是岭南荒鄙偏僻,物产不丰,只盼陛下不要嫌弃粗陋啊。”


    “陛下圣怀渊广,有天地之量,殿下不必忧心。”


    萧酌清滴水不漏,问来问去,凤引华也没问到想听的答案。


    唉,都说随便一个京官都有前年的道行,更何况萧大人这位廉王宠臣呢。凤引华认命了,干脆也不再套话。


    “萧大人的贺礼也备好了吗?”他随口闲聊道。


    这是自然。


    君王的千秋节向来是宫中最大的节礼,满朝文武即便再阳奉阴违,也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显露怠慢。


    不过说起这个,萧酌清藏在袖下的手微微动了动。


    最近,他在给凤元羲准备另一份生辰礼。


    这些天他只要有空,便在自己的书房中独自忙碌。为防止凤元羲撞破,他还小心翼翼,仿若做贼一般偷偷摸摸的,甚至因此划伤了手指。


    君王的节礼有府中下人替他操办,他只需检查礼单、酌情增减便可。


    但与从前不同的是,而今的千秋节,也是他心上人的生辰。


    萧酌清略微出神,幸而他在凤引华面前显得深不可测,没让对方看出端倪。


    凤引华也无心去等萧酌清的答案。他忧心忡忡地看着繁华喧闹的京城,对自己的前路迷茫又胆怯。


    而他身边,高深莫测的萧大人沉默着,指腹摩挲过指节,略微放空的目光下,是思及某人时微微扬起的嘴唇。


    车厢内一时静默,只有车轮粼粼作响。


    ——


    简单面圣之后,萧酌清被凤元羲留在了曲台。


    陛下依赖萧大人,这在宫中不是秘密。


    可没人知道,屏退众人之后,陛下拥过萧大人,在他耳边都在问什么废话。


    “我听说刚才入宫,你是和凤引华坐的同一辆车?”


    想起那两位殿下,萧酌清若有所思,点头说道:“我与他们简单交谈过。两位殿下都算是安分守己的性格,岭南王的那位三殿下虽说心思多些,但也无伤大雅,找我套的那些话,都不过是为夹缝求存而已。”


    萧酌清想,如若凤元羲眼下没有绵延后嗣的打算,倒可以先将此二人留下,让他们在京中开府暂居。


    凤元羲则“嗯”了一声,想起刚才凤引华对着萧酌清毕恭毕敬的样子,对他勉强放心,没再多问。


    “你手怎么了?”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萧酌清手上的异样。


    一道殷红结痂的豁口横亘在他的手指上,凤元羲一摸到它,立即拉起萧酌清的手来查看。


    萧酌清心虚地抽了抽手,没抽开。


    前些天,他想着凤元羲的生辰送他什么才好,在自己的私库中找来找去,寻到一块当年外出游历,得的一块极好的于阗玉。


    温润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萧酌清喜爱至极,一直没舍得雕刻成器物,留着这么一块原石,偶尔把玩。


    不过这回,他把它握在手里,忽然觉得它很适合做佩饰。


    恰好了,他曾好奇学过些琢玉的手艺,虽不算精巧,但可以一试。


    手是昨天夜里划破的。


    凤元羲总是悄悄地来,萧酌清怕他忽地跳窗而入,于是琢玉时万分小心。


    夜里,梁上果然发出踩踏的声响。萧酌清手下一抖,朝窗外望去,却见一只野猫从檐上跃下。


    而他的手上,也不慎划出了一道血口。


    伤口不深,并不显眼,也不知凤元羲是怎么一眼觉察的。


    萧酌清偷偷藏了惊喜,不想让凤元羲提前知道,于是心虚地缩了缩手,说:“不知道在哪里碰到的。”


    凤元羲仔细看过那道结痂的痕迹:“像利器划的。”


    萧酌清只好装傻:“噢,是吗。”


    还好凤元羲没再多问,来回看了看,又问:“疼吗?”


    萧酌清笑了:“这有什么疼的。”


    便是小孩子也不会怕这点小伤,凤元羲却这样如临大敌,仿佛没见过伤口一般。


    他正笑着,凤元羲却已经把他的手拉起来,小心吹了吹,继而轻轻将嘴唇贴在了他的伤口旁。


    萧酌清的手腕一抖。


    一道划痕而已……虽然不痛,但是正在结痂恢复的皮肤隐约发痒,连带着周围的皮肉都变得敏感,让凤元羲的嘴唇一碰,仿佛要点起火了一般。


    “你……”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离,却见凤元羲抬眼看他。


    “嗯?”


    对上那双心疼的眼睛,萧酌清微微一顿,继而鬼使神差地问道:“你……你喜欢什么动物?”


    他昨天晚上就在想。


    给凤元羲刻一个什么呢?


    龙凤,松柏,花鸟?


    萧酌清倒是认得不少图案,但拿起那块玉,却迟迟没有下刀,总觉得哪个都不大般配。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就问了出来。


    凤元羲的嘴唇贴在他的手指上。鼻息起伏,撩动得萧酌清皮肤都在痒,他直勾勾地看着萧酌清,毫不犹豫地说:“狐狸。”


    萧酌清不解:“怎么喜欢狐狸?”


    凤元羲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在他的指节上吻了一下,眨着眼睛望向萧酌清。


    “嗯,就是喜欢狐狸。”


    ……明明是在说小动物,可在凤元羲那双眼的注视下,气氛却变得莫名暧昧,一字一句,仿佛是在说“喜欢他”一样。


    萧酌清的脸热了热,错开目光:“……知道了。”


    凤元羲闷闷地笑了一声。


    小狐狸尚且不知道自己是小狐狸。


    他只知道摇动着尾巴,漂亮而聪明地在自己的面前走来走去。


    好可爱。


    “最喜欢小狐狸了。”


    凤元羲闷闷笑起来,从嘴唇到脸颊,又轻轻蹭过萧酌清的指节。


    仿佛是另一只依偎过来的小动物。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