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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第 31 章 萧侯送来一份贺礼(重口……


    【本章部分内容含血腥类重口, 谨慎阅读】


    随着明先生点名,美人们挨个上前行礼。


    “前排这四位,乃是天子赐赏。”


    “萧侯护送豫王入京, 宫中养病的天子论功行赏,赐下四位美人, 贺萧侯大婚。”


    “中排这四位,乃是豫王赐下的美人。”


    “豫王感念萧侯护送之功, 特意挑选四位美人送入侯府,恭贺萧侯大婚。”


    “最后两位, ”明文焕抬起蒲扇, 意味深长地点了点最后一排的两位美人。


    “乃是夫人的表兄, 山阳太守陆澈送来的美人。理由同样是恭贺萧侯大婚……”


    南泱:??


    天子和豫王, 天家贵胄,给新婚的大臣赏赐美人不稀奇。


    反正天家人做事, 普通老百姓看不明白。


    陆大表兄怎么回事, 也给侯府塞美人?大表兄觉得她新婚日子过得太清闲了吗?


    好在两位陆家美人及时开口辩解。


    “回夫人, 回明先生,奴等二人乃是陆大郎君送来服侍夫人的女使。”


    “陆大郎君道,夫人新婚, 身边缺得用的人手,卫家送来的怕不顶用,特意遣奴等二人来, 供夫人驱使。”


    南泱:“原来如此。多谢大表兄。”


    原来这两个不是给她添事的后院美人, 是服侍女使。


    实话实说, 陆家从山阳郡带入京城的女使,都是精心挑选而来,规矩严整, 令行禁止,比卫家见人下菜的婆子仆妇们好用的多。


    但陆大表兄为什么给她送女使?她和陆三郎的婚事黄了啊……


    南泱困惑地想到这里,一阵冬风呼啸吹过,吹得浑身凉飕飕的。


    风吹得头壳疼。


    想不通,不想了。


    十个美人分成两拨,八个内院美人站一处,两个陆家女使站一处,低头等候主母调遣。


    南泱目光恍惚地对着婚房。


    屋里软和的被子等着她,为什么她要站在大风里?


    “劳烦明先生,知会萧侯一声,二门铜锁打开吧。”


    她强打精神商量:“一下多出这许多人,后院得收拾起来了。”


    明文焕无异议。


    侯府夫人打理内宅,天经地义。


    录事主簿当场打开二门,召集洒扫婆子集中收拾后院。


    一下子多出十个人,南泱起先安排,美人们来自三个地方,分三个院落居住。


    宫里和豫王赏赐的八位美人无异议,陆家两位女使坚决不肯住后院,要求跟随南泱。


    南泱只好把陆家女使和八位美人分开。


    陆家女使自觉地离开美人队伍,站去南泱身后。


    剩下八位美人福身谢过夫人安排,又七嘴八舌夸赞夫人贤良大德。


    莺声燕语道谢拍马屁的动静里,或许南泱的眼神太痛苦……


    明文焕自告奋勇,揽下带美人们去后院的差事。


    南泱大为感动。明先生是好人哪!


    她站在原地不挪动,目送明文焕带领一串美人穿过二门,走向荒废已久的后院。脑海里浮现出蓬松软和的绣被……


    狄荣就在这时从前院过来了。


    高声吆喝,“等等,等等!主上送来一份贺礼,给新来的美人们!”


    南泱:“……”


    蓬松软和的被子从脑海里唰地消散。


    萧侯又送来一份贺礼……听起来可不像好东西!


    新来的美人们尚不清楚侯府主人的套路。


    八位美人还没走远,听到狄荣的吆喝,顿时齐刷刷停步,垂首等候在路边。


    有两三个胆子大的悄悄抬起头,面上显露期盼神色。


    狄荣不是独自过来的。


    丁管事跟在身后,费劲地拖拽某个沉重物件。


    人还没走近,初冬大风呼啦啦卷过庭院,带来一阵隐约腥气。


    狄荣明显看不上卫家安插来的丁管事,喝道:


    “快点!侯府没给你饭吃吗!”


    丁管事步履踉跄,脸色白得像鬼,表情麻木地拖拽身后的人形物件。


    那人形物件的血差不多已流干了,一路拖拽过来,青石板路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痕。


    血气越来越刺鼻。


    终于有人发觉丁管事拖拽的人形物件是什么了,有个美人尖叫出声:


    “他拖个女人尸首来!无头尸啊啊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几个美人承受不住,两眼一闭,软软地晕去地上。


    “喊什么喊!吵死了。主上赐的贺礼,谁敢不接?”


    狄荣不满地走过这群花容失色的美人们,带领丁管事跨进二门。


    无头尸身拖出一道长血痕,越过门槛,停在二门后。


    狄荣高声吩咐,“就搁这处,找几个大铁钉来。主上发话道,尸身钉内院墙上,好叫新来的美人们每日进进出出都能看到,引以为戒。”


    “欺主刁奴,就是这般下场!”


    亲兵们说干就干,乒乒乓乓一阵响,片刻回禀:“狄头儿,钉好了。”


    南泱午后犯困的困劲早被闹腾没了。


    她领着阿姆,站在二门边,远远地看一眼院墙上新添的可怖装饰——


    没错,就是王媪的无头尸身。


    砍下的头颅装匣送去卫家,杀鸡儆猴。


    没想到剩下的尸身会被钉去内院墙上,杀鸡儆猴。


    这算什么,一尸两用?


    萧侯还怪节省的。


    阿姆喃喃地念佛:“阿弥陀佛,活该报应。”转回婚院。


    南泱也要走,在二门外被丁管事哆哆嗦嗦地拦了下来。


    丁管事脸色惨白得跟吊死鬼差不多了,说话都不利索,“求、求求二娘子,放小人走,放小人走。”


    南泱很诧异:“我没拘着你。之前卫家两个婆子不都跑了?你实在害怕的话,找个晚上悄悄地跑回卫家就是。”


    丁管事欲哭无泪。


    偷跑的两个婆子确实保住了小命,但主母岂能容得下违令的仆妇?两个婆子已被驱赶出卫家了。


    “不能自个儿偷跑,小人、小人身家性命都系在卫家啊。只求二娘子随意寻个借口,下令打罚小人一顿,再把小人赶出门去……二娘子开恩,二娘子开恩!”


    南泱半天才琢磨过来,原来丁管事既想保住小命,又不想丢了卫家的管事好差,想借她的手做恶人。


    这些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心里小算盘打得精明呢。


    “丁管事误会了,我在侯府说话不管用的。你想走的话……还是自己两条腿走吧。”


    南泱慢吞吞地说完,把丁管事撇下,继续往婚房走。


    前车之鉴的尸身血淋淋地挂在墙上,丁管事再不敢沾惹丝毫“刁奴欺主”的恶名,生怕自己也挂去墙上。


    眼看哭求磕头无用,二娘子不打算理会,丁管事哭唧唧地膝行两步,追着哀求。


    “至少、至少让小人临走之前做件善事,把王媪的尸身收敛了。这般血淋淋地露天挂着,没几日就开始腐败生虫,一点点烂尽,有伤天和啊!”


    南泱的脚步一停。


    她被丁管事的哀求打动了。


    确实,王媪人都死了,人死如灯灭,过往的罪孽随风而去,何必当众曝尸腐烂,那般不堪呢。


    “说的有道理。我让狄将军问一问萧侯吧。萧侯听不听,那就不是我能做主了。”


    南泱回身去寻狄荣带话。


    狄荣倒是干脆地应下带话。


    她松了口气,轻松地走出二门,正好瞥见丁管事揣着袖子歪脸想事,挂着泪花露出个笑容。


    南泱奇怪地看一眼丁管事脸上似哭又似笑的古怪神色。


    “你笑了?”


    “……没!小人难过地紧!”


    丁管事赶紧抹了下眼角,继续咧嘴哭。


    回婚房的半路上,始终跟随南泱身后的两位陆家女使当中的一个,开口说话了。


    “丁管事存了算计夫人的心思。刚才夫人不该应下的。”


    南泱边走边听陆家女使的推断。


    丁管事自己怕死逃回卫家,必定会被主母怪罪,身上的管事差事保不住。就算人留在卫家,以后再不得重用。


    但如果多了一桩收敛王媪尸身的功劳……


    丁管事把收敛尸身的功劳揽在身上。卫家主母和王媪交情不浅,不但不会怪罪丁管事,他可以继续安稳地做卫家管事,说不定还能得一笔赏赐银钱。


    陆家女使叹气,“夫人,丁管事借你的手得了好处。萧侯才下令把尸身钉上院墙,夫人便提出收敛尸身,岂不是违逆了萧侯?”


    “收敛王媪尸身之事,一来,得罪萧侯;二来,在新来的美人们面前显得心慈手软。于夫人有百害而无一利,夫人为何要做呢。”


    南泱震惊了。


    看似简单的收敛尸身的小事背后,原来可以琢磨出这许多弯弯绕绕的门道?


    她倒没想那么多。


    刚才托狄将军跟萧侯求情,说的是:“放任尸身腐烂、后院如何住人?”


    好好一个大气古雅的侯府后院,收拾收拾不比卫家后院差。


    她从前困居在卫家小小的丁香苑,对着四面围墙、整日摆弄花盆的那段日子,曾经不止数百次的想过:


    如果整个卫家后院那么大的院子都是自己的。可以按自己的喜好布置景致、种下草木。


    等到春夏花季,各处院子定然盛开重重叠叠的花墙、水墙,山水盆景,漂亮得仿佛仙境一般。


    这侯府当然不是她的,她也不敢随心所欲地布置萧侯的地盘。


    但她领着阿姆和姨娘住在侯府。


    最亲近的亲人居住的地方,怎么能弄得满院脏污不堪呢?


    南泱想了又想,最后还是道:“跟萧侯提一提吧。人都死了,尸身处置这种小事,他应该不会在意的。”


    经过这番论述,南泱对两位陆家女使肃然起敬。


    把两人带回婚房之后,细细问过姓名。


    开口推断出丁管事的心机、言辞犀利的女使,方圆脸,十八九岁,名叫紫棠。


    始终沉默无言跟随一路的另一名女使,鹅蛋脸,年纪略大些,名叫藤黄。


    有王媪的前车之鉴,阿姆对陆家派来的女使始终带有警惕之心。


    “陆大郎君派你们来帮扶二娘子?陆家和卫家虽说是表亲,但刚刚闹出三郎君娶亲未成的事……陆大郎君那边,当真不在意?”


    紫棠关上房门,领着藤黄拜倒。


    “我家大郎君言道:抢亲之事,他当日在场亲见,非二娘子之过。派遣奴等前来,便是希望二娘子在侯府平安度日。”


    紫棠郑重地转述陆澈的原话:


    “婚日抢亲,何其张狂!萧贼无道,此乃陆、卫两家共同的奇耻大辱,必谋而报复之!还望二娘忍辱负重,保存此身;卧薪尝胆,静默忍耐,终有拨云见日之时。”


    南泱困倦得泪汪汪地,忍着呵欠听完陆澈的大堆勉励言语。


    【忍辱负重,保存此身】这八个字让字她听出了陆澈的言外之意。


    陆澈怕她想不开自杀死了。


    南泱托两位女使转告陆澈。


    “大表兄无需挂念我。侯府地方大,我除了照顾姨娘,得空还能四处走走。萧侯虽然脾气不好,但人不常在府上。有吃有喝有地方住,总之,日子过得还不错。”


    听到这句【日子过得不错】,两位陆家女使:紫棠和藤黄,齐齐地沉默了。


    紫棠就此闭嘴,再不说一个字;


    藤黄显然性子沉稳许多,轻声接了句:“夫人过得好,奴等也安心。”


    眼见阿姆忙着服侍周夫人,分身乏术,藤黄主动接过洒扫活计,两个女使在屋里忙碌起来。


    两刻钟后,屋里窗明几净,南泱彻底躺进了软和的被窝,两位女使很有眼色地告退出屋。


    阿姆关了门,小声嘀咕:“这两个瞧着比卫家派来的好。但到底是不是诚心帮我们,难说。陆家跟萧侯是结下大仇了。二娘子如今又成了侯夫人……”


    阿姆越琢磨越觉得左右为难。


    “陆家人的劝诫话,咱们要不要听?”


    “丁管事算计咱们,陆家人会不会也算计咱们?”


    “无论如何,别跟萧侯当面顶上才好。二娘子的命最要紧……”


    屋里除了阿姆的絮叨声,只有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南泱抱着软和温暖的绣被,脸上睡得红扑扑的,早陷入了梦乡。


    等她午睡一觉睡醒,西斜的日头几乎下山。


    通过狄将军传达的“收敛王媪尸身、免得脏污后院”的请求,得到了萧承宴的回应。


    南泱闻讯赶去二门时,迎面看到地上一座新堆起的肉山。


    ——


    亲兵抬来一架胡床。


    侯府主人正对着院门口那对肉山,两条长腿一屈一伸,散漫靠坐在胡床上,单手支下巴,吩咐:


    “继续片。片干净了。”


    南泱捂着鼻子,忍着随风传来的浓烈血腥气,侧身挤过门口,领着两位陆家女使拜见萧侯。


    进了二门才发现,原来不止侯府主人在场。


    帮她传话的狄将军,后院新入住的八位美人,瑟瑟发抖的丁管事,全都在场。


    几个膀大腰圆的亲兵站在内院墙下。


    奉主上令,提刀片肉。


    中午钉上内院墙的一具无头尸身,当时除了没头,其他部分还称得上完整;


    傍晚再见时,露出森森白骨。


    新鲜的肉片堆去门口肉山。


    鼻下血腥气更浓烈了。


    在场众多女子各个面色惨白。


    “呕~~!”八位美人当中的一个弯腰呕吐起来。


    边吐边哭,涕泪横流。哭得太急,气没接上,人闭气昏死过去,咕咚瘫倒地上。


    浓烈血气弥漫整个庭院。


    南泱面色也有点发白,赶紧捂住嘴。


    今天马车上已经吐过一次在萧侯身上了,不能吐第二次……


    自从进二门萧承宴就盯着她。


    一看情况不对,抬手一把捞过捂着嘴的南泱,手掌掩住她鼻下,“你再吐我身上试试?!”


    南泱往前跌了半步,跌坐在新婚夫君的腿上。


    回府半日,萧承宴显然洗沐过了。手掌传来皂角的清香气味。


    乍看无甚分别的玄色交领窄袖袍子肯定也是新换的。袍袖有新晒过的阳光的味道。


    南泱口鼻被萧承宴的手掌捂着阻挡血气,起先憋着不敢换气,等憋不住吸了一小口,新沐浴的皂角气息和阳光的气味涌进口鼻。


    她绷紧的肩颈一松,大口呼吸起来。


    脖颈后笑了声。


    萧承宴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她的脖子。


    饶有兴致地摸摸一层新浮起的细小的鸡皮疙瘩。


    “不吐了?”


    南泱点点头,点头时鼻尖蹭过温热的手掌:“比刚进来好点,不吐了。”


    “那就回话。收敛王媪的尸身,是你提议的?还是有人撺掇?”


    南泱瞥了眼墙上挂着的森森骨架,门口新堆的肉山。丁管事躲在人群背后,颤抖如秋叶,深深地低头弓背。


    供出丁管事的话,会不会当场也把丁管事给片了……


    想想那场面,南泱同情地看了眼丁管事。


    人虽然讨厌,倒也不必死这么惨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装作没听见问话,小声抱怨: “都片成这样了,没法收敛尸身了吧?”


    “谁说的。”萧承宴悠然道:“准备一副棺材,肉堆一处,骨头堆一处。不论男女老少,高矮美丑,怎样的尸骨都能收敛。”


    砰的沉重闷响从身后传来。


    又有个美人不声不响地昏死倒地,撞地的声响令人牙酸。


    萧承宴指着地上昏迷的两个美人,表示赞赏。


    “看到没有,这才是真昏了。”


    “下次你们有人想装昏,对比一下,装真点。”——


    作者有话说:萧侯:一天送出两份贺礼,加倍贵重,双份体面。


    南泱:……这院子还能不能洗干净了?


    全文最重口的就是这段了。男主你有什么想说的?


    第 32 章 骂得有趣。


    浓烈的血气弥漫庭院, 咕咚昏倒声此起彼伏。


    南泱被大手捂住口鼻,索性连目光都挪开,只对着近处萧承宴衣襟上绣的云山海涛暗纹。


    心里默念, 看不见看不见我看不见……


    脖颈还在被捏着,一下一下, 捏猫儿似的。


    萧承宴在耳边低语,“夫人心善, 不肯供出丁管事,本侯便当作夫人自己提议的了。”


    南泱:!!他都知道了?


    瞒下的事被当面戳破, 她唰得抬头, 动作大了些, 鼻尖又蹭过捂住口鼻的手掌心。


    萧承宴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夫人才下去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南泱:……


    萧承宴侧过身子, 对着剩下还勉强站着的几位美人发话。


    “夫人见不得脏污,提议收敛王媪的尸身, 本侯当然乐于听从。”


    “但各位都是新来的, 不熟侯府规矩。内院还是需要一具提醒各位安分守己的尸首。”


    “本侯思前想后, 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把王媪的尸身收敛入棺,骨头留下。如此既成全了夫人的善心,留下的骨头也好继续提醒各位。”


    说罢, 萧承宴吩咐亲兵:“活计干利落点。”


    亲兵们毫不含糊地执行命令。


    不久,院墙上挂起一副干干净净的光洁白骨,夕阳暮光照耀下的庭院仿佛屠宰场。


    一具空棺木抬进二门, 收敛尸身。


    在场的美人们已经没有能站着的了。


    “尸身收敛入棺, 送回卫家。留下骨头干干净净的挂去墙上, 甚美。”


    萧承宴欣赏片刻,低头问南泱,“如此安排, 夫人觉得可好?”


    南泱人麻了。


    随便,怎么都行。让她回去。


    “可以。”她一开口,嘴唇又碰触到了温热的手掌心。


    急着起身的缘故,柔软嘴唇不止碰触到了掌心,还不慎撞了上去,刮过掌心纹路。


    萧承宴反应很大地蜷了下手掌,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


    “急什么。”


    下一刻,两只手扶住肋下——南泱总算从新婚夫君的膝盖上落了地。


    两人并行出二门。


    南泱走得飞快,萧承宴不紧不慢地跟着。


    身后传来一片虚弱倒嗓的气声:


    “恭送萧侯”……“恭送夫人”……


    萧承宴传下最后一句吩咐。


    “毕竟是卫家人,把王媪收敛入棺的事让丁管事做。盯着他做完,让他送棺木回卫家。人不必回来了。”


    南泱回婚房的头一件事便是叫水沐浴。


    把自己来回搓洗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浴桶。洗出来天色早已黢黑。


    阿姆留在大屋照顾周夫人,不知二门后发生了什么,还很纳闷地追问,今日二娘子为什么不等用过晚食,这么早便沐浴更衣?


    跟去的两位陆家女使无言苦笑。


    她们回厢房吐了一场,也都更衣了。


    南泱哑然用晚食。


    说什么呢?


    毕竟,萧侯同意了她所有的请求。


    王媪的尸身收敛棺木送回卫家,后院也不会腐败脏污。


    就是有点吃不下……


    筷子避开鲜香扑鼻的羊肉炖汤、清煮鳝段几道荤菜,只捡绿色的韭菜、葵菜,清淡的鸡子羹吃了几口。


    才放下筷子,藤黄和紫棠还在收拾碗碟,婚院门外传来通禀:


    后院新来的八名美人求见夫人。


    ——


    婚房各处点起灯笼。


    轮到南泱坐在胡床上,双手交握,略紧张地坐在庭院中央。


    阿姆像个门神守在身后,神色紧绷。


    “二娘子,你是明媒正娶进门的侯夫人。这帮妖妖娆娆的狐媚子胆敢挑衅的话,二娘子只管端坐着,看我挨个大耳刮子打过去!”


    南泱摇摇头。


    经历了下午一场惊魂,她不觉得美人们是来挑衅的。


    “多半是没地方落脚,来寻住处。”


    阿姆奇道:“二门后那么多院子,哪处不能住人?”


    南泱和两位陆家女使默默对视一眼。


    “……二门后住不了人。”


    脚步声响起,八位美人鱼贯走近。


    灯笼光下哪有半分妖娆姿态?一个比一个神色凄惨,双目红肿,脚步虚浮。


    南泱同情地打量着虚脱的美人们。一看就是吐空了过来的……


    美人们分成两排拜倒行礼,不约而同开始哭泣。


    前排几个美人边哭边恳求,被选中送入侯府,她们身不由己,并非存心争宠。


    如今见识了萧侯厉害,夫人心善,求夫人庇佑她们,给个活路。


    “夫人走后,丁管事、丁管事被萧侯下令,一点点地捡拾王媪的尸身,不等收敛完,丁管事就吓疯了……疯疯癫癫地被送走了……”


    前排一个杏眼桃腮的美人大声抽泣起来,“奴是宫里赐下的宫奴婢,奴家里有爷娘兄弟,就在京畿外。求夫人恩典,放奴出府归家!求求夫人。”


    南泱为难地道:“明先生领进你们时特意提过,宫里赐下的美人是天子赏赐,侯府不能擅自放出去的。”


    杏眼美人哭泣着瘫倒在地。


    另一个琼鼻白肤的美人膝行两步出列,饱含希冀恳求,“奴是豫王殿下带入京的美人,并非宫奴婢。求求夫人,把奴放走!”


    南泱思考起来。


    在她身后,阿姆一脸空白表情。


    新入府时的八个美人还都一副狐媚子样……


    白天发生了什么,才到晚上,怎么面相都变苦了?


    南泱思索了一阵,八个美人挨个问过去。


    到底有几个想走,几个想留。


    明确要走的只有当众开口恳求的两个。其余六个美人只低头抽泣,不出声。


    问走也不应,问留也不应。


    连问几遍不得回应,她几乎要怀疑这几位美人聋了还是哑了?


    紫棠从身后往前半步,附耳低低提点几句。


    “夫人莫再问了。这些赐下的美人当众求去,无异于背叛旧主。稍微有点心机的都不会回应的。哪怕心里想走,嘴上不敢说。”


    南泱恍然不再当众询问。


    中庭里的抽泣声持续不绝,如此持续一阵,脑瓜子都开始嗡嗡作响。


    南泱按着耳朵开口商量:


    “西侧门边上有一排小院空着,可以住人。二门后头需要清洁,今晚是没法住人了。要不然,你们先挪个地方住?”


    把美人们挪去西侧门边上住一晚。


    想留的留下,想跑的趁夜跑吧!


    如此折腾半个时辰,总算尘埃落定。


    美人们低泣着离开了。


    南泱终于送走了八尊大佛,心神稍安,原本毫无食欲的羊肉炖汤也恢复了几分胃口。


    阿姆送来一碗撇干净肉块的乳白色的羊汤,她低头啜饮几口。


    鲜香美味的羊汤热腾腾地滑入喉咙,抚慰肠胃。在这个降霜的初冬寒冷夜晚,一碗热羊汤入腹,眉心都舒展开了。


    终于恢复安静的大屋里,阿姆坐在小榻边织补绣活,紫棠、藤黄两个收拾床褥、准备入睡前的汤婆子。


    南泱一边喝羊汤一边翻看库仓目录。


    库仓目录是杨慎之今天傍晚刚送来的。


    杨慎之实在是个较真的人。跟随主上出京入京折腾一趟,两眼通红、胡子拉茬,连个休息空隙都不留下,回府后直奔库仓。


    七个库仓挨个排查,硬是把最小的一只编钟从库仓旮旯里扒拉出来了。


    库仓造册目录的第一篇,正楷大字端端正正写道:


    【国赐淮阳侯编钟一副,十三件整】[1]


    南泱感动得不轻,杨先生也是好人呐。


    淮阳侯府三位家臣,明先生、杨先生,都是顶好的好人。狄将军么,是跟随萧侯出生入死的忠臣。


    侯府三位家臣不是好人就是忠臣,这三位家臣辅佐的萧侯,按理来说,骨子里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


    南泱困惑地回想今天的种种血腥场面。


    内宅其实从来争斗不少,她从前在卫家时,经常听到“杀鸡儆猴”这个字眼。


    但别人的言语都是比喻,萧侯他是真杀啊。


    阿姆时常挂嘴上骂的那句“他就是个疯子”,南泱从前没在意过。


    有亲娘这个真疯子作对比,她当然看得出萧侯言语犀利做事果决,显然神志清醒,人不可能疯。


    但此时此刻,经历了整天的冲击,她心里也忍不住嘀咕着……


    会不会是,平日一切正常,一旦被刺激到就会失去理智,大开杀戒?


    正想到这里,远远地又传来脚步响动,有人走近婚房。


    南泱还在往漆黑的庭院打量,阿姆腾地冒火了。二娘子整晚胃口都不大好,才用了几口汤?后院那群美人又来打扰!


    阿姆把绣花顶针往绣篮里一扔,怒冲冲出门去拦。


    “哪个狐媚子又来惊扰我家二娘子?!没看到二更天了吗?你们不睡二娘子也要睡下——”


    夜色里传来侯府主人不冷不热的嗓音,“二更天怎么了?本侯不能来?”


    “……”南泱跳起来往门外一个疾冲。


    狐媚子不是在骂你啊萧侯!刀下留阿姆!


    她拖着裙摆小跑着跨出门槛,把门外目瞪口呆的阿姆挤到身后去,扶着朱漆廊柱,喘着气招呼, “萧、萧侯来了。”


    萧承宴从黑暗庭院里走上台阶,站定在南泱面前,又问,“我不能来?”


    南泱心里嘀咕,能,这里本就是你自己的卧寝,当然能来。


    但萧侯你犯病的时候最好别来……


    萧侯有没有突然犯病,表面当然看不出。


    南泱只好把人迎进婚房,眼睁睁盯着对方踏进正中明间,随手解下腰刀,搁在明间【战城南,死郭北】楹联当中的供案上。


    南泱绷紧的心弦一松,眉头舒展开来,眼睛弯了弯。


    太好了,主动卸刀,萧侯今晚没毛病。


    锅上现成的羊汤,热腾腾盛出半盅,被她郑重奉上。


    萧承宴大马金刀坐在床边,接过羊汤喝了一口,递还汤碗的同时顺手捏了捏新婚夫人灯下泛粉的脸颊。


    南泱举着汤盅:??


    屋里的紫棠、藤黄都是极有眼色的,一个不作声地接过汤盅,一个点起明间的龙凤蜡烛,齐齐福礼便往屋外退。


    南泱这时才发现,婚房里只剩下她自己和萧侯了……


    暖红烛光映亮婚房。萧承宴脱了外袍,自己靠坐去床头:“过来。”


    南泱瞥了眼龙凤喜烛,心里嘀咕着,磨磨蹭蹭接近床边。


    “狐媚子?这声骂得有趣。”萧承宴唇角噙着笑:“骂的该不会是本侯吧。”


    南泱:……你像吗?


    她把婚院晚上发生的事如实描述一遍:“骂的是美人们。入夜前后她们来过一次婚院寻我。阿姆误会了。”


    “所以,”萧承宴若有所思地睨她:“美人们来婚院狐媚勾引夫人?”


    南泱:……你听听你说的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1】一套编钟的数量:最多的一套编钟出自曾侯乙墓,65件。比较早期的有3件,9件一套的。


    一套13件算普通等级,给杨先生降点难度吧


    第 33 章 总不能一直躲我睡小榻。


    儿臂粗的龙凤喜烛映得内寝间红里带亮。


    如果说开始还带几分揶揄戏谑的意味, 话锋一转。


    萧承宴听说了美人们前来哭求的事,沉吟着,指节叩击几下床板:


    “我早说了一个不留。明先生劝我留一段日子, 交给你处置。实在麻烦的话,还是全杀了罢。”


    南泱都听习惯了, 甚至可以心平气和地开口。


    “还好,已经麻烦过了, 不麻烦。”


    已经把人安排去西侧门边了。


    美人有腿,今夜自己会跑……


    南泱这句“已经麻烦过了”, 不知戳到哪处, 引得萧承宴笑了声。


    “心软见不得死人?见多了你会发现, 死人比活人省事得多。”


    南泱嘴上不提, 心里嘀咕:死人不说话也不动,当然比活人省事。但也不能天天提刀砍人, 日日腥风血雨呐。


    “总要对着活人过日子的。”她最后如此说道。


    萧承宴唇角一翘, “是你会说的话。” 话题就此翻篇。


    “后院那八个蛇蝎美人, 都来见你了?”萧承宴问。


    “都来了。”


    “你给她们换去西侧门边住,还是她们自己要求换地方?”


    “我换的。”


    “你倒是好心。”


    南泱带几分疑惑问:“不该给她们换地方?”


    萧承宴却又无所谓地跳过话题:“无妨。剩几个也行,全死了也罢, 随你安排。”


    话头转去两名陆家女使身上。


    “陆家送来这两个,你留在身边用了?你放心她们?”


    放不放心南泱不确定,毕竟心生在胸腔里, 外表看不出红的黑的。但两名女使干活是真麻利。


    有她们帮手, 阿姆得空多了。”萧侯不喜欢两位陆家女使?实在不喜, 明日我便送回去。但如果能留,还是留下的好。”


    “留下做什么?”提起陆家,萧承宴的语气算不上好。


    “你这主母当得轻松。别人塞你就收?当侯府是收破烂的?”


    “嗯?”训完这个训那个, 终于训到她头上了?


    南泱觉得,他在迁怒。


    陆大表兄跟萧侯两边从山阳郡时就不对付,但陆家女使的能力在内宅有目共睹,确是一等一的。谁收破烂了?


    “陆家出来的人确实好用。”南泱声音都大了,


    “放身边用一阵,萧侯便看出区别了。陆大表兄毕竟是从小认识的亲戚,总不会害我……”


    她才说了句“陆家人好用”,萧承宴的目光便唰得转过来,幽幽地盯着她。


    床边跳跃的火烛映着明间龙凤蜡烛红光,搭配对方漆黑的眼瞳,幽深寒凉的视线……


    前半句大声,后半句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南泱几乎说不下去了,只好闭嘴。


    萧承宴果然毫不客气地开始嘲讽陆家。


    “陆澈的人确实好用,跟他自己一样。表面内敛清高,看准机会下狠手。”


    “你把陆家的人放在身边,就不怕她们巧言如簧说动了你,趁我不在的某日把你拐回陆家?”


    南泱认认真真地思考起自己被说动拐走的可能……


    她的视线盯着灯火,萧承宴从床头瞥来的视线睨着她。


    “不可能。”南泱最后果断地下结论。


    萧承宴唇角微微一翘,想笑,又压了下去。


    “是么?”他收回目光,换了个漫不经心的姿势,面朝床里板发问。


    “你倒笃定?一两日容易留下,三五日也能留下。时日悠长,你如何确定永远不会被她们说动拐走?说说看。”


    南泱回答得实诚:“嫁妆都在侯府,扛不走啊。”


    “……”


    面朝床里板的萧承宴半天没吭声。


    “好啊。”等他终于开口说话时,一字一顿,慢慢吐字,牙缝里都挤出寒意。


    “好,好得很。原来本侯的夫人乖乖留在侯府不跑的原因,竟是因为舍不得嫁妆。”


    萧承宴起身下床,一把掀起绣满鸳鸯碧荷叶的婚被塞给南泱:“嫁妆被子拿好了。”


    南泱伸手抱过婚被,转身欲走,身后冷喝道,“去哪?”她腾地站直了。


    不回头也能听出身后的怒气,南泱老老实实抱着被子站住不动。


    “床给萧侯,我去小榻上睡——”


    下一刻,人被勾着腰带往后拉,她倒回两步,仰倒去床上。


    松软的婚被垂落地面。


    萧承宴眉眼间带戾气,把宽大的五尺婚被从地上捞起,严严实实裹去她身上,一圈又一圈,裹成个长条的蚕蛹模样。


    他手劲大,包裹得密不透风,南泱就是丝茧里动弹不得的蚕蛹。


    厚实被子渗透人体体温,裹着暖和的很。


    但面前的萧侯眼看又要发作。


    一天之前,南泱还笃定抢她成婚的这位夫君只是脾气不好。


    但萧承宴才回府当天……


    王媪变成院墙上的骨头装饰,丁管事吓成真疯子,萧侯恼起来到底是发作还是发疯,她也不大确定了。


    她目不转睛盯着对方动作。还好,还好,只在西边内寝里走动,没去明间拿刀……


    萧承宴在堆满书堆的长案上寻到了想要的物件,走回床边。


    那物件反光,南泱被白光刺得眼睛闭起,又睁开,乌黑的眼睛微微睁大。


    匕首?


    萧承宴在长案上寻的,是他离府当日,托亲兵转交给她护身用的匕首?!


    南泱只在收到当日拔出鞘试了一次,险些削破指尖。之后便闲放案头,偶尔把玩几下做工精致的匕首鞘。


    精致的鞘身留在案头。


    萧承宴握着精光四射的匕首,没什么表情地站在床边,当南泱的面,往床边木板一插。


    刀尖入木如切豆腐,轻松扎进去半尺。


    南泱:……


    好锋利的匕首!比她想象还要锋利!


    匕首插床头做什么?


    下一刻,插入木板的刀尖被拔出,放去床头。


    南泱还震惊盯着匕首尖的反光,人已带着捂出的热气被捞出被窝。


    削铁如泥的匕首塞进她的手掌心。


    南泱仰躺在鸳鸯碧荷的大红婚被上,萧承宴俯身靠近,衣襟云山暗纹冰凉。


    此刻他淡漠的神色,和硬塞进南泱手里的冰凉匕首形成强烈对比。


    手被握着转过一道弧度,匕首尖对向萧承宴自己。


    南泱的呼吸不自觉屏住,仰着头,略紧张地和这位新婚夫君商量:“匕首不用给我。我不需要匕首也能睡觉的。”


    萧承宴垂眼望她: “你确定?”


    “做我的侯夫人,住一间婚房,总不能一直躲我睡小榻。”


    南泱连人带被褥都推进大床里头,眼看对方踢去长靴上床,“今晚就这么睡。”


    南泱揪住婚被,试图把自己包起来。


    但萧承宴也揪住了被子。五尺大红婚被同时包裹住了两个人。


    陌生的人体热度隔着单衣布料贴上皮肤,南泱一个激灵,两人这么近,匕首差点扎上去了!


    她把匕首往被子外扔。


    才扔出半尺,萧承宴又塞回她手里。


    “扔什么?”


    塞匕首的动作不容拒绝:“你需要匕首。下面我做的事,你不喜欢,匕首往这里捅。”


    南泱的手连同匕首又被一寸寸强硬地往前拉扯。


    尖端传来布料阻力。


    只需往前一探,她手里削铁如泥的锋利匕首,就能扎穿这位叱咤京城的萧侯的心脏。


    南泱:……人麻了。


    疯病这种东西传染的吗?


    阿娘疯了,丁管事疯了,她身边的人一个个地发疯,现在轮到萧侯了吗?有时候她也很想发疯……


    南泱表情空白地抓着匕首。


    仿佛一只晒干摊平的沙滩上的鱼,萧承宴俯下身来,靠近她的脸颊,她动也不动。


    只要动一下,匕首尖就戳、戳进去了!


    后脑勺被拢住,指腹在浓密的乌发间摩挲几下。南泱本能地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看着她名义上的夫君越来越靠近,俊美的面容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萧承宴垂着眼,眸光看不清晰,温热的嘴唇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南泱:……


    匕首什么时候落去枕头边的,她自己都不记得了。总之,萧侯只要不杀人,身上的气息也并不总是血腥的。


    这个吻并不像想象中的带有血气的一个吻,但持续了很久。


    南泱晕晕乎乎地滚进对面怀里。


    萧承宴捏了捏新婚夫人柔软泛粉的脸颊,眉眼间的隐约戾气消散殆尽,又恢复了往日不经意的散漫姿态,“怎么不往心口捅?”


    南泱腹诽,因为你有病,我没病。


    她死活不肯答,于是问题换了一个,这次定要她答。


    “避火图的姿势看好了?我们的洞房花烛之夜想选哪个?”


    又是个送命题!


    南泱:“……没看好。”


    嘴上如此说着,人静悄悄挪出半尺,“再多看两日。”


    萧承宴低头盯她片刻,南泱整个人都钻进被子里去,只留下浓密的乌发露在被角外。


    被窝里传来一句,“今天我累了,天也晚了,歇下吧。”


    萧承宴掀开被子下床。


    片刻后,屋里屋外的灯盏蜡烛都熄灭了。


    南泱躲进被子不肯探头,黑暗的屋里一阵细微动静,萧承宴重新上了床,隔着婚被揉了一把里头的蚕蛹:


    “你累了,歇吧。”


    南泱小声提醒:“对面小榻铺的被子也是陪嫁婚被,新做的,很暖和,可以拿来铺上。”


    “铺上了。”萧承宴不冷不热道,“陪嫁的三床婚被当然要看好。本侯的夫人可是为了这些嫁妆才留下的。”


    南泱:……


    说什么?什么也别说了,闭嘴睡觉。


    被子实在温暖,今天实在经历了太多。她闭上眼,陷入黑甜梦乡。


    略急促的清浅呼吸声里,萧承宴把被子里密实包裹的“蚕蛹”挖出来一点,让小巧的鼻尖露出被角。


    闷得略急的呼吸逐渐平稳下去。


    萧承宴把第二床婚被盖在身上。


    这床婚被确实同样松软暖和。除了新晒过的阳光气味,还带着他新婚小夫人身上的淡淡的香气。


    萧承宴在黑暗里闭眼回味漫长余韵的吻。唇瓣厮磨,柔软唇珠,无处躲避的灵活小舌。


    处处都是甜的。


    第 34 章 从侯府逃走并非难事。


    第二天是个晴日, 萧承宴清晨离去带走了刀。


    他长刀向来不离身,只有进婚房才卸下。原因嘴上从来不说,但南泱记得清楚。


    某个清晨, 她被沉睡惊醒的新婚夫君一把凶狠按倒,对方在枕下摸刀的本能反应, 吓掉人半条命。


    昨晚困倦之下,她竟忘了萧侯不能忍受身边有人, 和他躺同一张床上睡着了!


    等早晨惊醒,发现自个儿好好地睡在床上, 对面小榻被褥凌乱, 萧承宴后半夜睡的小榻。南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捡回一条命。


    明先生大清早被喊来婚房。


    南泱屏退左右, 连阿姆都请去屋外, 私下单独询问的问题,让明文焕目瞪口呆。


    南泱委婉地问:萧侯平日果睿决断, 动静如风。


    但遇到大事刺激, 会不会就……突然那个, 性情大变……?


    明文焕终于听出南泱的意思,几乎吐血:


    “夫人……夫人为何如此怀疑?!萧侯神志清明,谋划冷静, 做事虽说有时狠辣了些,但始终清醒理智!跟疯症没有半点牵连啊!”


    “真的?”南泱不大信。


    明先生毕竟是侯府家臣,向着主上说话正常。


    “我和萧侯拜堂成亲, 便是夫妻了。明先生没什么好隐瞒的。其实我也有点阿娘传下的疯病……”


    明文焕又吓了一跳:“绝无可能!臣属自从认识夫人的头一天起, 夫人懂事明理, 性情温和,和疯病无半点干系。哪有好好的人突然发疯的道理?发疯的都是受了大刺激的。夫人以后再莫如此说自己了。”


    南泱还是有点怀疑。


    这世上有天生的疯子,也有像阿娘二十多岁突然发疯的疯子。自己长到十六岁没有发疯, 不代表以后一辈子也不会发疯。


    去年底,她在卫家不就闹了一场?闹得不怎么像她平日模样。


    以至于阿父怀疑她发疯,把她挪去平安镇养病。


    但继续追问下去,明先生看起来快疯了。


    南泱只好把疑问吞回腹中,点点头,表示记下。


    问起第二个问题:“明先生,三月里,平安镇是不是送来一个黄郎中的女儿,号称桑林边救下萧侯的救命恩人?她如今人呢?”


    明文焕居然有点印象:“黄娘子啊……早跑了。”


    南泱:“啊?”


    根据明文焕的说法,黄娘子接入京没几日就逃走了。侯府文书有入府记录,出府记录那可没有。


    “黄娘子贪慕富贵,冒领救命之功,萧侯岂是轻易被蒙蔽之人?黄娘子入府之后,被安排做厨娘。或许侯府厨娘的日子跟黄娘子想象里的好日子有差距?”


    明文焕一摊手,无辜道:“总之,跑了。”


    南泱:……吓跑了吧?


    明文焕不知道误会了什么,临走前笑呵呵留下一句:


    “哎呀,夫人不必多虑,什么黄娘子,什么赏赐的八位美人,都不入萧侯的眼。萧侯一颗心全系在夫人身上啊。”


    南泱无语地目送明先生走远。


    阿姆边缝补边嘀咕,“黄娘子人不见了,嘴皮子一开合说跑了。跑了还是死了,谁知道?”


    “明先生那狐狸,说话光捡好听的说,处处向着他主上。什么‘萧侯一颗心全系在夫人身上’,我呸,那煞星哪有心。二娘子,你可别被骗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絮絮地说了半日,不见回应,阿姆狐疑地去看,只见南泱对着窗外,人发怔。


    “二娘子?”


    南泱猛地回过神来,起身道,“我去换水。”


    婚房新添了两盆水仙。


    这些日子婚房新添许多布置,大都是颜色喜庆的陪嫁和柔软织物,跟嫁进侯府当日雪洞似的大屋天差地别。


    但南泱时常觉得,婚房还是冷清,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直到某天早晨,她留意到落了一层白霜的光秃秃的窗台,终于醒悟:——少了花草绿植啊!


    水仙没敢摆在屋里,怕侯府主人不喜,悄悄搁窗台边上。南泱推开木窗,把窗台上的两盆水仙端进屋来。


    被明先生一番话激起的细微涟漪,也逐渐平静下去。


    萧侯抢她成婚,闲来无事就上手揉揉捏捏,入婚房记得卸刀。对她应该是有点喜欢的。


    就像她养花。


    丁香苑养的几十盆花,平日惦记着给花浇水,松土除虫,她对这些花当然也是喜欢的。


    但遇上出嫁的大事,她心里惦记着姨娘,便顾不上丁香苑的花了。


    留在丁香苑的几十盆花如今不知还剩下几盆?


    南泱摸着水仙圆滚滚的球茎,心想,在萧侯眼里,或许她正如一盆令人喜爱的花吧。


    不管怎样,总之,人在侯府,嫁都嫁了,还能咋地?


    日子一天天地能往下过,那就继续过日子吧。


    晌午时分,狄荣领几个亲兵来婚房寻主母。


    远远地扯着嗓门喊,“二门后清理干净了,后院住人的院子也清出两个。但昨夜八个美人跑了一多半,简直没把淮阳侯府放在眼里,何其挑衅!夫人,要不要把跑了的抓回来,挑两个杀了,杀鸡儆猴?”


    南泱:这是挑衅吗??


    快吓死了才连夜跑路的好吗?


    她赶紧叫停霍霍磨刀的狄将军:“别。跑了就跑了,不必再追究。剩下几个?”


    八个美人跑了五个,只剩三个未走。


    这三位现在都站在婚房外。


    宫里赐下的四位美人结伴跑了两个,剩下两个,自称“云姬”,“楚姬”,都生得甚美。


    虽说面色苍白、眼下挂青,昨夜没睡好,依旧不减丽色。


    豫王送来的四个美人更是直接跑了三个。


    只剩最后一个盈盈拜倒见礼。


    南泱苦恼地对着第三位留下的美人。


    宫里的美人毕竟是天子赏赐,逃走要被官府追捕的,不敢跑可以理解……


    豫王的美人你为什么不跑呢。


    第三位美人终于抬起头来,日光下露出一张令人惊叹的姣色玉容,自称“荼姬”。


    南泱大为意外。


    昨日被萧承宴一场下马威,八个美人花容失色,狼狈不堪。以至于今天她才发现:


    豫王送来的这位荼姬,赫然是个绝色美人呐。


    荼姬不止是所有美人当中容色最盛的,声音也颇为动听。


    “奴被转赠侯府,便是侯府奴婢。夫人心善,是奴之福气。奴家乡远在千里,无处可去,求夫人收留。”


    三位美人坚决不肯逃走,南泱只好把新收拾出来的两间空院子拨一间给她们三个住。


    至于第二间空院子,正想吩咐,重新锁上吧……


    生得最为温秀柔婉的云姬款款拜倒,柔声相劝。


    “夫人总不能一直住在前院。不合规矩还是小事,前院并无阻挡,外客可以从侯府大门长驱直入婚房。夫人爱清净的性子,如何受得了种种意外惊扰?”


    “正好内宅空出一间大院,奴斗胆,请夫人入住。”


    另外两个美人,荼姬和楚姬也拜倒恳请夫人搬去后院。


    荼姬道:“夫人住得近了,便是奴等的主心骨。”


    “夫人住得近了,奴等睡觉也安稳些……”楚姬含泪道。


    南泱谨慎地没有应下:“我说的不作数。搬不搬去后院,要问过萧侯意愿。”


    三位美人齐声道:“劳烦夫人。”


    目送三位美人款款走远,南泱坐在原处琢磨了一阵,越想觉得不对。


    她见三位美人是打算劝劝她们,怎么变成被她们劝说了?


    “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阿姆的警惕心更强,感慨道:“天底下哪有想和主母住得近的姬妾?都指望着借二娘子你的势,能够离萧侯近一些,她们好上手勾引。尤其是那个荼姬。”


    想起荼姬,南泱忍不住惊叹起美貌:


    “好生美丽的娘子。眉眼发丝,简直无一处不美。”


    阿姆呸了声,“妖妖娆娆的狐媚子,从小学勾引男人的手段才能长成这幅狐媚模样。二娘子,你得当心荼姬这女人。萧侯再不好,也是二娘子拜过堂的夫君。可不能被狐媚女子勾引走了。”


    南泱没应声,捧来一盏新泡的姜茶,劝阿姆多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刚才在大风的庭院里接见三位美人,两人都冻得不轻。


    “跑了的五个肯定因为畏惧萧侯。但留下的三个,倒不一定别有用心。”


    她淡定地劝慰阿姆放松一点,不必草木皆兵。


    “都是被天家贵人送来的美人。送进侯府也没人问过她们自己想不想。这三个不敢跑的,说不定都是老实人呢。”


    阿姆叹了口气,不再劝说,接过姜茶喝了一口, “但愿吧。”


    ——


    虽说明先生再三保证,南泱还是觉得,新婚的夫君有点疯病根源在身上。


    天底下的夫妻哪有边亲吻边攥着匕首逼夫人捅自己的?


    亲吻时一刀捅进心窝,滋味更痛快?


    南泱无语地摸着自己嘴唇,目光落在床头。


    昨晚萧侯又来了婚房,又亲了她。


    所以这把削铁如泥的防身匕首,今早又插在床板上了。


    可真是惊心动魄……亲一次,惊心动魄一次。


    实话实说,能让她心脏剧烈狂跳的次数当真不多。


    上一回心脏狂跳,似乎还是八月初一城外大战,她站在卫家围墙高处,被许多铁箭明晃晃指着的那次……


    南泱端起水仙花盆换水,边换水边嘀咕:


    “我跟萧侯是夫妻吧?我跟他也没仇啊。怎么每亲一次,非得拔匕首塞我手里,搞得跟仇人不共戴天似的?”


    阿姆不敢碰那把匕首,又看不过眼,整个白天絮絮叨叨。


    屋里人来人往的,如此锋利一把匕首,明晃晃插在床边,落在所有人眼里,像话吗?


    周夫人眼下安安静静的,不定什么时候便会发作起来。万一发狂抢夺匕首呢?


    说的很有道理。南泱当场把床边的匕首拔起,插枕头后面去了。


    藏得太深,萧侯会找。


    阿姆一语成谶。


    早晨还在说周夫人安安静静的,许久未发作病症了……当天便大发作一场。


    一个发疯的阿娘,发作起来抵得上五个逃跑的美人。


    周夫人撕破了身上能撕的所有布料,抓起身边能抓的所有尖锐物件,在庭院里奔跑大叫,边喊边哭。


    “你骗我!”“你们所有人都骗我!”


    “你们这些白眼狼!我杀你们所有人!”


    南泱带着阿姆和两个陆家女使,四个人气喘吁吁才终于压制住周夫人,把一双不住戳刺的长竹筷从她手里夺走。


    南泱赶紧把大斗篷披去周夫人身上,隔着斗篷紧紧地拥住神志不清的生母。


    “是我啊,阿娘的女儿南泱。”


    “我看着阿娘呢。”


    周夫人刺耳地大骂:“白眼狼!”“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大喊大叫到筋疲力尽才停止,癫狂发作变成了抽泣。


    “南泱,南泱,他们毁了我啊。别让他们也毁了你 ……”


    “不会的。”


    南泱拥着生母轻声安抚,“放心吧阿娘,我好好的过日子,没人能毁了我。”


    周夫人筋疲力尽地昏睡过去,南泱跟阿姆合力搀扶生母回屋。


    两个陆家女使若有所思的目光如影随形。


    ——


    跑了五个美人,剩下的三个美人称得上乖巧。不仅令人省心,日子还多了些意外的乐趣。


    楚姬擅长琵琶,云姬擅长厨艺,荼姬歌舞精妙绝伦。


    摸清白天萧侯不在府中的路数之后,三个美人天天往南泱屋里跑。


    南泱就着云姬献上的精致吃食,接连欣赏两天的动人琵琶,快歌慢舞。平心而论,歌舞琵琶甚为动人。


    就是耳边清净惯了,声响太多,觉得吵。


    她让人给后院砌了个小厨房,让厨娘把采买的新鲜食材送去后院,叮嘱三位美人:


    “歌舞琵琶甚好,吃食甚美。你们在后院无事的话,互相教学吧。不用天天来我这处献艺,有事再来。”


    南泱终于能够清清静静地坐在屋里摆弄水仙。


    初冬暖阳从窗外照进屋里,阿姆坐在小榻边做绣活,阿娘接连几天没有发作,侯府主人接连几天没来婚房,她怜爱地抚摸着水仙茎球新发出的绿枝。


    无人打扰可以发呆的日子,才叫做神仙日子啊……


    ……她又想多了。


    极有眼色麻利干活的两位陆家女使当中的一个:紫棠,冷眼旁观几日之后,开始进言。


    “夫人,从侯府逃走并非难事。一夜顺利逃亡了五位美人,可见西侧门入夜后,要么根本无人看守,要么守卫松弛、形同虚设。”


    “这许多天无人过问,萧侯根本不在意后院美人的死活。”


    紫棠劝说南泱,“美人们可以顺利逃走。夫人又何必如鸟雀一般,乖巧停留鸟笼中呢。城门下被强抢而去、出嫁当日换夫婿的奇耻大辱,夫人忘了吗?”


    “新婚日子表面过得去,难道夫人就打算将错就错,留在侯府?被淮阳侯一辈子拘在身边?淮阳侯性情戾烈,又岂会一辈子珍惜夫人?”


    紫棠郑重地压低嗓音,“夫人——忘了原本的夫婿,陆家三郎君,陆清泽了?”


    “……”南泱默默喝了口热姜茶压惊。


    如果不是被你提起,她还真把陆三郎给忘得差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南泱:紫棠,你才出场几章?怎么就……


    紫棠:奴会劝动夫人的。


    南泱:你别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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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5 章 哪个要去做陆家夫人?


    这个下午, 紫棠或许觉得机会难得,一改之前几日的沉默,开始口若悬河地劝说。


    从房里跟到中庭, 中庭跟去廊下,南泱不爱出门, 紫棠总能找到机会,近身相劝。


    更糟的是, 阿姆被紫棠说动了。


    “二娘子,要不要试试?”


    当晚, 屋里只剩主仆二人时, 阿姆避开敏感的【逃走】二字, 低声提议。


    “陆家女使护送我们, 陆三郎君在外接应。里应外合,从西侧门出, 再趁夜出京去, 可以成事。”


    南泱正好坐在小榻边, 摸了摸陪嫁绣被,“嫁妆都落在侯府,带不走。”


    阿姆:“人要紧。”


    “阿娘也带不走。”


    “紫棠、藤黄两个加老身, 三个人看住周夫人一个,能顺利出府去。”


    阿姆眼神殷切,但南泱并没有被说服。


    “这些天在侯府住着, 吃穿用度俱全, 又无人管我们。萧侯忙得很, 几天见不了一次。阿娘用药请了好郎中。我觉得日子还能过。”


    听出南泱不怎么想挪动,阿姆沉默了好一阵。


    “这地方……鬼窟似的。”阿姆抬头四顾婚房。


    铺满床榻的大红陪嫁帐子和整套刺绣婚被枕头,表面喜庆热闹的物件装饰了满屋子, 依旧遮掩不住高梁大屋本身自带的肃杀气。


    王媪活着的时候,阿姆恨她欺辱小主人,见一次骂一次;


    但亲眼目睹王媪死得凄惨,变成挂在内院墙上的骨头装饰,兔死狐悲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整夜整夜地睡不好。


    阿姆的泪珠子滚落眼角。


    “继续留在这侯府……二娘子,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一个周夫人需要两人看顾,如果我也发了疯,日日夜夜对着两个疯婆子,二娘子,你如何过啊……”


    南泱吃了一惊,起身抱住乳母颤抖的肩头。


    像年幼需要对方安慰她那般,抱着肩头,额头抵住乳母的额头,轻声地哄。


    “别自己吓自己,没事的。”


    她心里其实有别的想法,但阿姆被惊吓得太狠,精神承受不住了,只能当面先答应下来,再做计较。


    “阿姆不喜欢侯府,那便听阿姆的,里应外合,出京去。”


    阿姆时刻绷紧的肩头果然一松。


    南泱亲自把人送回厢房,盯着睡下,吹熄油灯。


    回返婚房的半路上,紫棠仿佛影子似的现身,无声无息跟随身后,出声时吓得南泱一跳。


    “夫人终于做下决定了。”紫棠语气欣慰,


    “奴等尽快安排,接应夫人出府。”


    南泱不应声。


    紫棠还在低声苦劝,事不宜迟,越快离开越好。


    听着听着,南泱忽地想起第二位陆家女使来。


    进屋问起始终沉默无言、每天只洒扫铺床的藤黄:“紫棠劝我离开侯府,这也是你的想法?还是大表兄的想法?”


    藤黄停下铺床的动作,福身行礼:“是紫棠自己的想法。陆大郎君送奴等入府时,只叮嘱奴等帮扶夫人,并未催促夫人逃离侯府。”


    紫棠怒视藤黄。


    南泱:?


    怎么你们两个陆家女使的说辞都不一样?


    陆家人的分歧管不着,总之,陆大表兄并未催促她逃走,送来陆家两位女使确实为了帮扶她。


    南泱心里有了底,把自己的想法告知陆家女使。


    尽快把阿姆送走。


    她领着周夫人留下。


    “我不走,萧侯便不会太过生气,应不会追究阿姆的。”南泱道。


    紫棠当即表示不可,“辛媪是夫人最看重的乳母。夫人的乳母逃走,必然打草惊蛇,惊动萧侯。以后夫人再想逃离侯府就难了——”


    藤黄打断道:“夫人有命,奴等当遵从。”


    紫棠对藤黄再次怒目而视。


    陆家两个女使,当她的面内讧起来了。


    南泱:……


    她避去窗边,让两位陆家女使自己去对面角落吵一场。


    也不知争执结果如何,总之,最后紫棠面色平静地走回来福身:“夫人有命,奴等遵从便是。”


    南泱点点头。你们吵完就好。


    于是定下把阿姆单独送出侯府的计划。


    里应外合,连夜出京,护送去平安镇的卫家宅子颐养天年,由陆家看顾衣食住行。


    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萧承宴年底事多人忙,侯府之主连带三位家臣日日不见人影,正适合行动。


    行动定在隔日,三人相约瞒住阿姆,当面只说主仆两个一起走。


    第二日大清早,紫棠借口去市集买女子冬日用的防皴裂香膏,出府一趟。


    回返时冲南泱微微点头。


    陆家联系妥当了。


    入夜后,南泱领着神色紧张的阿姆,陆家两位女使跟随。


    一行四人借口饭后走动消食,提灯走入二门,避开内院墙挂起的骨头装饰,一路闲逛后宅,慢悠悠往西侧门方向去。


    侯府后院只清出两个院落,大部分还荒废着。


    黑夜里踩过枯枝残草,细小声响不绝。偶尔惊起几只乌鸦,嘎嘎大叫着从身边飞过,心虚的四人一身冷汗。


    走着走着,南泱忽地又想起一件要紧事,回头问紫棠,“今早出门,陆家与你联络的是大表兄?”


    紫棠提着灯笼目不斜视:“大郎君不得空。”


    原来,自从豫王入京,陆澈得了豫王的青眼,从地方郡守调任朝廷中枢,已经升任御史中丞,在京城走马上任。


    御史中丞,俸禄千石,御史台次长官。”大郎君日日入朝议事,白日哪会在家?”


    “留在陆家全力帮扶夫人、里应外合的,正是陆三郎君,夫人原本的夫君。”


    紫棠这番话表面无甚可指摘的,但细品起来,语气隐约带刺。


    南泱压根没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她的注意力全被一个不大好的念头吸引过去了。


    安排里应外合、助阿姆离开侯府的陆家人,竟然不是大表兄陆澈?


    而是三郎陆清泽??


    南泱脚步一个急停,手提的灯笼光在风里来回摇晃。


    陆三郎做事,他不靠谱啊!


    “阿姆,我不大安心。改天再走吧。”


    南泱站在荒僻的假山池塘边,不肯继续去西侧门。


    阿姆虽然逃离侯府的心思似箭,但不愿违逆南泱的想法。


    “好,我们改日。”当即转身往回走。


    藤黄也提着灯笼回返。


    南泱正要跟上,紫棠绷着脸道:“二娘子,还请移步假山,奴有两句要紧的说。”


    南泱无声地叹口气,对这位显出执拗性情的女使有点头疼。


    她苦恼地想说辞。


    “紫棠,知道你一片好意,但我心里不安心。陆三郎他……”


    他做事不靠谱,说好的带周姨娘一起走,迎亲当日却轻易把姨娘撇下了。阿姆今夜绝对不能出事……


    刚想到这里,紫棠忽地吹熄了自己的灯笼,又噗地吹熄南泱手里的灯笼。假山四周瞬时陷入黑暗。


    南泱:??


    她还在打量突然黑下去的灯笼,试图重新点燃,暗处的紫棠抬起手来,一记手刃,迎面快准狠地敲在她后颈上。


    南泱:…………


    等她醒过来时,人已像个麻袋被扛在肩头。


    紫棠瞧着清秀,没想到是个练家子。


    一个及笄的女郎总有大几十斤,被紫棠扛起在荒僻的夜色后院飞奔,比南泱自己走得还快。


    南泱头朝下被扛着,视野晃动,颠得想吐,抬手拍紫棠的肩背,“紫棠,放我下来,你在做什么?”


    紫棠快步往西侧门去,清秀面孔在夜色下带出几分忿然。


    便是这个毫无出挑之处的卫二娘,让陆三郎君心心念念,逢年过节便记挂叹息着“今年又见不到卫家二妹妹”!


    两家商议嫁娶的那个月,她在陆家日日见三郎君欢喜雀跃,心中如刀割,还得把自己不堪的心思深藏心底。


    主仆身份隔如天堑,她知道自己不配。


    原本以为卫二娘是个颠倒众生的大美人,才引得三郎君记挂……


    紫棠忿然想,怎会是这样一个女子?!


    卫二娘虽说五官生得精致,但合在一处也就是个眉眼柔和的小家碧玉,在美人云集的京城,实在不算如何出挑。


    既无出众文采,又不勤勉刻苦。天黑了便上床躺着,主持一点内务便回屋躲着!


    横看竖看都平平无奇的卫二娘,让三郎君蒙受被抢亲的奇耻大辱。


    陆三郎君不计较卫二娘失了贞,打算迎她回陆家,卫二娘不仅不感激涕零,竟还一副不想再提起陆三郎君的模样!


    紫棠心里忿然不平,说话便冷,句句带刺。


    “三郎君原想亲自在西侧门外候着。君子不涉危地,奴劝说许久,才打消了三郎君的念头,让他在陆家等候迎夫人。奴已经在三郎君面前做下承诺,今晚由不得夫人了。无论如何,夫人也要去陆家的。”


    南泱吃惊地连挣扎都忘了,“不行,阿姆和姨娘都在侯府,只有我逃走,她们两个如何应对萧侯的怒气?还有藤黄,我和你消失不见,萧侯必然要发作去藤黄身上的。紫棠,别再往前走了,我们赶紧原路回转。”


    紫棠又是心酸又是快慰。


    被陆三郎君郑重托付,陆三郎君终于记住了她的名字,目光终于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今晚她势在必得。


    “奴是陆家人,不是卫家人,卫家人的死活奴不管。完成了三郎君的托付,藤黄也算死得其所。夫人还是去做陆家夫人吧——”


    说话间,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枯枝,咯吱一声响。


    几乎与此同时,黑暗的荒庭远处传来一句幽幽回话:


    “哪个要去做陆家夫人?问过本侯了么?”


    南泱被扛在肩背上,明显感觉到紫棠猛地一个急停,浑身颤抖起来。


    琉璃灯挨个点亮。一盏,两盏……八盏。


    明亮璀璨的琉璃灯光,形成一个圆弧,把这处枯枝遍地的荒僻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南泱被白炽色的琉璃灯光晃去脸上……晃的次数太多了,习惯了。


    她熟门熟路地一闭眼,冲声音传来的方打招呼:“萧侯回来了。”


    “回来了。”萧承宴坐在院墙下临时摆放的胡床上,长刀横放膝头,琉璃灯光下翘起长腿,笑容带嘲弄。


    “再不回府,本侯的夫人都要被扛去陆家了。”


    “把人放下,给开口招认的机会。背后主使何人?”


    “——过来。”这句对着南泱说的。


    南泱还保持着头朝下的姿势……


    费力抹开乱糟糟甩过脸颊的发尾,小声劝说:“放我下去,萧侯发怒了。”


    紫棠肩背又是一颤。


    显然在听命放人和挟持人质两个选择之间迟疑不决。


    不等南泱继续劝说,萧承宴已经明显不耐烦起来。


    开始倒数。


    “倒数十声不放人,两个全杀了。十,九,八——”


    他数得极快,紫棠心头一颤。


    挟持个卫二娘做人质,有什么用!


    连人间绝色的荼姬都被撂在后院当摆设,萧侯哪会把这位平庸的夫人放在眼里?还不是说杀便杀了!


    紫棠当场放下南泱,拜倒在地,开始飞快地辩解。


    南泱反手去揉颠得酸疼的肩膀和腰背,前方的萧承宴斜睨她。


    两边对视一眼,她慢腾腾地往前走。


    走到琉璃灯前,白光刺眼,她闭了下眼的功夫,人就被抱去胡床,跟刀鞘一起挤挤挨挨地坐着。


    紫棠飞快发颤的辩解言语,萧承宴显然一个字没听,不等说完,耳边传来一声冷酷地:“杀了。”


    惨叫冲破耳膜。


    南泱还没来得及睁眼,浓郁的新鲜血腥气又传入鼻下。


    紫棠,卒。


    她索性闭眼不看了。


    寒风里冻得冰凉的脸颊冷不丁被捏了捏。


    她新婚的好夫君带满身杀气俯身逼近,热气呵过耳廓。


    “你倒也不怕?本侯吩咐全杀了,你哪来的胆子,安安稳稳坐本侯腿上,觉得不会杀你?”


    南泱心里嘀咕,你觉得你自己耐心很好吗?


    真正起了杀心拔刀就上,哪会说这么多废话?又是威胁又是倒数的。


    还捏她的脸。


    “别捏了。”南泱捂着脸吸气,“风冷,脸皮吹得要裂了。”


    不躲还好,她这边小幅地躲,那边的手不仅追上来继续捏脸,捏的力道还加大了。


    “白天不是让陆家女使出门买防皴裂的香膏?怎么,买来没用上?”


    萧承宴嘴里闲问着,把柔软的脸颊捏泥人似地搓来捏去。


    原本冻得发白的脸颊,现在倒好,捏得一片红彤彤。


    南泱:……


    来了来了,今晚第一个送命题来了。


    买香膏只是个出门联络陆家的借口,香膏倒是买回来了,谁记得用?


    提起香膏就绕不过陆家,今晚南泱没打算自己逃走,原本只打算送阿姆出府来着。但劫持她的紫棠人已经凉了……


    死无对证,她只好扯开话头,“外头太冷,我想回屋去。”


    萧承宴居然没有追问,把她放下地,又体贴地掸了掸长裙拖过荒僻庭院沾上的灰尘枯叶。


    “为夫亲自送夫人回屋,免得夫人又被扛走。”


    被牵住手的南泱:??


    总之,在古怪的气氛里,两人仿佛一对如胶似漆的新婚小夫妻般,手挽着手回婚房。


    半道上正好撞到四处找寻南泱的阿姆和藤黄。


    怕什么来什么,筹划逃走大事之夜,侯府之主萧承宴赫然现身面前,两个人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藤黄还能竭力忍住行礼,阿姆再耶受不住惊吓,两眼翻白,身子晃了一晃,往后便倒。


    南泱:“……阿姆!!”


    南泱扑过去把人扶住,又是摇晃又是猛掐人中,好容易才悠悠醒转。


    萧承宴站在路边旁观至今,笃定地下结论:“所以,今夜逃走之事,你这乳母也有参与。”


    “……”阿姆两眼一翻,不声不响又昏死过去。


    南泱人麻了。


    深夜呼啦啦的大风里,她抱着吓昏两次的阿姆,和盘托出今晚计划。


    “我没打算逃走。原本只想送走阿姆,她在侯府吓得待不住了。是紫棠非要把我扛走。”


    “夫人这句听着像实话。”萧承宴居然表示赞同。


    “确实,本侯也只想到两个陆家女使巧言令色劝夫人逃走,没想到她们还能把你扛走。”


    南泱弯了弯眼:“多谢萧侯体谅?”


    搀扶着阿姆才想起身,萧承宴抬手压在她肩上,“一句体谅就想翻篇了?急什么,坐着。”


    “……”南泱又原地坐了回去。


    “你这乳母对你倒是忠心耿耿。忠仆值得优待,罢了。等乳母醒来,告诉她,今夜之事不追究。让她安心在侯府里住。”


    意外抛下一句“不追究”之后,萧承宴越过南泱和阿姆,脚步停在五体投地跪伏地上的藤黄面前,长刀背握身后,垂眸打量。


    刀鞘嗡鸣,杀心已起。


    “至于两个陆家女婢。杀了一个罪魁祸首,另一个索性也……”


    “……另一个留给我。”南泱抱着昏迷的阿姆,无奈转过半个身子。


    大冷天的,为什么她坐在漆黑的路边吃冷风,为什么她不躺在屋里睡觉?紫棠害人害己啊。


    “我需要女使。”南泱吃力地拖着阿姆起身,


    “阿姆倒了,再把我屋里的女使都杀了,谁帮我洒扫铺床,谁帮我照顾阿娘?”


    萧承宴略一琢磨。确实。


    他一点头,脚步绕过全身颤抖不止的藤黄,走回南泱身边,发力扶住阿姆。


    “夫人说的很有道理。剩下这个陆家女使老老实实不作妖的话,倒也不是不能留给夫人用。”


    藤黄脱力地瘫倒在地。


    有萧承宴搭一把手,阿姆顺利地搀扶回厢房,半昏半醒地睡下了。


    南泱才进婚房,萧承宴回身瞥她一眼,把长刀卸下,放去明间中央的供案上,当先进内寝。


    不回头地吩咐,“进来算账。”——


    作者有话说:萧承宴:说说看,哪个要去做陆家夫人?


    南泱(果断地):没有人!


    萧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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