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别怕我。
南泱又站在床边了。
仿佛课堂被先生点名训话的学生, 肩背挺得笔直,萧承宴一句句地问,她一句句地答。
眼前场景似曾相识。昨晚不才问过一场?
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
昨晚点起一对龙凤蜡烛, 映进内寝的光是红色的,半明半暗, 像升堂的阎罗殿;
今晚没点灯,内寝黑漆漆的, 只隐约显出人形轮廓……更阴间了。
黑暗里传来问话:“里应外合协助逃亡的陆家女使死了,今夜功败垂成, 恨不恨我?”
恨?不至于。
南泱摇头。
“怕不怕我?”
怕, 有一些。
南泱提起后院所有人的噩梦, “王媪的骨头挂在墙上, 着实瘆人。”
萧承宴抱臂往后仰,黑暗里无声一哂, “怕得很, 为什么不跑?”
“美人们都知道跑, 你有陆家里应外合,仔细筹划筹划,总能顺利逃亡。卫南泱, 想清楚了回话。你可不像表面那么老实,本侯要听实话。”
对方要听实话,南泱便如实地答。
“我去何处, 姨娘总要跟着我的。姨娘在侯府住得不错, 去了陆家, 不见得比这里过得好。”
萧承宴在黑暗里垂眼听着。
这番话不似作假。
心底无处消解的烦躁郁结散去几分,他靠在床头,悠然换了个姿势。
“很好, 继续。”
南泱便继续往下说:“我和萧侯拜了堂,虽然,有时让人觉得怕。但萧侯任我布置婚房,陪嫁来的绣被帐子,新添的水仙花盆,我都甚为喜欢。”
“一旦去了陆家,我便是二嫁妇了,还是个失了嫁妆的二嫁妇,婚房布置都得听陆家的,感觉更可怕……”
萧承宴:……好。
好个卫南泱,果然敢说,真实诚!
嫁的男人让她觉得怕,靠婚房布置才把她留下!
“嫁妆,”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寒笑,“说来说去,还是嫁妆!”
黑夜里看不清对方面色,只听得语气不对,似乎要发怒,南泱心里嘀咕着,脚底一点点地往外挪。
她不要说,非让她说,说完了又生气。怎么想的?
“天晚了,歇吧。有事明天再——”
一床厚实的绣被迎头罩下,南泱被绣被罩了个严实,发着懵倒去床上。
“抱好你的嫁妆。”
如果说刚刚屋里黑漆漆的,只能看到人影轮廓,现在连头带半身罩在被子里,眼前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南泱摸索着探出手,指尖捏了捏被面绣花。
是绣满枫叶片的第三床婚被。
“往哪跑?”她喜怒不定的夫君连人带被子把她推回床上,不容拒绝道:“本侯的夫人当然睡床。抱紧了。”
南泱老老实实地把被子蒙头抱紧。
被子松软暖和,就是厚了点,有些透不过气。
发作起来逼迫她睡床的萧侯令人不安心。
她心里犯嘀咕,长刀虽然留在外头香案了,不代表安全。
万一这位半夜睡醒,枕边摸刀的本能发作起来,直接把睡在身边的她捏死了,躲都没处躲。
蚕茧似的被子扭了扭。
南泱一点一点往外拱。
如果今晚两人势必要同床共枕,至少,她要睡外侧。
出事了直接翻下床,惹不起躲得起。
茧壳似的婚被掀开了。
南泱蚕蛹似的被扒拉出来,趴在绣满金黄大枫叶的婚被上。
“让你蒙头躲着了?”萧承宴声线寒凉:“抱好你万般舍不得的嫁妆。”
“……”南泱趴着抱紧被子。
身上绛红色厚缎面的长裙揉皱了,层层叠叠地堆去腰间。
后腰肌肤露出一小片。
细而窄的洁白肌肤暴露在空气里。
“心里想什么?”萧承宴在黑暗里垂眼下望。
他新婚的小夫人乖巧趴在大红被面上,露出一小截后腰,肌肤牛乳色的白。
“心里骂我,还是想杀了我?嘴里说着不想逃走,就没想过,留下要洞房的?”
南泱记得的。但这些天没一日得空,全忙着安置后院美人了。
她分辩道:“避火图至今没看齐全呢。”
这次萧承宴却不认账了。
“再想个说辞。上次被你用避火图搪塞过去。一个藉口不能搪塞两次。”
南泱:想不出。
抱着被子装死。
萧承宴的指腹带茧,指节有力。如今按在她后腰那一小截牛乳色的肌肤上了。
温热的手掌碰触冰凉肌肤,反差强烈。裸露在外的一小片皮肤浮现细小的鸡皮疙瘩。
一半紧张的,一半冻的。
“此时此刻,心里想什么?”萧承宴的指节按压在后腰肌肤上,指腹下传来细小的战栗。
“紧张?厌恶?惧怕?恶心欲吐?”
“夫人,挑心底最鲜明的感受,如实地说。”
南泱懵了一下:动嘴皮子说吗?
刚才那气势汹汹的架势,她以为今晚要押着洞房了,紧张得不轻…… 原来还是嘴上讲学呢?
她又不是头天嫁人。
拜堂都半个月了,避火图也都认认真真地逐篇研读过的。
瞬间绷起的紧张如潮水般褪去。
紧张褪去,就只剩下冻了。
天寒地冻,往常这个时辰屋里早点起暖和的炭火盆。今晚阿姆晕了,藤黄不敢进屋,没有人点炭火盆,她居然把这茬给忘个干净。
难道要招呼身为列侯的萧承宴,让他在家里自己动手点火盆吗?
南泱人冻麻了。
此时此刻,心里最鲜明的的感受只剩下一句。
进门该先点火盆的。
懊悔啊!
“炭火盆,被子,厚衣裳,三样总得给一样。”
她吸吸鼻子,慢慢地把自己卷进被窝里,以行动表明此时此刻心底最鲜明的感受:
“——我要被子。”
“……”
萧承宴哑然松开了手。
有好一阵,屋里谁也没说话。
萧承宴注视着他这位向来出人意料的新婚夫人带点害怕神色,动作坚决地把她自己裹进被子里。
他整个人隐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不知在想什么,指腹缓慢抚过面前大红绣被上的枫叶。
随便他如何地揉来按去,被窝里裹的人一动不动,装死。
萧承宴忽地放开手,嗤笑一声,“没心没肺。”
夜风刮进帐子。暖和的绣子掀开,又重新裹上。
冬夜寒气呼啦啦地卷进被窝。萧承宴衣襟布料冰凉。
南泱躲了下,被按住。
一床五尺婚被现在包裹住两个人了。
“避火图有没有教过这个?”手指灵活如蛇,钻入裙下,“什么感觉?”
南泱细细地抽气,“有点疼……”
“当真不恨我?”黑暗帐子里的动作亲密而强硬,彻底突破两人之间无声默契的相处界限,萧承宴却在关键时候问起重复的问题。
南泱心里升起一点古怪的感觉。
如此反复地问。
萧侯是希望自己恨他呢,还是不希望自己恨他?
她的答案从头到尾是一致的。
“不恨。萧侯没有害过我什么。”
“还是怕?”
“嗯……还是,有一点。”
“能逃走还是逃了吧。”耳边传来的声线忽地转冷。
萧承宴捏起南泱的下巴,把茫然喘着气的小娘子的脸往上抬,黑暗里冷峻对视。
“实话说与你听,跟在本侯身边没几个命长的。你日夜跟随于我,迟早死我手上。”
萧承宴抛下他的新婚小夫人,下床点灯。
在明暗不定的油灯光下四处翻找,最后在枕头背后找到了藏起的匕首,刀鞘扔去地上,握着寒光四射的匕首往床头一插。
切豆腐似的扎进去半尺。雪亮匕身明晃晃地反光。
“床头备着。匕首记得时刻随身,不喜的时候拔出来用。”
躺在床上瞠目注视一切发生的南泱:……
这是正常人干得出来的事吗?!!
匕首插在床头,寒光闪烁,把黑暗里弥漫升腾的甜腻气息斩断殆尽。
萧承宴拉开第二床婚被,自己躺进床里,闭眼道,“下去。”
南泱裹着被子挪去小榻,吹熄了灯。
黑暗的内寝陷入安静。
至少半个时辰过去。大床那边很久没有翻身动静,耳边呼吸平稳,侯府之主应该早就入了梦乡。
南泱醒着。
有句话在她的心底翻腾。问话当时她没想起说,过了好久才想起这句。
然而,一旦意识到这句不曾及时吐露的言语,话语的分量以及细微的懊恼情绪便成倍膨胀起来,搁浅在心底。
她觉得自己今晚是睡不踏实了。
不管对方能不能听得见,为了她自己有个无梦好睡之夜,她得说。
南泱在黑暗里对着头顶房梁道:“我逃走了,萧侯会不高兴的吧。”
萧承宴居然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双手交握脑后,平淡道:“卫南泱,涨本事了。学会揣度人心了?“
南泱:??
你没睡?
没睡这半个时辰动也不动,学尸体躺呢?
但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正如覆水难收。南泱往下继续说。
“萧侯总是不大高兴。时常动气,时常发作。”
她翻了个身,面向白墙,背对床。
如果从三月桑林头一次见面算起,两人认识也有半年多了。
见过发怒拔刀,见过跑马狂飙,见过他身上摔得没一块好皮肉,就没见过这位畅快笑一场的。
“我只是卫家一个小小庶女,萧侯萍水相逢,愿意为我鸣不平。””我虽觉得没什么好鸣不平的,日子总能过得下去,但萧侯两次投书愿意帮我,我心里记着。”
南泱小声嘀咕最后一句。
不管床上躺着的人如何想,总之,说出来她自己能安睡了。
她对他并不恨的。
也不想他误会自己一直心怀怨恨,总逼着她拿匕首反击。
“我从小养在内宅,大门都不怎么出,琴棋书画样样不精,朝堂大事一概不会。但至少,别让你更不高兴了吧……我就不逃走了。”
闷了整晚的胸口舒爽了。
南泱吐出长长一口闷气,彻底放松下去,闭眼入睡。
原以为这是一个无梦好眠的开始。
但她没想到一件事。
临睡前吐露的几句发自肺腑的真言,好让她自己睡得着,却让萧承宴彻底睡不着了。
萧承宴自己睡不着,从来不让别人睡。
半梦半醒间的混沌时刻,南泱身子忽地一轻,连人带被子被抱起。
又抱去了床上。
猛然惊醒的南泱:哎哎?大半夜的,做什么呢。
“哪个总是不大高兴?”萧承宴此刻极度清醒。
他掀开婚被,瞳孔因为兴奋和专注而微微扩张,黑暗里显得格外幽亮。
“本侯现在心情如何,高兴不高兴,你看得出?”
南泱带着满身被窝里捂出来的热气,茫然地盯着面前人影。
屋里漆黑,看清人影轮廓都吃力,何况表情呢。南泱如实说:“看不出——”话音未落,忽地吸了口气,“哎,等等?”
遮住雪白脚踝的长裙又往腰上挽。
“本侯今晚心情好,让夫人也高兴高兴。”
“……哎?哎哎?”
被子遮住脸孔,也遮住了大半奇怪声音。
被子里的眼角睫毛湿漉漉的。
新婚的夫君用了避火图里完全没提起的某个古怪的方法。
她不确定这算不算夫妻敦伦,正经的洞房花烛似乎都不是这样。
避火图每篇画的也都是女子服侍男子,哪有男子服侍女子的?
但她今晚确实感觉被服侍了,感受到了某种陌生而奇异的快乐。
厚实的婚被自欺欺人地蒙住头脸,遮挡住细碎动静。
南泱全身暖洋洋的,像在热水里熨帖过了一轮又一轮,身子发轻,仿佛飘在云上。
被窝深处呼吸不畅,头顶的被角被人掀开一条缝,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有个清晰有力的嗓音隔着被子道:“手给我。”
声线往下压时有很强的威慑力,她几乎没多想地照做了。
白生生的手指尖探出被角,从外被握住。
萧承宴仿佛山林间巡视领地的豹子,俯视今晚唯一的猎物。被他完全圈住、叼回巢穴的小娘子从被角上方乖巧地探出指尖。
长裙又推到了腰,到处都是褶皱,他整理几下,绛红色长裙重新覆盖住雪白的脚踝。
萧承宴慢条斯理地捞起长裙,把湿漉漉的手擦干净。
握住南泱的手,让她的手指尖碰触他自己泛起放肆色气光泽的薄削的唇。
萧承宴隔着被子问:“快活不快活?”·
刹那间,南泱的手指头着火般地蜷了蜷。
她意识到刚才带给她快乐的柔软触感是什么了。
黑暗的被窝深处,南泱死活不应声。慢慢等心情平复下来,困倦得东倒西歪,不肯罢休的夫君还在等回话。
被窝里传来一声小声的:“……快活。”
萧承宴满意地躺下去。半夜折腾一大场,他终于能睡了。
暖和而安全的被窝深处,南泱侧身蜷睡,捏了捏自己潮湿的指尖。
夜色里听萧承宴道, “别怕我。”
第 37 章 夫人出面一定有用!
阿姆病了。
病因或许是惊吓, 也有大晚上四处寻找南泱,寒风里被冻着的缘故。
阿姆是看顾周夫人的主力,她一倒下, 南泱得同时看顾生母和乳母,忙得不可开交。
前院新添了一颗醒目的脑袋。
紫棠死不瞑目的头颅搁在前院大门的门槛边, 进进出出都得路过。侯府自家亲兵们好奇地盯一眼,登门的宾客面色如土。
如果说这场病对阿姆有什么好处, 唯一的好处是她至今没机会看到前院人头。
对于南泱来说,忙得脚不沾地的唯一好处就是, 嗯……她跟萧侯睡一张床的那个乱糟糟的晚上怎么过的?
太忙, 不想, 忘了。
如此两三日, 南泱领着藤黄看顾两个病人实在忙不过来,后院的美人们请安时留意到人手不足的窘状。
三位美人自告奋勇服侍主母, 主动承担起洒扫婚房、端茶奉水的活计。
有王媪的前车之鉴, 南泱怕害了她们, 不放心地一一叮嘱。
别碰案头的账册。王媪就是因为偷窃侯府账册,死那么惨。
别鼓动她逃走。紫棠意图挟持她逃走,脑袋刷漆搁在大门边做摆件呢。
三位美人乖巧应下。
荼姬自己一处, 云姬和楚姬两个人一处,三人分两拨,老老实实在婚房做事。
不得不说, 婚房里多了三双做事的手, 南泱终于能坐下喘口气, 把算盘重新捡起,试着理一理侯府乱麻似的旧账。
算不清楚。
收支一塌糊涂,侯府几百号人怎么活过这大半年的?
不管怎么活的, 既然活过了今年,明年应该也能继续活下去吧……
拨算盘珠子的动作停下了。
人冲窗台发起了呆。
接近冬至,窗台下新添了两盆梅花。
其中一株是早腊梅,奶黄色的花苞细密地挂在枝上,像一排排小黄灯笼,捏起来柔软弹性。
正好藤黄送热腾腾的芝麻胡饼进屋。
南泱抓一块胡饼站在窗边,空着的那只手没忍住挨个揉揉捏捏小花苞,正享受几天以来难得的空闲时刻……
明文焕从前院快步冲进婚房: “夫人在吗!”
“哎呀夫人在太好了,赶紧去客堂,迟了出人命!”扯起南泱就走。
南泱抓着满手揪下的花苞:……
住婚房就这点不好。
婚房在前院,家臣们也在前院,有事找她一找一个准,躲都没地方躲。
说真的,前院不适合她住,她真该搬去后院,让二门挡一挡这些事务繁多的家臣。
被拉着狂奔去客堂的半道上,南泱终于问清楚,今日“性命危矣!”的登门访客,居然是陆大表兄,陆澈。
“陆太守得了豫王青睐,从地方郡守调任京中,如今已是朝中的御史中丞,引领台谏御史,监察百官。见面要称呼陆中丞了。”
“豫王将来多半要登基的。陆中丞深受豫王器重,刚刚提拔的关键时刻,他可不能在侯府出事!陆中丞在侯府出了事,豫王如何想萧侯?”
朝中大事南泱听得似懂非懂,困惑地问,“陆大表兄为什么会登门侯府?他总不会来看我。”
明文焕咳了一声,“这个么……陆中丞来讨人的。”
南泱忙着看顾病人的这几天,萧承宴可没闲着。
找人在陆家门外日夜蹲守,陆家三郎陆清泽前脚刚出家门,后脚人就给绑来了。
陆清泽这边刚被绑进侯府大门,消息急传去陆澈耳里,陆澈连官袍都来不及换,直接来侯府讨弟弟。
“话说回来。”
明文焕也是满腹疑惑,“城门下抢……咳,成亲都半个多月了,萧侯当初不对陆三郎动手,臣属还以为放过了陆三郎。怎么今日突然动手了?”
南泱:……
当然是因为陆三郎委托紫棠鼓动她从侯府逃走,里应外合,事发了啊。
南泱脚下一个急停。
她觉得自己不露面可能还好点。
自己在客堂一露面,说不定刺激得萧侯当场拔刀,一刀一个,把陆家两兄弟直接给砍了,血溅堂柱……
明文焕死活拦住她不许回返。
“夫人出面一定有用!”
明文焕不知哪里来的信心,总之,极力劝说南泱出面,务必说服萧侯收敛杀心。
陆三郎的死活还在其次,陆澈绝对要活着送出侯府!
南泱怀疑地指着自己。
她?说服萧侯?明先生你不觉得听起来不靠谱吗?
明文焕笃定微笑。
“萧侯虽然脾气不好,但也不是不能听劝纳谏的。尤其劝谏言语来自夫人的话,萧侯自然会听。呵呵呵……”
南泱站在客堂外不肯进,还想掰扯几句,明文焕高喊:“夫人到!” 直接把她推进了门。
南泱:………………
敞阔气派的侯府会客大堂当中,宾主落座,气氛压抑。
萧承宴的刀横在膝上,一脸百无聊赖的神色,拇指危险地来回抚摸刀柄。
陆澈坐在对面主客位,面沉如水。
陆澈正在冷斥:“——不喜陆家送的女婢,送归也就罢了。为何杀婢?实在不喜,杀了也就罢了,为何把头颅放置门边,死后辱尸?”
“萧侯杀戮太过,手段酷戾。于私,不合君子修身齐家之正道;于公,不合朝廷教化万民之王道。本官已上书弹劾——”
南泱就在这时候跌进门来。
跌进来时没站稳,脚磕到门槛,踉跄往前几步,在萧承宴电光般盯视过来的目光里,一路歪歪斜斜冲到大堂中央。
客堂的磨石地面光可鉴人。
高处灯火通亮,南泱站在亮得刺眼的客堂当中,四面八方的光映照过来。
这时她才发现,原来大堂里还有第三个人。
五花大绑,嘴里堵麻布,被塞在客堂正中摆放的一座香案底下。
萧承宴坐在香案左边,陆澈坐在香案右边。
南泱冲得不巧,正好停在香案前头。
香案台有大块绸布覆盖,被忽略的第三个人眼泪汪汪,从藏青色绸布下方挣扎着露出半个脑袋,冲她呜呜狂喊。
四目相对,南泱吃惊停步。
——陆清泽!你怎么趴地上了??
陆清泽显然不是自愿趴在香案下的。
绸布抖动,才露出陆清泽的半个脑袋,身为主人的萧承宴从旁边伸来一只长腿,毫不客气把陆清泽又踢回香案下去。
南泱:……
明先生哪来的错觉,觉得她说话管用?
紫棠差点把她扛出侯府,又被当面抓了个正着,萧承宴绝不会轻易罢休。
倒没怎么牵连她这夫人。
但恶气必定出在陆家人身上。
进客堂之前,按明先生的说法,只要夫人出面,其中大有转圜余地。
谨慎地观察客堂局面之后,南泱决定闭嘴。
她感觉自己一开口,萧侯会立刻拔刀把陆家两兄弟砍了……
之前陆澈还在历数萧承宴的罪状,等南泱进门,陆澈居然也停下了。
目光在南泱婚后改变的新嫁发髻上停留片刻,沉默地挪开视线。
诡异的沉默里,只有萧承宴一个人不咸不淡地开口。
对盯着香案下的南泱说的。
“还在看陆三郎?多久才看够?说来听听。”
南泱:……这语气古怪的……
倒不见得冲着她。
毕竟,紫棠的事才过去没几日,而萧承宴膝头横放的刀距离陆清泽的脑袋越来越近了。
所以,还是起了杀心吧。
南泱从善如流地从香案下方挪开目光。
“没有。”她分辩一句,打算入座。
客堂左右都有空座。
右边客席位坐着陆澈,居中坐着侯府主人萧承宴,左边一排客席位空着。
南泱斟酌片刻,选了最安全的位置——往左边空席走。
才走出两步,萧承宴的神色便不悦起来,冲她一招手。
“往哪里去?过来。”
南泱在陆澈瞬间变冷的目光里几步走近萧承宴面前。
身为侯府之主,萧承宴坐的是一张紫檀木的三面围屏大榻,坐两三个人足够宽敞。
她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侯府之主膝头戳出的长刀鞘,谨慎地往边角的榻面坐。
居中坐着的萧承宴冲她招手:“让你过来,去哪里?”
南泱:“哦。”慢腾腾地起身,往大榻中间挪动。
身后陆大表兄的眼神好可怕……
萧承宴睨着她一寸一寸地挪。
下一刻,还在慢腾腾挪位置的南泱直接给拎起来,一个晃悠,跨坐去萧承宴的膝上。
短暂的沉默之后,大堂气氛突变。
从原本的压抑窒息,只有陆澈一个人言辞犀利,萧承宴并不理会。
现在忽地转变为剑拔弩张,互不相让,陆澈以言语尖锐地攻击,萧承宴更加锋利地回击。
……南泱有点恍惚。
所以,她为什么要来客堂?就为了听她的新婚夫君和娘家大表兄吵架吗?——
作者有话说:这章字数好像有点少?晚上加个更,9点!
第 38 章 夫人快劝,迟了来不及!……
南泱坐在两个人中间, 脑瓜子吵得嗡嗡的。
陆澈明显为了讨要弟弟而来,彼此心知肚明,但两人嘴上都不提陆三郎。
陆澈激烈地攻击萧承宴用攻城撞车撞破卫家大门的旧事。
“卫家是开国功臣之后, 伯爵府邸。肆意践踏卫宅,萧侯是否存心藐视开国功绩?”
“攻城用的撞车开进京城, 撞破开国功臣之宅邸,此非忠臣之道, 有祸乱社稷之心!”
萧承宴懒散地往边上靠,靠坐围屏大榻上。
“陆中丞得了豫王青眼, 平步高升, 说话也比两个月前有底气。手中握有权柄的滋味可好?”
“但权柄这东西得抓牢了。豫王给了陆中丞权柄, 陆中丞就得打起全副精神, 全力攀附豫王才对。盯着本侯不放,陆中丞本末倒置了。”
陆澈声冷如寒泉:“弹劾萧侯的奏本已堆满内廷御案。如何应对圣上和豫王殿下的质问, 还是提前打算起来的好。本官赠萧侯四个字, 恃武者灭。”
萧承宴嗤笑:“陆中丞脚下这条权臣之路不稳, 当心跌下青云梯啊。”
南泱:……这两位鸡同鸭讲,各说各的。难为你们也能够吵这么凶?
两边激烈几轮交锋,言语如风霜刀剑, 句句刺骨。不知为何,忽地不约而同沉寂下去,谁也不再开口说一个字。
客堂陷入一片可怕的死寂之中。
如果说刚才的言语交锋如两军对战, 如今死寂之下, 一股明显杀意四处弥漫。
就连香案下呜呜挣扎的陆三郎都本能地停下发声, 安静如鸡。
南泱瞅瞅右边神色冰冷的陆大表兄,瞄瞄身后笑容危险的新婚夫君。
惦记着明先生的嘱托,伸手轻轻扯了扯萧承宴的衣袖。
“明先生让我来劝劝萧侯……”
陆澈目光笔直眺望门外远处, 并不看她这处,忽地开口道:
“二娘,你被强抢拜堂,新婚半月有余,应是最如胶似漆的阶段。为何还称呼他萧侯,如此生疏?他对你不好?”
南泱:……?让她把话说完呐!
南泱试图把重要的话头掰回来,“明先生让我劝劝……”
“夫妻之间如何称呼,内帷家事,一个不相干的远房表兄也敢上门置喙?”
轮到萧承宴出言打断了。
他以毫不客气的姿势踞坐大榻中央,臂展宽阔的双臂往两边伸开,笑容带嘲弄意味。
“本侯归京修身养性半个月,都开始觉得本侯好说话了?一个个踩着本侯往上爬?区区一个御史中丞,杀不得?”
仿佛战场敲响决战鼓点,萧承宴人在笑,目光却森冷,揽着南泱后腰的手松开,反手握住长刀,拇指顶开木刀鞘。
嗡声鸣响,长刀出鞘半寸。
南泱:??
她一句还没来得及劝呢,刀怎么出鞘了?!
客堂外露出明文焕半个身子。
萧侯杀心已起,明文焕面色都变了,紧盯南泱,飞快地做手势。
夫人快劝!迟了来不及!
南泱人都麻了。
硬着头皮去按萧承宴拔刀的手腕。
“萧侯别气了。远房表亲也是亲戚大年底的动手杀亲戚不吉利我送陆大表兄出门吧!”
她这辈子没说过这么快的句子,说完一阵猛喘。
出鞘几寸的长刀停在身边。
被她按住的手腕未再动作,却也未收刀。
萧承宴眉眼间戾气浮现,杀心已起,声线低沉三分,从身后俯下,吐气声危险地拂过南泱的耳垂。
“平常大小事都不见夫人出面,今天倒是出奇。究竟是明先生让夫人来劝,还是夫人自己想劝?夫人意图包庇的,究竟是远房亲戚?还是旧情人?”
连串问题,答都不知从何答起,南泱懵了一阵:“没有。”
“有。”萧承宴开始不讲理了。
“细算起来,陆三郎哪算得旧情人呢。本侯险些忘了,面前这位陆中丞,才是夫人青梅竹马,幼年定亲的旧情人啊。”
南泱:??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鬼话?
被激怒的萧承宴面上反倒不显什么,唇边甚至还挂着一抹笑,伸出长腿,一脚踢去香案上!
这一脚踢得力道狠,南泱眼睁睁看着香案直接横飞三尺,擦着陆澈的衣袂撞去身后墙壁,轰然大响,木屑四溅。
陆澈坐在原处不动,神色仿佛在看疯子:“萧承宴!二娘还在客堂,你发什么疯?!”
萧承宴在笑。他垂眸往下,甚至很温柔地摸了摸南泱凌乱的发丝。
“怕不怕?”
南泱盯着五花大绑倒在地上呜呜大喊的陆三郎,摇摇头,“不怕。”
踢个香案有什么可怕的?
只要你别当场拔刀,把陆家两兄弟一刀一个捅个对穿,就没什么可怕的……
萧承宴大笑,笑声显出不多见的放肆愉悦。
“不愧是萧某的夫人。”
南泱被拉起身。
原本按住手腕不让萧承宴拔刀的手被反攥进有力的掌心。
她被不轻不重地往榻边一推,“站好了,看着。”
“本侯的夫人劝说,动手杀亲戚不吉利。”
萧承宴双手反握长刀在身后,无事人般地跨过地上的陆三郎,走去肩背挺直端坐不动的陆澈面前。
“陆中丞,请罢。侯府不欢迎陆中丞,以后勿再打着表亲的名头登门了。”
陆澈深吸口气,忍耐地起身:“陆某告辞。”
越过萧承宴身侧,蹲下身去,要替陆清泽解开绳索,陆清泽激动地呜呜大喊。
变化在于一瞬间。
萧承宴抬脚踩去陆清泽胸口,笑容带嗜血杀气。
“本侯的夫人只说送陆大表兄出门,地上这个留下。”
陆澈怔住。
扯着弟弟不肯放手。
“三郎年少不知事,他只是个太学生而已!萧侯既然放过陆某,又何必为难三郎——!”
亲兵一拥而上,才不管来客的官职大小显贵身份,毫不客气地扯开陆澈,把今日登门的不速之客往外驱赶。
五花大绑的陆清泽还在地上呜呜扭动挣扎,萧承宴把人提起,砰地一声扔去屏风大榻边,脑袋正好卡在木扶手上,他抬手一按便压住陆清泽的脖子。
长刀鞘横架在脖子上,赫然摆出杀鸡割血的姿势,萧承宴坐回三面围屏大榻的正中央,以刀鞘拍拍晕头转向的陆清泽。
“你长兄运气好,本侯的夫人愿意为他求情。”
“至于陆三郎你么……胆大包天,哄骗诱拐有夫之妇。我看夫人有点心虚,她是不敢替你求情的。”
“对不对,夫人?” 萧承宴瞥向身侧。
站在榻边的南泱:……救命!突然抛来一道送命题!
陆澈脸色变了。
三弟到底折腾了什么事,以至于被萧侯报复绑走,三郎身边的亲随小厮边哭边含糊交代,他只听了个大概。
但寥寥几句足以让他意识到严重性。
里应外合,勾引新妇私逃……
私逃不成被抓回的卫二娘,自己避嫌还来不及,当然不可能替三郎说情。
族弟性命危在旦夕,陆澈极力想停留,但他被毫不客气驱赶出客堂。
被亲兵们推搡跨出门槛的同时,本能地回望南泱。
回望那一眼极其复杂。
多年傲气混杂不甘,夹杂着痛苦和请求。
极其复杂的眼神——没对上接收的人。
陆澈盯着南泱,南泱背对着他。
他这位庶出的卫家二表妹,从小便这样。顶着高门庶女的尴尬身份,本该善于抓住机会,练就洞察人心的能力,机敏玲珑,居安思危,方能弥补出身上的欠缺。
卫南泱却恰恰相反,日子得过且过,无心上进,从小只惦记玩耍。
年少时京城求学的那几年,他看不下去,暗示过她,开导过她,冷待过她。
但卫南泱还是那副【随便你骂、我自岿然不动】的脾气。
如今她经历了一场抢婚,被迫嫁给新夫,依旧没生出察言观色的机敏本事,压根没注意到他这边无声的恳切目光,直接对着萧承宴过去了。
当着陆家人的面,直奔新夫。
半分颜面不给陆家留下!
不止陆澈霍然转头再不看,被按住脖子趴着的陆清泽也痛苦地闭上眼,不看不看!
南泱压根没注意陆家兄弟的表情。
她站在屏风大榻旁边,盯着新婚夫君膝上横放的刀。
她的夫君,起先以长指来回抚摸刀身。
心情显然越来越不好,抚摸刀身的动作变成握住刀柄。
刀抬起了,刀架上脖子。
萧承宴杀心已起,黝黑瞳孔因为嗜血兴奋而光亮锐利,手肘一动,刀鞘在陆三郎的后脖颈横着滑过——这是个杀鸡宰羊的动作。
南泱迎面对上陆三郎惊恐的眼神。
被捆着的陆三郎,迎着刀动弹不得。麻布堵住的嘴呜呜喊叫,试图说话。
南泱目光带同情,手刚抬起,窄袖微动,萧承宴即刻便察觉了。
锋锐目光转来脸上,凉飕飕转一圈,南泱感觉脸皮都被刮掉一层……萧承宴笑容寒凉。
“想替他解绑?你试试看?”
“没有。”南泱语气镇静。
萧侯想杀人,哪个拦得住?她并不觉得自己有拦的本事。明先生对她的看法还是夸大了。
陆家两兄弟,今日进了侯府,算是一只脚跨进阎罗殿。
她尽力挽回,能保一个保一个,能保一双保一双。
如果实在保不住……
南泱从袖袋里掏出还没来得及吃的热胡饼。
滚热新出炉的胡饼,一口没来得及吃,就被明先生给拉过来了。
在萧承宴锐利逼视的视线下,她伸出手去——
拔掉了陆三郎嘴里堵的麻布。
陆清泽瞬间感动地哽咽了,“二妹妹,我就知道你会救我!你心里还是顾念着以往情分的……唔唔?”
南泱把温热的芝麻胡饼往陆清泽嘴里一塞。
塞了个满满当当。
同情地对他说:“萧侯想杀的人,我保不住。三郎,吃点饼,做个饱死鬼吧。”
“……唔唔??” 陆清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南泱体贴地把饼转过半圈,“再咬一口。吃饱了好上路。”
陆清泽崩溃的眼泪珠串子似的,噼里啪啦地掉,“我不吃,我不——唔唔唔?!”
南泱哄他:“再吃一口。吃饱上路不比饿着上路强吗?”
“……二妹妹,你……唔唔唔!”
冷眼旁观至今的萧承宴不知何时收回了刀。
人又懒散靠回屏风大榻,斜睨身侧边吃边哭,噎得惊天动地的陆清泽。
修长食指来回摩挲刀柄。
萧承宴沉思着:……这是个什么路数?
第 39 章 你有什么资格说后悔?
不管是个什么路数。
总之, 啃掉半块胡饼之后,南泱终于发现,人快噎死了。
她赶紧端来大表兄面前的一盏冷茶, 咕噜噜给陆清泽灌下去。
也不知自己如何惹到了大表兄,来回端茶的功夫, 陆澈始终无言地瞪她。
缓过一口气来的陆清泽,或许意识到南泱真的救不了他, 自己的性命当真要终结于今天,声线带哽咽, 开始不管不顾地陈说。
把这些天来, 苦苦等候在侯府门外, 想见而不得见、辗转而不能眠, 心里的痛苦和后悔一股脑儿地倾泻而出。
“二妹妹,是我的错。接周夫人出卫家之事, 我记得。接亲当日, 我原本确实想把周夫人接出来的。”
但接亲当日, 卫家突然提起仪式从简,不让陆家人进内院。陆清泽当时懵了一阵,去寻卫父, 把接走周夫人的要求原原本本地说了。
“老岳丈他劝我啊。说接亲当日时辰紧张,能快些出城,还是尽快出城好。又指给我看周夫人。周夫人当时正好在发疯……”
周夫人尖叫发疯的癫狂模样让陆清泽大吃一惊。
原来女人疯癫起来, 两三个婆子都按不住。
卫父在旁边劝他, “事分轻重缓急。迎亲的大事先做起来, 莫为了小事拖延。”
“带个疯婆子,万一出城时闹腾起来,如何收场?南泱一个养在内院的小女郎没见识, 想不到路上状况百出。清泽,你要慎重啊。”
事后每每回想,陆清泽懊悔不已。
老岳丈把他自家的女眷都抛下了,一心只想躲去山阳郡避风头,当然会劝他“莫为了小事拖延”!
以南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平和性子,追着他反反复复叮嘱的,怎可能是小事呢!
“我错了二妹妹。这些日子悔不当初。”
陆清泽的眼泪不知不觉又落下,哽咽不止。
“有机会重来一次,我一定一定会带上周夫人!偷也偷出来,抢也抢出来,一定不会辜负你的嘱托——!”
萧承宴听得不耐烦,一脚又把人给踢去地上,麻布重新塞回嘴里。
“后悔?你有什么资格说后悔?”
刀鞘抬起,压住陆清泽后颈。萧承宴缓缓露出一个称得上嗜血的危险笑容。
“当着本侯的面,和本侯的夫人搭话,意图勾引侯夫人?陆三郎,本事不大,胆子不小。”
陆清泽:“呜呜呜?!”什么勾引?
当你这活阎王的面,谁敢勾引?他在痛述后悔啊!
南泱盯着刀。
刀柄横在陆清泽的后颈,散漫拍打几下。杀气不如之前强烈,嘲弄的意味更浓些。
她原以为陆三郎没救了。现在看看,还能抢救一下?
“萧侯别说气话了。”
南泱像有事求阿姆那样,轻轻扯了扯晃动的玄纹衣袖:“生气伤身,不值当。放他走吧。”
下巴被捏住一抬。萧承宴眼神不悦。
“卫南泱,你胆子肥了。放走一个表兄不够,还要放走旧情夫?”
南泱心里嘀咕,陆家两兄弟,在你嘴里都成旧情夫了,你说的是哪个……?
不怎么动听的气话,风一样轻飘飘从耳边过去了。
她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解释: “卫家有个姑祖母嫁入陆家,所以两个都算表兄。年底杀亲戚不吉利,萧侯,把他们都放走吧。”
萧承宴给活活气笑了。
卫家姑祖母嫁的是陆家嫡支,出身嫡支长房的陆澈还能称得上一句表兄,陆家旁支的陆三郎算哪门子表兄?
年底杀亲戚不吉利,同一个借口用两次?真当他好糊弄?
萧承宴踩着陆三郎的胸口,俯身睨视:“陆三郎,听听。”
“我家夫人全心全意要救你性命,以后你这不知隔出几千里的表亲,便是我家夫人口中的亲戚了。做亲戚好,比做前夫容易保命。”
早在南泱开口求情时,陆三郎便唰得扭回头,表情瞬息万变,露出难以置信的感动神色,只苦于说不出话来。
南泱装作没看见。
紫棠的脑袋都搁在大门边了,你自己也被绑进侯府险些丢了命,还连累了你家长兄。
三郎,下次做事谋划之前多想想吧。
她没回应陆清泽苦苦哀求的目光,只对萧承宴道:“送三郎走吧。”
萧承宴仔细查看她此刻的神色。
忽地伸手过来,抹过她的眼角,指腹捻了捻,“没哭?”
南泱莫名其妙地对视。
她为什么要哭?
不知萧承宴如何想的,总之,撤回手去,神色突然又愉悦起来。
撤去长刀,懒洋洋地往后一坐,双臂展开靠着大榻。
“既然陆家两个都是亲戚,夫人亲自开口求情,放人当然可以。但夫人这边,也得给些回应。”
回应?
南泱怀疑地瞅瞅他。
什么样的回应?给点暗示?
萧承宴睨来一眼,未握刀的左手抬起,暗示性地在她的唇角压了一下。
南泱吸了口气。
对面的暗示可谓简单粗暴直接,她瞬间懂了。
这么简单的吗?原本还担心又抛出一道送命题让她自选。
陆家两兄弟砍一个留一个之类的……那才叫麻烦。
身侧陆清泽的视线如泣如诉,南泱不想他看,抬起手肘,以衣袖挡住来自侧边的炯炯视线。
衣袖挡好了,她扯了扯面前的玄色云山纹衣襟,借力把人拉下一点,柔软的嘴唇迎上几寸。
唇角不经意地划过新婚夫君的脸颊,不轻不重落在薄削的唇角边。
看似弧度冷硬的薄唇,居然轻易便张开回应。
短暂的亲吻分开后,南泱从揪着衣襟贴近,变成整个人趴去身上,下巴搁在萧承宴线条优美的坚硬肩窝里。
目光对着大榻围拢的后屏风,忽闪几下,回味刚才意外深入的亲吻……
滋味,好像,还不错?
萧承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怀里夫人柔滑浓密的长发 。
面色肉眼可见地由乌云阴霾转为万里晴空。
他亲昵地捏了捏南泱腰间的荷包和两边衣袖,问,“怎么又没随身带匕首?”
南泱啊了声,反手摸摸袖袋, “忘了。”
“下次记得随身带着。”
“不习惯,总想不起。”
榻边的陆清泽痛苦地闭上双眼……
二妹妹,你怎能在我面前和抢了你的男人如斯亲密啊呜呜呜呜二妹妹……
萧承宴的目光轻蔑越过陆三郎,望向门外。
陆澈居然还没走。
人站在门外,肩膀挺得笔直,正面直视客堂景象,神色冰冷似万年寒川。
两边对视片刻,萧承宴心情甚好地弯唇一笑,挥挥手,示意亲兵放人。
亲兵解开陆清泽的绑缚,把人推搡出客堂。
陆澈扶住还痛苦地不肯睁眼的族弟,一字一顿道: “萧侯今日羞辱——”
一声女郎尖叫就在这时从大门方向传来。
南泱猝不及防,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吃惊回身去看。
隔十来丈距离,只见她卫家的长姐,大娘子卫映雪,面色如白纸,摇摇欲坠地站在侯府前庭。
——
如果说陆澈今日登门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长姐卫映雪和三妹卫传莺便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卫家姐妹带来整车的礼,表明身份,以“想念二娘、过府探望”的理由登门。
刚踏进侯府大门,迎面对上门边一颗死不瞑目的刷漆人头,卫映雪当场花容失色,扶墙吐了一场。
卫映雪帕子捂嘴,凄惶四顾。
寻到正扶着弟弟往门外走的陆澈,顿时如乳燕投林,含泪扑去陆澈怀里,“表兄!”
南泱:……
说好的来“探望二娘”的呢?
她一个大活人就站在陆大表兄身后几步,长姐看不见?
南泱是跟出来送客的。
站在几步外,哑然看着陆大表兄和长姐两个立于前庭,压低声线快速对话几句,之后……
吵起来了。
两人竭力放低声音,但情绪压不住,吵得天翻地覆。
卫映雪带着哭腔:“听闻你为了救三郎,孤身直闯淮阳侯府,我拼死来寻你!你……你还怪罪我?”
陆澈不悦道:“我看你平日明礼懂事,谁知关键时刻你竟不懂事!侯府非善地,何必自投罗网,多个把柄送去人手?!”
卫映雪泪落如雨,身子软绵绵地就要栽倒在地。
陆澈喟叹一声,赶在卫映雪倒地之前扶住了她。
这两人压低声音争吵时,青石地上还坐着个虚脱的陆三郎。
不远处的大门边摆着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南泱送客的脚步尴尬停在半道。
陆大表兄和长姐议婚之事,在卫家其实早传遍了。
众人不约而同在她面前不提。
但当面的古怪眼神,背后切切私语,南泱没少经历。她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是一回事,当面撞上是另一回事。
在她的左前方,陆大表兄和长姐旁若无人地低声争执。
在她的右前方,坐着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的陆清泽……
站在当中的南泱:……
目光无处可去,只能抬头看天。
一阵细碎脚步声走近面前。
“二姐姐安好。传莺前来探望二姐姐。”
卫家三娘传莺的年纪虽然最小,反应比长姐映雪镇定许多,绕开门边摆放的人头径直来寻南泱。
卫传莺刻意讨好时嘴向来很甜。
甜滋滋地过来道声万福,左顾右盼,“姐夫呢?不和二姐一起送客吗?”
南泱指向身后的客堂,“萧侯事忙。”
卫传莺无声撇了下嘴。
今天原本不关她的事。长姐听说陆大表兄入了淮阳侯府,惊得坐立不安,硬拉她这小妹一起登门做陪衬,专为打探消息而来。
卫传莺便陪长姐跑了一趟。
家里最近不知哪处传起的流言,传得有模有样。
都说被萧侯抢婚的二娘其实并不受宠爱,才新婚的夫妻便分床而眠,新郎睡大床,新妇睡小榻……她好奇得很。
卫传莺存着探究的心思,探头往会客堂方向猛瞧。
里头的灯盏都熄灭了,偌大两扇雕花木门里黑黢黢的,瞧不清有没有人。
她原本也想趁机来看看,传说中杀人如麻的萧侯到底是个怎样的枭雄人物。
如此一位让满京门第惧怕切齿的王侯贵胄,为什么会看上自家毫不起眼的二姐。
没想到压根连个人影见不到,扫兴……
刚想到这里,卫传莺忽地感觉一阵针扎似的战栗感觉。
会客堂外的红漆木廊柱边,宽肩窄腰的强健男子抱臂靠在廊柱后。
大风吹过他身上的广袖深衣、绛紫绶带,目光如针刺,正盯着前院动静。
卫传莺大惊,失声道:“那郎君——?”
南泱一回头,哎了声。萧侯还没走呢?
“那便是你姐夫。”
萧承宴冲她的方向招手,南泱提着长裙回身几步上了台阶,走去近前。
“那个哭的便是你卫家嫡姐?” 萧承宴盯着前院难得的热闹。
“卫氏嫡女的声名在外头不小,人么……呵,配不上名头。陆澈也算是个人物,看上这废物什么了?”
南泱默默地腹诽,萧侯你眼里看得起哪个女郎了?你看谁都是废物。
“长姐被人头吓着了。登门无大事的话,我便送她回去吧。”
低声争执的两人终于吵完了。
卫映雪哭了一场,眼角泛红,楚楚动人,人已冷静下来,体贴地叮嘱陆澈带三郎先回陆家。
她今日来寻二娘说话,自家姐妹,多留片刻不要紧。
南泱刚刚走近提起,送长姐归家……
“刚才有点不舒服,如今好了。”卫映雪姿态端雅地以帕子轻点抹去泪花,侧转向她。
“一别半月,父亲母亲日夜牵挂,阿姐心里也想念你。今日特意带了些家里的土产前来探望。南泱,阿姐拳拳心意,该不会连侯府内院二门都进不去罢?”
提起“内院二门”四个字,南泱顿时便想起门后挂的白骨装饰。
“二门……能不进,还是别进的好。”
卫映雪恼得咬住下唇。
陆澈送走三弟清泽,人再回转时,倚着廊柱欣赏奇景的侯府之主早就看够抬脚走了。
卫家两姐妹依旧站在庭院里僵持。卫三娘心不在焉地等在旁边。
南泱拦着不让长姐进二门。
卫映雪在一声声地质问她,卫家养育多年的情分呢?姐妹之间的情分呢?
嫁入侯府半个月,母家十六年的情分便忘了?
说到动情处,卫映雪的眼眶泛了红,以手帕轻轻地拭抹眼角。
“实不相瞒,今日我登门,除了探望二妹,也是为了母亲。母亲和王媪多年情分,王媪惨死,送回卫家的所谓棺木,里头竟放置了一堆猪肉,意在侮辱王媪人似牲畜。母亲日日夜夜地睡不着。”
“今日我亲自登门,想当面恳请二妹,看在姐妹一场的情分上,高抬贵手,将王媪的尸身归还卫家,入土为安,成全母亲和王媪的主仆缘分。”
南泱:………………
南泱欲言又止,默默地瞥了眼长姐眼角残留的泪花。
哪来的猪肉?
棺木送回去的,确实就是王媪的尸身……的一部分。
门口摆放的人头便吓得长姐呕吐不止。
南泱觉得,如果当面细细解释给长姐的话,说不定卫家人又得疯一个。
她绕开垂泪的长姐,走去陆澈面前。
大表兄毕竟出仕做官多年,见过大风浪,一具骨肉拆离的尸首应该不至于吓垮他。
南泱示意陆澈随她走远,简短解释几句。
“……所以,尸身确实已经归还了一部分。骨头挂在二门后的内院墙上,今日是不成了,哪天萧侯心情好点,我让人取下送回卫家便是。”
南泱为难地回头看了眼卫映雪,“长姐非要进二门,大表兄劝一劝她。”
陆澈的表情极其难看。
紫棠的死法于他来说已是极大的侮辱,没想到还有王媪这种死法。
陆澈面沉如水地应下,“你阿姐交给我。”
南泱站在原处,眼看着大表兄走回长姐身边,劝说离去……两人又吵起来了。
卫映雪最后泪汪汪地被半扶半架着带走的。
南泱以侯府女主人的身份送客。
天气冷,她两只手缩进袖管里,慢腾腾地跟在身后。入了冬的寒风哗啦啦刮过身边,时不时带来一句长姐带着哭腔的质问。
“二娘如何说动了你,要你把我带走?我说话你都不听了么?陆郎,你平日不是这样的……”
卫传莺在身边噗嗤噗嗤地小声笑。
就,很尴尬。
自家姐妹,不送还不行。
卫家姐妹的马车离去之后,陆澈站在侯府门前,对着门边送客的南泱,眸光复杂,一言不发。
南泱等了又等,不见陆澈上车。
门口风冷,她搓几下冻红的手背:“大表兄再会?”
陆澈压抑地吸了口气。
“二娘,借一步说话。”
南泱茫然地跟随走去陆家马车边。
周围清场,耳边只有呼啸风声。
“三郎之事,多谢你。”
陆澈道谢时并未看她,目光直视前方巷口。
“今日登门,我本存着必死之心而来。”
“陆某无罪而喋血侯府,萧侯肆意杀害朝廷重臣,必然引发朝野震怒,褫夺侯爵,罢官入狱,指日可待。”
“陆某以一条性命换萧侯从此不能作乱,也算杀身成仁。”
说完就此闭嘴,再不吐一个字。
南泱:??
所以,大表兄的意思是,不该开口替他求情?
就该让他死在侯府?
“阻碍了大表兄杀身成仁之路,我……错了?”
南泱不确定地指着自己。
她语气里的疑惑太明显,陆澈终于无法忍受,霍然盯她一眼,转开目光。
“何必讥讽于我?无论如何,你今日开口救我,我当谢你。”
“但你已嫁入侯府,耳濡目染,犹如身处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一日两日,或许你尚能保住本心清明,择善而去恶。一两年后呢?十年呢?”
“卫南泱,莫要为虎作伥。好自为之。”
南泱:…………
她站在哗啦啦的穿巷大风里,瞠目注视陆家马车裹着烟尘离去。
帮了陆家还得挨训?
你怎么不把道谢的话多讲两遍呢??
实话实说,陆澈这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早也训,晚也训,不管何时看到她就是一顿训,她真的受不了。
“还好当初跟他的婚约黄了……”
南泱小声嘀咕着,搓了搓大风里冻得发红的手,提着裙摆谨慎绕过门边人头摆件,跨进门去。
从陆澈那里没听够的道谢,在明先生这里听了个饱。
明文焕满怀欣喜,用遍了溢美辞藻,把南泱从地上夸去云端,盛赞她今日保下陆家兄弟的壮举。
“陆中丞安然出府,如此便不会开罪豫王。今日为萧侯消弭了一场潜在的大祸事,夫人居功至伟!”
“臣属早说过,夫人的劝谏,萧侯一定会听从的,呵呵呵……”
南泱:……呵呵呵。
明先生你这笑面狐狸,到处哄人做事,再不听你的了。
身为新上任的侯府主母,又被人连哄带骗,四处救火,度过了筋疲力尽的一天……
撑不住了,要找个地方躺下。
人来人往的前院再不能待了。
南泱终于做下决定。
当天傍晚,她搀扶着生母,藤黄搀扶着大病初愈的阿姆,婚房收拾好的绣品嫁妆摆设物件满满当当塞进六个箱笼。
南泱喊来杨先生帮忙,后院的三位美人听到消息自发帮忙。
如此也算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踩着暮色斜阳,抬着箱笼,抱着花盆,越过二门。
啪嗒,二门落锁。
前院的家臣们再也不会砰地推门进婚房,再不会有各种各样的突发事务每天来找她。
南泱舒心地长呼出口气。
打开箱笼,抱出一床松软的婚被,铺去新屋。
当晚,萧承宴站在恢复成最初雪洞模样的婚房门外。
对着四周空荡荡的雪白墙壁,大红婚被婚帐全撤走的素青大床,干干净净清空的书案,梅花水仙消失不见的窗台……
面无表情召来三位侯府家臣。
“东西呢?人呢?”——
作者有话说:萧侯:本侯的夫人终于带着嫁妆跑路了吗?
南泱:院墙上的骨头装饰也无法阻挡我!搬去后院,彻底躺平
第 40 章 打定主意和她同床而眠。
南泱搬家到侯府二门后, 入住内院的头一晚,并没有想象中的清闲。
长姐以探望她的名义登门,带来的所谓一车礼——有半车是丁香苑的花。
显然匆忙间堆上车的, 花盆来不及挑拣,大的小的挤挤挨挨, 活的死的搁在一处。
南泱一盆盆地收拾。
自她出嫁后,这些花儿显然荒于照顾, 四十来盆花,活着的只剩十几盆。
被她万分珍重地挪去后院。
二门后新收拾出来的两间院子是门对门的两间, 原本打算给新赐下的八位美人住。
现在八位美人跑了五个, 剩下的三位美人自觉地住进朝西偏小的一间。
空出一间朝东大院子南泱觉得不错, 领着阿姆和姨娘搬了进去。
结果当天晚上……
对门三位美人轮番地来。
傍晚一起拜见主母, 殷勤帮忙打扫庭院,收拾箱笼, 叠被铺床。当时南泱还感激地道谢。
入夜后。
美人们一个个悄悄的单独又来拜见。
众多细碎小事来找南泱决断。
思念家人恳求写信回家的, 抹泪哭诉屋里虫子太多请求杀虫的, 侯府吃食调味吃不惯的,讨要洗沐东西的,抱怨同屋美人相处不来的……
南泱听得耳朵嗡嗡的。
直到阿姆闭门送客, 耳边还回荡着美人们细细的哭泣恳求声。
“这才三个美人……”
她趴在长书案上,心塞,“搬来几天而已, 怎么积下这么多事呢。”
阿姆倒觉得正常。
“当家主母哪会少事?内宅大小事, 全指望着主母点头做主。”
阿姆忍不住提起周夫人当年掌管卫家内宅时的风光。
“每天清早, 周夫人坐在庭院正中,门外站满一排排的管事婆子们。管事挨个进院禀事,每人只禀几句便退下, 整个早晨就这么过了,忙起来午饭都吃不上……”
南泱听得神思恍惚起来。
这种日子听来实在可怕。
“想回镇子了。”
她枕着手臂,喃喃提起平安镇度过的大半年。
“两个婆子把门一锁,十天半个月都没人进门。耳边清净……”
“清净确实够清净,但二娘子可别忘了。”
阿姆一点都不怀念那段日子,“差点关门饿死!缺吃少穿,有上顿没下顿!”
确实。
南泱怅然若失,“世上就没有真正的世外桃源?有吃有穿,无人打扰……”
阿姆嘴角抽搐,“有吃有穿,无人打扰,坐牢吃牢饭吗?那地方也不怎么好。”
南泱:……
她又想起一处好地方来。
“我们搬去厨娘住的偏院怎样?靠近西侧门,前院的人绕一大圈才能过去,三位美人过去也要穿过一大段荒凉院子,找我们不方便。靠近我们的只有厨娘。有吃有穿,无人打扰。”
阿姆扶额:“二娘子自己也说了,那是厨娘住处,下人住的偏院!二娘子侯府女主人的身份,怎可——”
房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推开。
萧承宴裹挟着满身寒气跨进门来。
长刀背握在他手中,目光带隐约煞气,挨个扫过屋里人头。
阿姆闭嘴,猛地惊惶起身!
南泱回头看清来人,啊了声,起身道:“没事,萧侯来了”,招呼阿姆和藤黄两个出屋,回各自厢房休息。
阿姆和藤黄都不敢直视侯府之主,低头匆匆告退。
欲行过身侧时,萧承宴却抬手把两人拦住。
“夫人搬离婚房,是哪个在耳边撺掇的?”
寒凉视线挨个扫过去,“卫家乳母的主意?还是陆家女使的主意?”
听出话音里不祥的问罪之意,就连向来沉稳的藤黄脸色都变了。
藤黄不敢分辩半个字,噗通一声跪倒。
阿姆脸色发青,强撑着挡在前面,“和二娘子无关!老身、老身——”
“阿姆回去歇着吧。” 南泱从内寝间走出,小声抱怨萧承宴。
“你又吓阿姆了。前几日不是才说过,以后都让阿姆在侯府安安稳稳地住下?”
萧承宴:……
拦住两人的手臂背去身后,一言不发地踱开了。
南泱把地上的藤黄扶起身,边扶边解释:“我被明先生找怕了,不想待前院,来后院躲一躲。”
一句话说完,人走去堂屋中央的供案处,想多点几支蜡烛照亮些。
“啊,蜡烛没带过来。”她为难地回头,“忘在婚房了……”
“嫁妆倒是惦记着全卷走,怎么蜡烛就忘下了?”萧承宴不冷不热地吩咐下去。
“夫人想搬来后院清静几日,你们几个身边人多留意着细处,莫令夫人烦心。退下,明早把烛台取来。”
藤黄如逢大赦地搀扶着阿姆退出正房。
等两人匆匆出屋、南泱收回目光时,萧承宴已经走开几步,把长刀放去明间案头。
唇角勾起,似微笑又似嘲讽:“被家臣烦得跑来后院?这个借口不扎实。”
“当着外人的面不戳穿你,现在只剩你我两个,可以如实说一说。怎么不肯住婚房了?不是让你别怕我?”
“心里怕我?不想见我?”
萧承宴越说声线越寒凉,“还是说,今日见了陆三郎,心疼他了,下定决心从婚房搬走?”
……又犯病了。
南泱今天累着了,晚上不剩多少精神,自己走回内寝间坐着,继续摆弄花盆。
“不是借口。前院真的事多。”
萧承宴几步踱进内寝,不远不近地靠在书案边。只盯着,不说话。
烛光明灭,他脸上的表情谈不上愉悦。
南泱随他去。
今天她结结实实地从白天累到晚上,萧侯眼看又不对劲,她没力气跟他掰扯,自觉地躲开一点。
窗台上摆满了花盆。她一盆盆地反复查看丁香苑送来的枯死的花盆,看有没有能救的。
偶尔发现一盆只是枯萎没有枯死,便惊喜地抱进屋里,放去案头。
总之,在盯视的视线里,南泱把窗台上枯死的三十余盆反复清点两遍,捡回来两盆绿萝。
照常洗漱更衣,抱着陪嫁来的大红绣被,打着呵欠爬上床。
她这边躺下,那边萧承宴也坐下了。就坐在靠窗的书案边,继续盯。
南泱在新床上躺了片刻,忽地想起一件事,磨磨蹭蹭地爬起身,抱着被子往床外沿挪了挪。
婚房的小榻没搬过来。
这间新屋只有一张床。
萧侯今晚如果留下不走,两人必然同睡一张床。
……还是睡床外侧吧。
万一她这位夫君半夜又突然发作起来四处摸刀,至少翻下床可以躲命。
南泱做好充足的准备,重新躺下,身心渐渐放松下去,抱着软和的绣被,舒心地陷入梦乡……
才放下的帐子被人从外掀起。
灯火映进帐子。
明间没摆蜡烛,点亮的是内寝间的落地灯台。
铜人造型的双盏落地油灯光芒大亮,南泱被光刺得睡不着,艰难地眯开一条细缝。
萧承宴没什么表情地站在床边,掀开大红婚帐,垂眸俯视。
“不跑了?”
南泱和他对视片刻,眼皮又慢慢地阖拢……
落地灯台的光芒明暗交错,掀起的大红合欢花绣帐和人影交织在一处。
萧承宴凉声问:“今晚我睡何处?”
南泱困得睁不开眼,伸手四处摸索,半天没在床上摸到第二床婚被。
她恍然意识到,总留给萧承宴的那床鸳鸯碧荷大红婚被收进箱笼没铺出来。
大晚上的谁要开箱笼找被子……
她闭着眼睛,把自己身上裹住的枫叶绣被掀开一个角。
手臂维持张开的姿势,五尺婚被敞着一个角,无声示意两人可以凑合着裹一裹。
也不知对方如何想的,床边良久没动静。
捏着被角悬在半空等待的手臂困倦地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南泱上下眼皮黏在一处,敞开的被角几乎跌回床上的时候……
一只手接住了被角。
萧承宴进门时周身弥漫的戾气散了个干净。
单手解开外袍扔去床头,掀开被窝上床。
南泱睡得不大安稳。
摇曳灯光映上大红帐子,帐里光影摇动,身边有接连不断的小动作打扰清梦。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一线眼皮,身边男人蓄势待发,正俯身亲吻她的手臂内窝。
临睡前好好穿着的细缣里衣不知什么时候全散开了,烛光下露出雪白肩头。
从肩头到小臂留下密密麻麻的绯红痕迹。
南泱隐约听到:“洞房花烛……可惜龙凤喜烛不在……委屈了你……”
迷迷瞪瞪听不清晰,回应得同样含糊。
“不委屈。累了,萧侯睡吧。”
南泱咕哝着把里衣拢上,手臂缩回被窝深处,脸也往被子里埋,整个人熟练地裹成一只蚕蛹,继续安详入眠。
无语笑了的萧承宴:……
萧承宴低头看一会儿睡死过去的蚕蛹,起身去明间。
婚房的龙凤喜烛虽未取来,但准备喝合卺酒的一对犀角酒爵,刚才看见了,就堆在明间案台上。
他夜里不想睡,谁都别想睡。
南泱从温暖的被窝里被提溜出来,半梦半醒,眼神发懵,手里塞进一只硕大的犀角酒爵。
萧承宴扶住摇摇晃晃的新婚夫人,不许她往下倒,慢条斯理往酒爵里倒酒。
“两只手捧好了,别翻在床上。”
酒是好酒,琥珀色,满屋浓郁酒香。
两人交臂喝酒。南泱一口便呛咳起来,“这酒……有点辣咳咳咳……”
萧承宴把歪斜的犀角酒爵托正,笃定道:“上等的宫廷酒。清甜醇厚,你再品品。”
低头喝第二口,酒爵递给南泱。
南泱半信半疑地接过饮第二口,又呛咳起来,“哪里清甜,还是辣咳咳咳……”
倒入酒爵的琥珀色美酒不知什么品种,但肯定不是卫家逢年过节给女眷喝的清酿果子酒。
南泱捂嘴不肯再喝,非要往被窝里躺。萧承宴提出等一等,他取茶给夫人漱口。
南泱眼皮子往下耷,东倒西歪地靠着床头等。
萧承宴开房门唤茶。
片刻后,果然递来一只茶盏,南泱没多想,接过咕嘟灌下一大口……
“咳咳咳……咳!”茶盏里装的还是酒!
萧承宴放肆大笑。人靠在床头,对着南泱呛得泪汪汪的眼角,把酒爵里剩下的大半爵美酒饮尽,悠然劝道:
“清甜醇厚的宫廷佳酿,夫人多饮两杯,便能品出清甜后劲了。”
“当此良夜,再饮一杯又何妨?莫辜负杯中美酒。”
南泱发脾气了。
她向来性情温吞,发起脾气的模样着实罕见,萧承宴饶有兴味地瞧着她雷霆般地弹跳起身,把一对酒爵砰砰扔去外间。
气恼地重新上床,整床婚被裹住自己,脑袋埋进被窝深处:“深更半夜别闹腾了!睡觉。”
萧侯只要自己不睡觉,就不许别人睡觉。这毛病她真受够了。
隔着被子传来的动静模模糊糊的,同床的男人一边躺下一边在笑。
南泱连人带棉褥被抱了个满怀。
“实在不喜我的话,拔出你的匕首,对准这边。”
隔着被子传来的嗓音也朦朦胧胧的不清晰。
南泱被窝里躲着的手被抓了出去,指尖戳她同床夫君的心口位置。
萧承宴放低声线诱哄:“你的随身匕首呢?记得一直带着。你要杀我,再轻易不过了。”
南泱没吭声,就不带就不带。收拾物件时扔婚房了。
随身带匕首,迟早有一天她这位不省心的夫君会真的突然发作,抓着她的手捅穿他自己。
人在被褥里装死,手指尖被抓着戳了几下滚热的心口部位,放开了。
她飞快地收回手,全身蜷进被窝做蚕蛹。
被子外头窸窸窣窣的动静。
有绳索在一圈圈地绑被子。
绑的是被窝中段,卡着腰腹。南泱起先迷迷糊糊随他去,但绑被子的绳索突然勒紧,勒得她一口气堵在胸腔,醒了。
“哎……哎哎?”
被窝扑腾起来。
半夜折腾不休的新婚夫君,不知哪处取来一截麻绳,把他自己的右臂和被窝中段牢牢捆扎在一处。
被角掀开一条缝,萧承宴抬起空着的左手,揉了揉南泱热气熏出粉色的柔软脸颊,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睡吧。”
南泱眼神发空。
是她不想睡吗?啊??
“绑绳、绑绳松一点。勒得喘不过气。”
萧承宴不肯松开。
“右手绑紧些,不会伤了你。”
改把蒙住南泱头脸的被褥掀开,他理所当然道:“现在可以喘气了。”
“……”
事到如今,南泱终于意识到,今夜他是打定主意要和她同床而眠了。
在这个初次同床共枕的冬日夜晚。
她新婚的好夫君,右手臂牢牢捆扎在被子上,空着的左手拥着被窝卷,抱着她沉沉入睡。
南泱无言地对着近在咫尺的一张俊美而压迫的脸孔。
这叫她怎么睡?
半刻钟后,室内响起均匀宁静的呼吸声。
折腾到三更半夜的两人都迅速地睡沉了。
萧承宴做了一宿混乱的梦——
作者有话说:萧侯:排除万难,也要跟夫人同睡。(捆手.jpg)
南泱:………………
3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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