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抱住我。
萧承宴做了个漫长的噩梦。
他梦见自己被巨蛇以尾巴一圈圈地卷住全身, 勒得他无法呼吸。
他在梦中拔刀斩蛇。
巨蛇分崩离析,血雨飞溅三尺,却又化作层层叠叠的白绫, 勒住他的脖颈,让他再次无法呼吸。
第二重梦境更可怕。
巨蛇可以用刀斩杀, 柔软白绫却让他动不了刀,梦里只能忍受窒息困境。
白绫绕颈, 缠得力道并不足以致命,是一场温柔勒杀。他在时紧时松的窒息感里体会到某种极为陌生的感受。
温暖的, 炽热的, 香甜的。
女郎身上浅淡的香气幽幽袭来, 令人情动的陌生感受, 混杂窒息勒杀,惊心动魄的滋味。
全身的坚实肌肉不自觉绷紧了。
萧承宴从梦中骤然惊醒, 胸口起伏, 激烈呼吸。
浓郁的窒息感残留不去, 身侧有人。他的肩头本能地一动,做出拔刀的防御姿势。
一刀猛烈横斩,足以把八尺大汉斩杀于刀下。
……右手臂动不了。
理智瞬间回笼, 从幽深漫长的噩梦回到人间。
萧承宴清醒地睁开眼,目光带尖锐警惕,环顾面前陌生的房间。
窗外晨光昏暗, 或许时辰还早, 或许是个阴天。总之, 在这个昏暗的室内,他动弹不得的右手牢牢绑缚在被子上。
刚才试图拔刀的猛烈动作,把婚被连带被窝里沉睡的小娘子一起甩出去两尺, 从床头掼到床尾。
被窝里被硬生生颠醒的南泱:……
这日子没法过了。
萧承宴保持着半跪坐的警惕动作,居高临下逼视。
两边视线对上片刻,萧承宴目光带出一丝愕然,南泱生无可恋地闭上眼。
夫妻同床共枕的头一夜,困得想死……
绑缚整夜的绳索终于被解开,萧承宴活动僵直的右手。
过于剧烈的起床动作,或许唤起他难得一见的愧疚情绪。
萧承宴把人连带被褥抱回床头,安抚地拍了拍眼神迷茫的夫人,“时辰还早,继续睡。”
南泱还是太实诚了。
听到一句“继续睡”,当真继续闭眼睡去,忘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萧侯醒了……
起先还只是抚弄闭眼入睡的小娘子的眼睑,指腹擦过浓长的睫毛,轻轻揉搓脸颊。
接下去嘴唇被含住了。
仿佛品鉴上等点心,一点点地吮吸,舐吻。
南泱坚强地不理他。
但很快不肯醒也不行了。
炽热的呼吸喷在耳垂,萧承宴在耳边道,“抱住我。”
南泱装死,但两边手臂都被拉起,她不情不愿地勾住面前坚实的肩颈。
“用力抱紧我。”萧承宴在耳边道:“用手勒死我,试试你的本事。”
南泱:???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有点不对。
她新婚的夫君,黝黑的瞳仁因为兴奋而微微放大,眼神极度侵略,在近处俯身直视,兴奋到了极点,危险到了极点。
“腿缠上来,缠死我。”
南泱:………………
身上的细缣单衣早敞开了。白生生的手臂暴露在冬日黯淡的室内光线里。
她的下巴搁在男人线条流畅的肩胛骨,手臂双腿交缠,这是个亲昵拥抱的姿势,身下坐的坚实的小腹炽热。
类似的密戏姿势,避火图里有。
但在很后的篇幅。
南泱本能地觉得,如果洞房花烛第一晚就用这姿势,再赶上萧侯不大理智的时候洞房……她不死也得脱层皮。
窗外晨光这时才稍亮了点,最多五更天。原本困倦得眼皮都睁不开,这一下浑身的毛孔都警醒了。
她扑腾着翻去床边。
“没有龙凤喜烛。”
南泱裹紧里衣往被窝里钻,“要点起龙凤喜烛,才算正经的洞房花烛。”
“你故意的?拿龙凤喜烛的借口搪塞我?”
萧承宴扯着被角不让她钻,俯身盯视,带几分威胁意味,“能躲几时?不许躲,过来。”
南泱仰头对视一眼,吓唬谁呢?
她小声坚持:“不是故意,没有搪塞。就要龙凤喜烛。”从萧承宴手里用力地抽被角。
两边无声僵持片刻,萧承宴手一松,南泱如愿飞快地缩进被窝。
萧承宴:……
他忍耐地吸口气,“龙凤烛从婚房取来,今晚就点上。”
南泱弯着眼:“嗯。”
才裹上身的大红婚被又被掀开,再落下时,裹进两个人。
“天天只想着睡。你这侯府夫人当得倒是轻松。”
南泱耳边传来低语,男子炽热气息吐在耳垂上。
“天亮了。本侯醒了,你也醒着吧。”
“让夫人再舒坦舒坦。”
及脚踝的长裙又层层叠叠地推去腰上。
裹紧的婚被里偶尔传来一声细细惊喊。
——
天光大亮。今日其实是个冬天少见的晴日,日头升得晚了点而已。
南泱抱着暖炉,对着窗外迟来的日光,眼皮半睁半闭,安详地平躺床上。
无论哪个来,无论说些什么,今天谁也别想把她从床上拉起身……
就算心疼埋怨的阿姆也不行。
阿姆絮叨整个早上了。
“狗啃似的。”
阿姆又气又心疼,想起早晨掀起二娘子的衣袖,触目惊心……“他是狗吗?”
南泱闭眼抱着暖炉:“萧侯不想睡就会拉着人一起折腾,身边人没法睡。”
阿姆压低嗓音骂,“什么毛病!”
确实。其他的坏习惯还能忍,不睡觉的坏习惯着实不能忍。南泱抬手掩住泪汪汪的呵欠。
晚上睡不好,白天不见得有空补觉。
比方说现在,她门外站着请安的美人们。
萧侯昨夜入了二门。
侯府主人留宿后院的夜晚,夜不能寐的,不只阿姆一个。
荼姬和楚姬在门外回禀,“昨晚听到动静,知道萧侯来了。夫人不曾传唤,奴不敢贸然前来服侍。”
“听闻萧侯走了,奴这才过来服侍夫人。今日来迟,夫人恕罪。”
南泱忍着困倦夸赞门外的美人。
“你们做得很对。萧侯带刀的地方,轻易别来。今日不用你们服侍。”夸完了,快走吧。
荼姬和楚姬乖巧行礼退下。
云姬单独留在门外,“奴恳请入内室。早起无事,奴在小厨房试做了些新品菜肴。请求奉给夫人品尝。”
云姬的厨艺是宫里学来的,非同一般的好。南泱唤她进屋。
“食盒放案上就好。”
晚上睡不够,白日打不起精神,也就不怎么想说话,“劳烦了,回去吧。”
云姬请求留下。
院中实在清闲无事,回去也是闲着,不如侍奉主母。
门外的荼姬和楚姬并未走远,兴许听到了屋里对话,荼姬在门外噗嗤乐了。
“云姬想要服侍的当真是主母?昨晚主母可没有传我们。昨夜听到萧侯传唤,要酒要茶,奴未敢动作。云姬却当即起身出院门,应萧侯传唤而去。”
南泱回想,确实。
屋里一对犀角酒爵是婚房带来的,但屋里可没酒。
昨夜她被呛得不轻的清香馥郁的宫廷美酒,哪来的?
云姬咬着下唇,盈盈拜倒。
“同屋的荼姬和楚姬毫无动静,奴只当她们贪睡未醒。正房里歇着萧侯和主母,奴听得声声传唤,竟似无人服侍,只得前来看看发生何事……原来是萧侯深夜传酒。”
所以昨晚那酒?
南泱怀疑地瞅瞅云姬,“你献上的?”
云姬轻声细语解释:“小厨房堆积不少食材,其中便有几坛酒。奴不敢怠慢主家,急忙取了最好的一坛宫廷御酒送来主院。后来萧侯又唤茶,也是奴从灶上取了新煮的茶送去。”
南泱:……原来如此。
新煮的茶她是一口没喝着。
全被萧承宴泼了,茶盏里换了酒,诓她又喝下去半杯。
昨晚两人捆成个粽子还能面对面地沉沉睡着,宫廷御酒功不可没。
想起昨夜的混乱,南泱突然觉得身子又沉重了,抱着手炉缓缓平躺下去……
在床上躺一天而已,多大事呢。
说起来,大半夜起身奉酒奉茶,云姬是个勤快人。
勤快人受不了空闲日子,倒也说得过去。
“云姬,你实在清闲的话,给荼姬做几道菜吧。”
想起美人们挨个单独上门哭诉抱怨,南泱如此提议道。
云姬和楚姬的哭诉都怯生生的。
想念家人,讨要物件,一件件婉转请求,哭诉自己的艰难。
只有荼姬别具一格。
大约生得美的人,从小美而自知,抱怨也格外带出理直气壮的意味。
她抱怨同屋的楚姬和云姬合起来排挤她。
荼姬来自川南,小厨房明明有椒,食材多种多样,云姬偏要顿顿做极清淡口的菜式。荼姬抱怨自己都饿瘦了。
南泱想起荼姬那张娇艳的芙蓉面。
好好个大美人在侯府内院饿瘦了……挺可怜的。
“我这里不缺人。云姬实在空闲的话,小厨房用点椒,给荼姬做两道偏重口的菜式如何?如此也能打发时间,不至于无事可做。”
“……是。”云姬垂眼退了出去。
规规矩矩地低头退出夫人院子之后。
云姬咬着下唇,不甘地回头瞥一眼。
花费整个上午,献上四道精心烹制的新菜,竟连留在夫人屋里的机会也不给她。
两处院子门对着门。昨夜萧侯进二门的动静不小,她从院门缝隙听得清清楚楚。
半夜萧侯唤酒唤茶,夫人院里竟然无人应答,是她起身侍奉去门边。
夫人新嫁入侯府不满一个月。
新婚燕尔,萧侯独宠,无可厚非。
但夫人房中的服侍并不体贴,且夫人的妒气未免太重了些。
连日常请安服侍都减免了,说什么【萧侯带刀的地方,轻易别来】。
萧侯日日带刀。岂不是日日不让她们近身的意思?
严防死守她们这些后院美人?
淮阳侯萧承宴,虽然性情重杀戮,展露可怕威势,但云姬冷眼旁观这许多日,意外发现,萧侯对夫人好得很。
夫人……脾气软,生得乖。
英雄入温柔乡,钢刀化作绕指柔。
天底下脾气软和又貌美的女郎,远不止夫人一个。
云姬捧着空提盒,低头慢慢往前走。
身后听到一声清脆的铜锁声响。
她吃惊停步回身,眼见夫人的乳母辛媪站在院门后,手里抓一把黄澄澄的大铜锁,正在锁院门。
“夫人她……”
“夫人累了。累得慌还得打起精神来应付后院人。”
阿姆向来厌恶这些妖妖娆娆的后院美人,说话半分不客气。
“识相些就少来夫人院子,把那些狐媚的心思藏深点。二娘子心善,总把人往好处想,还花费唇舌劝你们;老婆子我活了半辈子,一双老眼看得清楚!”
——
日落暮色当中,南泱坐在窗边,认认真真地翻看避火图。
大半天耳根清净,人终于缓过来七八分。
她提前沐浴,准备今晚洞房花烛。
阿姆嘴上不提,满腹的担心忧虑,透过一双忧心忡忡的眼睛彰显出来。
南泱蹲在浴桶边搅动温水:“昨晚和他说好了。嫁进侯府也快整个月了,一直没圆房。萧侯愿意让着我,但我不能仗着他的让步,反过去诓骗他。”
阿姆呸了声,谁敢诓骗那活阎王?
“他不来欺负咱们就算好的了!”
南泱:“他脾气确实不好,身上也有许多不寻常的坏习惯。但好好跟他提,他能听进耳,愿意让着我的。”
“还有阿娘,如今清清静静地安养,请最好的郎中,开最好的药。再不担心卫家有人对她做什么。”
多年的心愿,萧侯帮她达成。
嫁入侯府都这么久了,日子打算继续过下去的话……南泱拨动水花,从浴桶边起身。
“龙凤喜烛点上吧。”
——
这一点就从掌灯点到初更末。
儿臂粗的的一对龙凤喜烛,眼看着烧完小半。
阿姆心里不安,频频张望院门外头,“今晚不来了吧……”
住二门后头也有不好,前院的动静压根听不到。
藤黄去前院打听。
打听回来的消息,宫里似乎出了大事。
萧侯早晨便出门,中午叫走了侯府留守的所有家臣,入夜未归。
“这样啊。”南泱惋惜地撤下龙凤喜烛。
“宫里事忙,今晚萧侯不会来了,白烧了一对好蜡烛。前院婚房的喜烛再拿一对来吧,等着明天用。”
藤黄去前院取一对蜡烛的功夫,对门的楚姬又来了一趟。
哭诉荼姬排挤她。
不知如何说动了云姬,只给荼姬开小灶,每道菜里都放红椒,她吃不得辣,忍饥挨饿两顿了……
好容易送走楚姬,南泱表情空白地躺在床上,满耳都是嘤嘤哭泣。
她为什么想不开和美人们住在对门?
就该直接搬去西侧门跟厨娘们住啊!
“铜锁呢?把院门锁上吧。”
南泱揉着嗡嗡作响的耳朵:“今晚一个也别放进来了。”
——
夜深人静,主院各处熄灯。
楼阁廊子黑暗一片,寒冬朔风呜呜地刮过窗棂。
萧承宴满身寒气,长刀挂腰后,站在紧闭的两扇大门前,神色冷峭,抬手推了下院门。
门背后的铜锁哗啦啦地响。
再推一下。
铜锁又响。
身后的第二间院门打开细缝,暖黄色灯光流泻而出。
长腿细腰的温婉美人提着灯笼走近福身,“奴待命,萧侯有何吩咐。”
萧承宴并不看她,盯着锁住的院门:“钥匙在何处。”
“夫人夜里闭门落锁,不给本侯留一把钥匙?”
云姬温驯地低垂着头。人生得纤弱,寒风中姿态如杨柳。
“夫人累了,早早地关门闭户,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作者有话说:南泱:云姬,你出场也没几章,怎么就……
云姬:奴待命,服侍萧侯。
南泱:你还是别出来了
周末了宝子们(捋袖子)周末加更是个好传统
今晚加个更,晚9点,等我!
第 42 章 无需陷害夫人,直接来讨……
云姬温婉低头。
“夫人累了, 早早地关门闭户,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两把院门钥匙,一把留在夫人房里, 一把留在辛嬷嬷手里。奴亲眼所见,不敢隐瞒萧侯。”
萧承宴盯着夜色里紧闭的院门:“夫人累了, 不许任何人打扰。所以,本侯也进不去院子?”
云姬垂首不语。
暗黄灯笼光在夜风里摇曳, 人影摇晃。萧承宴似乎这时才留意到回话的对象,“宫里送来的美人?”
云姬盈盈拜倒, 眼波如春水, “是。奴云姬。”
“昨夜送酒的也是你?”萧承宴平淡道:“何处来的酒?”
“酒来自小厨房。”云姬柔声应答。
“奴烧得一手好菜, 小厨房许多食材备用, 其中就有几坛好酒。昨夜送萧侯的酒,乃是宫廷名酒:昭玉露。”
“昭玉露的滋味淡了些。”
长刀背在身后, 萧承宴盯着紧闭的院门, 吩咐: “取一坛最烈的酒来。”
“是。”云姬目光闪动, 却并未退下,垂首站在原地,柔声发问:“夫人关了院门, 萧侯今夜可有住处……奴……”
“去!”这一声冷酷,声线带不祥的威慑意味。
云姬惊得肩头一颤,不敢再出声, 匆匆去小厨房取酒。
女子细碎的脚步声走远不久, 萧承宴目光带煞气, 盯着前方铜锁锁住的院门片刻。
转开几步,走去对面三位美人居住的院门前。
力道千钧,抬脚重重踢去院门上!
轰——!烟尘乱舞。
虚掩的两扇院门轰然倒地, 响如雷鼓。
睡梦中的南泱迷迷瞪瞪睁开眼:打雷了?
各处灯盏都点亮了。
阿姆提着油灯仓促寻南泱,“天杀的煞星啊,三更半夜把对面美人们住的院门踢坏了!他要做什么!还让不让人活了……”
南泱半梦半醒地穿衣。
披散长发来不及挽高髻,藤黄匆匆给挽了个简易的垂髻,欲言又止,瞄了眼门外。
“夫人,快些出去吧。萧侯是不是,被我们院子的铜锁拦住了?”
铜锁打开,敞开院门。
对面两扇门板凄凉躺倒,灯光流泻到门前。
萧承宴背身立在风里,听到主院这边开锁声响,没什么表情地回过身来。
大风呜呜呼啸不止,四周廊子挂的灯笼不住摇晃,投射地上的影子散乱。
众人伏身拜倒:“见过萧侯。”
萧承宴满身肃杀之气,走过结霜的庭院。
夜风极冷,南泱被吹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几分。
借着灯笼光瞥一眼越走越近、显然心情不佳的好夫君,心里嘀咕,宫里又出事了?
上回萧承宴进宫面圣,被不懂事的小皇孙骂“乱臣贼子”,宫里清洗了一批教唆皇孙、挑动不满的宫人。
记得当晚归家,他心情就不怎样。
南泱迎上几步,“萧侯回来了?夜深了,吃用过没有?”
今晚显而易见心情不佳的萧承宴,语气倒和寻常无多少不同。
仿佛刚才发狠把对面院门踹倒、惊得美人们花容失色的不是他似的。
“又睡下了?夫人夜夜好睡。”
“宫里吃用了点,不饿。”萧承宴走进明间,把长刀放去案头。
余光瞥见供案上静静搁置的一对龙凤喜烛,眉眼间戾气减退三分。
他抚摸一下龙凤喜烛,不回身地问:“夜里锁门,怎不给我留把钥匙?不是说好了,今夜我过来。”
南泱:“留了。前院婚房留了一把钥匙给萧侯的。”
萧承宴:“刚从婚房过来,没看到钥匙。”
南泱诧异起来,回头看了眼藤黄。
婚房留钥匙之事,她傍晚交代藤黄的。
藤黄才跟着入房,当即跪倒分辩:“留了的。”
“奴去婚房取龙凤喜烛当时,亲手将夫人赐下的一把铜钥匙放在婚房靠窗的长案上。怕萧侯不留意,特意清空了那片案面……一眼便能看到钥匙!”
南泱想了想:“兴许天黑了,没瞧见?”
萧承宴没什么表情地走去门边,召来亲兵:“去个人,查找婚房书案。”
亲兵飞奔而去。
等候的时间在黑夜里显得漫长。前院后院的人都被惊动了。
明文焕和杨慎之在前院听到消息,各自去婚房跑了一趟,细细搜索各处。
两刻钟后,亲兵从婚房回返,为难地回禀。
“明先生和杨先生翻找各处,未能寻到夫人的铜钥匙。”
阿姆神色焦灼,藤黄脸色苍白。
南泱觉得很纳闷:“那么大一把钥匙,总不能被风吹走了?”
萧承宴在灯下踱步。
踱了半圈,停在南泱面前,垂眸盯视片刻,幽幽道: “为了点小事,骗我?”
藤黄慌得膝行两步,五体伏地哑声回禀:
“和夫人无关!夫人亲手把钥匙交给奴手里,嘱托奴放去婚房,留给萧侯开院门。奴不知如何失了钥匙……都是奴之错!——”
南泱把藤黄往后一扯,示意她别认错了。
多大的事,不就丢了把钥匙?
再认错下去,为把钥匙丢了小命,不值当。
“院门三把铜钥匙。”她举起三根手指。
“一把在我这里,一把在阿姆那里,一把打算留给萧侯的。不小心弄丢了,我手里的钥匙给萧侯就是。”
说着喊阿姆取钥匙来。
阿姆急忙扶起几乎瘫软的藤黄,奔回内寝翻找。
面前少了两人,南泱开始觉得身上冷,回头才意识到身后的房门大敞着。
她转去关门,门外却有个人影受惊地倒退几步。
南泱定睛一瞧,“云姬?你怎么来了?”
云姬压下听墙角的心虚,镇定福身:“奴……奴奉萧侯命,送来小厨房的烈酒一坛。”
她当真带了酒来。
南泱取过小酒坛关门:“回去歇着吧。今夜没你的事。”
云姬在门外柔婉应是。
门缝里流泻出的烛光,映在门外美人温婉低垂的眉眼上。
云姬走出几步,原地一个转身,避去墙角暗处,继续探听屋里动静。
今夜萧侯显而易见地心情不好。
萧侯心情不好起来,小小一把钥匙……能闹多大?
——
萧承宴在明间缓慢踱步。一圈又一圈。
今夜他心情不好,所有人都看得出;
为什么深夜突然追究起一把小小的铜锁钥匙,无人知晓。
南泱想不出为什么,也懒得猜。
不就是不见了一把钥匙。这么丁点小事,要闹腾多久?
萧侯精神足,白天晚上折腾都不累,她累得慌。
南泱把酒坛子放去供案上,跟龙凤喜烛和酒爵摆在一处,等着等着,眼皮渐渐往下耷……
脚步声急匆匆自内寝出来了。
阿姆捧着大串的铜钥匙奉给南泱:“二娘子所有的钥匙都挂在一处,院门钥匙也在里头。二娘子看看。”
南泱捧着沉甸甸的一大串二十多把钥匙,一股脑儿递呈给萧承宴。
“我自己的院门钥匙,赔萧侯丢了的那把。”
她忍着困倦掩住呵欠,“大晚上的,别为小事生气,生气伤身。”
递来面前的大串钥匙,萧承宴不急着接,当先往门外走去。
夜风里抛下一句:“开院门。”
南泱:??
院门不是早开了??
藤黄却恍然激动起来,急匆匆小跑去庭院,把敞开大门合拢一半。
挂在门后的铜锁暴露在众人视野当中。
正对面,美人们的院子没了院门。
楚姬、荼姬早被惊醒,两人提灯站在对面躺倒的院门边。
南泱刹那间转过一个念头,云姬呢……
下一刻,阿姆紧张招呼开锁,这个念头便被抛去三千里外。
她手里的钥匙当真是一大串。
侯府七个库仓的钥匙,嫁妆箱笼钥匙,二门钥匙,院门钥匙,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平日嫌麻烦,全串在一处。
如今对着院门铜锁,南泱拣大的钥匙一把一把试过去。
试了半天,苦恼地抬起头:“怎么都不对?”
阿姆赶紧取出她自己的院门钥匙,两人核对良久,从钥匙串取下一把,“这把钥匙!”
啪嗒,院门铜锁应声打开。
南泱愉悦地拎起唯一正确的铜钥匙,递去萧承宴面前,“就是这把,萧侯收下吧。”
庭院光线明暗交错,萧承宴站在光影里。
玄色衣袂在大风里猎猎作响。他此刻的神色在黯淡光下难以分明。
视线垂落,直视面前的新婚夫人:
“我要的是一把钥匙吗?”
南泱站在门边,一只手拎着院门钥匙,一只手提着整串钥匙,带几分茫然对视。
“萧侯还要什么?我有的都给你了。”
——我有的都给你了。
萧承宴心底反复咀嚼这句言语。
分明只是冲口而出的一句回应,他心里也清楚,南泱说的只是钥匙而已。
自从今日出宫,整晚郁结于心的浓重而强烈的、张牙舞爪的东西。
仿佛山野间层层叠叠笼罩覆盖山林的黑色瘴气,那些铺天盖地的剧毒的魔障,却因为这句脱口而出的回应,突兀地松动了几分。
萧承宴抬手接过钥匙。
手背探了探南泱额头和脸颊的温度,凉的很,把她抱起,往阿姆怀里一塞。
“天冷,别冻着夫人。回屋去。”
他起身往院外走,不回头地吩咐,“把我的刀取来。”
长刀挂去萧承宴腰上。南泱站在房里,莫名其妙地目送她今夜反常的夫君走出院门,直奔对面院子而去。
“所以,晚食也不用,觉也不睡,进来绕一圈,拿我一把铜钥匙走了?”
南泱困惑地关门,“锁还挂在门背后呢。”
藤黄仓促地吸了口气,“对面……”是三位美人的住处。
失了院门的对面院子一览无遗。
遥遥望见对门的美人们婀娜行礼,体态最为柔婉的云姬当先簇拥着萧承宴袅袅婷婷进院去,阿姆的脸色难看起来。
“这些狐狸精。”阿姆低声地骂:“就知道没存正经心思,处心积虑地勾男人!”
“那云姬是个心思多的!她掌管小厨房,这几天美人们为了灶台吃食天天闹事,云姬是不是故意的!”
藤黄站在明间,目光带深思,扫过案头新出现的小酒坛。
“夫人没有召唤,云姬自作主张越过院门送酒。她胆子很大。”
“送去婚房的钥匙怎会突然不见了?”阿姆想不通。
“其他两个美人都不怎么出院子,只有这云姬,倚仗着能烧一手好菜,往各处送菜送饭。婚房的钥匙是不是她偷偷藏起来了?”
“睡吧,阿姆。”
不管婚房的钥匙为何离奇消失,总之这件事过去了。丢失一把铜钥匙而已。
南泱不想再多花半分心思。
在这个降霜的寒冬夜晚,有什么值得她放弃暖和的被窝?没有任何事!
“都三更天了……阿嚏!”
“对面的门明日要请人来修。”
她揉着发红的鼻子,喃喃地道:“明日事明日再说,今晚都睡吧。”
阿姆熄灯出屋去。
临休息前,担忧地看一眼对面院子。
敞开的庭院流泻出暖黄灯火,风里隐隐约约传来琵琶乐声。
萧侯这煞星,来也让人怕,走也让人怕。
三更半夜的,他是不是召对面美人取乐了?二娘子新婚才几日?
阿姆和藤黄对视一眼,眼里俱是无声忧虑。
两人在深夜大风传来的隐约琵琶乐音和轻柔歌声里,忧心忡忡地睡下了。
——
美人们居住的院子当中,琵琶声断断续续,浓稠血水四处流淌。
云姬的头颅带最后的惊恐扭曲神色,咕噜噜滚去墙角。刀割喉的速度太快,她连最后求饶的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
无头尸身还钉在墙上。
云姬进门便被挂起审讯,才把手脚钉去院墙上,云姬便凄惨痛哭着求饶,吐露个干净。
她暗中尾随藤黄出二门。
谎称夫人也让她取婚房物件,骗过守卫。
藤黄留在婚房的铜钥匙,被她偷偷藏起,扔去后院荒废的锦鲤池子里。
萧承宴把铜钥匙扔去无头美人的尸身上。
“煞费心思,借一把院门钥匙大做文章,还以为背后要谋划什么大事。原来只是争宠?本侯给足她宠爱,亲自送上路。”
他拎起尸身精心打扮的鹅黄绣牡丹长裙,漫不经意把刀上鲜血在牡丹刺绣上擦个干净。
笑容带血气,招呼庭院里安静如鸡的两位美人。
“还有哪个要讨本侯宠爱的?无需陷害夫人,直接来讨。”
“哭什么哭?继续弹琵琶,继续歌舞。死个人的小事,莫惊扰隔壁的夫人。”
萧侯不喊停,歌舞琵琶不敢停。
楚姬抖着手弹琵琶。
荼姬小心避开地上片片的血洼,继续软腰柔舞,婉转歌声微微发颤。
南泱一觉睡醒,天还黑着,屋里有点冷。
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夜风从屋外呼啦啦地灌进屋里,床下两个火盆都被大风吹灭。
她裹着被子不动,缓缓闭眼……再坚持一阵天就亮了。
几乎再次陷入梦乡时,明间点起红烛。
烛光格外明亮,帐子上映出喜庆的红色。南泱艰难地睁开一线眼帘,点亮的是龙凤喜烛。
萧承宴带着沐浴后的皂角清香跨进门来。
把残留血痕的长刀架去明间案上,走近床边,掀开大红婚帐。
俯身覆住新婚夫人的芳馥口唇,灌来一口烈酒。 ——
作者有话说:二更送上~
男主心情不好,当然跟钥匙没多大关系,后面会写到
第 43 章 龙凤喜烛长明。
南泱半梦半醒间做了个梦。
梦中景象是连贯的, 像之前曾做过的某个梦的后续。
梦里她被人抱出黑黢黢的屋外。外界混沌,白光刺眼,四周弥漫着白茫茫的雾气。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独自走在大山中, 身后跟随一只猛兽。
雾气笼罩山野,远处有人在尖叫, 叫喊有人死于猛兽袭击。
她却不怎么觉得恐惧,继续在山间行走, 偶尔回望身后雾气。
隐在雾气里的猛兽不紧不慢地跟随。白茫茫的雾中看不清猛兽面目,只能听到脚步声。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猛兽从白雾中一跃而出, 她从背后被扑倒。猛兽滚热的舌头舐过她的耳垂脖颈。
“缠死我。”
“用你的手勒死我。”
耳边传来小兽般的声音。断断续续, 时高时低。
隔很久之后, 南泱散落各处的意识回笼几分,这时才察觉到, 小兽般的声音竟然来自她自己。
谁缠着谁?半明半暗的帐子里分辨不清楚。时而仿佛冲去浪尖, 时而又甩下深渊。
她被绞得喘不过气, 张嘴吐出一声急促的喘息,口唇边又渡来一口酒。
好辣的烈酒……
南泱松开勾着夫君脖颈的手臂,捂着嘴呛咳起来。
“再喝一口。”萧承宴拉开她捂着嘴的手。
洞房花烛之夜, 龙凤喜烛长明。烛光映上男人俊美锋锐的眉眼轮廓。
萧承宴压着声线,用近乎罕见的温和的腔调哄劝,“烈酒防寒。昨晚冻着了, 多喝点不容易病。”
南泱吐着舌头嘶嘶吸气。
这酒……太辣了太辣了。前夜的宫廷酒相比起来确实称得上清甜醇厚。
但她这位折腾到后半夜都不睡的精力过于旺盛的夫君, 仿佛又寻到某种投喂的趣味, 与她温柔厮磨的同时,一口又一口的烈酒往她嘴里渡。
辣得她泪花都飚出来,舌头往外抵。
渡一口酒, 抵一下。烈酒溢过小巧的下巴,烛光下显露出一道道晶亮的酒痕。
萧承宴冒火了。喂的酒又被抵出来,殷红小舌刚露出个尖,被他一把捏住,“再吐酒试试?”
南泱:……洞房花烛夜,做个人吧夫君!
“不霍。”她口齿不清地坚持:“不好霍。”
萧承宴让步了。松开捏住小舌的手指,“最后一口。”
“只一口酒,不许吐。”
一口就一口。南泱微微点头应承。
新婚夫君整个身子压了下来,她又被抛去浪尖。
“啊……”她张嘴急喘了声。
这次灌过来的酒,好大一口。怕有一两酒?!两边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辣得眼前一片白茫茫。
“抱住我。”
耳边又传来低声地哄,南泱晕晕乎乎地抬手抱住男人坚实的肩膀。
“再说一次。卫南泱,把你今晚捧着钥匙对我说的话再说一次。”
“什么?”烈酒下肚,南泱整个人都在飘,什么都想不起, “什么捧钥匙……”
耳边罕见耐心地哄,带着发声之人自己都未察觉的恳请和祈求,“说那句,我有的都给你了。”
南泱晕晕乎乎地重复:“我有的都给你了……啊。”她小声尖叫。
猛兽彻底缠住了她。
这个准备已久的令人想起便紧张的洞房花烛之夜,真正到来时,南泱留下的印象只有——
酒好辣,头发晕,眼前白茫茫。
最后一大口酒是不是把她灌醉了?
确实灌醉了。
醉到黄昏才醒。
醒来头疼,身上酸,连喝两碗醒酒汤才缓过气。
人困倦得不想动,躺在床上用了晚食。
用食的时候,门外持续传来细细的哭声。
似乎是楚姬在哭。
阿姆端着粥碗,对着门外喝道:”丧气的事等夫人用了晚食再说!”
门外哭声停止了。
南泱边喝粥边听着,萧承宴清晨便离开侯府,据说又进宫去了。
接近年底,侯府之主忙得很,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今日人不在,也好。
昨晚洞房花烛,醉得晕晕乎乎,她这位夫君兴奋起来下手没轻没重的。
睡醒只觉得腰酸背痛,处处不得劲。把衣袖捋开看酸疼处,小臂手肘一片淤青痕迹,阿姆气得大骂:“狗咬的吗?!”
南泱:……今天继续躺着吧。
阿姆前脚离开,楚姬和荼姬即刻入房里,柔顺问安。
荼姬还好;楚姬脸色苍白,眼角通红,像熬了整夜未睡的模样,瞧着竟比昨日憔悴许多。
南泱起初还很诧异,“天晚了,不必来我这处,回自己院子休息吧。”
话音还没落,楚姬当场哭成个泪人儿。
边哭边磕头,砰砰声响,竟把白嫩的额头硬生生磕破了皮。
“求求夫人,饶奴一命。奴和云姬姐妹一场,她落到这般下场……奴、奴实在不敢回那院子。”
云姬砍下的头颅也被刷了漆,放在侯府大门边,跟之前的凑成一对人头摆设。
云姬的先例在前,楚姬和荼姬如今都看明白了。
争宠就是争死。
陷害主母就是速死。
得罪主母还是速死。
身为侯府后院美人,她们每试图接近萧侯一步,就接近死地一分。
送入侯府的十位美人,唯一能够接近萧侯却活到如今的例外……
荼姬的目光扫过屋里沉默寡言、专心擦拭书案的藤黄。
只有藤黄,死心塌地跟随夫人,安然无恙活到今日。
荼姬心里有底了。
跟随夫人才是保命的正道啊!
她不像楚姬,和死去的云姬有一段宫里姐妹交情。
荼姬是豫王送来的人,生得最为美貌,云姬、楚姬都不怎么待见她。当然,荼姬也不怎么待见这两位。
荼姬打定主意,把昨晚萧侯如何审问云姬,云姬认下的罪状,她为何咎由自取灭亡,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
得知云姬花费了大心思尾随藤黄去前院,偷走放在书案上的院门钥匙,扔去锦鲤池子……
南泱眼睛都瞪大了。
向来沉默寡言的藤黄也忍不住震惊:”是她做的?!”
南泱无语之极。
“折腾来折腾去,就为了把钥匙?”
王媪死在萧侯手里,因为她潜入前院婚房,试图偷盗侯府账册;
这云姬倒好,潜入前院婚房,居然为了偷一把院门钥匙?再扔池子里?”世上怎么会有云姬这种人?”南泱想不通,“她图什么呢?糊涂啊。”
荼姬奉来一盏温茶,南泱还有点恹恹的打不起精神,接过茶水喝一口便放下。
“你们也不容易。”她同情地对荼姬说:“昨晚吓着了吧。””岂止吓着了。”荼姬捧着温茶叹气,“不瞒夫人,昨夜累着了。萧侯杀了人,盯着我们拖地,清理院子,打扫得一点血气都闻不到了才放我们走。云姬的脑袋还是我拎去前院的……”
南泱认真总结经验教训。”之前和你们说过了,不要学王媪偷账册,不要学紫棠把我硬扛走。现在再加一条,不要学云姬偷钥匙。总之,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拿。”
藤黄和荼姬都行礼应下。
屋里只剩楚姬默默垂泪。
云姬昨夜刚死,死的那般凄惨。头颅不能随尸身入葬,竟被拿去刷了漆,当做门口摆设!
屋里这些人还拿云姬做反例……
尤其是荼姬,兔死狐且悲,云姬就死在她们院子,荼姬如何能若无其事说说笑笑的!
一直到阿姆进门,把两个美人撵走,楚姬还在无声落泪。
出了昨晚云姬的事,阿姆对这些美人厌恶到了极点。
“狐媚子,哭都哭得妖妖媚媚的。心里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虽然萧侯明辨是非,连夜查明真相,杀了陷害主母的云姬,让她大觉解气……
等等,她是不会感谢那活阎王的!
宫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活阎王昨晚回来,居然和二娘子圆了房!
“缺德啊,缺了大德了。”
阿姆捧着汤药坐来床边,喂药时还骂个不住。
南泱心平气和地喝滋补汤,劝阿姆别骂了。
“圆个房而已。我既然留下和萧侯过日子,夫妻迟早要圆房的。”
但阿姆骂得哪是圆房这件事呢?骂得是圆房的时机。
“不赶早不赶晚,偏偏赶在昨夜圆房,万一闹出事端来,名声难听得很!这可如何是好?”
南泱没听明白,“闹出什么事端?”
阿姆也是刚刚听说的。
她去前院取滋补汤药的时候正巧遇到杨慎之。
意外听到只言片语,惊得她赶紧回来了。
“杨先生说,昨日宫里出了极大的大事,动摇社稷,萧侯必须在场。”
“宫里最大的便是重病的天子。动摇社稷的大事,你们说,会不会是……天子薨了!”
不止南泱唰得坐直,就连低头做针线的藤黄也惊得戳了手。
南泱:“天子薨了?!”
阿姆赶紧嘘了声,她其实不确定。杨先生并没有直接告知,她自己琢磨的。
但想来想去,除了天子薨逝,宫里还有什么旁的大事,当得起:【社稷动摇】四个字呢?
阿姆捧着滋补汤药给南泱,絮絮叨叨地念叨:
“消息瞒着天下,一日没有正式发丧,谁也不敢说天子薨了。但万一……这可是国丧啊!”
“他昨晚回来却和二娘子……万一怀上怎么办?国丧期怀了身孕,传出去可不好听。”
国丧期间怀上身孕,名声确实不好听。
尤其她这位夫君本身的名声就不好。
身为朝廷重臣,天子国丧期间,夫人怀了身孕。不只是不好听,这是个现成的把柄,要招来激烈弹劾的。
南泱和阿姆面面相觑。
始终沉默倾听的藤黄开口了。
“奴略通医术。夫人信得过奴的话,奴可以开一副药性温和的避子药方,出府抓药,避过国丧期间便是。”
南泱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想一阵,拒绝了。
等人走远,阿姆关上房门,略警惕地坐回身边。
“藤黄是个老实能干的。但她毕竟是陆家送来的人。二娘子别忘了紫棠的下场。”
南泱哪能忘了紫棠?
脑袋至今还在大门边搁着呢。
十月才入府的十位美人,一转眼,只剩三个了。她拒绝藤黄的提议,就是担心藤黄抓药抓出事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抓药了。万一方子吃出问题,藤黄的人头也要刷漆搁去门口了。”
阿姆的担心也有道理。
国丧期间,能不要怀上,还是避开这段日子的好。
等藤黄端一盆清水进屋来,南泱便问起她。
“医书记载,有没有阻止怀上的法子,嗯,不吃药的那种?”
藤黄笃定点头:“自古便有。”
——
宫里确实有大事发生了。
萧承宴一去便消失三天。宿在宫中,完全见不到人。
等三日后人从宫中回返,却又转向另一个极端——
白天晚上都在侯府,哪里都不去。
不出门,不会客,不吃睡。
南泱听到消息时怔了一下:“不吃不睡?”
杨慎之臭着脸站在二门外,明文焕拢着袖子叹气:“自打宫里回来就不吃不睡。两天了。”
整整两天,萧承宴窝在前院婚房。
送去屋的吃食不吃用,人也不睡,从早到晚只喝酒。
家臣们坐不住了。
主上年轻,两个日夜不吃不睡地熬,外表显不出异样。但再年轻健壮的身体毕竟也是肉体凡胎。熬垮了怎办?
家臣们焦虑地传话给南泱:恳请夫人照看萧侯。
南泱只好提着食盒去前院婚房,投喂她突然绝食的夫君。
提过去的食盒萧承宴还是不碰。
南泱也不催他,把菜肉碗碟摆去食案上,点起小炉煨汤,自己坐去小榻,借着灯光把针线篮子摆开。
穿针引线的时候,偶尔瞥一眼对面帐子垂下的大床。
头一天傍晚她来探望,萧承宴人斜躺在床头,手里提个酒囊,两条长腿随意屈伸着,大猫儿似的。
第二天又来探望,地上扔几个空酒囊,人依旧懒洋洋地躺在床头,连躺的姿势都没变过。
一动不动的,两天了……
南泱心里嘀咕,最近天冷,冬眠了?
被她腹诽“冬眠”的萧承宴却也掀起眼皮,往新婚夫人这处盯一眼。
南泱不怎么爱女红活计。从前在卫家就见她绣得磨磨蹭蹭的。嫁进来将近一个月了,没见她动过绣花针。
今晚倒是稀奇,居然把绣花针拿出来了。小蜂似的,忙忙碌碌缝个不停。
“做什么活计呢。”萧承宴整天没开口,嗓音有些哑。
南泱没想到冬眠了整两天的大猫儿说活就活。
手一抖,针尖戳进手指头,“哎!”
萧承宴掀开帐子,踢开空酒囊,下床走近小榻,捏着南泱的手指头看一眼,放进嘴里吮去血珠。
随手把南泱兢兢业业缝个不停的绣活儿从她手里扯出来,灯下打量两眼。
“什么东西?”
萧承宴提着一只快缝合好的细长而柔软的粉色皮套,指腹捏了捏。
“羊肠子?缝这个作甚?”
南泱乖巧点头,搜肠刮肚说废话:“是羊肠。缝它,呃……有用。” ——
作者有话说:南泱:羊肠,那个,套。
萧承宴:?
小修了个别句子,不影响情节走向
第 44 章 带夫人见识真正的好日子……
羊肠缝合的用途古有记载。记录隐晦, 但该懂的都懂。
萧承宴拎着柔软的羊肠衣:“……避孕之物?”
南泱不吭声。
装作没听见,摆出一副镇定姿态,收拾针线篮子。
大意了。
对门两位美人时不时地过来服侍, 她心知云姬死得惨令她们害怕,没赶人。但当着那么多双眼睛, 总不好意思在房里缝羊肠衣?
前院婚房这处清净。
窝着一只冬眠的大猫儿,自顾自地喝酒, 两天了,床都不下。她感觉安全, 才抽空取出羊肠缝制。
一只还没缝好呢!
她这边装糊涂, 那边萧承宴居然也不追问。
拎着打量几眼, 半缝合的羊肠扔回给她:“继续缝吧。” 回身往床边走。
人既然下了床, 南泱连手臂带衣袖把人扯住,“萧侯用饭!饭菜都摆好了。”
萧承宴这时才留意到食案上布满的菜肴汤饭似的。
袍袖垂落, 伸手在食案摸索几下, 随意摸走一只半冷不热的芝麻炕饼, 继续窝着冬眠去了。
两天不吃不睡,人瞧着清瘦了,原本就锋锐俊美的眉眼轮廓格外显出攻击锐利。
垂下的帐子被他随手撩起, 继续懒散地窝在床头,视线偶尔掠过帐子,瞥来对面小榻。
南泱有个错觉, 仿佛床上躺着一只随时会突然跃起的饥肠辘辘的野豹子, 而自己不小心走入了猛兽巡视捕食的山林。
就这么盯她一眼, 咬一口饼,喝一口酒。
被盯麻了的南泱:……
精神不错,别盯了。知道绝食两天饿不死你了。
她这位行事难以预测的夫君既然没有饿死的风险, 南泱当然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
她一鼓作气缝好两只羊肠衣,塞进荷包。开门去屋外。
婚房庭院当中铺设有一条鹅卵石小径。
她挑出十来块漂亮的鹅卵石,弯着眼睛捧进手里。
两盆水仙长大了,盆里得放更多的鹅卵石固定球茎。后院也有鹅卵石,但品相都不大好。还是婚房这边铺的好看。
她包着一捧鹅卵石进屋,哗啦铺在黑木长案上,继续挑挑拣拣。
床里冬眠的大猫儿似乎被她惊动,停下喝酒,开始不紧不慢地问话。
他不在侯府的这三五日,南泱如何过的。
“天天做绣活儿?”萧承宴意有所指,“觉得自己年纪还小,怕怀上?给我缝了多少个了?”
南泱总共只缝了三只。
她白天其实事不少。
“早晨给姨娘梳洗更衣,陪她说话,陪进朝食。偶尔得空下来,翻一翻侯府账册……并无多大进展,进账支出永远对不上。”
南泱略过令人痛苦的账册,“晌午天气好的话,给花盆浇浇水,松松土,把虫子挑出,喂后院池塘的锦鲤。回来院子晒晒太阳。两盆水仙都抽芽了,我给它们起了名字,一盆叫圆宝,一盆叫绿腰。”
“荼姬和楚姬时常过来,一个弹琵琶,一个跳舞,舞乐很是动人。嗯……”
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日子过得太散漫,她努力找出日常上进的部分。
“藤黄写得一笔好字。有时得空了,我跟她练练字。藤黄说每日十张大字,坚持不懈,长久有效果,嗯……”
十张大字,写了两天还没写完。
萧承宴在帐子里又喝完一只酒囊,扔去地上。
“不错。我不在这几天,夫人在后院的日子过得舒坦。”
确实。南泱自己也觉得最近过于舒坦了。
她满足地摩挲着光滑的鹅卵石,小声感慨,“神仙日子也就这样了。”
分明是赞同的言语,听进萧承宴的耳朵,却引来一声不以为然的,“这就算神仙日子了?可见夫人没享受过好日子。”
随口一句“神仙日子”的感慨,也不知哪里刺激了萧承宴。总之,他掀开帘子下床,拉起南泱往后院去。
“走,本侯带夫人见识见识真正的好日子。”
南泱:??
怎么说走就走,满书案的鹅卵石还没带上呢!
二门后每隔十步点起一只灯笼,冬风肃杀,光影摇曳。
乖巧守候在主母房里的楚姬、荼姬,听到房门推开的声响便迎上前去,“夫人回来——啊!”
肩宽腿长的侯府男主人裹挟寒冬风霜当先跨进屋来,惊得两位美人花容失色,噗通,五体投地趴伏跪倒。
“萧、萧侯来了。”
南泱跟着后头进屋,瞧这两位可怜,吩咐起身,“回去歇着吧。”
萧承宴不放人。
“走什么走。都留下,伺候夫人。”
一声声的吩咐各处门户敞开,所有灯盏点亮,拉下挡风帘子,点足炭火盆。
温酒,热菜,打扫后花园。
通往后花园的道路两边点石座灯,树梢绑上绢花枝,准备宴席。
所有人被使唤地团团转,亮堂灯火排成两列,笔直通往内宅后方深处的花园。
冬日夜晚的萧瑟林园摇身一变,光秃秃的枝丫扎满五颜六色的绢花,变成五色繁花开满枝头的热闹宴席场景。
灯笼蒙上红绡,沿路挂起几百盏。朦朦胧胧的光影映射下,热菜流水般地端上来,酒肉香气弥漫各处。
荒废已久的侯府后苑,居然还藏着一道水渠。
一声令下,水闸打开,远处传来汩汩的流水声。
南泱震惊地看到一道清澈的活水蜿蜒流过庭院,冲刷走一堆枯枝落叶,在灯笼光下反射出亮晶晶的粼光,九曲十八弯地流去远处。
曲水流觞。
如此风雅景致,硬生生埋在一堆枯叶子底下,被当成一道旱沟啊!
楚姬捧着琵琶,荼姬换上舞衣,藤黄服侍杯盏,众人屏息静气待命。
曲水流觞的景致起死回生,所有人都看出,今晚萧侯想要一场美轮美奂的盛宴。
萧承宴身上有浓烈酒气,谁也不知这场宴席里等候众人的是什么。
和热闹宴席场面正相反的,是鸦雀无声待命的众美人紧张的神色,隐约窒息的气氛。
三面围屏风的紫檀木大榻也抬来了。
屏风大榻放置在后苑一座假山边上,粼粼活水流过脚下,八盏琉璃灯点亮,曲水光影的景致一览无遗。
南泱起先跟萧承宴并排共坐屏风大榻,长刀搁他腿上,她坐在刀鞘边,刀鞘硬邦邦地硌后腰。
她没吱声,静悄悄往旁边让了让刀鞘。
被萧承宴察觉了,直接捞过来抱着。现在她坐在刀上了。
南泱:……这对吗?
萧承宴绝食这两天不知喝了多少酒,酒气浓重,声线听着却很清醒。
“你们既在侯府内院留到今日,想必都有些真本事。今晚拿出你们所有的本事来,服侍得夫人满意。”
“夫人,宴席为你而开,尽兴享受便是。”
第一道热菜从曲水上漂过来了。
萧承宴伸手捞起,揭开盅盖。肉香四溢。
南泱低头咬住递来嘴边的一筷炖鹿筋。
鹿筋混合鱼胶,炖盅里炖煮得软烂,打开盅盖便是一股热腾腾的白色蒸气,扑鼻鲜味四处发散。
冬日寒风里咀嚼过唇齿,留下的滋味格外香浓诱人。
投喂两块鹿筋之后,下一道顺水飘过来的是温酒。
萧承宴倒出一盏香甜馥郁的温酒递来嘴边,“特意为你准备的甜酒,菊花酿。一点都不辣,尝尝看。”
菊花酿的滋味确实甘甜。
南泱略带警惕地抿了一小口,整个人放松下来,弯着眼夸赞,“好喝。”
萧承宴问她,“今晚曲水开宴,酒肉皆美。像不像神仙日子?”
确实。
南泱连喝几杯甜滋滋的菊花酿,酒气发散过四肢百骸,仿佛泡进温水里,口齿残留着鹿肉鲜香,人懒洋洋地放松下去。
身下硌的刀鞘还是硬邦邦的不舒服,她随手一推,推去旁边。萧承宴噙着笑把长刀收去身侧。
侯府主人在场带来的绷紧气氛逐渐松动,有几分宴饮的欢愉意味了。
荼姬看看左右,试探着水袖旋舞半圈出场,摆出献舞的姿势。
楚姬坐在宴席场边,低头拨动琵琶,铮——一声脆响。
轻快的琵琶音才起调,却不知为何惊动了宴席主人。萧承宴黑黝黝的眼睛转向楚姬。
“谁让你弹琵琶的?”
骤然寂静下去的庭院里,大风吹动绢花的呜呜声响忽地响亮起来。
风声当中传来萧承宴幽幽的声音:”琵琶音响亮喧闹,大不敬。选个凄婉悼念的乐器来。”
楚姬面色惨白,抱着琵琶踉跄退下,换上一只洞箫。
??
洞箫声呜呜咽咽,飘扬在庭院上方。楚姬满眼眶都是惊恐崩溃的泪,吹起一曲格外低沉哀婉的《胡笳十八拍》。
场上的荼姬没奈何,水袖甩起,跟随乐音换一支凄凉婉转的软舞。
萧承宴听着听着,随手取一杯酒,泼去地上:
“魂且来食。”
南泱:……很好。确定了。
她夫君今晚还是不对劲。
大摆宴席,嘴上说着“尽兴享受”,他自己哪有半分享受神色?
宴席不许弹明快的琵琶曲,非要听凄婉的悼念曲子。泼酒入土祭祀魂魄。
所以,确实是宫里那位天子薨了吧?
洞箫幽幽,如泣如诉。吹奏的楚姬梨花带雨。
四周琉璃灯光明亮,水波粼粼,酒肉皆美。但搭配着洞箫乐音,宴席的气氛显然不对了,水上漂来的美味佳肴都带出凄凉的气息……
南泱吃着喝着,不觉伤感起来,抹了下眼角滚出的泪珠。
目光无意扫过四周——
明亮剔透的琉璃灯光下,萧承宴懒洋洋斜坐着,一只手握酒爵,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节奏,分明是对宴饮兴趣不大的无聊姿态。
但举杯饮酒的刹那间,他被琉璃明光照亮的眼角竟闪了一下。似有泪光浮动。
南泱:……?
看错了吧。怎么可能?
她这位行事莫测的夫君哪怕一刀把他自己捅死了,也不可能听首曲子把他自己听哭了。
她揉眼再看时,萧承宴还是那副圈着她的慵懒斜坐姿态,垂眼打量片刻,带点探究趣味笑了。
“夫人盯我看什么?场上美人的歌舞不好看?”
场上正在轻柔软舞的荼姬明显地一抖……
南泱只好认认真真欣赏起歌舞。
自己稍微走个神,明早刷漆放去门边的,说不定又要多个荼姬的脑袋了。
今晚萧承宴欣赏歌舞的兴致显然不高。
漫不在意地对着满场银蛇狂舞的水袖,问南泱,“你得空的时候,有心思随陆氏婢学书法,怎么不想随舞姬学几段舞?”
南泱在小口地抿酸酸甜甜的葡萄酒。
这是水上漂来的第二道酒,放置在琉璃盏当中,酒色深红如宝石,灯影下流光溢彩。
精神集中在品酒的舌尖上,反应便有点慢,“学舞?””学舞。”萧承宴笃定道。
“想过,但歌舞需要童子功。”南泱抱着琉璃盏,低头又抿一小口,“小时候没学过,长大再学吃力,我懒得动,想想便算了。”
“不必跳得和她一样。”
萧承宴忽地俯身靠近耳边,以只能两人听见的气声道,“只需学成一个姿势,你便出师了。”
南泱迷惑地仰起头。
萧承宴唇边带笑,并不多言语解释,食指蘸酒,在食案上一笔一划,画了个简略图形。
嶙峋假山,山下站个小人。小人一只脚地上,一只脚翘在假山上。
南泱瞠目盯着那图案,她都忘了,你怎么还记着!
不等酒渍散去,她抬手把酒渍刷刷刷涂抹个干净。
别瞎画,做不到,不可能。
萧承宴放肆大笑,笑声震动空旷庭院。
南泱觉得自己肯定看错了。
刚刚惊鸿一瞥之间,狭长斜睨眼角在灯下显出泪痕……那是不可能的。
哪怕树梢上站着的一排乌鸦都被洞箫曲的忧伤意境感动哭泣,也不可能感动哭了她这位夫君。
她安心地捧起琉璃盏,继续一口口地抿微酸里带清甜的葡萄酒。
人突然被一把打横抱起,萧承宴道:“宴席散了。”
歌舞酒宴抛在身后,南泱被抱出灯红酒暖的后苑,直奔内宅院子。
眼看手里的半盏葡萄酒要泼洒,她举起一口闷了。
今晚两种酒,都是入口甜滋滋的,后劲却大。
南泱混着喝了几杯,户外有风还不觉得,等人进内室,炭火盆的热气熏上来,脑子晕眩一下,视野开始重影。
她眼睁睁看着,新婚夫君俊美而威慑的面孔,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
身下是大红婚被,身上衣裳一层层地解开,南泱还在喃喃地坚持:“不可能的。假山那姿势学不会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谁说的。”萧承宴亲昵地揉捏她的后颈,“不许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以后得空,我们按避火图一样样地做起来。”
视野里出现了一节白生生的小腿。重影成四份,四只小腿虚影都被握住脚踝,同时往上抬。
南泱哎哎地喊:“不行不行不行,断了断了断了。”
萧承宴在低声地笑。耳边传来问话:“小南泱为什么不想怀夫君的孩子?觉得自己年纪不大,怕太早生养孩儿?”
南泱摇头,“我不小了。是国丧,国丧怀了身子不好……”
亲昵揉捏后颈的动作倏然停下。
“国丧?”
半醉迟钝的南泱察觉不到气氛微妙的变化,还在肯定点头:“国丧。”
人既然被放开,她便慢腾腾地往床里挪,眼睑半开半阖,手伸去床头摸索。
刚缝好的三只羊肠衣,都放在床头了。
闭着眼才摸到一只,因为困倦而逐渐合拢的上下眼睑,居然被人用手指重新撑开。
萧承宴神色不悦,垂眼看她。
“又睡?说错了话便闭眼躲睡?哪个告诉你国丧的?不许睡,醒着回话。”
睁眼发懵的南泱:……
你都两天没合眼了今晚大摆一场宴席也没见你吃几口——你居然还能折腾呐?!——
作者有话说:大家妇女节快乐呀!
第 45 章 人人皆可称呼我萧侯,只……
亲昵揉捏后颈的动作倏然停下。
半醉迟钝的南泱察觉不到微妙的氛围变化。
其实。
自带寒凉的【国丧】两个字从萧承宴的口唇吐出的那一刻起, 仿佛冬日冰霜,帐子里的旖旎气氛便冻住了。
两边对视片刻,萧承宴收回手, 道:“醒了?如实回答。”
南泱困惑地对着面前四个重影。
四个夫君,四张俊美而威慑的面孔, 从左到右,环形排列。
都是眉峰挑起, 不甚痛快的神色。
国丧怎么了?宫里瞒着消息,不许说?
“不许说, 那就不说。”南泱小声嘀咕, “不说总行了吧。”
面前近乎尖锐的注视下, 她拉开软和婚被, 熟练地把自己塞进去,安详躺平, 眼睑逐渐合拢……
才裹住的厚被子被毫不客气地掀开, 冷风灌进被窝。
南泱扒拉被子往深处钻。
下一刻被揪了出来。
炽热的呼吸凑近小巧的耳垂, 萧承宴指腹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捏:“老实答我才放你去睡觉。说,哪个告诉你国丧的?”
南泱耳垂被捏得红彤彤的……
“我自己猜的。”她吸着气摸耳朵, “轻点,轻点。猜的不对吗?”
关于国丧的猜想对错,萧承宴并不直接回应。
他垂眸打量:“见过天子吗?”
南泱当然没见过。
“没见过天子, 你替天子守什么丧, 担忧什么国丧期怀孩子不好?”萧承宴神色淡漠, “跟你有个屁的关系。”
人危险地往下压,南泱视野里四个重影同时往下压。她怀疑地瞅瞅左右,哪个才是真人?
“跟我没关系, 我又不认识天子。但国丧期间弄出孩子,萧侯你在外头那么多仇人,会有麻烦吧。”
“关你何事?”萧承宴还是那句:“跟你有个屁的关系。”
【国丧】两个字不知如何又刺激了他。
捏着耳垂的手松开,开始揉捏被窝里小娘子捂得暖和的平坦小腹。
“关心我,怕我出事?还是不愿给本侯生孩儿,卫南泱?”
“卫南泱,你当真关心本侯?关心皇宫里的天子?为了本侯考虑不想要孩儿?冠冕堂皇的大话不必说了,听着不真。”
“寻什么国丧借口,谁给你的借口?当本侯是傻子?说实话。”
一连串的质问又快又密,南泱被问懵了。
面前四个重影晃得眼晕,强撑睁开的眼皮忍不住逐渐合拢:“不是借口,真的觉得对萧侯不好。生下来就塞不回去了——”
缓慢往下躺的身子又被提溜坐起。
“不是实话。”萧承宴锐利直视,“睁开眼看我。把心底的实话吐出来,不许睡。”
南泱:……好好做个人不行吗?!
她这位今晚打算显然不做人的夫君还在一声声地追问。南泱喝了不少酒,浑身燥热,倦乏地睁不开眼又无处可躲。
困倦得肩头都打晃的南泱爆发了。
萧承宴向来有点疯劲在身上的。
南泱既嫁了他,两人既拜了堂,侯府日子还过得去,她过日子其实不讲究,有吃有喝有的睡,平淡有序不折腾。不能再少了。
谁也不能阻止她过安稳日子,她人见人怕的夫君也不能!
南泱挣扎着要躺下,萧承宴不许她躺。挣扎时手四处扒拉,南泱从床头摸到了匕首柄。
自从萧承宴跨进二门,追来她的住处过夜开始,这把匕首便从前院婚房送来后院,摆设似的放在床头。
按他的说法,“你不愿同房时可以用。”
南泱有时早晨醒来,会把反光的匕首身当铜镜照一照。
这是她头一次拔出匕首。
匕首在重影的视野里晃过四道雪亮弧度。
利器寒光四射,耳边呼啸风声,萧承宴果然凭借本能瞬间格挡劈开,啪,匕首飞出去两尺,斜插入床板。
匕首争取到的短暂时机,对南泱来说,足够了。
她抓紧机会躺了下去,被褥裹紧,蒙头。
久违的甜美黑暗终于袭来。
有吃有喝有的睡,她在侯府的平静日子可以再翻过一天了。
萧承宴在耳边低低地笑。笑声似乎很愉悦。
匕首从床板拔出,落在他手里,手指间把玩地飞转,响起尖利破空风声。
南泱闭眼蒙头,我不看我不看,我不听我不听,我睡了我睡了我睡了……
被窝里蜷着的手被拽了出去。手心一凉。
才扔出去的匕首被硬塞回手里。
下一刻,她的手指连同匕首柄一起被男人宽大火热的手掌握住了。
“忍了这许多日子,终于打算用了?”萧承宴的声音兴奋地低哑下去,灼热气息喷在耳边。
“来,捅这里。”南泱的手腕被扯着往前伸,匕首尖笔直撞上对面冰凉的玄纹暗绣衣料。
“从这处一刀下去,就能彻底解决我。卫南泱,你不想解决我这大祸患吗?世上没了我萧承宴,你应该高兴才对。”
南泱人麻了,他真对着自己心口捅啊!
就知道他最近不对劲!
察觉不对的瞬间,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匕首柄猛然扭偏方向。
匕首仿佛一道雷电白光,刺啦轻响,划破里外层层衣料,从男人胸口位置斜往上,最终划过左上臂。
鲜血飚出。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等南泱意识到飞溅到脸上的几滴温热液体是鲜血时,她已经对着满床滴滴答答的血迹。
南泱:“……流血了好多血!”
帐子里半明半暗,流了多少血看不清楚,总之,重影的四只手臂都在飙血。
南泱一骨碌翻坐起,在床头到处摸索,寻找能止血的物件往伤口上糊。
指尖碰触到一截柔软弹性的羊肠。
她想也不想,抓过新缝制的羊肠衣,按去萧承宴手臂伤口上,牢牢往下压。
长度跟伤口差不多。
止血效果很好。
过了一阵才意识到这长条是个什么玩意的萧承宴:“……”
南泱满肚子酒都醒了。
萧承宴神色居然愉悦得很。
左上臂被匕首割破一道长而深的伤口,好容易止了血,他接着帐子外透进的朦朦胧胧的光亮,打量神色紧张、认真按压伤口的新婚夫人,再打量一眼糊在伤口上、止血颇有功效的羊肠衣。
“你是会挑东西的。”萧承宴悠悠地道了句。
南泱一只手压伤口,泪汪汪地掩住呵欠。
困得想死……
想在侯府内院过几天无事可做的平静日子怎么这么难……
半夜把自己身上划出个大豁口的侯府之主自己精神好得很,唇角上扬,甚至带出些笑意。
“怎么不往心口捅?非要使出吃奶的劲偏开。刚才那一下往下扎实了,此刻我已死了。淮阳侯萧承宴,年二十三,殁于家中——”
萧承宴拖长了嗓音,饶有兴致地念:“——未死于敌对暗害,死于夫人之手,心甘情愿,结局甚美。你不觉得我死于今夜,于国于民于你,都是桩好事?”
南泱忍着困劲,继续两只手按压伤口止血。
小声说:“有病得治。”
萧承宴:“嗯?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南泱果然又说了一遍。放大声说。
她真觉得他得去找郎中治一治满身的坏毛病。
“哪有人整天让夫人抓匕首捅自己心口的?捅死了你,我不成寡妇了?我不要做寡妇。”
没了萧侯的淮阳侯府,嫁入侯府不到年底就死了夫君的年少寡妇。不用细想都会知道以后的日子多麻烦。
她嫁入侯府,留在侯府,不正因为想过几天平静日子?她是来自找麻烦的吗?
不知这句“不要做寡妇”哪里好笑,萧承宴肆意笑了好久。
好容易止歇,他亲昵地俯身下来,捏了捏南泱的脸颊。
“好了夫人,是我的错。我确实不该留你一个做寡妇。你如果做了寡妇,陆家那两个旧情郎肯定抢了你去。我在地下又岂能心安。”
伤口渐渐止血,萧承宴自己寻了纱布绑带,单手捆扎伤口的动作很利索。
南泱盯看片刻,觉得应该无事了。
三更末,后半夜。换丝衾换被褥,换下染血的里衣,终于能够平静地躺进被窝。
半明半暗的帐子里,南泱对着头顶大红合欢婚帐,开口道:“其实我喜欢听琵琶。”
萧承宴还在扎绑带,平淡地嗯了声:“夫人责怪我换洞箫?毁了宴席兴致?”
倒也没有责怪那么深重。
南泱只是惋惜。
“花费许多精力布置装点,罕见的一场盛宴,闹到深夜,最后虎头蛇尾的。”
萧承宴几下扎好纱布绑带,“所以,夫人还是责怪败兴。”
也不是败兴的问题。
“萧侯功高,一呼百应,许多人愿意跟随萧侯折腾。”
“但我,”南泱躺在被窝,指着自己,泪汪汪地打呵欠。
“我只是个内宅养大的女子,不怎么出门,清清净净、少人打扰的寻常日子过惯了。”
“盛宴虽然精彩,没有也无妨;酒肉皆美,歌舞动人,我其实不讲究这些。”
“到了饭点正常用饭,到了就寝时辰正常睡觉 。有吃有喝有的睡,于我这里,便是神仙日子了。”
南泱的唇角被亲昵地贴了贴。
萧承宴俯身靠近过来,温热的嘴唇亲吻过她的脸颊、耳垂。
气息喷在耳边,“原来夫人不满的是盛宴惊扰人心。到了就寝时辰可以正常睡下,才是夫人的神仙日子。”
南泱带点“你终于意识到”的欣慰,重重应了声。
今夜闹也闹够了,说也说开了,她觉得一切步入正轨,安稳生活在前方招手,眼皮渐渐阖拢……
“最后一个问题,答完了再睡。”
南泱微微地睁开一线眼帘,面前重影的四张俊美面孔同时逼近。
带着近距离凝视的压迫感,四张面孔同时开口问:“我是谁?”
南泱不假思索:“萧侯。”
“错了。人人皆可称呼我萧侯,只有你不同。再答。”
南泱带几分迷茫抬头对视。
忽然间灵光一闪,改口,“夫君。”
萧承宴对答案满意,对夫人的态度不满意。抬手一扳,把面向虚空的新婚夫人的脸扳过来。
“看哪处呢?我在这里。”
南泱:你有四张脸啊夫君。四选一,选错了……
萧承宴板住她的脸,人在近处,瞳仁格外幽亮,“我是你夫君,南泱。”
南泱:“……啊。”所以呢。
“你既嫁我,夫妻便成一体。以后有什么疑惑不解之处,心底有何猜疑,不必藏着掖着,不必惧怕,直接来问我。”
两人无言对视片刻,南泱开口问:“国丧?”
萧承宴一哂,“瞎猜什么,守什么国丧?天子没有薨。”
啊?啊??
南泱的表情凝固了。
所以,从头到尾都猜错了?
宴席悲乐悼念、泼酒祭祀的那位,不是宫里重病的天子吗?
不是天子薨了,你莫名其妙绝食两天做什么?
萧侯你自个儿家没听说有丧事啊。
明晃刺眼的琉璃灯下,萧承宴借着饮酒动作,高傲斜睨的眼角滑过一道泪痕光,意外落进南泱的视野。
事到如今,天子竟然没有薨,想象的国丧压根不存在。
她自己也不确定当真亲眼见到,还是喝酒喝多了臆想出来的场面?
有那么一个刹那,南泱想张嘴问一问。
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她莫名有种感觉,当面问起【你饮酒时哭了?】,比询问国丧的后果还要严重……
萧承宴当然不会主动给出答案。
陷入迷茫的南泱,很快被身边的大动静惊动得回过神来。
上回把右臂牢牢绑在婚被上的麻绳又被寻来了。
萧承宴靠坐床头,叼着麻绳一端,熟练地往右臂上捆扎。
南泱:???
“今夜就不必绑了吧。”她商量。
面前这位夫君,左手臂的伤口以纱布层层密实包裹,时不时地渗血,右手臂绑被子,这还能睡?
眼皮下垂又睁开,她挣扎着醒过来,提议:“萧侯伤着,不如,把婚房小榻搬来后院?今晚我睡小榻?”
萧承宴叼着麻绳,继续一圈圈地熟练捆扎:“叫夫君。”
南泱:……
换了个称呼:“夫君睡床,我睡小榻?””今晚一起睡。”萧承宴笃定地道:“不绑被子。明早不弄醒你,不耽搁你好吃好睡地过日子。”
南泱哑然看着她态度坚决的夫君,以麻绳绑好右手臂,绕上床头板。
麻绳从床头镂空的雕花床板一个来回,把右手臂牢牢栓住。
萧承宴扯了扯麻绳,试好牢固程度。
满意地伸出左手,把睁大眼盯看的夫人往被窝里一塞,纱布层层包裹的左臂拥住婚被。
“放心睡。”
被抱个满怀的南泱:这能睡??
半刻钟后,大红婚帐里响起两道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面对面抱着夫人的萧承宴,被温暖人体紧拥着的南泱,在这个寒冷的冬日深夜,几乎在闭眼的同时进入深沉梦乡。
萧承宴又陷在血池中央——
作者有话说:本章修改个别字句,情节走向未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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