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地上有雪,枝头有鸟,吉……
萧承宴又陷在血池中央。
惨酷如人间地狱的血红场景在他的梦境反复出现。他自己也知道身处梦中, 只冷漠地站着,任凭浓重的血腥气占据口鼻,血水一点点地从脚踝处涌上来, 淹没小腿,淹没半身。
血水里有一张张的惨白的脸孔涌动, 有些他认识,有些死在他手里, 大多数不认识。
血气铺天盖地,他躺在血池里。周围漂浮着的脸孔齐齐对着他, 空洞洞的眼眶里伸出惨白细长的手臂, 仿佛一条条长蛇, 争先恐后地抓住他, 把他往下拉。
萧承宴任由他们拉扯。
“溺死我。”萧承宴冷冷地想,“溺不死我, 你们都得死。”
父亲老萧侯的面孔也出现在血池里, 黑黝黝的空眼眶对着他:“承宴。”
萧承宴和父亲对视。
父亲的尸身完整地漂浮在血池里, 披挂上阵的全副甲胄,没有带头盔,灰白散乱的发髻在血水里飘荡。父亲同样伸出惨白的手臂, 以恐怖的巨力拉扯他往下沉。
萧承宴一动不动,任由父亲拉扯着沉入血池底。
“你也想溺死我,该早几年动手的。” 萧承宴嘲讽地说。
“我十四岁入军营那年, 你就该动手了。为什么你当时不动手?”
四周的血水开始疯狂旋转, 仿佛深海旋涡。无数惨白的面孔无声大张着嘴被吸入旋涡深处。
萧承宴自言自语。
“现在你老了, 父亲。”
萧承宴清醒地睁开眼睛,对着头顶黑黝黝的帐子。
他平躺在柔软大床上。
身侧有人。呼吸平稳清浅,仿佛冬日雪中幽幽花香, 无处可见,却又触手可及,驱散了梦境带来的血池腥气。
萧承宴抬了抬手。
临睡前他以绳索把自己的右手绑在床头。相比于绑被褥来说,这显然是个更好的决定。
惊醒时本能抬手攻击的剧烈动作被绳索阻挡住,身边沉睡的女郎未被他惊醒。睡得粉扑扑的柔软脸颊依偎着他的肩窝。
对他来说极为陌生的触感。
萧承宴一动不动地躺着。在黎明将至的晨光里,体会被人倚靠着入睡的陌生的感触,良久,方解开右手绳索。
顺手摸了摸身边夫人暖热的脸颊。
绳索栓了整夜的手当然冰凉。南泱睡梦里也在小幅度的躲。
萧承宴侧睨一眼,恶劣地把手指伸进被窝里捂得温热的小夫人的脖颈里,结结实实冰了一下。
南泱猛地睁眼,人明显发懵。
萧承宴噙着笑,仿佛干坏事的压根不是他似的,把被窝体贴地往上提了提,盖住小巧下巴。
“还早,继续睡。”
南泱懵了片刻,梦里的大冰蛇消失了。她放松闭上眼睛。
太好了,果然是个梦而已。缠住脖子的大冰蛇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呢。
一觉睡到晌午,逐渐清醒过来,慢悠悠地起身洗漱。沾水的热毛巾擦完脸,又喝了碗醒酒汤之后——
南泱腾一下站起身。
她想起昨晚了。
萧侯状态明显不对,临时起意开设一场宴席,歌舞哀乐,呵斥琵琶……昨晚死人没有?
南泱紧张地喊阿姆,“藤黄人呢?对门的荼姬和楚姬还活着吗?”
藤黄正在庭院里洒扫。
从门外低头福身,“奴在。多谢夫人记挂。”
阿姆边递醒酒汤边叹气:“所有人都无事。昨夜下了雪,那煞星早晨起身,吩咐下来一句不许扫雪便去前院了。二娘子,别惦记别人了,惦记惦记你自己吧。好好的怎么又喝醉了?”
南泱装作没听见,接过醒酒汤咕噜噜地喝。
昨晚喝醉倒怨不得别人,纯粹是甜酒喝多了……
对门两位美人听到正房动静,联袂前来请安。
南泱当面查看,荼姬手脚齐全,楚姬没被吓疯,她彻底放心,弯着眼接过藤黄刚刚烹煮好的热茶,抿了一口。
太好了,昨晚闹那么大都没闹出人命。
侯府的安稳日子指日可待。
昨夜下了今年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地上,仿佛白色薄毯。
萧承宴早晨吩咐不许扫雪,于是晶莹半融化的雪粒铺满庭院,南泱踩过时,脚下咯吱咯吱的。
这个初雪的早晨,她担起侯府主母责任,把内院所有活着的物种认认真真清点过一遍。
内院人口连带着新种的花草盆栽、后院池塘放养的锦鲤都未减员。
真是个让人舒心的早晨。
她愉悦地翻了翻书案上的账册,对了半篇账……烦恼地放下。
难得的下雪天,对什么账,吃喝赏雪不好吗!
今日十一月初四,非年非节,年关未至,难得的初雪天,正适合躺平度过。
侯府也确实平静了大半日。
——直到侯府男主人回来。
像个出门觅食归家的大猫儿,萧承宴归家便继续窝进床里,懒洋洋地动也不动,继续冬眠。
如果说跟前两天有什么不同的话。
他窝进二门后内宅,占了南泱的床。
下午,南泱把精心挑选的鹅卵石放进两盆水仙的清水盆里,摆出旭日东升的图案。萧承宴盯着。
跟着藤黄练了三张大字,放笔揉弄酸疼的手腕,无意中一抬眼,床里窝着的大猫儿换了个姿势,侧躺着盯。
傍晚,屋里无人,南泱对着窗外新绽的早腊梅出了一会神,取出针线筐,准备缝制大号的羊肠衣。
缝了几针,若有觉察一抬眼,大床投来的视线饶有兴致地盯。
南泱:“……”随便他去。
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
掌灯时分,阿姆和藤黄捧着厨房热腾腾的饭食,屏息进门,食案布菜。
阿姆怵萧承宴怵得厉害,平日她都和南泱一起用食,但眼见侯府主人在屋里躺着,布好菜后,低头就要出屋。
南泱起身把人拦住,“没事,阿姆照常随我吃喝。这等小事萧侯不会介意的。”
……应该不会在意吧?
昨夜醉酒后管不住嘴,她似乎嘴瓢说了点不该说的,惹出萧承宴不小的火气。
最后也未对她做什么。
南泱欣慰地想,虽然至今想不明白萧侯为何见不得她嫁陆三郎,临时起意掠她做了夫人。
但夫妻一场,不甚要紧的内务处置上,萧侯对她还尊重的。
南泱招呼阿姆坐下,该吃吃,该喝喝。
萧承宴确实不介意。
像完全没留意到屋里多了个人,目光时而对着窗外枝头簌簌吹落的细雪,时而盯一眼进食的南泱。
南泱和阿姆对坐用食过半,萧承宴下床走近食案,伸手一捞,从碗碟当中卷走一只肉髓饼,站去窗前,三两口吃个干净。
“下雪了。”仿佛冬眠醒来,他吐出今天第一句话。
对着枝头碎雪,萧承宴又道:“瑞雪兆丰年,枝头有喜鹊,兆头不错。”
南泱探头出去,朦胧暮色里费劲找了半天,终于在一片夹竹桃高处找到一两只蹦跳的鸟影子。
“喜鹊还是麻雀?”她看不分明,“个头有点小,不大像喜鹊……哎哟。”
阿姆在食案下紧张地踢了她一脚。
活阎王指着鸟说喜鹊,何必非要当面驳他的话头说麻雀?顺着说两句不行吗?
刀还搁在明间呢!
南泱莫名其妙挨了一脚,无辜和阿姆对视。
但萧承宴压根不在乎枝头报喜的到底是喜鹊是麻雀。
总之,地上有雪,枝头有鸟,吉兆。
萧承宴走近食案,卷走第二只饼,顺便捞走几大块炖肉,夹在饼里,还是三两口吃了。
去明间取刀和大氅,开门踩着吱嘎吱嘎的碎雪往外走。
不回头地道:“入宫有事,今夜不回来。”
“家里准备准备。库仓打开,接旨用的香案抬去前院。准备接旨。”
“哎?”南泱捧着碗,吃惊地追去门外喊:“接什么旨?香案放在哪间库仓里?什么时候用——”
人已走远了。
当夜果然又飘起细雪。
雪里裹冰粒,稀稀拉拉地打在屋顶青瓦上。南泱听着头顶跳跃的冰粒子,一鼓作气缝好三只大号的羊肠衣,收去床头。
阿姆入夜了还在念叨,“一顿饭吃得心惊胆战的。二娘子,不如放我跟藤黄一处吃。饭食也差不到哪里去。”
南泱不肯。
多年和阿姆相依为命,从小跟随这么多年的乳母,哪是寻常仆妇呢。
在她心里,阿娘是赐予骨血的母亲,阿姆是哺育成人的母亲。两个都是她的母亲。
“就跟我一起吃。阿姆不必过于惧怕萧侯。他看着脾气不好,脾气,呃,确实不大好。但他是能听劝的。”
“上次萧侯便承诺过,不会对阿姆做什么,让你在侯府安心住下。阿姆试着放宽心怀,安心地住一阵?”
阿姆放宽不了心怀。
出门迎面一对死不瞑目的人头摆设,进门对着二门院墙挂的人骨装饰,叫她如何放宽心怀?
“活一天算一天吧。”阿姆叹气道。
周夫人今晚在南泱屋里,安安静静靠窗坐着,动也不动。
看她专注神情,仿佛在欣赏落雪似的。
阿姆一边服侍周夫人擦面,絮叨叨说,“只要二娘子你好好的,老婆子我都一把年纪了,哪怕明天死了也不要紧。”
南泱起身走去阿姆身边,接过擦脸的面巾,拧干挂去木架上:“放心吧阿姆,我活一天,你就不会有事。侯府这里的日子总归比卫家好过一些。”
周夫人侧着头,目光始终对着窗外簌簌的雪粒子。
几点雪粒子弹跳着进屋,掉在周夫人的裙摆上。她的手指细微动了动。
南泱吃惊而欢喜地喊出声,“阿娘,你喜欢雪吗?”
她试探挪起阿娘的手指,让指尖碰触冰凉的雪粒子。
雪水融化于指尖,阿娘浑浊的目光毫无反应。
阿姆叹气,“周夫人最近又木僵了。木僵时听不见我们说话,只有疯病发作起来才能听得见一两分。但那时候也不知她听到的到底是什么。”
“二娘子,你用心了。”阿姆搀扶着仿佛木头人般的周夫人起身回屋。
“但这世上很多事用心也无用。尽人事,随天命而已。”
南泱恹恹地躺进被窝。
屋里各个角落都点燃炭火盆,室内温暖。被窝里残余一点体温,萧承宴离去的时辰不算久。
被窝拥住她自己,萧侯躺过的被子,本以为会残留淡淡的血气,但四处闻嗅,被窝里只有皂角的清香。
……沐浴后过来的……
南泱诧异地听着头顶窸窸窣窣的落雪声和跳动的冰粒子响。
下雪天,沐浴吗?
被窝盖久了,除了皂角的气味其实还能闻得到一点萧承宴自己身上的气味。
具体什么她说不出,有点像山林间砍伐下的松木扔进火堆瞬间发出的气息,总之,暖烘烘的。
她在皂角的清香和暖烘烘的气息里睡着了。
等第二天早晨起身,总觉得忘了点事。
忘了什么事?
屋里屋外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像是漏了事。做事最有条理的藤黄也说,日常庶务并无遗漏什么。
直到当天晌午,南泱还在一口口地喂食周夫人,二门外忽地传来急促的呼喊声和拍门声。
“夫人穿戴好了么?速来前院。传旨队伍快到了!”
“迎旨的香案备好了吗?”
“香炉呢?取个香炉!””……”
南泱端着汤匙,阿姆一脸懊恼,两人面面相觑。
昨晚萧承宴临走前叮嘱:
开库房,备香案,准备迎接圣旨。
因为太不日常,太不符合多年起居习惯,太离奇反倒不像真的,两人不约而同忘了个干净……
——
明先生和杨先生齐聚在二门外,等香案。
“大喜啊!折腾这么多日,终于尘埃落定,折腾出个好结果来。”
明文焕作为萧侯手下第一谋臣,格外地欢喜。
“萧侯他前两天还绝食。幸好有夫人规劝,开始进吃食,又睡饱一觉。昨晚萧侯精神熠熠入宫去,和各方最后厮杀一场,争取来了最好的结果啊。”
厮杀一场?!
南泱倒吸一口凉气: “萧侯他又进宫去厮杀了?”
这下得死多少??
明文焕:“不不不!天子尚在宫中,哪能带兵入宫厮杀?萧侯和一帮政堂老狐狸们唇枪舌剑,以言语厮杀!尘埃落定,保得社稷平稳过渡。”
家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南泱总算拼凑出个大概。
天子确实未薨逝,肉身还活着。但人?不好说。
起先天子病重,一日只能醒两三个时辰,倒要睡去八九个时辰。御医日夜看顾,早晚用药,始终不见大好。
御医开的药方每天送来萧承宴这处,过目验视后送去豫王那处煎药,由豫王和萧承宴共同侍奉汤药。
也不知天子每日睁开眼,面对龙榻边这两位,心里如何的想?
就在六日前,天子秘密弄来一盒丹药,号称【生死人、肉白骨】的“仙丹”,一口气服食两丸。
天子当场从龙床站起,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厉声召禁军护卫寝宫,召丞相和三公入宫,又急召皇太孙。号称要宣旨。
结果……
还没等重臣们召集入宫来,药效反噬,天子突发口鼻溢血,陷入彻底昏迷。
明文焕悠然道:“圣上宾天了吗?没有,人好好地躺在寝宫,呼吸平稳,睡相宁和,每日三顿灌食肉汤。”
“圣上还能醒来吗?接连昏迷六日不醒,各方刺激毫无反应,只怕再不能醒了。”
“古籍有云,‘人虽生而如木石’。说得就是圣上如今的情况。”
南泱算了算日子。六天前出事……
那不正是萧承宴突然忙碌起来,连续不见人影,之后归家就开始绝食的那几日吗!
“所以,人虽生而如木石。天子肉身还活着,但三魂七魄散去,不算世间人了。“
南泱恍然道: “萧侯昨夜设宴席,禁止欢快歌舞,只听哀曲,酒水浇地……确实在悼念天子啊。”
明文焕忍不住感慨,“人人都说萧侯酷厉无情,其实萧侯岂无情义?以臣属来看,呵呵,无需悼念什么。”
天子暗中服用“仙丹”,自以为身子大好,急召禁军护卫寝宫,召皇太孙,又召重臣入宫下旨
——他想下什么旨?
想来想去,每一个可能都糟糕至极。
天子防备萧侯啊!
如果没有突然陷入昏迷,而是当场颁下诏令。
局面说不定便危险了……
“还是现在好。” 明文焕乐呵呵道:
“天子昏迷不能主政,群臣一致推举豫王为储君,萧侯封大司马,领尚书事。——朝廷诏书已经送往九边,诏令天下。”
“夫妻一体,一荣俱荣。恭喜夫人!册封一品命妇:国夫人的诏书要到了。”
南泱和阿姆震惊无言对视。
……册封一品命妇?她?国夫人?明先生你再说一遍?!
话说回来,天子昏迷变成木石,只有杨先生表情沉痛,明先生你的反应也太愉快了吧……?
混乱准备当中,朝廷册封的诏书到了——
作者有话说:皇帝:嗑多了丹药嗑成植物人,朕也不想的。
萧侯:魂无了,人还在。要说国丧,我是不认的。
南泱:……我怎么突然就册封了??
明先生:恭喜萧侯,恭喜夫人!天子不幸变木石,呵呵呵大喜啊!
第 47 章 萧侯打仗从来没输过。
前院急等香案。
大串铜钥匙串取来, 南泱来回翻找库仓记录:
“七个侯府库仓,香案在第三库仓,哪把钥匙来着?”
杨慎之站在二门外, 眼神放空。
传旨天使已来到侯府门外,香案还没摆出, 这是个什么惨烈场面?
不过,自从做了侯府家臣, 令杨慎之崩溃的地方太多,早习惯了……眼下倒也不算什么。
明文焕乐呵呵地, “不急, 不急。萧侯和夫人大喜的日子, 等一等又何妨。”
刻‘丙’字的三号库仓钥匙终于寻到, 香案搬去前院,南泱人还陷在轻微的恍惚状态。
昨晚枝头停了一对鸟, 萧侯指着麻雀硬说喜鹊吉兆, 今天便册封国夫人?
该不会在做连环梦吧?
她怀疑地看看左右一张张过于震惊而显得格外真实的面孔, 抬起袖子,掐了自己一把。
嘶!疼!
一直到颁旨内监出门,南泱抱着黄绢圣旨, 站在前院发怔。
杨先生和明先生两位家臣在身后低声感慨。
宫里查出些机密证据,不能细想,细想令人齿冷。
“臣属等说给夫人一遍, 夫人听过即可, 切勿转述他人。”
八月初一诛杀齐王当夜, 齐王府搜出不少证据。再加上宫里寻获的机密证据,两个凑在一处。
“萧侯在山阳郡遭到连环截杀的前因后果,查清楚了。”
明文焕摇头, “天家这对父子啊。”
伪装山匪半道伏击的第一波袭击,来自齐王。
传给山阳郡本地官吏、下令截杀淮阳侯的密旨,出自天子手笔。
这一对天家父子,分明事先没商量过,却不约而同地下黑手,埋伏在萧承宴奉旨去封地的半道上,意图秘密诛杀。
齐王下黑手倒也罢了;两边早已势同水火,半道伏击、造谣抹黑,这些手段都算不上什么。
天子对萧承宴向来倚重,又是封赏又是封侯。
一旦重病倒下,意识到下一任皇帝可能压制不住臣子,毫不犹豫对功臣下手。
意外组成连环截杀的陷阱,萧承宴一条性命险些丢在山阳郡。
“还是如今的局面好。” 明文焕揣着袖子悠然自得:
“圣上昏迷躺在寝殿,萧侯封大司马,参与议政的权柄牢牢把在手里。豫王殿下做储君,这个,总好过齐王嘛。”
南泱瞠目听完一堆宫廷密辛。
陷入久久震惊之中。
以至于天子昏迷变成木石的大事……谁还记得?她自己险些都忘去脑后。
实话实说,自从册封诏书颁下,除了杨先生还在沉痛哀恸天子,在场所有人的反应都惊喜万分。
阿姆惊喜得几乎要晕过去了。
册封命妇,一品国夫人!
藤黄扶着她,阿姆的表情似哭又似笑,不住地喃喃念佛,念的哪路神佛谁也听不清。
卫家祖上三代下数,只有过世的太夫人曾得过国夫人的一品命妇品级。
卫家主母嫁入卫家这许多年,虽然也以命妇自矜,但她只得了个三品县夫人的封号……
“当真是正一品的国夫人?”阿姆想摸诏书又不敢摸,反复地恳请南泱:
“老婆子不识字,二娘子,你再读一遍?”
南泱抱着诏书去婚房摆放,边走边指着其中一行字,轻声读给阿姆听。
“正一品秦国夫人。”
“阿姆你看,这里写着呢。”
阿姆不识得其他字,但诏书里【卫南泱】三字,她是认识的。
她起先欢喜地笑个不住,笑着笑着,眼泪珠串似的往下落。
“周夫人识文断字啊!”
“如果周夫人能清醒见过诏书,眼见二娘子册封了国夫人,二娘子如今是京内一等一的贵女了!身份比得上太夫人当年,卫家主母见了二娘子都要见礼请安,周夫人该有多高兴……”
南泱抱着绸绢诏书,小心放去婚房明间的供案高处,两边点起香烛供奉。
缭绕升腾的青烟当中,仰头打量诏书。
“阿娘会知道的。”
她俯身拜了拜,轻声道:“尽人事,听天命。一辈子长着呢。我等着阿娘清醒过来的那天——”
不等话音落地,婚房虚掩的大门砰地又被人从外推开。
狄荣大喇喇地进门来,冲门外高喊:“别四处乱找了,我就说夫人肯定在婚房!”
“夫人,豫王和主上一起回府了。主上找夫人去前院。主上原话说:什么都不必准备,衣裳不用换,就露个面,见一见。”
狄荣传完话一抬脚,风风火火地走了。
南泱:……
所以说,她真的讨厌住前院。
随便来个人都能抓她,躲都没处躲。
豫王来了侯府,即将册封储君,下一任的天子。
这等了不得的贵胄人物,见面要怎么打招呼?也没个人告诉她?
等南泱磨磨蹭蹭地赶往前院,才发现,想多了。
萧侯传话让她“露个面,见一见”,当真只需要露个面。一个字不用讲的。
——
豫王亲至淮阳侯府。
当今天子幼弟,即将册封储君、入主东宫的豫王,人生得白净,中等个头,蓄短须,三十余年纪。
养尊处优,又在人生最意气风发的阶段,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年轻一些。
人从宫里直接过来,一身亲王衮服都没脱下,金线绣日月星辰章纹,阳光下闪闪耀眼,凸显华贵。
但不知怎的,豫王和萧承宴并肩站在一处,哪怕穿着这身华贵衮服,人都不出挑。
萧承宴也是从宫里直接过来的。
穿得一身罕见隆重的朝服,通天冠,玄衣纁裳,火纹蔽膝,腰间挂紫绶长带,新添的大司马金章闪闪耀目。
南泱穿过前院乌泱泱的人群,走近中央华服耀眼的两位。
头一眼看到的,还是萧承宴的大长腿……
豫王的全副注意力,显然也集中在萧承宴身上。
两人并肩散步,闲赏庭院景致,豫王表面寒暄大笑,姿态暗含警惕。
萧承宴远远地见了她,示意人上前来。
南泱躲不过,慢腾腾地上前行礼,还在想怎么称呼这位未来的储君。豫王?殿下?豫王殿下?
萧承宴抬手一扒拉,把她直接扒拉到身后。
“萧某夫人卫氏,见过殿下。好了,回去吧。”
……称呼就这么免了。
南泱如逢大赦,飞快地往二门方向走。
回去还得穿过前院乌泱泱的人群。
一边是侯府家臣亲卫,一边是豫王带来的近臣禁军,两边阵营泾渭分明。
她只管穿过人群,捡最直的路回去。
走着走着,眼角忽地闪过一张熟悉的面孔。
南泱: ……?
陆家大表兄,陆澈,同样穿一身隆重的朝服,站在豫王近臣的阵营里。
原本远远注视过来的视线,在南泱回望的瞬间,避嫌地淡漠转开了。
早就有人提起,陆大表兄投了豫王。
如今看他在豫王阵营站的位置相当靠前,显然,豫王器重他的传闻是真的。
南泱边走边想,这可糟糕的很。
大表兄跟萧侯结仇结大了。在大表兄的辅佐之下,豫王以后……该不会和萧侯打起来吧?
阿姆等候在通往二门的路边。
迟来的欢喜仿佛涌涨潮水,一波接一波,阿姆欢喜得几乎发了狂,反反复复地念叨:
“国夫人的封号!天下能有几个国夫人?二娘子,掐我一把!不,别掐我,让我继续做美梦!”
南泱轻轻地掐了下阿姆,示意回望,“阿姆,你见到大表兄没有?他随豫王一起来了。”
阿姆一愣,这才仔细环顾前院人群。
就在片刻耽搁的功夫,南泱又留意到陆澈远远注视过来的眼神。
眼神很奇异。盯着南泱,缓慢而坚定地眨了下眼。
这下阿姆也留意到了。
“呸。”阿姆低声地啐,“陆大郎君想做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眉来眼去的。我家二娘子嫁人了!一品命妇,秦国夫人!他现在想勾搭也高攀不上了!”
扯着南泱要往后院走。
南泱哭笑不得,“等等,大表兄应该有事找我。每次他这套表情——”她示范给阿姆看。
盯视,坚定眨眼,微微颔首。
“——就是不方便明说,有事私下找的意思。”
阿姆将信将疑地回身打量。
陆澈远远地盯着她们,果然在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走出人群。
南泱沿着院墙慢慢往僻静方向走。没出二百步,身后果然传来了陆澈的脚步声。
语气依旧是淡漠而避嫌的,“与二娘单独说话。”
阿姆这回不肯避开了。
警惕地跟在南泱身边,“陆大郎君有话直接说。二娘子现在是国夫人了,身边离不开人!”
陆澈露出忍耐的神色,放弃单独交谈,直接对南泱道:“一品命妇的册封诏书送来了?听我一言。”
“过几日便是豫王殿下的储君册封大典。身为国夫人,宫里必定会请你入宫观礼。你不要去。”
南泱:……?
她眼里的疑惑太过明显,陆澈沉默片刻,忽地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意。
“卫南泱,嫁入侯府刚满整月,你当真认他萧承宴为夫婿,死心塌地做起侯夫人了?”
“登的高,摔的重,这句俗语你总该听过。所谓侯夫人,所谓一品命妇……呵,都是镜花水月,须臾虚幻而已。”
陆澈走近半步,目光俯视,冷声道:“到了清算之日,淮阳侯府满门倾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南泱:???
眼看陆澈一副言止于此、转身要走的姿态,南泱只好开口追问。
她没听明白。
“大表兄觉得淮阳侯府很快就会被清算,会把我牵连进去……跟劝阻我不要入宫观礼有什么关系呢?”
“……”
陆澈的表情空白了。
他终于发现,自己长篇大论半天,自以为劝诫到位,把话说尽。
不知哪里出了岔子,对方完全没接收到他的意图。
陆澈压抑地吸口长气。
气什么呢?
今天冒着风险过来,不就为了当面相劝,回报当日南泱从萧承宴手里救下陆氏兄弟的恩情吗?
陆澈从头开始细细解说。
“人尽皆知,册封豫王为皇太弟当日,也会册封皇太弟妃。因此,宫里会诏令所有命妇入宫,见证皇太弟妃册封大典。”
“也即是说,册封当日,满京所有的命妇,不论品级大小,皆会入宫。”
“二娘,你向来深居简出。虽然嫁入侯府,除了卫家亲友,几乎无人认识你。”
“但只要入宫赴宴一次,所有命妇都见过你的脸,可以轻易绘出追捕画像。落下痕迹,从此无处可藏身。”
陆澈的视线转来,带几分忍耐眼神,“现在明白了?”
南泱听得很清楚。
中间空缺的一大段内容,是她从未听过的册封皇太弟妃相关的常识。
陆澈以为人人皆知,略过去了。
“今日大表兄劝诫我,不要入宫观礼,不要现身在众人面前。将来淮阳侯府被清算之日,我可以隐姓埋名,趁无人认识我的便利,远远地躲藏隐匿,求得生机。”
陆澈点头,带几分欣慰和无奈,“对。按我说的做,足以保命。”
“但是,”南泱困惑地提出第二个问题。
“大表兄为何笃定,淮阳侯府会被清算呢?萧侯今日才封了大司马。豫王也亲临拜访,我觉得侯府气势如虹。”
陆澈抿了下唇。
“长久趋势如此,不能只看表面。朝廷如战场,两虎相斗,必有一伤。豫王殿下乃是正统——”
“正统归正统。”南泱小声反驳,“萧侯打仗从来没输过。”
陆澈:“……”
今日这场私下见面的劝告,最后还是不欢而散。
南泱领着阿姆,把册封诏书从前院捧去后院,供在堂屋。
“刚刚把大表兄气坏了。”
南泱供奉香烛的同时和阿姆闲谈,“他私下劝我的事,还是别跟萧侯说了。”
阿姆听得一鳞半爪的,抱着诏书的狂喜淡去七分。
紧张追问,“陆大郎君说的什么册封皇太弟妃、命妇入宫观礼,二娘子到底去还是不去?”
南泱露出烦恼神色:“宫里观礼的规矩我不熟,再想想。要不然,等萧侯回来,问问他——?”
正说到这里,门外响起一声笃定的:“去。”
随着这声“去”,萧承宴抬脚跨进门来。
“本侯的发妻,朝廷新封一品命妇秦国夫人,风光无限,人人仰望,为何要藏头露尾,躲着不去?当然要入宫观礼。”
南泱诧异起身迎上去:“萧侯回来了?前院的豫王不需要陪同么?”
“豫王哪有本侯的夫人重要?撂在前院了。”
萧承宴把长刀放去堂屋供案上,跟册封诏书挤挤挨挨地搁一处。
他说话时噙着笑。
一抹淡笑勾在唇角,搭配气势咄咄的俊美容貌,南泱怀疑地瞥一眼,嘲讽谁呢。
她实诚地说:“还是豫王比较重要,萧侯赶紧回前院招待贵客吧。”
萧承宴听若未闻。
不仅不听劝回前院,人反而在明间坐下了。
“还是夫人比较重要。问完夫人的话再走。”
萧承宴侧过身来,面对南泱。
“陆大表兄说不能去,夫君说要去。所以夫人,宫里册封大典,你去还是不去?”
南泱:??
送命题,总是来的猝不及防!——
作者有话说:
第 48 章 夫人要睡觉!
萧承宴大马金刀坐在堂屋, 目光咄咄,铁了心等答复。
南泱心里嘀咕,她跟陆澈的对话, 全被听去了吧?!
转念一想,陆家人上次差点把她扛走, 侯府多点防备也算正常。
她顿时平和了……
“陆大表兄为了我着想,冒风险来寻我。不过我不听他的。”南泱平心定气地道。
萧承宴嘴角微微一勾, 很快又压下。
“不听他就对了。夫人决断果睿,深明义理, 本侯甚欣慰之。毕竟——本侯打仗从来没输过。”
南泱:??
好哇, 监听的探子难道从头听到尾, 一字不落地报给你了?!
前头夸奖云云她压根没留意听, 就顾着后头了。
想了半天,南泱还是赞同最后那句:“萧侯打仗从来没输过。”
萧承宴肉眼可见地心情大好, 起身叮嘱:“宫中册封仪式定在两日后。大殿风冷, 披件厚实大氅去。”
“你这新封的一品秦国夫人尽管往前排站。谁胆敢挑衅你, 只管一巴掌扇回去。宫宴送上时菜都冷了,极油腻难吃。早晨多用点吃食再入宫。”
“前院事多,今晚要设大宴招待。晚上你自己先睡, 不必等我。”
交代完毕,走近捏捏南泱的脸颊,踱出门外。
南泱原地懵了片刻, 这就走了?
她追出去问, “萧侯手臂的伤可无碍了?还要不要换药?”
萧承宴远远地冲她伸展左臂, 结实有力的臂膀半空挥了挥。
阿姆从头看到尾,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带三分茫然神色:
“他……手臂受伤了?怎么伤的?”
南泱心虚地咳了声, 装死。
阿姆又喃喃地问,“他……撇下前院的豫王,来后院绕了一圈,又走了?他来绕这一大圈到底为什么?”
进门提问的送命题,最后完全没有追根究底。
所以,萧侯特意来交代入宫注意事项的?派个人传话就好,哪用他亲自跑一趟?
南泱也觉得困惑,站在门边,揉了揉自己被捏红的脸颊。
总不会专程回来,就为了揉她一把?
好在从头听到尾的不止卫家主仆两个,还有藤黄。
藤黄轻声提醒,“自从夫人说出那句‘萧侯打仗从来没输过’,萧侯的心情便明显大好了。”
阿姆恍然大悟。
“原来绕一大圈回来就为听二娘子夸她?”阿姆哭笑不得。
“他这般人物,还缺人夸?二娘子,你以后多夸夸他。这咬人的狗子啊,他也不总咬人。只要顺着毛捋捋也能——”
没等说完,藤黄紧张地一把捂住阿姆的嘴。
“少说两句,辛嬷嬷!”
南泱把门关上,回身往内间走。
“萧侯上次承诺过,不找阿姆麻烦,让阿姆在侯府好好住下。嘴上说两句闲话,他轻易不会放在心上的。不过,阿姆以后也别再说了。”什么狗子……
南泱觉得,藤黄和阿姆的推论其实只是表面。
萧承宴心情大好的根源,或许是她自己并未遵从陆澈的建议,不打算提前布局、躲避逃命,而是选择留下。
——他为什么总觉得她会走?
当晚的前院果然大开宴席,灯火通亮如白昼,丝竹人声,彻夜不息。
二门挂了一把铜锁。门后的内宅安静如平日。
这天晚上闭门给阿娘洗沐。
南泱以温水浇过生母黑白斑驳的长发,轻声祝祷,“阿娘,你还是快点好起来吧。”
陆澈冒着风险来寻她,一番劝诫言语虽然难听,看得出发自肺腑。
她不打算采纳,但下午得空时,还是想了一阵。
“我是嫁给萧侯了,不管日子好赖,能过一天过一天。只要侯府还在,日子过得下去,我便继续和萧侯过日子。但阿娘你怎么办呢。”
“你稍微好点起来,神志回复五分清明,我也能放心把你送出去安顿。大表兄欠我一个人情,他会照顾你的。”
“萧侯这里吃穿不愁,小事随我安排。我们在侯府内院混吃混喝的好日子,也不知能混多久?哎,希望能长长久久。”
水波细微起伏。
南泱在亲娘面前轻声念着,把对着阿姆都不能说的累日积攒的细小心思尽数吐露。
周夫人的眼睛半开半阖,仿佛睁眼睡着了,又似木楞楞地发呆。
斑白长发随着晃动的水波漂浮动荡。
这天晚上,南泱照常安稳睡下。
她没想到,这是之后三天唯一好睡的日子……
——
淮阳侯府一日双封,萧承宴封大司马,南泱封一品命妇,都是极大的喜讯。
消息不胫而走。
一夜之间,来自京城各家门户的拜帖排山倒海涌来,南泱自己都不知道京城原来有那么多家跟卫家攀亲论故的门第。
“这谁?”
“这又是谁?”
“这姓氏听都没听过,写都不会写。”
翌日起身,花了整个时辰把堆积如山的贺贴请帖梳理一遍,南泱痛苦地趴在书案上。
这些语气亲昵、上来攀亲攀交情,热情邀约她赴宴的夫人们,她一个都不认识。
“告诉明先生和杨先生,别往二门里送了。”
南泱叹着气吩咐藤黄,“二门锁上,谁喊门都不开。帖子全退回去。”
一把铜锁挡住二门。
耳边总算清净下来。
听闻秦国夫人婉拒所有请帖,登门送帖的人家有些惋惜地归去,有些坚持要攀交情。
侯府不收请帖,这些人家纷纷改送去卫家,投递给卫家嫡母。
南泱觉得如此甚好。
“母亲和长姐都爱参加宴席。帖子下去卫家,她们收帖赴宴便是。”
年底各家都在开宴,侯府前院也大摆宴席。
头一天招待豫王,设的是庄重雅致的贵宾大宴;
第二天开始换成热闹喧天的流水宴席。
前院宾客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入夜后,开始扔爆竹了……
砰——!
大半夜的,南泱又一次被接连上百响的爆竹声吵醒。
游魂般的起身,摸黑提着小水壶出门,挨个给花盆浇水,去隔壁厢房看了一圈阿娘。
周夫人倒是沉沉地睡着。
阿姆吵得睡不着,房门打开,目光无神地看南泱蹲在院墙边浇水。
“日子没法过了。萧侯自己不睡下,他是真拉着所有人不睡啊……”
南泱半夜人也有点发懵,水浇多了都没察觉。
摸着寒风里瑟瑟发抖的梅花枝,她感慨:“这国夫人的封号,是整夜整夜不睡觉换来的呀!”
砰——!
对面厢房的藤黄也起身了。
木门推开,人坐在门槛上,眼神放空,幽魂似的。
发愣半晌,终于回过神来劝说:
“夫人,还是尽量睡下吧。明早就要准备入宫观礼,命妇穿戴繁琐得很。夫人大清早就得起身,夜里争取多睡一阵……”
砰——!
前院不知哪些老兵油子在往火堆里扔爆竹,许多人边扔边大笑。哄闹的笑声几乎掀翻房梁。
这怎么睡?
南泱自言自语:“找三位家臣商量一下,前院小声点?”起身要往前院去。
藤黄自告奋勇替主母去前院。
南泱不大放心。
侯府内院十来天没出事了。藤黄今夜为了她去一趟前院,可别把人头给送出去。
“找明先生和杨先生。狄将军如果碰了酒别找。萧侯不论有没有喝酒千万别找。找不到人直接回来。不要滞留前院。”
南泱把二门钥匙交给藤黄,再三叮嘱,目送藤黄的身影远去。
她继续浇花。才浇了十几盆,估摸着半刻钟而已,藤黄一路急跑回来,频频回顾,仿佛被猛兽追逐似的,喘着气把二门钥匙交回南泱,瘫坐在地上。
“怎么了?”南泱诧异地问:“被前院的狗追了?”
“不、不是。”藤黄心脏急跳。
她刚才跨出二门,迎面被几个亲兵堵住,压根没法进前院找明先生和杨先生。
亲兵听说主母有吩咐,不容分辩,直接把藤黄带去萧承宴面前。
“萧侯他、他坐在前庭中央最大的火堆前,似乎喝了不少酒,正往火里扔爆竹,听响作乐。连响中途被奴打断,抬眼盯奴一眼……”
藤黄想起那道不悦的眼神,心脏骤停。
她几乎以为自己跟萧侯手里的爆竹一个下场,要被活生生扔进火堆了。
结果萧承宴摆摆手,什么也未说,让她回来。
南泱看藤黄说话都喘气的后怕模样,赶紧让她回去歇着。
“萧侯爱听爆竹响,随它响吧。我们弄点蜡丸塞耳朵,也不是不能睡——”
话音还未落,四周突然一静。爆竹声和喧嚣声刹那间戛然消失。
南泱:?
嗡嗡吵了整夜的耳边突然静下,广袤寂静带来的压迫感,简直比整夜一直响还可怕。
阿姆紧张地霍一下站起身。“怎么了?那阎王又要做什么?!”
不止这边紧张,对门也打开了。
爆竹吵嚷声里始终毫无动静的荼姬和楚姬悄悄打开院门查看动静。
突然而来的满府寂静里,远远地只听到狄荣的大嗓门,隔几道院墙从前院传来后院。
“都别闹腾了,爆竹全收起来!萧侯有令,安静喝酒!严禁喧哗!”
“夫人要睡觉!!”
“……”
对门打开的门缝又静悄悄关上了。
阿姆表情复杂,嘴唇嗫嚅几下,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起身护送南泱进屋。
南泱舒心地倒头就睡。
后半夜终于睡了个清净好觉。
翌日大清早,踩着断断续续飘下的细雪,她神清气爽,穿一身簇新的命妇朝服,坐马车进宫观礼。
宫门下挤满了进宫观礼的命妇马车。浩浩荡荡数百辆,一辆比一辆装饰华贵,从宫门边一直堵到御街上。
南泱坐的当然是象征侯府门面的双马华丽骖车。
显眼大车横在路中央,跟挤去路边上的卫家马车正好堵在一处,面面相觑。
嫡母也是命妇。她也应召入宫观礼。
还带来了长姐映雪一起。
南泱:……后悔了。为什么要来。马车能不能直接掉头回府。
两边六目无声相对,堵在御街上的马车还是一动不动。
南泱手指松了松,抓起一角的车帘轻飘飘就要放下。
再见,就当我们没见……
嫡母不知如何想的,忍耐的表情从脸上闪过。
下一刻,摆出云淡风轻的姿态,微笑颔首,主动搭话。
“二娘如今脱胎换骨,嫌弃我们不知礼数了。”
“映雪,愣着作甚。还不快跟秦国夫人行礼。难道要让满京命妇都笑话我们卫氏不知尊卑吗?”
南泱:……?
两边不小心碰上了,弹指间的短暂对视而已。
嫡母你想的可真多啊。
第 49 章 养虎为患哪。
总之, 在这个不期而遇的糟心的早晨,侯府和卫家两边马车一起堵在御街,一起缓缓挪动至宫门附近, 一起下了马车。
嫡母姿态端庄地领着两个卫家女儿进宫门。
或许因为马车里心不甘情不愿的行礼,卫映雪全程绷着脸, 冷若冰霜。
对此南泱很是欣慰。
相比于轻言细语沿路喋喋不休的嫡母来说,长姐全程安安静静的, 闭嘴专心走路,真好。
这是南泱头一次进宫, 处处新鲜。
嫡母的言语左耳进右耳出, 她全副注意力都被罕见的宫廷景致吸引去了。
金色的大殿琉璃顶搭配皑皑白雪, 庄严华贵, 好看呐!
宫道两边吐蕊盛放的腊梅搭配着皑皑白雪,寒梅傲雪, 好看呐!
察觉到庶女的心不在焉, 嫡母也不知心里如何想, 笑了笑,若无其事转过话头。
“二娘,嫁入侯府月余, 你也不算新妇了。夫家的情况,该熟络了罢?说起来,萧侯自己倒是亲自登了一次卫家的门, 怎不见亲家登门走动?”
南泱有点意外, 目光转向嫡母云淡风轻的面容。
上次萧承宴登卫家的门可没客气。
所谓【三朝回门】, 带去王媪人头作为贺礼,记得嫡母当场晕厥了?
怎么才一个月过去,又能浑若无事般提起呢。
换她自己是不能的。
南泱顿了片刻没回话。
嫡母似乎拿住了话头, 矜持地微笑起来。
她意有所指的所谓亲家,当然不是淮阳侯府的人,而是萧氏本家大宅的萧家人。
萧家人,南泱确实一个都没见过。
从未前来侯府拜访。
嫡母轻声细语,貌似关切:“萧侯在家中行二,上头还有一位长兄。”
“老萧侯去得早,萧家两兄弟么,虽说弟弟自小便跟随老萧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吃了数不清的苦,打了数不清的仗,但老萧侯眼里认的是嫡长子。老萧侯留下的爵位和家产被兄长袭了去。”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萧家兄弟关系从来都不好……二娘,我身为外人都知晓的这些萧家事,你怎么一问三不知?”
嫡母声线越说越轻柔,“都说萧侯宠爱新婚夫人。但这些高门大族里头暗藏的门道,我看过多少?许多事无需明说,大家心里都清楚。萧家的事你竟丝毫不知情,一个萧家人也没让你见?莫要怪母亲多嘴,萧侯没拿你当自家人哪。”
“二娘,你若在侯府过得不好,可千万别打落牙齿和血吞,强撑面子自己吃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和母亲开口。”
当着或远或近众多命妇的面,嫡母仿佛真正的慈爱母亲一般,温和地拍了拍南泱的手背。
“卫家毕竟是你的母家人。”
南泱把自己的手从嫡母柔腻的手掌中挪开时,仿佛带回满手黏答答的的恶意,起了一手臂细小的鸡皮疙瘩。
嫡母以诛心言语组成攻势,企图攻破她的守护城墙,探听出侯府不为人知的阴私。
但南泱这里压根没有什么不能告人的阴私,也就毫无触动。
她依旧对着枝头迎雪盛开的繁盛梅枝,目光带惊叹赞赏,随口应付:“母亲说的都对。”
“萧家人确实没见过。”
“侯府确实不见萧家人到访。”
人心不在焉的,一个不留神,嘴里溜出一句心里话。
“清清静静关门过日子,好吃好喝不用服侍夫家人。女儿不觉得日子哪里不好,只觉得清闲自在。母亲觉得清闲不好吗?”
“……”
直到皇太弟妃册封大典仪式开始,鼓乐鸣响震天,嫡母再没说一句话。
南泱喜悦地站去命妇前排。
耳边清净的感觉真好。
观礼的数百命妇按品阶站立,她站在大殿内,嫡母站在大殿外。身后乌泱泱的全是服饰隆重的老少命妇。
长姐映雪没有品阶,作为被命妇带入宫观礼的贵女,不知被安排到了哪处。
直到皇太弟妃在礼乐声中从殿外缓步走近大殿,一片片的人群跪拜下去,南泱终于从人群末尾寻到了卫映雪。
长姐依旧面若冰霜,凝视着代表无上尊荣的皇家玉牒。
良久,视线转过,又开始凝视太弟妃发髻上华贵精美的九凤衔珠金钗。
册封大典结束之后,命妇们准备赴宫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走动说话,南泱踏出殿外,卫家母女还在外头等她。
卫映雪终于开口道出今日入宫的第一句话。
“不愧是皇家底蕴。好一支华贵雍容的九凤衔珠钗。”
南泱:??
长姐你这么久不说话,原来一直在盯凤钗呢?
嫡母轻斥,“快快住嘴,我们身为臣下妻女,哪有资格评价皇家妇。”
轻飘飘地斥完,话锋却又一转,问起南泱:“你觉得今日新封的太弟妃如何?”
南泱其实没多留意太弟妃本人,只顾着看大典热闹了。印象里是个三十出头、稳重和雅的少妇。
她实话实说:“王妃看面相是个和善人。”
嫡母和长姐同时笑了笑。
“王妃身份贵重。即便性情和善,自有天家威严。”
嫡母云淡风轻地终止了话头。
眼看嫡母酝酿着什么,似乎还想挑起新的话头,南泱静悄悄往旁边跨出一步,又跨出一步……
在场的众多命妇终于打探清楚了新封的秦国夫人的底细。
不知谁先发现了南泱,命妇们潮水般涌过来。
才走开两步的南泱被潮水冲去中央。
乌泱泱的人群争先恐后:“妾身拜见秦国夫人!”
“前日妾身斗胆下帖,请秦国夫人过府赴宴,还请赏光!”
“秦国夫人,妾身和卫家大有缘分啊!妾身母家舅舅的三姑姑的小儿子和卫家大公子是同窗好友!……”
一直行出宫门,坐上侯府马车,南泱的耳朵还嗡嗡的。
围上来的命妇们太多太殷勤了。
争先恐后与她攀谈,她说几个字就有几十张嘴齐声欢笑起来。人脸没记住几个,满京流行的吉祥话都见识了一通。
直到马车驶过半条御街,车后依依惜别笑脸相送的命妇们还站着几十个。
阿姆喜气洋洋地登车。
卫家主母带着大娘子映雪上卫家马车的场面她也看到了。相比于二娘子这边繁华似锦,那边叫个凄清。
活该!叫她们多年故意冷落二娘子!让她们也见识见识被冷落的滋味!
“二娘子今日入宫扬眉吐气——”
阿姆喜悦的言语才开了个头,南泱以薄毡盖住整个头,缓缓摊平下去。
毛毡下面传来一声幽幽的:“再也不去了。”
阿姆:……
册封仪式虽然盛大,宫廷雪景虽然精致,但人太多,烦。
宫宴每道菜上来都冷了,冷肉沾油,难吃。
被当面邀约赴宴几十次,挨个推拒,一遍遍以“圣上重病,无心赴宴”的理由搪塞,反反复复说了几十遍,心累。
“再不去了。宫里梅花开得再好也不去了。”
南泱毡毯蒙着头,喃喃自语:“出去一趟才知道,原来还是侯府日子清净,饭食比宫里御膳更好吃。”
侯府没雪还是没花?侯府都有啊!
何必寒冬腊月跑去宫里看?
“阿姆,回家把两盆腊梅搬去后苑吧。我看今晚多半要下雪。等明日新雪铺上一层,我们去后苑烤肉吃。”
阿姆笑开了,“好哇!”
——
半条街后的卫家马车上。
卫家主母宁氏面色沉沉,“她肯定都知道了。揣着明白装糊涂。”
萧家父子兄弟不和,父子争斗,兄弟阋墙,这是所有人当萧承宴的面从不敢提的禁忌。
今日赴宴同行,她以言语编织为网,抛出诱饵,试图引诱南泱入套,让她回侯府去吵,去闹,去拨动萧侯的逆鳞。
可惜啊。
“我早知道,我们家这位二娘心机深沉,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宁氏语气淡淡地:‘清清静静的关门过日子,很是清闲自在‘,你听听,场面话说的多漂亮?引她问萧家事,磨破了嘴皮子,她始终不肯上钩。”
“从前小看了她。养虎为患哪。”
“身后有淮阳侯府撑腰,如今又得了秦国夫人的封号。她再无顾忌,只怕要反咬我们,报复多年旧怨了。”
今年春夏时,宁氏还觉得,儿子在太学前途无量,女儿顺利寻得一位佳夫婿。家中事事顺意,出门处处被恭维羡慕。
其实也就几个月的光景。
怎么变成如今这幅局面……
宁氏越想越惊觉,前途艰险,黯淡无光。
局势变化得太快,当初她觉得无处不好的议亲佳婿,年纪轻轻便坐镇一方郡守的陆家嫡长子陆澈,如今官职倒是升了,却不如从前顺眼了。
宁氏对女儿映雪叹息:“你那主意太大的表兄,不顾我们劝阻,坚决跟了豫王。好好的山阳郡守不做,非留在京城做什么御史中丞!”
郡守虽然品级低些,那可是手握实权的一郡之长官,地方上的霸主!
哪像御史中丞,虽说是俸禄千石、监察地方的高官,整日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全是得罪人的活计,把京中的高门世家得罪个遍!
再说了,京中满地公侯。出身山阳大族的陆澈,在山阳郡当地是人人仰视的望族门第;
留在京城,跟随豫王,成为豫王麾下众多臣属当中的一个……便显不出曾经的出色了。
“今日你看到太弟妃了。”宁氏低声叹息。
“容貌气质,哪有半点出众之处?听说是豫王封地选出的小官之女。偏她运气好,从藩王之妻一步登天,说不定明年便要母仪天下了。”
“论起容貌气质,映雪,你哪样不强上太弟妃百倍?可惜你千挑万选的夫婿铁了心做起御史中丞,要做本朝的清流砥柱,留名青史……得罪人啊!”
“夫唱妇随,妻随夫运。映雪,你这辈子想博个国夫人的封号,难了。”
始终毫无反应、对着车窗外的卫映雪忽地转过头来,直视母亲。
“论起容貌气质,女儿当真不输给太弟妃?”
宁氏带几分骄傲又带几分伤感,“那是自然。”
“女儿也觉得。”
卫映雪轻声道:“今日册封大典,女儿观其头上的九凤衔珠金冠钗雍容典雅,当时便觉得——”
“太弟妃年华半老,容色衰颓,压不住这贵重凤钗。”
母女在车里对视。
卫映雪抬手轻抚头上金钗。
镶嵌的也是上等东珠,但按入宫观礼规制,只是一枚寻常凤钗而已。
“二娘不是一直在推说,圣上病重,臣下忧虑,无心欢宴?倒是个好借口。母亲,把女儿和陆家的婚事筹备往后推一推吧。”
“一个国夫人的封号而已,便让满京命妇趋之若鹜,把个没出息的庶女捧到天上去……”
卫映雪嘲讽地启唇,“如果女儿更进一步呢?”
——
滋啦——!
铁钎子串好的新鲜羊肉、鹅肉、鹿肉在铁烤炉上一字摆开,点火用的是最利炭烤的桑木。
油脂滴落炭火,趁热撒花椒、茱萸、酱豉,浓烈肉香飘满后苑。
卫南泱抱着手炉,披着氅衣,头上撑伞挡雪,面前食案摆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你们问我,昨天入宫都听到什么消息?”
南泱美滋滋地等肉吃,在阿姆的催促和藤黄无声的笑意注视下,好容易回想起一点片段。
“萧侯有个兄长,原来他在家也行二。”
“萧家同样有些闹腾。他不怎么喜欢他家兄长,就像我也不怎么喜欢我家姐妹一样。”
“萧侯行二,难道以后在家要唤他二郎?”
脱口而出一声“二郎”,她自己都激灵一下,不习惯,好怪。
“算了算了,还是继续唤萧侯吧。”
纷纷扬扬飘落的细雪里,第一炉炙肉热腾腾出炉,浓郁鲜香弥漫庭院。
南泱取过一铁钎滋啦作响的鹿肉,吹着气咬一口,眼睛都惬意地眯起。
宫宴算什么?这才叫神仙日子!!
冒雪拜访的不速之客,就在这时从门外通报进后苑。
打断了她的神仙日子……
卫家两姐妹,大娘子映雪,三娘子传莺,再度联袂拜访——
作者有话说:南泱:……来蹭烤肉的?
第 50 章 不舒服?
雪后的侯府后苑气象万千。
枯木化身琼枝, 锦鲤池子化身瑶池。
简而言之,一雪遮百丑,跟平日的荒凉景致两模两样。
库仓翻出的兽足铜烤炉尺寸巨大, 三尺宽的圆面,一次烤出的炙肉足有五十支, 浓香飘满后苑。
南泱吃撑了,阿姆还在不停往手里塞。
“难得见二娘子爱吃肉。多吃点炙肉好, 吃肉长身体。”
阿姆今天喝了点酒,明显上头了, 絮絮叨叨说起旧事:
“小时候没觉得二娘子个头矮。怎么长着长着, 连三娘子的个头都比二娘子高了?周夫人生得又不矮。这是二娘子长身体那关键几年被亏欠了啊!”
南泱两只手塞满炙肉钎子, 无奈往藤黄身后躲。
“真吃不下了。我胃口不大, 吃食上家里倒没怎么亏欠,就是每顿吃不了多少……阿姆, 别塞了, 再吃要吐了!”
藤黄忍笑求情, “夫人今日吃用得确实不少了,太多当心积食。辛嬷嬷劳累整年,自己坐下也吃两串肉, 赏赏歌舞吧。”
阿姆不怎么习惯地坐下,别别扭扭吃了几口炙肉,瞪眼看歌舞。
雪景难得, 歌舞妙绝。
铮——!琵琶声清脆, 一曲应景明快的《阳春白雪》收弦, 楚姬抱着琵琶垂眼拜倒。
荼姬穿一身火似的舞衣,气喘吁吁小跑下场来:“跳得燥热,求夫人赏杯酒喝, 赏几串肉吃。”
南泱把铜烤炉上剩的二三十串炙肉全给了荼姬和楚姬。
每人一壶桂花酒,招呼她们也坐下。
“下雪天,大家都歇歇,吃酒吃肉。”
荼姬兴致很高,或许跳舞时听到几句身高个头的谈论,笑盈盈提起:“奴有个提议,只怕冲撞了夫人。如果夫人不介意奴身份微贱的话……”
荼姬提议,夫人得空时跟她学点舞,无需精通,只把浑身淤塞的筋脉拉开,令气血游走四肢。
“奴观夫人日常多静坐躺卧,偶尔活动活动,不止精力会更充足,个头说不定也能往上长一长。毕竟夫人年纪还青春着呢。”
这句【长个头】算是说到阿姆心底了。
阿姆喜道:“好提议,可以试试!”
南泱吃撑了,也就格外不想动,趴在凭几上:“算了吧……”
阿姆不死心地劝,南泱又往藤黄身后躲,荼姬掩口笑个不住。
藤黄无声微笑,拢袖喝酒,顺便不动声色把夫人往身后挡。
这场气氛轻快的后苑小宴当中,藤黄忽地留意到一处不寻常的地方。
楚姬抱着琵琶坐在角落。
趁宴席笑闹,以为无人注意她这处,借琵琶遮挡,静悄悄把手里一杯酒倾倒地上。
浇酒于地,祭祀亡魂。
藤黄吃了一惊,仔细分辨楚姬表情。楚姬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
或许在祭祀死去的云姬?
云姬和楚姬交好,倒也是人之常情……藤黄心中恻然怜悯,把视线挪开了。
南泱好容易躲过阿姆念叨,桂花酒喝得身子燥热,又趴回凭几上。
哪用学舞折腾?她现在气血就通畅的很。
选下雪的冬日烤几串炙肉,再喝半壶桂花酒。这般神仙日子过一个冬天,说不定明年开春便能长点个头……
冒雪拜访的不速之客,就在这时从门外通报进后苑。
卫家两姐妹,大娘子映雪,三娘子传莺,再度不请自来。
这次登门的理由是:卫家年底清点家中物件,“意外”发现了不少周夫人旧日的饰品和旧衣裳。
“昨日入宫见了二娘,母亲回家便想起这事。特意叮嘱我带着三妹,把周夫人旧日物件送来府上……倒是惊扰了二娘雪中宴饮的雅兴。”
卫映雪淡笑着,放眼环顾。
后苑雪中琼楼仙境般的景致,鎏金兽足大铜烤炉贵重雍容,烤炉上至今散发着浓烈鲜香的各色炙肉。
一左一右服侍南泱的藤黄和阿姆,抱着琵琶、身穿舞衣,显然专向侯夫人献艺的两名美貌乐姬……
关起门来,好雅兴啊。
她这位处处平庸的庶妹,在卫家几乎活成个影子般的卫二娘,嫁来侯府之后,摇身一变,俨然一副大家贵妇人的做派了。
看她坐享的这一切,都是放下女儿家矜持脸面,不顾身份勾引萧侯高攀而来……她配吗?!
昨日回程半路上,她向母亲袒露嫁入皇家的野心,母亲思索着归家,当晚便清扫出一堆周夫人的旧物。
留在家里占地方的晦气物件;不如送来淮阳侯府卖个人情。
宁氏告诫女儿,“心怀登天之志,越发要提防知根知底的对手把你从半空拉下。‘隐忍’二字牢牢记住,攀天之路才能走得稳。”
“你既有大志,映雪,光华耀眼的九凤衔珠金钗落在你头上之前,和二娘、和淮阳侯府的表面关系,务必要维持好了。卫家在外的体面,便是你的体面。”
卫映雪衣袖下的手指尖深深地掐进掌中,表面上越发的云淡风轻,姿态从容。
“无心打扰,专程送一趟东西便走。二娘你自吃你的。”
卫南泱心里犯嘀咕。她这位长姐学得一身嫡母的做派,场面话说得极其动听,暗藏什么心思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不管暗藏什么心思,卫家愿把生母当年用过的旧物件清点送归,毕竟是件好事,她心里欢喜。
清点收下周夫人的旧物,南泱亲自接待两位母家姐妹,叮嘱炉子上再烤一轮炙肉,招待长姐和三妹吃几串炙肉,喝点温酒再走。
卫映雪一口炙肉未动,只似笑非笑接过温酒,象征地抿一口过过唇,便放下酒杯。
借口“家中事多”,起身告辞。
跟着长姐同来的卫传莺却不打算回去。
卫传莺坐在宴席不动,大啖炙肉,吃喝饮酒的同时不停盛赞:
“二姐姐掉进福窝里了。家里事再多也是大姐姐忙着帮衬母亲,我清闲得很。大姐姐先回,让我留在二姐姐这边沾沾福气。”
卫映雪还未走远,耳边听得清楚。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气,停步冷笑一声。
“三妹吃几口好的,便忘了王媪如何惨死了。淮阳侯府的福气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沾上的,三妹好自为之。”不回头地离去。
南泱瞠目注视着拂袖离去的长姐。
刚才还好好的,众人有说有笑喝酒吃肉,自己亲自敬酒致谢,谁也没怠慢长姐……
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阿姆气得手都哆嗦,“难得吃喝痛快,大娘子她、她见不得我们高兴,她故意来扫兴的啊!”
南泱急忙倒酒给阿姆压惊,“别气了,生气伤身。来,喝杯暖酒,顺顺气。”
二门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尖叫。正是离去不久的卫映雪。
后苑众人面面相觑。
藤黄迟疑道:“兴许,卫大娘子看到了二门院墙边挂的——”王媪骨头?
南泱:“哎呀!”
挂的日子太久,大家每日进进出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看习惯了。
她赶紧招呼藤黄追出去传话,多谢长姐送来周夫人旧物,作为回报,把王媪的骨头带回去吧……
被搅合得冷清下去的宴席气氛半晌才回暖。
挨了长姐一场骂的卫传莺自己倒是若无其事,大啖烤肉,还在招呼南泱:“二姐姐,别理大姐姐,我们继续吃酒。”
卫传莺边吃喝边提起卫家最近的事。
“大姐姐最近心火旺盛,动不动冲人撒气。她和陆大表兄怄气呢。陆大表兄好久没上门了,我看他们两个的婚事呐,多半不成了。”
南泱觉得三妹想太多。
“过年各家事忙,陆大表兄最近不是升迁了?或许公务太忙,这才没空去卫家探望长姐。”
卫传莺嗤笑。
她挨近南泱身边,附耳悄悄道:“二姐姐嫁来侯府,没见到家里的好戏。大表兄最后登门那次,跟大姐姐当许多人的面吵起来了!”
“大表兄何等心高气傲的人?大姐姐和他吵嘴时,竟然口不择言,讥讽他九月被萧侯抓捕、做阶下囚的狼狈。大表兄当时脸色都变了。之后再没来过卫家。”
卫传莺边吃喝边笑说:“大姐姐自己呢,也是心高气傲的人,拉不下脸求和的。两人从此顶上了。”
南泱:“……哦。”
难怪上个月陆澈来侯府救陆三郎,和长姐在侯府前院也能吵起来。
原来已经吵过许多回了啊。
卫传莺又亲昵地贴过来了。倚在南泱肩头,捂着嘴吃吃地笑。
“大姐姐今年十八,过年都十九了。京中贵女讲究迟嫁,讲究在母家多留两年,留得越久越显出母家珍视……但可没听说哪家留到二十多岁的。”
“万一拖到二十来岁,年纪太大,跟陆家又闹翻,大姐姐再难寻第二个好夫婿了。”
“二姐姐,你听着解气不解气?”
南泱今天酒喝得多,醉意上头,反应比平日迟钝不少,隔片刻才反应过来。
“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诧异地问。
卫传莺只笑不答。
以某种“你装糊涂,我不戳破”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带点狡黠讨好的笑意,来回地扫南泱。
南泱猛地醒悟出言外之意。
她这位自小心眼多的三妹,早听闻了陆澈和自己议婚作废,改和长姐议婚的传闻。
——踩着长姐映雪,刻意向她示好?
南泱手里正拿着一串新烤出炉的鹿肉。鲜嫩浓香的炙肉才咬下一口,突然之间,变得没滋没味起来。
她勉强咽下嘴里的炙肉,之后再吃不进,只好放下道:“吃饱了。”
卫传莺识趣地起身告辞。
南泱让藤黄送人出去。
才送出几十步,远处传来院门打开的声响,许多嗓门齐声高喊:“主上!”
排山般的呼喊声由远至近,大片脚步声往后苑来。
南泱放下按揉肠胃的手,侧身回望,正好看到萧承宴大步跨进院门。
他今日穿的又是一身玄色交领的大袖朝服,腰间悬挂的紫绶金章在雪光映照下耀眼夺目,边往后苑走边把高冠摘下,随手往雪地一抛。
南泱先被金灿灿的金章反光晃了下眼。
又被深色衣裳包裹下的宽肩蜂腰和大长腿晃了下眼。
还在盯着他一步迈两尺的长腿看……萧承宴三五步便走近了。
藤黄急忙倒退几步避去路边,拜下行礼。
卫传莺站在原地不动,盈盈福礼,笑唤一声:“姐夫。”
萧承宴冷淡地“唔”了声,一步跨过去。
他走路不顺着扫开雪的正路走,直接从雪地沿着直路踩过来。一片咯吱咯吱的雪响声里,走近南泱面前。
“进门满院子肉香,你是会享受的。”
目光居高临下扫过铜烤炉,挑了支羊肉钎子,一口咬去半串,挑了下眉。
“炙烤味道尚可,怎么剩这么多?烤肉不合胃口?”
南泱摇摇头,把剩下的羊肉钎子全递过去,衣袖下的手压着隐隐翻滚的肠胃。
“吃得不少。烤第二炉了。”
萧承宴坐去身侧,把七八支羊肉吃得干干净净,招呼再烤半只羊。
这时他才意识到夫人的神色不太对。
“不舒服?”
“肠胃胀气,”南泱按着翻腾不休的胃,“揉揉便好了,今天吃得有点多。”
肠胃时时翻腾,她捧着去油的热茶小口小口地饮。萧承宴坐下吃喝的同时,出乎意料地伸手过来揉。
下雪大寒天,他的掌心却热烫得像火炉。
贴在肠胃部位反复揉搓,力道极大,南泱当时就被捏得一个哽咽。
“别,别捏,再捏要吐了!”
萧承宴松手,冷漠喝酒:“……呵。”
自从侯府男主人入席,众人再不敢动筷,纷纷起身服侍炙烤。
萧承宴独自吃完剩下的所有三十多支铁钎子炙肉,吃几支,回头盯南泱一眼,看她到底吐不吐。
一直到宴席结束,南泱坚强地没吐。
这场冬雪小宴,虽然中间略有波折,大家吃喝满意,还算过得去。
但宴席散场之后,肠胃不舒服的感觉依旧翻涌。忍到这天傍晚,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在屋里哇地吐了。
阿姆心疼得不行。
服侍更衣时,愤然低声抱怨,责怪不请自来、宴席扫兴的大娘子映雪。
“跟主母一个路数。都是说话表面和气,冷不丁捅你一刀。膈应得二娘子都吐了!”
南泱恹恹地捂着嘴:“长姐没膈应到我,她的路数我习惯了。三妹膈应到我了……呕!”
阿姆愤愤地骂:“一个比一个膈应人!”
外间服侍的藤黄欲言又止。
她奉命送三娘子离去,萧侯进门当时离得近。
卫三娘子对萧侯的态度有些不寻常。
那声娇滴滴的“姐夫”,大胆紧盯的逾越眼神……
要不要对夫人提一提?
房门便在这时推开了。
萧承宴背握长刀跨进门来,裹挟着冬日冷风走过藤黄身侧,把刀搁在明间,“出去。”
藤黄肩背绷得笔直,飞快退出门外。
萧承宴几步走近内寝,站在面前打量片刻,“吐了?”
南泱坐在床边,萎靡点头。
萧承宴借灯光打量夫人失去往日红润的泛白的脸色,“吐完还不舒服?”
南泱捂着不消停的肠胃,“还在闹腾。今天真的吃太多了。”
萧承宴转头吩咐:“炭火盆多点几个。烤暖和点。”
阿姆点起六个炭火盆,一回头,赫然发现:
萧侯已经把二娘子身上的外裳和夹衣都给剥了,他自己的外袍子也脱了!
两人只穿薄单衣在床边,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阿姆紧张地声线都绷紧了:“二娘子今晚不舒服!不能侍奉萧侯!她——”
萧承宴不耐烦时,声线危险地低沉下去。
说得还是那句:“出去。”
南泱自己倒淡定的很,“萧侯今晚不会做什么的。阿姆,你看。”
她指向空空的床头,“这两天忙着准备入宫,羊肠衣忘了缝。”
萧承宴:……?
为什么羊肠衣没缝好,他就不能做什么?
但这个理由奇异地安抚了阿姆,人退出去了。
萧承宴重新关门,几步走来床边,撩开帐子,带几分兴味重复一遍:
“羊肠衣忘了缝,所以今晚我不能做什么?谁告诉你的。”
南泱装作没听见,缓缓往被窝里躺……
她找个借口把阿姆哄出去而已。
今晚真的不舒服。
不舒服,不想说话,别跟她说话。一闭眼一睁眼,明早就好了——
闭不了眼。
人被一把捞了出来。
萧承宴把她往床里推,自己毫不客气挤上床。
南泱被抱了个满怀,男子强健身躯仿佛自带炭火盆,靠近便暖烘烘的。
暖热有力的掌心再次贴在胸腹位置。只隔一层薄薄单衣,从上往下强硬地捋,最上头的胃到下面的肝胆胰肠,挨处发力揉搓。
南泱被搓出一连串的气音,“哎,哎哎!嗷!”
救命,救救……
做个人吧,夫君!
“喊什么喊。”萧承宴不悦道:“你这是没吐完。把积食都吐了,你才能舒服。”
“省点力气,别叫了。专心吐。”——
作者有话说:萧承宴:喊什么喊,帮你呢。
南泱:做个人做个人做个人……
最近重感冒,本来差不多快好了,作死洗了个澡,然后感冒它又回来了
跟宝子们说一声,这个周末就不加更啦,正常日更。争取下周末加个更~
45-5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