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小修) 阳光照亮暗屋。
这个晚上, 南泱两眼放空,摊平床上,从最上头的胃到下头的脾脏肠子被搓揉个遍, 想象自己是条砧板上躺平的鱼……
缓慢蠕动的肠子开始咕噜噜叫唤,胀气下坠的胃也开始翻腾。
她终于撑不住爬起身, 猛吐一场。
把积在肠胃的肉糜积食清了个空。
水房备水,人吐完出来又进热水, 热腾腾的浴汤泡暖全身,如此半个时辰, 南泱拢着半湿不干的长发出水房, 通体舒畅, 萎靡一扫而空, 彻底活过来了。
“多谢萧侯。”她高高兴兴地道谢,“果然是没吐完。清空舒服多了。”
萧承宴坐在床头没动, 隔着帐子看她来来回回地开木柜, 取布巾, 擦头发。
“道谢该喊我什么?”
南泱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当即改口,“夫君。”
萧承宴对称呼很满意, 拍拍床沿, “过来。”
南泱一手抓着长发,一手抓着布巾坐去床边。
瞅瞅床里那位, 带几分不确定, 把布巾递过去试试……
萧承宴果然抓起布巾替她擦发。
边擦边问, “身上擦了什么香膏?一股花香味。水房门一打开,散得满屋子都是。”
南泱低头闻闻自己的手背,倒没闻出多少香气。
“很香吗?水房里放的防皴裂的香膏。”
手背被抬起, 萧承宴低头闻了闻,笃定道,“蔷薇花香。”
呼吸落去脖颈,在沾湿水汽的雪白脖颈间低头闻嗅,这里也擦了。
“紫棠出门联络陆家当日买回来的蔷薇香膏,夫人还在用?”
南泱:?
她都忘了,你怎么还记着?!
萧承宴边擦发边道,“陆家的香膏以后不许用。”
南泱实话实说:“虽说紫棠出门买的,但走的是侯府的帐,按理来说,这香膏是侯府的。”
话音未落,擦发的布巾带着半湿水汽,直接往后颈擦了几下。
“走侯府的帐,明天买十盒香膏。陆家相关的香膏扔了。”
扔一盒香膏本身没什么,但她身后这位夫君明显寻借口而已,布巾擦过脖颈手背,又循着身上幽幽发散的香气,往其他地方擦。
南泱按着敞开的单衣,“只擦了脸、脖子和手!”
萧承宴低头闻了闻,笃定地说:“肩膀也擦了。怎么这么香。”
南泱:……
轻吻落下肌肤,麻痒里带轻微刺痛。
她抱着荞麦枕往床里缩,躲进去又被挖出,令人颤栗的麻痒刺激几乎痒到心里去。
“别躲。”萧承宴不轻不重叼着耳垂,犬齿威胁地磨,“躲什么躲。本侯最喜欢吃小娘子肉了。”
南泱捂着磨红的耳尖:……夫君。
再这样下去,“古之禽兽”真的比不上你了。
她抱着荞麦枕,半夜不做人的夫君从身后抱着她。
萧承宴哄她转过身来: “躲什么躲?今晚你吐成什么样了?不做什么,抱抱你,聊几句便歇下。”
南泱信了。
抱着枕头翻了个身,被一把搂进怀里。
女郎柔软的脸颊窝在坚实臂弯里,鼻尖蹭着胸膛,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萧承宴说话时胸腔震动,提起卫家姐妹,很是不快。
“两个扫把星,来一次晦气一次。难得见你有兴致架一次铜烤炉,被她们惊扰得病了。以后不许再把这两个放进门。”
南泱的眼皮子渐渐合在一处。
言语流水似的滑过耳边,嗓音低沉动听,说什么那可没留意。
流水乐音似的,好听呐……
耳边静止很久之后,她才突然意识到什么,半梦半醒地接话:“放、什么门?”
萧承宴:……说了半天,一个字没听?你好样的。
萧承宴拎起小巧耳垂,沉沉地凑近威胁:
“放狗。卫家两姐妹下次再登门,放几十条狗撕咬,咬死她们。”
“啊?!”
南泱一下惊醒了,眼睛睁大,“别放狗!毕竟姐妹一场,别让进门就行了。”
萧承宴嗤笑,“终于睡醒了?听见我说话了?”
南泱:很好。
现在十分清醒,她也睡不着了。
萧承宴倒也不非要卫家两姐妹的命。他只觉得烦。
两只苍蝇似的,总嗡嗡地围着南泱。
“这两个整天面前晃荡,一不小心杀了,你又同我怄气。”
他思索着问起,“陆澈何时迎娶你家那装模作样的长姐?”
“原本定在年后,长姐十九岁出嫁。但……”
南泱想起三妹传莺今天的消息。不太确定真假。
卫、陆两家的亲事,难道又要黄了?
南泱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卫家精心养育的嫡出长姐,在萧承宴眼里,居然是“装模作样”。
她没忍住纠正:“长姐对我有偏见,姐妹情谊不深。但平心而论,长姐读书博有才名,书画女红、管家理事都精通的,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萧承宴把玩她长发的动作顿了顿。
昏暗帐子里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询问,“你长姐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你自己呢?”
她自己?
南泱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话头会转去自己身上。
“我自己,读书能识字,算账会拨算盘。都学过一点,略通皮毛吧。”
萧承宴似乎察觉了什么。
黑暗里冷不丁传来一句问话。
“羡慕她?”
当然羡慕。怎能不羡慕。
南泱一年年地在卫家长大,仿佛角落里无声无息的影子。
一年年地见证长姐出落地光彩夺目,被嫡母带出门赴宴交际,精心装扮登车出行,仿佛瑶池仙子落入凡间;逢年过节献上诗集,博得众人交口称赞。
心里当然羡慕,嘴上反而不提。
她翻了个身,“别再揉头发了。才沐过的发,被你揉搓得鸡窝似的。”
还没翻过去又被翻了个面,扳着肩膀扳回来。
“提起不开心的话头就躲。能躲哪里去?看我。”
萧承宴的眼睛在黑暗帐子里幽亮,“我是谁?”
南泱果然和他对视:“……夫君。”
“夫君问你话,老实答。怎么突然不快活了?又跟你卫家姐妹有关系?”
当然。
南泱其实一直都得过且过的。之前圆房那夜,喝多点酒,半推半就也就应下了。
但今夜不知怎么着,糊弄过去并不费事,她却不愿意浑若无事地糊弄一句:“没事,睡了”。
或许是肠胃不舒坦的缘故吧。
南泱抱着荞麦枕头,脸转过去对着床里,轻声抱怨。
“谁提的让人不快活的话头?我不想听,非要提。不快活了还追着问。”
身后听得清清楚楚的萧承宴:……???
萧承宴给气笑了。
他把对着床里的南泱的脸又扳过来,“你再说一遍?”
南泱嘴巴被捏成个圈圈,当真又说了一遍。
说第一遍只是抱怨,说第二遍时,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情绪漫了上来。
平心而论,心底升起的这些委屈,其实跟萧承宴那句“怎么突然不快活了”的追问并无关系。
多年之前便积攒下来的,无数细小如灰尘的情绪,积攒成了委屈,始终无人理会,灰尘一点点地累积,积成一大团的委屈。
戳中了这团尘封多年的大团委屈的,当然也不是那句“怎么突然不快活了?”
而是更早之前,笔直戳进心窝的那句:
“——羡慕她?”
因为这句“羡慕她?”,沉积的情绪慢慢涌了上来。
挨了抱怨的,却是最后那句“怎么突然不快活了。”
南泱抱着枕头死活不撒手,脸埋在松软的荞麦枕头里,咕哝:“就是不快活。”
“本来好好的,就是你让我不快活,越问越不快活。”
萧承宴气到无言,猛然间坐起身。动作太大,手肘撞倒床边摆放的小油灯,灯座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撞去墙角的铜灯发出一声脆响。
南泱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把人惹得冒火了。
萧承宴坐在床头,呼吸深而重,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南泱哽了下,闭上嘴。
其实这个时候,她自己也清楚,心底积蓄已久的暗火,哪里是因为萧承宴呢?
居然冲着脾气不好的萧侯发脾气……
“我睡了。”
她很自觉地抱枕头起身,手脚并用地往床外爬,小声说:“萧侯也睡吧。我去外间——”
试图越过床边夫君时,萧承宴一只手把她拽回去。
“跑什么跑,地上全是灯油。一脚踩上去滑摔了有你好看的。”
南泱安静如鸡地平躺床上……
并肩平躺着的两人并不说话。南泱躺了一阵,睡不着,远处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响。
她对着头顶黑黢黢的帐子承认,“其实并不是因为最后那句。又到三更半夜了,别气了,睡吧。”
萧承宴显然气得睡不着,不等话音落地便凉声接口:“知道。”
“你平日什么性子我看不到?今天跟扔火里的爆竹似的,一碰就炸。心气不平,拿我撒气呢?”
南泱:……
回想起来,她抓着最后那句“快活”发作,确实有撒气的意味。
“跟萧侯最后那句话没什么关系。我,”她小声咕哝,“我就是心情不好。”
“你有种,卫南泱。”萧承宴怒到极点反倒笑了。
“敢往本侯身上撒气的活人不多了,你算一个。本侯稀罕的很。来,躺下,躺好了。”
南泱本来就躺着的。萧承宴语气不善,她一个激灵就想坐起身,才动一下又被按下去,厚实的被褥扯开扔去头上,连头带上半身罩个结实。
南泱整个头脸罩在大红婚被里,眼前一片黑。
她隔着被子喊:“夫君?”
“夫君还在,”萧承宴不冷不热道,“没被你气死。”
山雨风暴前夕的嗓音隔着被子问:“还是卫家姐妹?”
问的还是没头没尾的,但南泱一下子听懂了,“……”确实。
人躺在被窝里不吭声,哑然想,怎么猜那么准?
萧承宴冷笑一声,“果然是她们。”
入侯府一个多月养得好好的,卫家两个扫把星登一趟门,从下午吐到晚上,吃进的炙肉都吐空了,还冲他发脾气。
萧承宴抚摸几下南泱的长发,声线还是不冷不热的。
“冲我撒了一通气,你感觉舒坦了?”
南泱轻轻咳了声。
如果说刚才从水房沐浴出来,感觉身上舒坦了;她现在心里确实舒坦多了。”好多了。”她承认。
被窝是个很好的躲藏之所。南泱藏身其中,蒙住头脸,遮掩住复杂心情。
从前在卫家时,她一年年无声无息地也就长大了。
撒气?冲谁撒气?
阿父不会容忍她撒气。嫡母更不可能。阿娘疯了。阿姆?她不忍心。
多少年她都没冲谁撒过气。
破天荒头一回,把气撒在萧承宴身上了。
她想道谢。但怎么说?
感谢夫君,今晚她撒气得痛快,尽量不再有下次了。
——万一下次还有呢?
感谢夫君不杀之恩,下次还请不杀?
——刚才他的眼神好凶。不想找死还是别说这句了。
南泱心里一遍遍地打腹稿。怎么说都感觉不对劲。要不然,直接睡了吧……
藏身的被窝被掀开了。里衣也从腰部掀开。室内有炭盆,倒不怎么冷。
“自己抓着。”
柔滑布料塞进手里。南泱抓着自己被掀开的里衣:……?
她清了清喉咙:”夫君——”
“夫人抱怨不快活,夫君听到了。”
萧承宴还在慢慢抚摸南泱的长发:“夫君没能让夫人快活,今夜补救一下,争取让夫人快活。”
南泱:??
萧承宴寻到了根源,仿佛洪水寻到泄洪通道,以极度平静的口吻道:
“说来说去,根源都在卫家姐妹身上。今夜你快活了,便饶过她们。”
“今夜你不快活,明早本侯便去卫家杀了那两个贱人。”
南泱:??!!
室内炭盆烧的太旺,南泱热出一身细汗,裹着被子商量:“我说的快活是心里的快活,这种快活虽然也快活……啊!” 她小小叫了声。
突然传来的奇异感触,陌生而刺激。
距离上一次亲密多久了?她险些都忘了,这种身体的快活,其实,也、也挺快活?
仿佛山林里点火,火苗四处乱窜。
“夫人嘴上抱怨不少,都听到了。”
萧承宴垂眼盯着大红婚被包裹的小娘子,“现在你和谁一起?是卫家姐妹吗?是我。”
“什么都别想,把不快活的念头都扔下,专心快活。”
半夜风止雪落。
窗外簌簌地下雪。屋里六个炭火盆点燃,温暖如春。
南泱汗涔涔的,浑身燥热,大红婚被早踢去角落,湿漉漉的乌黑发尾粘在红晕泛粉的脸颊。
她失神地喘气。
什么委屈?羡慕哪个?
卫家那堆破事有什么好记挂的。
最亲近的人都接来身边了。不想见的人都离得远远的。
顶着秦国夫人的命妇身份,谁也不敢明面上招惹她。
后苑关起门来炙肉喝酒赏雪的好日子还不够神仙日子吗?
密密麻麻泛涌的陈年委屈一旦见了光,仿佛阳光照亮暗屋。
屋里积攒的大堆旧灰尘被风一吹也就扬去了。
仿佛泡在温水里的浑身舒畅的感觉充满四肢百骸,南泱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弹,抱着枕头,眼皮往下耷……
“舒服了?”萧承宴把被子扯来裹住她的肩头。
南泱半梦半醒地:“嗯……”
拖得长长的,不像平日说话的语气,带出点撒娇尾音。
萧承宴:“还想不想再快活一次?”
“嗯……”
萧承宴垂目看片刻,抬手盖住她半开半阖的眼睑,“这是真累了。睡吧。”
南泱闭眼陷入无梦之乡。 ——
作者有话说:小修了个别字句和一点情节,整体走向无改动
第 52 章 新年守岁,百无禁忌。
阿姆总觉得, 二娘子最近有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仔细查看二娘子的情况,早晨依旧犯困、懒怠起床。气色倒是一天天的红润起来。
和在卫家待嫁时有什么不一样?乍看日常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但毕竟还是有些不同了。
白日南泱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摸摸绿萝, 低头写写字,偶尔对着窗外出神, 都给人一种安泰宁和的舒展感觉。
年底日子过得飞快。这个冬日罕见清闲。
宫里天子重病是个绝好的理由,天冷落雪不出门是第二个绝好的理由。
南泱手攥两个无懈可击的借口, 把送上门的所有拜帖和赴宴请帖全部退回。
恕不招待,全都不去, 闭门不出。
自己关起门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摆在书案上的两盆水仙都开花了, 幽幽清香传遍内室。
侯府七个库仓, 她得空时挨个盘点, 添补库仓目录,从第五个库仓意外翻出十几箱的皮草。
都是大大小小的整张珍贵皮子。
狐狸皮、貂皮, 熊皮, 虎皮, 银鼠皮,貉子皮,几个家臣谁也不记得何时塞进库仓的。好好的皮子发了霉。
南泱领着阿姆和藤黄, 对面的荼姬和楚姬也帮手,收拾足足四五天,整理出一批好皮子, 铺得满院子都是。
“正好入了腊月。赶在新年前, 把这批皮子当做年礼发了吧。”
南泱跟阿姆商量。
“狐狸皮子给明先生, 貉子皮给杨先生,虎皮给狄将军……这些貂皮摸起来柔滑暖和。”
南泱喜悦地翻给阿姆看,“半箱子紫貂皮, 足够做两件披风了。给你和阿娘一人做一件正好。”
阿姆死活推拒不肯,“貂皮太贵重了。老身用几张兔皮合适。半箱子珍贵貂皮,留给萧侯做一身斗篷,再给二娘子自己做一身。”
南泱拎起几张毛色纯黑的玄狐皮,“还是把黑皮子给萧侯做斗篷吧。我看他身上穿的大抵是玄色衣裳。紫貂皮好看归好看,沾血了洗不干净。”
阿姆嘴角抽搐几下。
可不是吗。
再好的紫貂皮斗篷上了萧侯的身,一天下来沾血就完。
商量的结果,半箱子貂皮,一半给周夫人做披风,一半收着备用。
玄狐皮给侯府男主人做斗篷,另寻了几张毛皮细软保暖的黄狐皮给阿姆。
南泱自己翻翻拣拣,从箱底翻出几张毛色雪白的狐狸皮,放在手心里蹭了蹭,很是喜欢。
“毛色好看,又软滑。我就用这几张做斗篷吧。”
阿姆也捏了捏,当即笑开了:“可不是,毛皮又厚实又细滑。白狐皮贵重有贵重的道理。”
南泱从前家里的冬衣用的是兔毛。
兔毛虽说也是白的,乍看毛茸茸的无甚分别,但只要上手摸一摸便摸得出粗粝毛质,哪里比得上白狐皮毛细保暖?
屋里热热闹闹地商量如何分发皮子,阿姆笑着笑着,扭过头去,抹一把眼角浮现隐约的泪花。
今日腊月初五。
去年同样的日子,二娘子在家中为了护住岌岌可危的周夫人,极罕见地发作一场。
二娘子平日多和软的脾气?被逼迫到无路可走,不仅不能触动她阿父的恻隐之心,反倒被当做疯子,指着鼻子呵斥:
“和她亲娘一般会发疯!”
“留在家里祸害姐妹!”
寒冬大冷天的,收拾细软都来不及,主仆两人逃难似的被赶上小车,送去乡下镇子。
二娘子走时只带走了身上穿的一件兔皮冬袄。
还好平安镇在南边,近水气暖,冬日不算太难熬,二娘子裹着一身兔皮袄子熬过去了。
二娘子自己没特意记着腊月初五的日子,阿姆也不打算扫兴提起。
当日车上凄惶,前路黯淡无光。
谁能想到短短一年之后,二娘子可以像今日这样高高兴兴坐在院子里,召集众人,珍贵皮子流水似的分发出去?
真好啊。
“来,二娘子这边站着。”阿姆寻来软尺招呼,“把各处尺寸细细地量一量。这些皮子要送去府外寻裁缝做的。可别因为尺寸误差一两寸,毁了上好的皮子。”
南泱站在屋外的朱漆廊子下,抬手比身高。
阿姆起先还没察觉异样,按部就班地丈量肩头腰围尺寸。
从下往上量身高时,忽地咦了声,凑近去看软尺。
“二娘子站稳点,老身再量一次?”
第二遍量过身高,阿姆惊喜地嗓音都颤抖了,“二娘子长高了?比年中在平安镇子长了半寸!”
南泱低头打量自己,不太确定,“真的?我整年没长个头了。”
阿姆自己还不敢信,匆匆喊出藤黄,两人合力又量了一次身高。
确实比平安镇当时记录的个头长出半寸。
有藤黄在场确认,阿姆激动得热泪盈眶,不住地合十念佛。
“老天有眼,各处神佛在上,不知哪路神佛听到了老身的祝祷?二娘子耽搁好几年的个头,总算又往上长了。阿弥陀佛,保佑二娘子明年继续长个头,再长个三寸才好!”
藤黄无声微笑,“二娘子青春年少,肯定还能长的。”
“肯定是最近吃肉吃得多,侯府地方大,白天走动得也更多的缘故!”阿姆兴奋得红光满面。
说着说着,忽地又想起上次荼姬提议的学舞拉筋、气血助行的那套说辞,当即去找还在帮忙晒皮子的荼姬。
“荼姬,二娘子学舞的事你要如何安排,说给老身听听——”
南泱站在红漆廊柱下,从地上捡一块碎青石,比划着个头,往廊柱上浅浅地划一道。
趁阿姆没回转,赶紧躲进屋里去。
——
年前准备过年忙碌热闹,真到了除夕,侯府却寂静下来。
除夕当日,豫王以皇太弟、东宫储君的身份,在宫中大设宫宴,广邀朝臣。
正月初一,宫中大朝会,百官朝贺元旦。
新做好的玄狐皮斗篷,被南泱在除夕当日交给萧承宴。
他当场披上,满意地摸一把:“不错,颜色耐脏。”披着玄狐斗篷出门上马。
带领三位家臣入宫赴宴。
除夕新年,接连两天人影都不见。
南泱披着细密保暖的白狐皮斗篷,揣着手炉,领着生母、阿姆,藤黄,荼姬、楚姬。
门上换新桃符,窗上贴满窗花,在大年夜纷纷扬扬的细雪里对着火堆守岁。
食案上摆满温酒热菜,每人手里发十只爆竹。
“新年守岁,百无禁忌。”
南泱招呼她们,“该吃吃,该喝喝,把日子过好。”
“当真?”荼姬当先抓起爆竹,想火堆里扔又不大敢。
“夫人不怕吵的话,奴可真扔爆竹了?奴老家过年,讨个避邪的好彩头,要扔一宿爆竹的。”
南泱提前捂上耳朵,“百无禁忌,扔一个试试。”
荼姬咯咯笑着往火里扔爆竹。
砰——竹管一声炸响。
木呆呆坐在身边的周夫人被响声吸引,目光转动过来,注视着火堆。空洞无神的眼睛里倒映出火光。
爆竹声此起彼伏,今夜除夕守岁,不只是侯府后苑,远近府邸也都传来一声声的爆竹声响和大人童子们的欢笑高呼。
砰——砰——!
见周夫人并无大反应,藤黄和阿姆放松几分,也开始往火堆里扔爆竹,一声声地念喜庆祝词:
“新春迎福”,“阖家安泰“,“长乐未央” ……
南泱把食案上的菜肴挨个夹起喂给阿娘,见她始终盯着火里噼啪作响的爆竹,心里一动,取一支爆竹给她。
“阿娘试试看?阿娘从前除夕守岁也喜欢放爆竹的。每年都准备许多。”
周夫人木木地抓着爆竹,毫无反应。
南泱早习惯了,耐心握着生母的手,示意她看自己手里,缓慢地示意扔出爆竹:
“看,就这样扔进火里去。竹子爆裂很响的一声,阿娘别吓到了。”
砰——!竹管爆响,惊天动地。
周夫人还是无甚反应,南泱反应很大地缩了下。
两只手都握着阿娘的手,没法给她自己捂耳朵……
周夫人空洞的目光转了过来。
在这个处处爆竹声响的除夕之夜,不知落入她眼中的是什么景象,不知她此刻听闻的是哪年的声响。
总之,她突兀地抬起青筋毕露的消瘦的手,贴住南泱两边耳廓,替女儿捂上耳朵。
太久没开口的沙哑嗓音道:“别怕。没什么好怕的。”
“小南泱胆子大些,再去放个爆竹,有娘在呢。”
南泱搂着生母瘦削的肩膀,泪落如雨,泣不成声。
——
翌日。元旦。
下了整夜的跨年细雪停了。门外据说银装素裹,好看得很。
南泱昨晚陪着阿娘守岁熬得太晚,懒得起来看。
正月初一的早晨蒙头睡过去了。
正月初一的中午蒙头睡过去了。
正月初一的午后继续蒙头……阿姆受不了了。
阿姆坐在床边絮叨,“少年人贪睡也得有个限度,这都睡整整半天过去了!萧侯入宫参加元旦大朝会,侯府没人管二娘子,二娘子自己看看像不像样?”
南泱睡眼惺忪把被子掀开一个角,“府里没人管我,难得一个大年初一,阿姆你也别管我了,让我睡……”
阿姆无奈叹气,“起来吃点,我的二娘子。太阳在正头顶,昨夜的雪都化了一半了。吃完二娘子接着睡。”
南泱上下眼睑打着架,被拖起身用饭。
天冷,人不想下床,把小食案端来床头用的。
“周夫人能认人了,疯病是不是好转了些?”阿姆提起昨夜的意外喜不自胜。
“可惜明先生不在府里。他的医术据说极好的。等人从宫里回来,咱们问问明先生去?”
南泱没那么乐观,“阿娘不是认出我了,只是昨夜放爆竹的声响,兴许让她想起过去在卫家过年的场景?就那么短短片刻。”
“能想起一点也好。”
阿姆忍不住感慨:“说起来,周夫人好久没发作病症了。每天安安静静的,有一个月了吧?”
南泱掰起手指头计算:“三十一……三十二天,真的,阿娘三十二天没发作了。”
藤黄心细,这些天日夜观察下来,心里有些想法。
“奴觉得……周夫人或许不是完全不能感知周围的。有些特定的人,特定的场景,会刺激到周夫人。”
藤黄轻声细语道:“有些刺激是好的,比如昨夜夫人带着周夫人放爆竹;有些刺激是恶的,比方说,听闻王媪在时,周夫人总是不安。”
南泱觉得,藤黄总结的很对。
她喝了半碗粳米粥,放回食案,对欢喜的阿姆说:“过两日吧。”
“等明先生从宫里回来,我和明先生商议商议,如何给阿娘多一些好的刺激,把她的神志从幽玄缥缈处拉回一两分也好。”
“至于今日,”南泱缓缓拉起绣被,安详地往下躺。
“大年初一,让我睡……”
仿佛迎合最后那句话似的,【睡】字余音还在缭缭绕梁,房门冷不丁被人从外推开了。
深冬雪后的寒风呼啦啦刮过屋里,扑灭了两个炭火盆。侯府主人带着满身肃杀寒气踏进门来。
“夫人在屋里?”
夫人不止在屋里,还在床里。
萧承宴的脚步一顿,难以置信盯着帐子里只穿着贴身夹衣的窈窕身影。
下午了,没起床?!
南泱保持着躺下的姿势,和门外的萧承宴无言对视。
“……”
“……”
萧承宴盯着屋里睡到下午不起床,眼看还打算继续睡下去的夫人,无言点点头。
好样的,卫南泱。
这两日,他马不停蹄地参加宫宴,参加大朝会,探望昏迷不醒如木石的天子,和豫王勾心斗角,和投靠豫王的那帮臣下勾心斗角,宫宴吃不出滋味,喝酒前先验毒 ……
两天他做了多少事?
他心宽的夫人一觉就睡过来了。
“本侯不在侯府这两天,夫人的日子看来过得当真舒坦。着实令人羡慕。”
萧承宴笔直往床边走,一把掀开帐子,大喇喇地坐在床头,低头问:“还睡?本侯陪你一起?”
藤黄即刻拉着阿姆飞快退下。
南泱不大情愿。
萧侯说的睡,跟她的睡,可不是一个睡法。
她独自安睡那叫休息。跟萧侯一起睡,那叫锻炼筋骨、活动四肢、浑身发汗、精疲力竭……
她在内心挣扎一个来回,果断地掀开被子爬起身,“不睡了。”
“真不睡了?”萧承宴按着被角。
“打定主意不睡了,大年初一,陪我四处走走?”
南泱原本觉得,四处走走没什么不好的。
阿姆不是刚说的吗?雪景美得很,大地银装素裹,仿佛仙境瑶台。
但萧承宴的四处走走,显然不是她以为的四处走走……
一个时辰后。
南泱拉扯着差点被山风刮走的白狐斗篷,从雪坑里挣扎抬脚。
冬日凛冽的大风在耳边呼啸,一个不留神,白狐斗篷又啪得重重拍去身上,糊了她满身。
她费劲地往下拉扯风帽,正试图把冻得冰凉的脸挡一挡——
萧承宴忽地伸手把她往前一拉。
南泱被扯得扑出半步,险些栽进雪里。
啪嗒,头顶两尺长的一截晶莹冰锥从树枝高处被风吹落,笔直插进她刚刚站立的那片雪地。
萧承宴:“专心走路,别分神。”
南泱:……
大年初一,落雪大风的寒冬天,为什么把她往城外白云山上带?一脚一个雪坑上山?
这就是你的四处走走?啊??——
作者有话说:萧承宴:城里那点地跑马都不够,出城才叫四处走走。看,山里雪景多好。
南泱(从雪堆里拔出脚):回家回家让我回家!
第 53 章 新春贺喜,同喜同喜?
白云山原本是香火鼎盛的进香地。
自从八月齐王兵马出城截杀, 萧承宴领兵埋伏在白云山脚,两边大战一场,尸横遍野——
白云山上的香火就凉了。
“听说不少和尚道士天天做法咒我?”
萧承宴轻松地转述给南泱听, “咒法无用,我至今连个小病都无。可见那些做法的和尚道士法术低劣, 侍奉神佛之心不诚。”
南泱:……
和尚道士做法不管用,你也不必大雪天上山来看人家笑话?
既然好不容易踩着满地积雪碎冰来了。
她提议:“大年初一进趟山不容易。我们还是找最大的寺庙, 去佛前供奉点香火如何?”
供奉香火萧承宴无异议,不过他不去寺庙。
“去道观。”
两人去的是白云山名声并不卓显的一处道观。
位置在僻静后山, 灰瓦白墙, 松柏环绕。虽然名声不响, 却修建得十分气派庄严。
南泱诧异地走过一队甲胄严整、披坚执锐的兵士, 穿过道观正门,仰头打量高悬的匾额:
【青柏观】
“这家道观门外怎会有禁军看守?”沿着松柏长道走出老远, 她还在频频回头打量。
有军队看守的道观, 寻常百姓肯定轻易不敢靠近了。
有人敢来敬香吗?
“寻常人进不来这处。”
萧承宴四个字解答了南泱的困惑。
“皇家道观。”
这处青柏观, 不只是皇家相关的道观,而且是女冠聚集修行的坤道院。
据说曾有好几位宫里的娘娘和公主来此处出家修行。
道观大门直通前方不远处檐庑高耸的三清殿。
两个七八岁的小道姑拿着竹扫帚,沿着直道慢腾腾地扫清积雪。
两人踩着咯吱咯吱的碎冰走出几步, 南泱脚步又一停。
“宫里贵人修行的皇家道观,我们来做什么?不如换家道观——”
话音没落,人直接被萧承宴揪住斗篷不容分说往前走。
“就这家。”
片刻后。
南泱捧三注高香, 入三清殿敬香。
萧承宴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随进殿, 人却不敬香, 不拜三清,只沿着神座慢慢地走,仰头端详。
南泱敬香完毕, 回头看一眼自家夫君带刀入殿、不敬神佛的架势……
默默地掏出钱袋,准备自己掏钱供奉香火。
萧承宴把钱袋扔回给她,走近殿里摆放的功德簿,龙飞凤舞写下一行:
【淮阳侯府,供奉香火千两金】
好不容易辨认清楚那笔狂草字的南泱当即便震惊了。
一千两金?!
你再看看你写了什么?
人走出三清殿外后,南泱轻轻地扯了下萧承宴的衣袖。
侯府至今没理清楚的账册就在她案头搁着。
乱七八糟的账上到底有没有一千两黄金剩下,这是个大问题……
“不差这点钱。”萧承宴淡然得很。
“侯府进账多,开销也大。回去知会明先生和杨先生一声,四处凑凑,凑齐一千两金送来青柏观便是。”
南泱:“……哦。”
大年初一突然起兴爬山,上山四处逛逛道观,随手扔出一千两金的香油钱。
一千两金,黄金。
侯府账册从头到尾每个月都赤字,这是不是也太败家了?
但转念一想。
大年初一撒出去千两黄金的香油钱换个高兴,也算是新年开了个好头。
她顿时又心平气和了。
钱多钱少不要紧,侯府账目盈余还是赤字也不要紧。
总之,有吃有穿有地方住,平平淡淡度日足矣。无量寿佛。
萧承宴撒出去千两金,你别说,实打实地换了高兴。
原本登山时神色淡淡的不怎么说话,显然情绪不高,现在兴致大起。
拉着南泱沿三清大殿绕一大圈,出道观沿着落雪山头又绕一圈。
南泱气喘吁吁扶着松树:“等、等会。累了,歇歇。”
天色不早了。
今日正月初一,冬春交接之际,虽然雪后出了太阳,但太阳落山也早。
此刻一轮日头挂在天边摇摇欲坠,眼看山脚下笼罩起一圈暮色。
南泱歇坐在大青石边,斗篷裹住全身,皮手套攥住雪水浸湿的裙摆,发力一处处的拧。
萧承宴坐在她身侧,仿佛一座厚重山峦,挡住四面八方的风。
“看那处。”他指向对面山峰头。
“夏季有瀑布,日夜隆隆作响。冬季水枯,瀑布断流,听不到水声。其实还是有细细的水线从山顶落下。”
南泱顺着他的手远眺。
大雪封山,四处白茫茫,哪里看得清山头积雪当中的一条小小水线?
萧承宴却笃定地道:“有。仔细看。”
南泱极目张望。
水线还是没看到,望来望去,却留意到几个小小的黑点沿着对面山道走向山峰。
白色雪地衬托得黑点格外明显,踩过的地方显出一条浅浅的脚印。
南泱惊奇地指那几个黑点,“有人上山头了。”
萧承宴对眼前这一切居然熟悉得很。不必细看,便以笃定语气告知。
“都是青柏观修行的女冠们。她们去山头取水。”
几个黑点走进阳光下。
果然是身穿道袍的女冠们,瞧不清面目,手提水桶。
顺着她们的动向,南泱终于发觉了白雪覆盖当中,自山头垂挂而下的一道水线。
女冠们蹲在水潭边破冰取水。
她新鲜地瞧了一阵,目送女冠们提着水桶鱼贯下山去,越过山头日光地界,又化作山道上一个个高矮不一的黑点。
她这时忽地想起一个问题——
“修道女冠来山头水潭取水的场景不多见。夫君怎么知道的?”
萧承宴一哂。
“看得多,自然知道了。”
南泱:?
她转过来,眼里盛满明晃晃的疑惑。萧承宴装作没看见,起身道:“天不早了,再不走,等着天黑下山?”
日头金光确实已经斜照到脚下了。
南泱拖着沾水的裙摆往山道下走。萧承宴从身后扯住她沉重的裙摆,“当心脚下,走慢些。急什么。”
南泱咕哝:“不是你催着走的吗?又怪我走得急。”
萧承宴呵了声:“还怪上我了?叫你穿件男袍子上山,雪地不好走路,非拖个裙子来。”
“是我要上山的吗?”南泱才不服气,“说好四处走走,我还以为去侯府后苑走走,你一下把我弄山上来了。”
“看把你委屈的。”萧承宴边说话边抬手薅一把南泱的斗篷,把呼啦啦刮歪的白狐皮斗篷从风口扯下来,在她肩头扶正,系绳扎紧。
“一下把你弄山上来了,摔着你了还是冻着你了?”
南泱裹着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雪。
“没摔着也没冻着,饿着了。下次新年再不跟你出来了。”
一口干粮不带,一个亲兵不带,侯爵之尊亲自驾马车,一路狂奔白云山下,大气不喘地直接往山上爬。
这哪是大年初一领着夫人闲逛过新年?
分明是领兵进山突袭的架势吧!
南泱肚皮咕噜噜的一阵响,身后却没了动静。
萧承宴站在原地不动,落在几步外,手里还扯着她的白狐斗篷。
她诧异起来,顺着对方的目光,转向对面山头。
阳光已经落下山头,挂在半山腰。
对面山头残留最后一点日光余晖。
一个一小两个黑点,提着水桶,出现在山道上。
踩着不久之前女冠们留下的浅浅的脚印,同样去山头取水。
小小的黑点,显然是个年幼的小道姑。雪地走路也不安稳,蹦蹦跳跳的。
大的黑点是个成年女冠,高挑而清瘦,脚步有些蹒跚,年纪应不小了,跟在后头慢行,偶尔扶起滑倒的小道姑。
萧承宴紧盯那清瘦女冠。
呼啸山风刮过他的身侧,刮起玄狐皮斗篷,玄色斗篷的边角呼啦啦卷起,重重拍在肩头,他对身边这一切毫无察觉。
有那么半刻钟的功夫,萧承宴矗立原地。
目光定定凝视远处黑点。
远远地注视那女冠取了水,提着水桶,招呼小道姑下山。
直到两个黑点彻底消失在下山道的暗影当中,他仿佛黄粱梦醒,这才转过身来,继续往山下走。
之前一掷千金换来的短暂轻松愉悦的情绪,仿佛被山风卷起的雪花,瞬间消散个干净。
下山路上又恢复上山时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沉情绪,始终不发一声。
南泱起初问了一遍,萧承宴不回应,她也就不再问。
反正道观也逛过了,山头雪景也赏过了,香油钱也砸了,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大年初一不能饿肚子,下山下山!
……饿着肚子下不了山。
等萧承宴察觉时,南泱已经走不动了。
捂着空空如也的肚皮,人蹲在不上不下的半山道。
“山上有没有人家?半山腰有没有道观?可不可以敲门求一顿斋饭?如果实在求不到斋饭的话。”
南泱按着咕噜噜疯狂作响的胃,举起荷包,“——花钱。买个饼也好。”
萧承宴:……
“一顿不吃把你饿成这样?”萧承宴蹲在面前,严厉地盯着夫人的眼睛。
“白云山不高,千二百步足以下山。你可知我麾下的兵士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一夜可以急行军多远?”
南泱虚弱地张开五根手指头:“五步。”
将士们不吃不喝可以一夜急行军多远她管不着。
大年初一当天她只用了一顿梗米粥。
被她精力极度充沛的夫君从被窝里提溜出来,踩雪上山、进香,下山,绕着山头逛道观……
最多还能走五步。
多一步也走不动。
萧承宴蹲在山道边盯她,南泱一动不动地蹲在石阶上和夫君对视。
萧承宴放弃了继续说服,站起身来,一把将夫人抱起。看架势,打算直接抱下山去。
南泱坚决不肯随他下山。
马车上没干粮。下山进城还得一个时辰。她得饿着肚子饿回侯府,入夜了才能吃上一口热的……
“半山腰有没有道观?”
南泱举着荷包摇晃,“饿了饿了饿了,买素斋买素斋买素斋……”
萧承宴把荷包又扔回给她。
半山腰有道观。
道观主认识萧承宴。
因为八月和齐王那场惊动天下的白云山激烈“械斗”,萧承宴预先埋伏的一千五百天策军,就埋伏在半山腰的小道观四周。
事后收尸做法事做道场,顺手全堆给这处不起眼的小道观,法事做了整整一个月。
这座位于半山腰的【松月观】彻底出了名。
香火如云。
如果说大半个白云山的和尚道士们都在暗地里做法咒萧承宴……
至少松月观的道士不会。
萧承宴抱着南泱来到松月观前,敲开了门,抛下一句“给她弄点吃的”,当先迈进门去。
进门脚步便一顿。
不动声色把夫人的风帽往下拉,遮住大半张面目,轻轻一推,“去边上坐。”
南泱饿得头晕眼花,走路发飘,被小道士领着走去边上,坐在一处避风的屋檐下,等吃。
热腾腾的豆豉菜饭端了上来。
南泱提筷飞快用斋饭。
饿得发慌的肠胃缓解六七分之后,庭院里回荡的寒暄声才在耳边渐渐清晰了。
这处不大的道观里居然有认识萧承宴的香客。
他们前脚才刚进门,后脚便有人热情迎上来,口称拜见萧侯,大礼迎接。
南泱边吃边打量。道观里不期而遇的香客,声音尖利,下颌无须。穿戴倒是富贵。
瞧着像宫里的内侍。
打量完了,收回目光,继续安心吃她的斋饭。
但自称姓“马”的内侍却满脸堆笑寻了过来。
“这位夫人贵气加身,可是萧侯府上的秦国夫人?大名如雷贯耳!咱家今日进山上香,大年初一得遇秦国夫人,运气实在不能再好了!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呀!”
南泱惋惜地看一眼斋饭,放下筷匙,客气寒暄,“新春贺喜,同喜同喜?”
马内侍嘴角抽搐几下。
萧侯府上这位深居简出的秦国夫人,是真没听说风头,还是故意假做不知,揣着明白做糊涂呢?
“哎哟,这喜头咱家可没福气享受,只秦国夫人配得。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夫人母家传来的大喜讯哪!”
南泱:?
等听完马内侍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母家卫伯府的大喜讯”……
她连斋饭都忘了吃。
原来这马内侍是豫王的人。
豫王如今册封皇太弟,入主东宫,要尊称储君殿下了。
年底举办册封大典,踌躇满志,除夕宴会上放出风声来:
他年近不惑,膝下子嗣单薄,有意征召京城家世出身优渥的良家子,充实东宫。
而马内侍口口声声恭喜的大喜讯——
居然落在卫家长姐,卫映雪的头上。
卫映雪应召入选,即将嫁入东宫。
“秦国夫人是萧侯之妻,夫人的母家长姐即将嫁入东宫,哈哈哈,以后萧侯和殿下便是姻亲了。喜上加喜,难得的大喜事啊!”
直到马内侍领着几个小火者满脸堆笑地告辞出道观,南泱还坐在屋檐下,被骤然天降的“大喜事”冲击得回不过神来。
萧承宴端着一碗豆豉斋饭,踩着庭院咯吱积雪走近身边。
“大年初一的意外收获?”
南泱难以置信:“怎么会选中长姐呢?她身上有婚约的。她和陆大表兄的婚事——”
“黄了。”萧承宴不咸不淡地接口。
南泱:……
两人在避风屋檐下对坐用斋饭。
吃着吃着,南泱若有所悟地停筷,举起手边茶盏,把茶水往地上泼洒半杯,祭祀卫、陆两家彻底黄了的婚约。
一桩婚事不成,两桩婚事不成,桩桩婚事不成。
卫陆两家压根就是八字犯冲吧?
呜呼,节哀。
第 54 章 抱好树。听到响动别回头……
天色彻底黑了下去。
道观主殷勤送来灯笼火烛。南泱一手提灯笼, 一手捞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
萧承宴在前方开路。
灯笼蜡烛都不肯带,空手下山。
“下山灯笼无用, 风一吹就灭,还不如空着手好。山道打滑, 等夫人摔了,为夫来得及捞一把。”
话音刚落, 一阵山风大作,南泱手里的灯笼当即熄灭。
南泱:……乌鸦嘴, 真灵!
漆黑山道难走, 她捞着裙摆, 提灯笼的手改扯住身边夫君的胳膊, 免得后半句“夫人摔了”当场应验。
如此折腾两刻钟还没下到山脚。身后山道回荡起脚步声,有另一批人摸黑下山。
身后第二拨人显然阵仗大多了, 灯笼星星点点足有十五六盏, 沿着山道往下移动。
南泱走得慢, 不想堵塞山道,停步等身后那批人越过自己。萧承宴却扯她一把,把她扯下山道, 两人隐去道边的松针林子里。
身后人群还未走近,对话已经被山道大风刮进耳朵。
嗓音细而高亢,居然是松月观里见面不久的马太监。
马太监在萧承宴面前点头哈腰, 殷勤赔笑, 在他自己的队伍态度倨傲得很, 说起话来拿捏着傲慢腔调。
“……晦气,大年初一进山上个香,居然撞上那活杀神。今年开年撞霉气, 兆头不好。咱回去得赶紧做个法事,辟辟邪。”
南泱吃惊地打量山道上蜿蜒的灯笼。
马太监你可真敢说啊!
马太监拢着袖子走在队伍中央,身边有人对话,听声音也是个内监。
“萧侯带着夫人进山,兴许也来上香?”
马太监嗤笑,“上香?那位去年八月杀得白云山尸横遍野,他几时信过神佛了?他啊,定是去后山那座青柏观了。”
南泱:“哎?”居然被马太监给说中了?
萧承宴倚靠一棵上百年的粗壮巨松,看不分明神情,只有眸光在夜色里幽幽发亮。
南泱诧异回望的同时,萧承宴伸手把她往松林深处一捞,扶着她的肩膀转过半圈,面向松树,对着粗壮树干。
“人站原地莫动,抱好树。听到什么响动都别回头。”
莫名其妙抱住松树的南泱:面壁呢?
大风刮过松林,传来身后山道上的对话。
马太监被人奉承几句,起了谈兴,正在笑说:“你们小子知道什么。这些勋贵高门秘辛,也就咱这辈的几个老人知道了。”
“不少人知道青柏观是皇家道观,但里头出家修道的人物,嘿,可不只几位公主娘娘。萧侯他亲娘也在里头!”
山道上惊呼声一片,众人七嘴八舌,谄媚马屁夸赞追问,说什么的都有。
“还是马大监耳目通神!”
“原来萧侯的亲娘还活着?在青柏观修道?不是说早就生病过世多年了?”
马太监得意洋洋道:“萧家不传出死讯,如何解释一个大活人凭空不见了?萧侯他亲娘没死。改名换姓入了皇家道观而已。要不然怎么叫做秘辛呢——”
耳边呜呜的山风和嘈杂的人声当中,响起一声清脆的出鞘刀声。
南泱抱着粗壮松树,耳听脚步声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往山道方向去。
头顶树枝抖动,落下簌簌细雪。
南泱把风帽往下拢了拢,密实盖住耳朵,叹了口气,喃喃说:“大年初一的,少传人两句阴私不好吗?”
马太监浑然不觉大难临头,还在对着徒子徒孙炫耀。
“老萧侯在世时,领兵征讨四方,整年不在京中。他家年轻美貌的夫人忍不住寂寞,红杏出墙。老萧侯征讨一年归来,嘿嘿,夫人怀胎了。”
“老萧侯和当今天子那可是从小伴读的交情。咽不下这口鸟气,杀妻又下不了手,老萧侯便去求了天子,将那淫|妇囚于皇家道观,修道赎罪——”
得意夸耀的言语终止于一声惊呼。
“……谁站在山道边吓人!大晚上跟索命鬼似的!你上前来——啊!萧……萧……”
最后那声简直不像人声,倒像鸭子被勒住喉咙的嘎嘎作响。
大风里传来萧承宴平静到寒冽的嗓音:“大年初一的,话太多了。”
惨叫响起,马太监尖利求饶的嗓音消散在山道。
山风里又传来众多惊恐求饶,接连不断的惨叫。
“……下辈子早点投胎转生,莫造口业,早去西天净土。”南泱在簌簌落下的细雪里喃喃地念。
这管不住嘴的马太监,大过年的把命丢在山上。
现在好了,连带路过的她都听说一堆了不得的阴私。萧侯的生母原来没死,而是改名换姓,在皇家道观修行赎罪。
所以,大年初一扯着她冒雪爬白云山,不是一时兴起,四处闲逛。而是专程前来探望萧夫人……?
南泱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萧承宴对后山的熟悉,对女冠日常生活的熟谙。
想起一大一小两位女冠上山头打水,他反常驻足、久久凝视的目光。
所以,领着小道童上山打水,引来他长久凝视的那位身形清瘦的女冠,是他的母亲?
……
身后又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萧承宴边走边抓雪擦刀。
南泱还老老实实地抱着树。
萧承宴什么也没说,收刀归鞘,牵起南泱的手,走回山道,从满地滚落的灯笼里捡起一只还点燃着的,塞进她手里,继续下山。
南泱提着灯笼边走边打量。
山道干干净净的,连血迹都不剩。尸首也不见。
这么短的时辰,显然被一脚一个踢下山道,滚落两边松林。
只有满地仓皇散落的十几个灯笼,显出曾有一队十几人路过的残余痕迹。
“灯笼?”南泱频频回头,“满地灯笼不收拾一下?”
萧承宴脚步一顿,像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言语:“收拾得只剩灯笼了。灯笼也会吓着你?”
灯笼当然不会。南泱莫名其妙和他对视。
她担心的是灯笼吓着她吗?她担心满地灯笼牵扯出消失的人呐!
“马太监是储君的人。突然消失在白云山,万一查到我们身上呢?”
萧承宴一哂,“哪有万一?今晚人不见,明日就会查出尸体,查明缘由。”
他握着南泱的手往下走,“不就杀个身边服侍的太监?豫王知道也会当做不知,眼下他不敢和我翻脸。”
南泱小声提醒:“不是豫王了,是储君。夫君小心一点,得罪储君不大好。”
萧承宴唇角微微一翘,“担心你夫君?”
南泱坚定点头。
如今他们可是一条船上同坐的乘客,一跟线上拴着的两只蚂蚱。
萧承宴心情肉眼可见地大好起来。
沿着山道走出两步,忽地伸手掀开南泱的风帽,捏住两边柔软的脸颊,指腹来回地揉。
“无需担心你夫君。李桓胆小惜命,做事瞻前顾后,比齐王李征还不如,不配做我对手。”
南泱嘴巴被揉成个圆圈形状,捂着被大风吹得冰凉又被手指捏得通红的脸颊,“……哎哎哎?轻点!”
从前还尊称一声豫王殿下。
现在连尊称都免了,直接指名道姓地喊“李桓”。
黑夜走在这片曾经兵马厮斗一场、淌满齐王卫兵鲜血的白云山脚,南泱没忍住,脑海闪过一个大不敬的念头:
宫里刚刚册封、风光得意的储君殿下,还能登基吗?
——
大年初一新年伊始,满山踩雪郊野暴走,饿着肚子天黑下山,大晚上被拉去松林子里抱树,直到二更深夜马车才拉回侯府……
带来的结果:南泱发热了。
其实身上穿得足够厚实,爬山下山当时压根没觉得冷,精神也尚可。
但久静少动的人突然罕见迅猛的动一天,身体支撑不住。
大年初二人就躺下了。
四肢酸软,额头发热。
胃口不大好,只想喝点热粥。
阿姆端粥在床前喂食,摸着二娘子发热的额头,又是心疼又是气急,把罪魁祸首挂在嘴边从早骂到晚。
萧承宴晌午过来探望,正好阿姆在背后数落他,两边撞个正着。
萧承宴忍了又忍,没理睬,在床头坐了一阵,盯着南泱喝完汤药,起身走了。
阿姆背后痛骂被正主当面撞上,脸色惊得煞白,坐立不安,直到萧承宴人走了还魂不守舍的。
冲远去的人影压着嗓子又骂一声,“催命的煞星!趁早别来了!”
南泱人在发热,精神其实还不错,好声劝慰:
“阿姆别紧张,萧侯大度,他既然承诺容你在侯府养老,平日摩擦小事就会容忍。骂两句被他听到也无事的。”
阿姆压根不觉得萧侯跟“大度”这个词有什么关系。
这位可是睚眦必报、遇事当场拔刀报仇的主儿。
刚才骂他被当面撞上、那煞星居然没有当场发作的原因……
阿姆想来想去,“他内疚!要不是他硬拉扯二娘子大雪天的爬山,二娘子好好地待在家里,怎会病了?骂他两句,正好缓解内疚,骂得他舒坦了!”
南泱笑得倒去床上,“人都走了,白天肯定不会再来了。那,阿姆再骂两句?”
阿姆嘀咕着起身:“哪能把他骂舒坦了?就得让他内疚。不骂了。”
性情睚眦必报的侯府之主会不会有内疚这种情绪?
外表当然看不出,更没人敢当面问。
总之,萧承宴白天来南泱这里坐,摸摸额头热度,盯她喝一碗药便走。
临走前下严令,全府上下不得打扰夫人养病。
接下去三天养病期间,就连对门两位美人也不敢打扰半步。
南泱耳边彻底清静了。
吃喝睡饱、摆弄花草之余,实在空闲,把拖延了不知多少天的大字补上几篇。
白日还是得空,拣天气晴好的冬日,庭院里拉起挡风帐子,把阿娘接出屋外,母女对坐晒太阳。
箱笼里积灰的几本旧医书重新翻开,放在手边,对着安静晒太阳的阿娘,南泱和她随意闲聊,不得回应也不要紧。
自己在煦暖日光下假寐一阵,醒来翻翻医书上关于失心疯症的记录。
偶尔回想起年幼时和阿娘相处的零星片段,提笔记录一篇。
如此三日过去,南泱自己没说什么,阿姆都忍不住感慨,“有吃有喝,无事打扰。神仙都不换的日子啊。”
医书挡着头顶日光,书卷下传来悠悠的一句:
“才大年初五。这个新年一直过下去就好了,永远都不要出这个年,永远都不要有事来找……”
阿姆吓了一跳,赶紧呸呸呸,“童言无忌!大年里的,少说兆头不好的话。我们照常过年,照常出正月,有事来找也无所谓。”
……阿姆一语成谶。
当天下午,门房传来消息,卫三娘子登门拜访夫人。
号称:“带许多年礼,前来探望二姐”。
南泱不想见卫传莺。
腊月里后苑难得烤一次炙肉,被她这位三妹闹腾的,吐了整晚上。
“把侯府的年礼准备一份给三娘提回去。人不要见了。”
门房如实传话。
隔两刻钟,又传话回来,“卫三娘子不肯走。嚷嚷着家里姐妹有大消息,想说给夫人听。恳请夫人放她进门。”
南泱把医书往下拉,罩住全脸。
三娘所谓的大消息,应该就是长姐映雪即将嫁入东宫的消息吧。
不想听。一句也不想知道。人怎么还没走。
阿姆亲自出面,去大门外把三娘卫传莺连劝带骂赶走了。
“三娘子好厚脸皮!”阿姆回来没忍住慨叹,“从前在卫家怎么没发现?只觉得三娘子话多了点,过于活泼了点。””老身见她死活不听,放了几句重话,寻常闺秀早臊得满脸通红退走了。三娘子倒好,跟没听到似的,嘻嘻哈哈的!老身转身要回来,她跟着就往门里挤。好容易连推带搡才骂走。”
南泱想起三娘在卫家时的光景。
三娘不是嫡母肚皮亲生的女儿,她自己也清楚,因此格外讨好嫡母。
长姐这个嫡出女儿都不见得有三娘日日请安请得勤快。
从前被嫡母和长姐压着,只显出三娘活泼话多,一股讨喜的机灵劲儿。
现今三娘心里看不上长姐,也看不上卫家了。之前被刻意压制的性情特徵便露了头。
“之前跟萧侯提起一次,倒忘了跟门房说了。”
南泱叮嘱藤黄去前院跑一趟:“告知门房,以后卫家姐妹登门,一律不接待。无需传话进来。”
日头下惊扰一场,做到半途的美梦都惊散了。
南泱换了本医书盖去脸上,很是惋惜:
“才梦到身轻如燕,顺着长风轻飘飘飞上瑶池,瑶池王母设宴,一盘盘天宫美食摆在我面前,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
“我正拿筷子夹一盘松茸,那盘松茸会说话,争着荐举自己,说白色松茸干干净净最好吃,黑色松茸沾血了不好吃,我一口还没尝着味呢,就被吵醒了。”
阿姆笑得捧腹不止:“哪有黑色的松茸菌子?还争着荐举自己好吃,都成仙了吗哈哈哈……”
阿姆难得的笑声里,南泱重新躺下晒太阳假寐。
梦里才回瑶池盛宴,还在四处寻那盘会说话的松茸……
又被推醒了。
藤黄神色不自觉地绷紧,抿住下唇,大礼跪拜伏地,摆出罕见的五体投地姿态。
“奴万死。”
如此大的阵仗,南泱瞬间惊醒起身,“什么事起来再说。”
藤黄不肯起身。
“奴私心暨越,有一言恳请夫人。”
她额头碰地,发出沉重闷声,说得还是那句:
“奴自知万死。”
南泱坐去小榻上,细细问清楚前因后果。
藤黄去前院寻门房传话时,意外在门外看到了陆家旧主。
陆大郎君,陆澈。
“大郎君让奴带几句话给夫人。”
南泱叹着气又躺下,听藤黄转述许久不见的陆大表兄的原话。
短短一个月之间,陆澈在京城的遭遇,可谓是登上云梯又打下云端。
他投奔的新主豫王入主东宫,大封功臣。依附豫王身边的新旧朝臣皆有封赏,单单漏了陆澈一个。
根源还是出在即将嫁入东宫的卫家大娘子,卫映雪身上。
“卫大娘子和大郎君曾经的婚约来往,拖累了大郎君。储君殿下显然刻意冷待大郎君。大郎君将来的仕途不会顺遂了。”
“大郎君他如今……仕途不顺,婚约不成。心灰意冷,只想离开京城,回返山阳郡。”
“自从八月开始,京城城防由萧侯掌控,盘查格外严格。身为京官,不告而别,如何能通过城防?”
藤黄含泪深深伏身,为旧主发声恳请。
“夫人身为萧侯正妻,只需一张手谕,便能轻而易举通过城防查验。”
“大郎君请求夫人,看在当年总角相交的多年旧情分上,请夫人抬手通融,放他出京。”
第 55 章 总角之交
陆澈心灰意冷。
多日不见, 憔悴清瘦,南泱一眼几乎没认出人来,吃惊地打量大表兄好久。
其实人虽消瘦了, 一两个月相貌哪会差许多?
差的是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两个月前,陆澈坚决投奔豫王麾下, 打算做出一番青史留名的大业。
不想短短两个月间大起大落,缔结婚约的妻家突然毁约, 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不愿嫁为陆家正妻,自愿入东宫为良娣, 他被储君冷待搁置。
从前途无量的朝廷新贵, 变成人人侧目嘲讽的对象。仕途、婚约、名声齐毁, 遭遇前所未有的挫折。
生来便有的天之骄子的心气眼看要散了。
南泱打量了一阵大表兄毫无血色的苍白唇色, 默默倒了杯新茶,搭配一碟红枣推过去。
脸色白得跟新刷的白墙灰也差不多了, 吃点枣子补补气血吧……
陆澈沉默地吃枣子。
一颗一颗吃得极慢, 并不说话, 心神不知飞去何处。
半晌突然回过神来,动作很大地推开碟子。
“时间紧迫,我在侯府耽搁不了太久。二娘, 你当知我来意。”
南泱正陪他吃枣子呢。
叼着一颗又大又脆的甜枣:“知道,大表兄想回山阳郡。你今日就回吧。”
陆澈深深地吸气,露出隐忍表情。
好一句不疼不痒的风凉话。
他自己能回山阳郡, 何必登门求她?
今日登门, 乃是求人而来, 他早做好了被冷嘲热讽的准备。
如果能让他取到卫南泱的手书,顺利离开京城,区区几句风凉话又算什么。
“二娘, 从前是我冷待于你。”
陆澈来之前已打好腹稿, “你对我心存怨怼,反感陆家,我无意反驳什么。总之……”他低落地说下去。
“种种过往,是我妄自尊大的错。如何才能补偿于你,今日你只管提。陆家在山阳郡尚有些薄产,珍贵玉器古玩也存下不少。只要陆家可做到的——”
南泱咯吱咯吱地咬脆枣。
“大表兄和我说几句话吧。”
她放下枣子,把新泡的热茶往陆澈手边推了推。
学着萧承宴的语气,加重字眼,“如实说。”
陆澈的肩背不自觉地细微绷紧,做出应战姿态。
南泱又把热茶往他那边推了推,筹措着合适句子。
她和陆澈真的认识许多年了。
托藤黄带来的那句“总角相交”,其实没说错。
隔开许多年不见,她偶尔回想起幼年五彩斑斓的岁月,相隔久远的新年欢笑和声声爆竹响里,总有着少年时陆大表兄修竹般的身影。
从何处说起呢……
她想了一阵,不太确定:“大表兄应该很早便猜出了我阿娘的心思,对不对?所以小时候我贴着你,四处寻你玩的时候,你总躲我。”
陆澈沉默。
沉默也是一种回应。
陆澈早慧。大家族出身的十二三岁的少年郎,该懂的都懂了。
逢年过节来卫家探望,对着姿态过于热络的周夫人,有意无意总出现在他身边的懵懵懂懂的二表妹,他的第一反应确实是躲。
年纪差太多了。
他十二岁,卫二娘才六岁。
后院长大的小女郎,年纪小开蒙晚。他在太学里读道家法家,与大儒辩经学策论,二表妹在后院磕磕绊绊地读千字文,劝学书。
他喜静,厌恶吵闹。卫二娘一个小娘子整天叽叽喳喳,抱着一盒子花花草草兴奋地满院子疯跑,还拉着他斗百草……
年少的他心事尚且藏不深,当时厌恶的神色应该溢于言表了。
卫家大表妹毕竟年长两岁,敏锐地察觉他的不喜,抿嘴笑着把卫二娘拉走。
他当时便觉得,卫大表妹知礼懂事,这才是高门出身的女郎该有的模样。
倒是跟嫡庶无关。
少年的他还没想那么多。
沉默良久,陆澈应一句:“所有人都看得出。”
南泱点点头,果然。
彼此心知肚明的事,阿娘有意促成两边婚事,明面并不捅破,只撮合相处。
“既然大表兄根本无意,为什么不捅破呢。”
这是她最不能理解之处。
一个撮合,一个不拒绝,白白让阿娘空欢喜一场。
“大表兄当初为何不直接拒绝阿娘?也能免得后来尴尬。”
陆澈神色晦暗。
他确实想过直接拒接,但陆家长辈劝阻了他。
和南泱以为的不同,陆家认真思虑过这场婚事的。
卫家主母宁氏养病多年不出,周夫人独宠内院。如果宁氏病死,周夫人扶正为继室,南泱便是永兴伯府名正言顺的嫡女。
陆澈至今记得父亲寄来书信,对年少的他训诫道:
“卫、陆两家联姻,勋贵高门配世家大族,乃是门当户对。卫二娘唯一配不上你的,便是庶女身份。”
“且等等,等卫家后宅更替,空出发妻之位,周夫人正位。两家婚事,便是顺理成章。”
“推拒什么?相差区区六岁的年纪岂是问题?周夫人愿意照顾京城求学的陆氏子,两家互取所需,你接着便是。”
陆家当初这些算计……陆澈闭了闭眼。
年少的他听从了父亲。
最为心高气傲的意气年纪,对于婚事过于现实的算计,彻底打破年少的他对凤凰于飞、夫妻白首的憧憬。
京城继续求学,对着懵懂无知的年仅七八岁的小南泱,他的态度更加冷淡了。
不拒绝,不主动,不回应。
时隔多年,对着当面询问的已出嫁的二表妹,陆澈依旧能够感觉多年前那股积淤的郁气累积于胸口。
他格外冷淡地道:“家中自有考虑,不可能。”
如此敷衍的回答,南泱居然点点头,轻易便放过了。
“好吧。”她又去摸了个枣子,咯吱咯吱地咬。
“反正事都过去了。我只是问一问。”
陆澈反倒诧异地瞥一眼。
还在屏息静气地等下一个问题……南泱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大表兄随我来。”
陆澈跟随南泱走过前院,来到垂花二门。
南泱领着他还要往里走,陆澈心中警铃大作,停步拱门之外,不肯继续往里去。
“后院是侯府女眷起居之地,陆某不能踏足。”
陆澈起了疑心,目中带警惕,神色又疏淡下去,“二娘还有什么可问的?请回返前堂,陆某尽量回应。”
南泱摇头,想问的只那一句,现在已问完了。
后院有一件卫家带来的陈年物件,她想转交给陆澈。
陆澈死活不肯往二门后走。
她只好让他在垂花门外等候,“我回屋拿件东西,大表兄等着。”
陆澈目送南泱的背影越过二门,消失在景致肃杀的内院尽头。
他站在院墙下等候。才片刻功夫,竟有个眼熟的人影路过。
侯府三位家臣之一,杨慎之,不远处停下脚步,目光惊异盯来。
杨慎之曾任山阳县令,陆澈的下属官员。怎会认不出曾经的上司?
当即眉峰皱起,走上前来,拱手行礼,“下官见过陆中丞。陆中丞为何在侯府二门外?”
陆澈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抿了下唇。
他竟然信了卫南泱的话。
身为外客,越过侯府之主,不告而私入,独自守候在侯府女眷居住的内院墙边!
如果卫南泱压根不是去后院取什么物件,而是存心报复于他,诓骗于他,从头到尾没打算给他出城手谕,就此一去不返呢?
“今日登门唐突。”陆澈面色苍白,肩背勉强挺得笔直。
“确实是卫二表妹让陆某等候此处。如果二表妹不愿再见的话……”
陆澈几乎被巨大的羞耻心淹没了。
咬牙勉强道:“陆某,就此告辞。”
极力忽略杨慎之诧异打量的目光,往外急走而去!
疾走出上百步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等、等等。”卫南泱提着裙摆,抱着木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越过杨慎之面前。
“陆、陆大表兄来寻我的事,杨先生别跟萧侯说——!也别跟明先生和狄将军说!千万别提!”
杨慎之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
“臣属既为萧侯家臣,陆中丞私下拜访夫人,不知其所图,怎可隐瞒主上不提?”
“陆大表兄只想出城而已,别无他意!”
南泱喘着气双手合十恳请,“他今日就回山阳郡,以后再不回京,杨先生行个方便,装作没看见,求求了!”
杨慎之站在原地,明显纠结片刻,最终对南泱一拱手:“夫人所托,莫敢不从。就当做杨某今日不在府中。”当即大步走远。
陆澈脚步停在原地,神色几次变幻。
大风把远处对话断断续续地带入耳侧,南泱求情的动作,他看得清楚。
陆澈目光复杂地迎接来人。
“卫南泱……你来了。“
南泱大冷天抱个比她身体还宽的长方木箱追出几百尺,后背都激出汗来,气喘吁吁扶着廊柱。
“让、让你在二门外墙下等着,我还在翻箱子呢,你、你怎么自己走了?”
陆澈无言以对。
半晌才哑声道,“是我误会了。”
他见南泱抱着吃力,踌躇片刻,主动接过她手里的长方木箱。
木箱尺寸巨大,入手倒不很沉重。里头不知装了什么物件,摇晃几下,传来沉闷撞击声响。
“这是何物?拿给我看。”
一看便有年岁的木箱了。边角漆皮掉落,铜制铆钉发黑。
陆澈隐约觉得眼熟, “卫家带过来的?”
当然是卫家带来的,要不然怎么说旧物呢。
南泱当着陆澈的面,把木箱放置地面打开。
三尺长、一尺半宽的木箱里,分门别类摆放了许多的长木匣。
各种木质都有,有贵重的黄梨木,乌木,鸡翅木,也有质地寻常的榉木匣,瘤子都未去掉的劣质木匣也有。
南泱捡色泽漆黑的几个乌木匣子挨个打开。
匣子里堆满了陈年旧物。
陆澈哑然看她扒拉出一堆的拨浪鼓,木偶人,皮影人,双陆棋子,褪色的窗花,旧日学堂课本……
“找到了!”南泱喜悦地打开其中一个乌木匣子,看一眼便合拢关起。
“从前在卫家过年,有一年准备了新年贺礼,打算分给你和三郎。结果那年你们都没来。”
南泱带着轻松而舒心的笑意,把木匣递给陆澈。
“大表兄和三郎回去山阳郡,以后再难相见了。两份年礼在我这里放了许多年,心里一直记挂着。不如今日给大表兄带走。”
陆澈接过乌木匣子,人有些发怔。
“……哪年?”他喃喃低语。
但南泱送出了多年前准备的年礼,隐隐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卸下,整个人都轻松下来,也就没怎么留意听陆澈的低语。
她惦记着手书,转头四顾,打量周围。
杨慎之早走得无影无踪。
或许还帮她拦了人,方圆百尺之内并无其他人走过。
南泱心神定下,从袖中取出墨迹未干的手书,展开给陆澈当面看过。
薄薄一张信纸,内容平平无奇,重要的是末尾代表萧侯正妻、秦国夫人身份的印章。
“大表兄拿好,直接出城罢。”
穿堂大风刮过两人身边,南泱站在风里道别:
“一路珍重。”
陆澈不知自己如何走出侯府门外的。
南泱说话声量向来不大,最后那几句更被严寒大风吹得四散,不留意几乎听不清。
他起初只听到极小的一声:“一路珍重。”
寒风凛冽,刮起袍袖。陆澈冒着大风坐上马车,之前几句细语却依旧萦绕在耳边。
越回响越大声,到最后近乎嗡鸣。
“让你在二门外墙下等着,你怎么直接走了?”
“有一年准备了新年贺礼,你和三郎都没来。”
“心里一直记挂着,不如给大表兄带走。”·
“回去山阳郡,以后再难相见了。”
“大表兄拿好,直接出城。”
“一路珍重。”
陆澈恍然想起。
他十六岁那年,太学即将学成,卫家主母宁氏还活着,周夫人听说发了疯。
随着年纪增长,他对周夫人这对母女的厌恶与日俱增。出身商贾、精明算计的妾室,毫无男女大防礼教、十岁还往他面前扑的女儿。
乐见其成、垂饵钓鱼的陆家长辈。
被当做鱼饵的他自己。
提前两年完成太学学业,提前两年离开京城,何尝不是年少的他的无声反抗?
卫家主母人还在,周夫人又发了疯,扶正为继室的希望化为泡影,二娘头顶的庶女名头显然去不掉了。
和陆氏嫡支长子门当户对的,当然是伯府嫡女。
只能是伯府嫡女。
听闻卫南泱被挪去了西边的丁香苑。
京城求学的最后一个新年,他照常领陆氏兄弟去卫家拜年,这回招待他们的变为卫家主母宁氏。
他如常送上年礼,上前唤一声“表舅母”,如常和嫡母身边的卫大表妹和卫三表妹互相拜年。
故意没去丁香苑。
陆澈垂眼望向打开的长乌木匣。
木匣里放着两份旧年礼,以褪色的红箔纸密实包裹起,同样褪色的五色丝线细细捆扎。
打开五色丝线和红箔纸。
迎面展现眼前的,是一封笔锋稚嫩的“福”字桃符。
一笔一划的正楷大字,显然认认真真书写,也就格外显出稚嫩。
陆澈一样样地翻检旧年礼。
桃符,爆竹,双福窗花,彩纸灯笼,如意络子;以金箔纸裁出的、大年初七人日佩戴头上的华胜。
一份给他,一份给三郎。
跨越了七个新年,七年之后才被打开。
陆澈无言掂起一支精巧的金箔华胜,在近处凝视。
弯折痕迹细碎,不甚工整,一看便是十岁的小南泱亲手剪裁的。
是了,京城求学那几年,她新年送出的年礼每样都是亲手做的。三郎似乎一直收在家中?给自己的那几分年礼,却又散落到何处了?
马车忽地一个颠簸。大风刮起布帘,金箔华胜在风里剧烈晃动。
早已年久薄脆的华胜,哪里还当得起风吹晃动?
当场散成无数金色碎片。
在陆澈愕然的眉眼前随风四散。
——
陆家马车消失在巷口之后。
泥泞路边转出一道女郎身影,若有所思盯着马车在雪地留下的车辙。
“陆大表兄来侯府私会二姐姐……”卫传莺轻轻地笑,“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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