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他们都有,只我没有?
女婢焦虑地低声催促:“三娘子, 快回家去。只我们两个溜出门来,主母会发怒的。”
“看你胆子小的,跟随我多少年也没长进。”卫传莺嗤笑。
“大姐姐嫁得急, 据说正月十五上元节前后就要入东宫。还剩几天?母亲顾不上我这头。”
但女婢惧怕的,又何止是卫家主母呢。
淮阳侯府大门在身后明晃晃洞开, 仿佛大张的虎口。
满京谁不知晓,侯府门口一对人头摆设, 警告别有用心的外客……
女婢两股战战,人几乎贴去巷子墙上:
“三娘子, 何苦、何苦在这处等待不走呢。淮阳侯府不欢迎卫家人, 二娘子也不愿见我们。万一、万一惹怒了萧侯, 一刀砍下人头!放去门边做摆设……”
“不会的。”
卫传莺笃定地道, 尾音甚至带出点笑,“二姐姐赌气不欢迎卫家人登门, 但二姐姐姓什么?她还是姓卫啊。我唤她一声二姐, 她能不应?唤萧侯一声姐夫, 谁能否认?”
“陆大表兄和二姐姐私下见面的事……姐夫会感兴趣的。”
——
南泱在庭院晒叶子。
大年初一被她精力过于充沛的夫君拉去爬了一趟落雪的白云山,虽说回来就病了,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在山里走走停停, 一路捡拾了许多平日罕见的长青大叶。
今日正月初六,晴空无云的好日头,她把叶子全铺出来了。
直接放在阳光下会把叶子晒脆, 所以得寻干燥好天, 在背阴处阴干。
“云杉, 黄杨,冬青,卫矛 ……”
大大小小的绿叶一字铺开, 南泱喜悦地挨个清点过去。
“石楠,麦冬……”
萧承宴就在这时悄无声息走进庭院。
他正常走路的脚步声南泱已经听熟了。但偶尔刻意放轻脚步,便会无声无息的。
就像此刻,走来庭院里蹲着的夫人身后,近处俯视片刻,南泱还在毫无察觉地翻叶片。
身后突然传来的嗓音惊得南泱原地一个激灵。
“好兴致。”
南泱仰起头,“夫君来了?我都没听见动静。”
把惊洒了的几片黄杨叶子重新拢起。
“翻检叶子过于专注了?”萧承宴的动作和平日无甚区别,进屋卸刀,口吻随意地提起,“夫人今日心情看起来不错。”
南泱心情确实不错。
弯了弯眼,“病好了。终于不用灌苦药,也有精神做点事。”
萧承宴走回庭院,脚步又停在身后,注视铺满半个庭院的叶片:
“看得出夫人病好了。恢复精神,就是能折腾事。”
南泱:?
她怀疑地歪头瞥去一眼。
每个字听起来都没问题,合在一起的语气似乎哪里不对?
但萧承宴之后再没说话。
表现也如平日那般,进屋寻个地方懒洋洋窝着,偶尔盯一眼窗外。
南泱早被盯习惯了。
心平气和地继续翻晒叶子,挑拣,阴干,半成品的叶片抱回屋里涂油。
“夫人好兴致。”萧承宴靠坐床头盯了一阵,再度开口。
“夫人闲来无事,便喜欢做些手工活计?逢年过节的,总见夫人剪窗花,剪华胜。山里捡叶子也是夫人的爱好?”
南泱抓着叶片,侧头瞄床边一眼。
今天的语气确实不对,想发火又压着的感觉。
萧承宴情绪起伏不定也不是头一天了。
反正他问什么答什么,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
“从小就喜欢捡叶子。”
南泱取来一小罐桐油,边给叶子涂油边说道,“京城有的叶子都捡遍了。城外山里的叶子新奇。看。”
她喜悦地举起一支卫矛:“卫矛京城罕见,山中常见。迎风坡的卫矛叶子掉完了,但背风坡的卫矛还剩几片红叶挂在枝上,雪上挂红叶,可好看了。”
萧承宴不冷不热问:“涂油做什么?这种叶子能留几天?开春就烂了。”
南泱:“……涂油能多留一阵。”
一开口就知道你心情不好了。
行了,别说话了。上床冬眠去不好吗?
接下去萧承宴再问,南泱死活不应声了。
静谧下去的屋里,日光缓慢移动,只偶尔传来刷油的细小毛刷声。窗外盛开的腊梅香混合着桐油香气弥漫室内。
萧承宴忽地起身,满室踱步。
踱来南泱面前,微微俯身,盯看她手里的动作。
南泱随他去。
叶片阴干涂油,放在书中压平两刻钟取出,取刻刀,挑选最大的一片大黄杨叶,刻下一个字。
【阿——】
萧承宴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腔调:“阿姆还是阿娘?总不会是阿父阿兄?”
南泱无语地看他一眼,刻刀继续往下刻字。
【阿娘,周氏绾盈。
新岁嘉平,长乐未央。】
萧承宴看她刻到第三个字便转头不再看,又沿着屋子里里外外踱步。
南泱没多留意,满副心神聚在叶片和刻刀上;
屋里侍奉的藤黄看在眼里又不敢问。
萧侯看起来像在找东西……
怕什么来什么,萧承宴找了一圈没找到想要的物件,冲藤黄招招手。
藤黄后背激起一层战栗,低头随萧侯去外间,屏息待命。
萧承宴果然问起,“夫人从卫家带来的嫁妆,当中有旧物?”
旧物,那可太多了。
藤黄欲言又止,瞥过内室。
南泱在内室听到七八分,边刻叶子边问:
“什么样的旧物?我自己倒没出带多少旧物来。长姐领着三妹第一次登门那回,不是拉来一车子礼?里头有不少丁香苑的旧物。”
萧承宴目光灼灼地转向内室,“送礼的红箔纸,乌木匣子装着。细长条,以五色丝绦扎紧。多年旧物,丝绦和箔纸都褪色了。”
“……”南泱手里的刻笔一歪。
藤黄面色瞬间大变。
萧侯描述的,不正是昨日陆大郎君登门当时,南泱从木箱子里翻找送出的两份旧年礼?
描述得如斯精准!
显然,才短短一日功夫,陆大郎君私自求见夫人的情况便被人透露出去了……
藤黄脑袋嗡嗡鸣响,头晕目眩,噗通伏倒在地,仓皇替主母求情。
“夫人顾念昔日亲戚情谊,见了陆大郎君一面,叙旧而已!短暂会见于客堂,奴始终在外等候,并无任何私情——!”
藤黄呼吸不畅,萧侯如何知道的?
难道是三位家臣当中有人透露口风?!
南泱终于把叶片上的最后“未央”两字刻完,苦恼地看一眼因为分神不小心刻歪的“央”字那一撇。
字有点难看,但心意到了,阿娘应该不在意的吧……放下刻刀。
起身走出内间,把伏地颤栗的藤黄拉起身。
走去萧承宴面前,轻轻勾他的手。
萧承宴面无表情地被她拉回内间。
如果说起初靠坐床头无声盯视,像只冬眠的大猫儿;如今抱臂站在窗边,一副问罪姿势,像只气得炸毛的狮子。
南泱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
三尺长,一尺半宽,一尺高。四角錾银浮雕模糊,清漆剥落,箱子有年头了。
当面打开,露出木箱里层层叠叠摆放的几十只小木匣子。
“我娘当家时留给我的箱子。”南泱指着有年头的大木箱:“我从小用它装东西。只要喜欢的都往里面塞。十几年下来,全是旧物件。”
萧承宴冷眼打量木箱:“所以呢。”
他显然心绪不高,虽然还在对话,但盯着木箱的目光锋锐而挑剔,明明白白的不高兴。
“留给你陆大表兄的礼物,多少年了舍不得扔,专门藏在摆放旧物的箱子里,从卫家带来淮阳侯府?”
“就搁在侯府内院的床板下头?卫南泱,你本事大的很。”
“哦,夫君误会了。”南泱倒也不急,一边解释,一边慢腾腾地翻找箱笼:“等下,我找找。”
萧承宴居然也不催。
站在窗边盯她找物件。
南泱从木箱子扒拉片刻,掏出一只黝黑的乌木长匣子,当面打开,拎出一份红箔纸礼包。
年头久远的红箔纸,把里头的物件层层严密包裹,以五彩丝绦线拦腰扎拢,红纸和五色丝绦都褪了色。
南泱把沉甸甸的纸包晃了晃,“就是这个。给陆大表兄带走的年礼——”
尾音还没落地,眼前人影晃动几下,萧承宴动作快得仿佛视野出现虚影,旧年礼瞬间从手里被提溜走。
红箔纸摊开书案,里头包的物件一样样拿出。
六寸长、三寸宽的一块桃符,以稚嫩笔迹书写下正楷“福”字。
一对爆竹,双福窗花,彩纸灯笼,如意络子,一只金箔华胜。
凑齐六样年礼。
萧承宴盯着书案上摊开的六样年礼。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寻常。
隔片刻,捡起金箔纸裁制的人形华胜,晃了晃。
陈年旧物早就放得薄脆,哪里经得起他的手劲?迎风一晃便碎成渣渣。
金色箔纸稀里哗啦碎成几十小片,掉落满案。窗外的风一吹,呼啦啦散得满屋都是。
满肩满衣襟金色碎片的萧承宴:……
他把手里那点剩下的金色渣渣扔回案上,重重拍打几下衣摆,匪夷所思:
“你就把这堆破烂给你陆大表兄?”
破烂怎么着了?都放了多少年了?
南泱不服气。
她从敞开的乌木匣子里又提溜出一只同样褪色的红箔纸礼包。
“七年的旧物了。七年前如果他们拿去,当时可新的很。”
萧承宴哑然对着半空摇晃的褪色纸包。
怎么又来一个?
一模一样的年礼到底有多少份?
……他们?
“每次都准备四五份的。”南泱把第四只红纸礼包放回乌木匣子。
“陆家在京城求学的兄弟来来去去,人数总有四五个。”
这些是她十岁新年准备的年礼,当时陆家在京城求学的远近族亲有兄弟四人。
陆澈那个新年没有来探望她。四份年礼压了箱底。
“陆大表兄这次回山阳郡,我觉得,以后应当再难见了。”南泱把乌木匣子放回木箱,合拢木箱往床下塞。
“索性把七年前的年礼给他,省得继续压我的箱子。”
“大表兄出城是我同意的。他归心似箭,气色那么差,何苦把人拦下?放回祖籍休养去吧。夫君还有什么想问的?”
南泱站起身,望向窗边。
萧承宴的目光不知何时已从褪色的年礼袋转开,对着窗外盛开的梅花, “他们都有,只我没有?”
屋里看不清他的眉眼神色,只听到声线淡淡的,不甚痛快。
“昔年陆家几个京城求学的兄弟,各个都有年礼。”
“你阿娘也有福叶年礼。”
“只我没有?”
南泱蹬蹬蹬地从床边提着裙摆小跑来书案,在书案上堆积的大片树叶子间翻翻拣拣。
萧承宴人虽然对着窗,视野余光看得清楚,声线更冷淡了。
“别赶着刻了。山里遍地落满的叶子,也只有你当个宝贝。本侯要的是叶子吗?”
话音落地的同时,南泱已经从大黄杨叶堆里寻出一张捧在手里,正要递过去,一怔。
“夫君不要福叶?都刻好了。”
递来萧承宴面前的福叶,显然不是新刷油的那几张。
桐油反复刷得光亮,早已在背阴处晾干,长青大叶刻下两行横平竖直的正楷字。
端整小字写下新年祝辞:
【夫君,萧侯承宴。
岁序更替,所愿皆成。】
萧承宴垂眼盯着面前的福叶。福叶上精巧的小字跃入眼帘。
南泱困惑地捏起福叶,迎风晃了晃:
“真不要了?用早上晒干的头一批叶子刻的。原打算把这批福叶都刻好了,一起挂树梢上祈福……”
不等她收回福叶,萧承宴直接一把抓过去,扣在手中。
指腹摸过叶片表面光洁涂油的部位,停在工整祈福小字刻痕之处,重重的抚摸几下。
“收下了。”萧承宴握着叶片往屋外走。
顿了顿,似乎察觉自己语气硬邦邦的不甚动听,又放和缓语气补充一句:“夫人有心。”
门打开了。
萧承宴踩着满地的金箔碎片,单手扣福叶,提刀出门去。
南泱站在内间,纳闷地谈头往门外张望。怎么突然就走了?步子那么大,杀气腾腾的,找谁的晦气去?
藤黄小心翼翼地上前关门。
房门关上,侯府主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风雪地当中,藤黄绷紧的肩头倏然一松,人扶着墙缓缓坐下。
捂着胸口急喘起来。
夫人、夫人果然非寻常人。萧侯刚才逼问时的锋寒气势……她几乎以为明年今日便是自己的祭日了。
夫人居然能淡定回应,对待萧侯一如寻常,寥寥几句言语扭转局面。
南泱在内间招呼,“藤黄,藤黄。拿把扫帚来。屋里碎了满地的金箔纸,赶紧扫一扫。”
藤黄四处洒扫金箔纸,偶尔飞快瞥一眼夫人。
南泱压根没想到藤黄此刻在心里如何敬佩赞叹她这临危不惧的主母。
她苦恼地对着满书案的大叶片。
原本打算好好的。一批做好十几片福叶,挑侯府年代最古老的一棵百年银杏树,挂上树梢头祈福。
现在福叶才做了四五片……萧承宴那一片被他自己顺走了!
她是挂所有人的福叶单单漏了侯府之主呢?还是再做一片呢?
“现成的叶子和桐油,多做一片不费事。再做一片吧。”
南泱嘀咕着,坐去书案后。
挑挑拣拣选出几张叶片,继续拿刷子刷起桐油。
——
油亮的长青绿叶被萧承宴捻在手指尖,风轮似的飞转。
人走出前院正门,接过缰绳,踩镫上马。
狄荣策马跟随,好奇地打量主上手里新添的阔叶片。
“唷,这叶子大,油亮亮的!山里拣来的?”
萧承宴抬手在狄荣面前晃了一晃:“这是寻常捡来的叶子么?看清楚了,福叶。”
“福叶?啥东西啊,主上宝贝成这样?多看一眼怎么着了。”
狄荣嘀咕着,还没看得清“福叶”的全貌,萧承宴对待贵重珍宝似的收了回去,继续捻在手指间飞转。
五十亲兵在寒风里策马待命。
萧承宴拨马当先,健壮黑马踩着碎雪小跑出巷口。
唇边勾着的愉悦笑意淡去,逐渐显露出压迫的寒凉意味。
“走,去卫家。”
“爱四处耳报消息的卫三娘,此刻应该归家了?”
“嘴巴闭紧,静悄悄来回处置,莫惊扰到夫人。进卫家门勿拔刀杀人。夫人不喜卫家死人。”
第 57 章 去卫家了?!
“什么叫福叶?我看主上手里有一片, 当宝贝似的。”
京城傍晚又落了雪。侯府前院扫雪的亲兵们忙忙碌碌。狄荣踩着满地咯吱咯吱的新雪追着明文焕问,手里比划大小。
“喏,叶片这么大, 油亮亮的。主上说刷了桐油,上面还刻字。”
明文焕抱着十几卷文书往书房方向走。
“刷桐油用来保存叶片持久。叶片上刻字, 类似佛家的贝叶经。京城人家新年会把刻满吉祥语句的叶片挂上高处祈福。”
“萧侯手里有一片福叶?”明文焕笃定地说:“定然是夫人给做的。”
狄荣恍然就要走。
“等等,”改成明文焕追着狄荣问, “大雪天的,萧侯突然召五十轻骑出门, 做什么去了?连我都不告诉?杨先生问起我才知道有这事。”
狄荣不甚在意地道:“去卫家了。”
“去卫家了?!”明文焕大吃一惊, 卫家最近可是京城目光聚集的焦点。
卫家大娘子映雪, 上元节这两日便要送入东宫了!
“别走, 把话说清楚,静悄悄带五十轻骑去卫家做什么去了?卫家死了谁没有?!”
狄荣哈哈一笑, 拔脚就跑。
“没死人!做什么主上不让说!”
——
城南卫宅。
因为大娘子映雪这桩攀上皇家的新婚事, 颓丧已久的卫父总算在亲朋故旧面前挽回几分颜面。
卫家这个新年迎来送往, 宾客满门,过得热闹。
再过几日,便是上元节了。
今年的上元节是个罕见的吉利日子, 诸事大吉,百无禁忌。皇太弟殿下和卫家相约,迎卫映雪入东宫。选定吉日, 正是喜庆的上元节。
再多几日, 便是卫家的大喜日……
突然而至的轻骑铁蹄, 仿佛噩梦重现,再一次轻易地撞开卫家大门,长驱直入。
卫父站在前庭, 颤抖如落叶,声线发抖地迎接萧家女婿入门。
萧承宴倒是没耽搁太久。
满打满算待了两刻钟而已。亲兵如虎狼般涌入搜查,把躲藏在内院的三娘卫传莺拖着头发揪来前院,扔在马前。
萧承宴淡声叮嘱,希望岳父看好家里惹事的三女儿。
“捕风捉影,诬告姐妹,诋毁声誉。”
“卫家主母自小带在身边教养的女儿,随嫡母学到的,便是这等家风?”
“萧某夫人心善,不愿母家人见血。但有不省心的硬要往面前凑,萧某动动刀的功夫,倒比专程登门拜访一趟更省事。”
轻骑旋风般离去,张灯结彩的卫家前庭,气氛只剩仓皇。
卫父惊魂未定,收拾起吓飞的三魂七魄,勉强摆出威严,环顾四周家仆,“还围着作甚?各自做事去。都散了——”
视野里出现几张表情复杂的宾客面孔,嗫嚅着上前告辞。
卫父陡然变色!
他这时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唯唯诺诺的狼狈姿态,萧承宴的冷嘲热讽,自家三女儿的丑态与罪状,不止被自家仆从看到,听到……
尽数落在满府宾客眼中!
卫父只觉得脑袋嗡嗡鸣响。
刹那间,宾客们表情复杂的面孔,仿佛化作各自归家后的窃窃私语,亲友同僚背后的议论嘲笑。
永兴伯府门外高悬的牌匾传了三代,爵位落于他之手,不能光大门庭,却被萧承宴屡次长驱直入家门,当众羞辱,仿佛响亮的耳光甩在他卫协脸上!
卫父勃然大怒!
颤抖的手指向披头散发趴伏地上还在呜咽的卫传莺:“你……你这贱人!”
“母为贱婢,生而无耻!嫡母膝下教导多年,你依旧毫无长进!”
“你二姐嫁入淮阳侯府,得萧侯宠爱,夫妻举案齐眉,你这贱人竟然升起嫉妒,意图离间二娘和萧侯的夫妻情谊。卫家小庙养不起大佛,容不下你了!”
当着满堂宾客奇异的眼神,卫父厉声喝道:“来人!把三娘拖下去,关入柴房!过几日送去家庙修行,好好教她修身养性!”
卫传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挣扎着不肯被拖走。
“阿父,阿父!女儿和萧侯说的都是真的啊!女儿亲眼见到陆大表兄趁姐夫不在,偷偷入了侯府,私会——”
卫父暴跳如雷,“闭嘴,闭嘴!把三娘嘴堵上!她失心疯了,胡乱攀咬自家亲戚,把这疯女拖走!”
——
卫映雪和母亲对坐房中。
前院喧嚣不绝,仿佛潮水涌动,隔几道院墙都拦阻不住。
几个亲信女婢面色紧绷,钱媪急匆匆地来回穿梭于前院后院,把前院的动向报给主母。
“大娘子即将出嫁前夕,家里竟然闹出这等祸事!”
钱媪哭丧着脸,“好在家主及时堵上三娘子的嘴,免得三娘子在宾客面前露出更大的丑来。但是……哎……”
大娘子出嫁的喜气,被这么污糟闹腾一通,闹没了!
卫家主母宁氏声线淡淡的。
“随三娘闹腾去。家主说的不错,再怎么精心养育一场,终归是贱婢之女,上不得台面。”
宁氏轻轻叹息着,挽起面前女儿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映雪,你是卫氏唯一的嫡女,德言容功,无可指摘,你和她们都不同。家中庶女的丑事,不会牵连到你身上。你只管放心出嫁。”
卫映雪身上穿着嫁衣。
过几日出嫁东宫的嫁衣已经送来家中,正在做最后的修改。
铜镜当中映出一张雪肤花貌。年方十八的少女,青春盛华,明眸皓齿,总是美的。
她身上穿的这身嫁衣,妆奁台上摆放的花冠,都严格遵从东宫二品良娣的品级制作。
卫映雪对着铜镜,抬手抚过自己身上的花钿大袖朱红滚边礼衣,又慢慢抚过妆奁台上的花钿凤纹冠。
铜镜中映出的面孔有点恍惚。
东宫册封太弟妃那日,她看太弟妃面容半老,只觉得配不上发髻上光华灿烂的九凤冠。
怎么轮到她时,代表鼎盛年华的如云乌发间,只配用花钿冠了呢?
“三娘说,她亲眼看见,大表兄私下去了淮阳侯府……私会二娘?”
卫映雪的话语很轻,自己说着说着,都觉得匪夷所思,笑了下。
“三娘胡说吧。表兄向来看不上二娘的。”
钱媪殷勤迎合着话头往下道:“大娘子说的对,三娘子肯定满嘴胡沁!人都关去柴房了,大娘子不必理会她胡说八道。陆大郎君日日去官衙坐堂,没事哪会去侯府呢——”
“闭嘴。”主母宁氏的声线冷了下去。
“映雪快出嫁了,提什么不相干的人?你们身边的人都听好了,大娘子嫁入东宫之后,陆家和我们再无半分干系。陆这个姓氏,再不许提一次!”
陪嫁女婢们齐声应下。
钱媪脸色讪讪的,反手给自己一个耳光,咕哝着:“叫你碎嘴。”
铜镜前坐着的卫映雪依旧没什么反应。
嫁给大表兄陆澈,将来多半没什么前程可言。她清楚地知道这点,也得到父亲母亲的赞同。
坚决地舍弃陆家,当时她没有任何迟疑。
过几日她要出嫁了。
嫁给东宫储君,未来的天子。天下万乘之尊。
然而,此时此刻,对着铜镜中身披嫁衣的自己,没有光华耀眼的九凤冠,没有尊贵雍容的翟衣……
区区一个东宫二品良娣……
卫映雪忽地有点恍惚起来。
“母亲。” 卫映雪对着铜镜道:“储君殿下他生得什么样子?宫中册封当日,他露过一次面的。母亲可看清了?”
储君殿下虽然在册封当日远远地露过一次面,天家相貌,谁敢直视?
宁氏安抚女儿:“生得年轻。”
当今天子的同母幼弟,年纪只有三十五岁,相貌么,同龄人当中保养得好,显年轻。
“你父亲朝见过的。回来描述道,外表看来不像而立年纪,只有二十七八的模样,肤色白皙,性情谦和,礼贤下士。”
宁氏又拍了拍女儿的手,起身站在铜镜后,替爱女把嫁衣肩头的细微皱褶抹平。
“天底下哪有全要的好处?陆澈年纪倒是年轻几岁,跟了他,将来有前程么?能享受天家尊荣么?出门抬得起头么?”
宁氏俯身耳边,以极低的气声道出最后一句:“将来,能执掌凤印,母仪天下么?”·
铜镜中的母女对视一眼。
卫映雪的肩背挺直了,“母亲教训的是。”
“等女儿入东宫……册封大典,” 卫映雪有意无意地跳过【良娣】两个字,继续询问母亲。
“是否和上次册封太弟妃一样,满京命妇都会入宫观礼?”
“一样的。”提起上元日女儿出嫁的风光场面,宁氏也忍不住欣喜,微笑起来。
“和上次一样,为娘也得换上全套命妇服饰,入宫观礼。满京命妇见证吾儿的名姓刻上皇家玉牒。山呼行礼,叩拜天家。”
卫映雪扯了下唇角。
“如此说来,二娘也会去了。还是站在前排殿中?”
铜镜中身披嫁衣的人影也扯唇笑了笑。
“让她上前拜一拜我。”
——
正月十五上元节,上上大吉,百无禁忌。
听说京城各处今晚亮花灯。
这么个罕见的大吉日,偏生老天不给颜面,夜里又下了场大雪。早晨起来天寒地冻,冻得手伸不出袖管。
南泱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听到一句:“……下雪了。倒春寒的天气,萧侯多添些衣裳。”这句是藤黄说的。
萧承宴开门打量天气,走回床边问:“上次做的玄狐皮斗篷在何处?”
南泱闭着眼,隔帐子答:“收在五斗柜里。”
屋里响起翻动柜子的动静。
片刻后,放下的床帐被撩起,带着雪后寒意的手伸过来,故意贴在床上闭眼安睡的女郎暖扑扑的脸颊上,冰得南泱一个激灵,眼睛唰得睁开了。
萧承宴站在床边,正在系狐皮大氅,人从高处睨她,“本侯都要出门了,夫人还在安睡?不起身送送夫君?”
南泱:好的,目送。
视线从善如流地扫过床边神采奕奕、龙精虎猛,明显可以领兵出城冲锋一场不在话下的夫君。
目送完了,又缓缓闭上眼……
“夫君慢走。”
萧承宴:……
宫里今日大设宫宴,庆贺储君入主东宫的又一桩喜事。
——迎卫氏女映雪入东宫,纳为二品良娣,为储君殿下开枝散叶。
邀约命妇入宫观礼的敕令当然早早地送来侯府,在南泱书案上放了好几天了。
南泱告病不去的帖子也早早写好了。
就放在敕令旁边。
萧承宴站在床边,无语地盯片刻他赖床不肯起身的夫人。
走去书案边,拿走南泱的帖子。
穿戴整齐,踩着满地冰雪入宫赴宴,顺手把夫人的告病帖子给递交了。
等南泱一觉睡醒起床,满地积雪成冰。她开门对上庭院雪景,冻得连打两个喷嚏,当场把房门又关上,转身回暖烘烘的屋里。
今天是长姐出嫁的好日子。嫁的如果是其他人家,下再大的雪,她挣扎挣扎也就起身去观礼一趟。
可惜要入宫。
宫里规矩太大,人又太多,上次她入宫观礼回来便发誓,这辈子再不去第二回了。
南泱点起案头三注清香,遥祝长姐顺利出嫁,婚后琴瑟和鸣,白首同心。
“天寒地冻的,我就待家里吧。”——
作者有话说:周末了(捋袖子)加更加起来!
晚上加个更,9点~
第 58 章 岁序更替,所愿皆成。
南泱告病没去宫中大典, 阿姆心里不安。
这天午后,屋里没有外人,阿姆手里做着针线活计, 私下嘀咕几句。
“册封良娣的大日子,大娘子不见你去, 兴许又会多心。毕竟是嫁入天家的人,万一梗在心里, 以后给你穿起小鞋来……”
南泱觉得不至于。
她真不爱出门。入冬这两个月,宫里命妇观礼的所有大典, 她一个都没去。
“长姐嫁入东宫的大日子, 宫里宫外到处都是人。有嫡母和卫家几个嬷嬷陪着, 她不会惦记我的。”
藤黄在旁边收拾床褥, 听到这里也道:“卫大娘子顾不上夫人这边的。”
但藤黄的想法,跟南泱和阿姆又不一样。
东宫内院妻妾众多, 卫大娘子进去就是二品良娣, 把众多旧人踩在脚下。她这新妇多半会被旧人联合起来排挤……
藤黄心里转过许多念头, 嘴上委婉道:“卫大娘子入了东宫只怕忙得很。于卫大娘子来说,博得皇太弟殿下的宠爱才是第一位的要务。”
南泱倒没想到旧人排挤新人。
她心里有些怅然。
皇太弟还是豫王时,登门过一次侯府。
当时她在近处, 左看右看都觉得,皇太弟殿下虽说占了个储君的名头……
无论品貌才情,气质谈吐, 都比不上陆大表兄。
年纪大上十多岁。
后院还有一堆美人。
后院的美人们有多难养, 她如今深有感触。
侯府只赐下八个美人, 跑了五个,剩下三个美人而已,后院就生出一堆事端来。
折腾来折腾去, 她足够小心照顾了,还是死了一个云姬。
现今只剩下两个美人,畏惧萧承宴,还算安分。但东宫有多少妻妾来着?
阿姆听到些小道消息,压低嗓音数落:
“上头一个王妃压着,下头妾室十几个!皇太弟入京当时,从封地把妻妾们接过来,装了八辆车!这些还是挑拣过年轻貌美的,听说更多的嫔妾直接扔在封地没接来京城。”
南泱吃惊不小,她还是头一次听说。
“这么多妻妾,怎么还要娶长姐呢?他就一个人,后院纳那么多美人,年纪也不小了,就不怕肾虚——”
阿姆赶紧把她嘴捂上了,“呸呸呸,童言无忌!二娘子如今的身份,可不能乱说话了。”
藤黄想笑又不敢笑。
皇太弟后院纳的美人足足几十个,但膝下空虚,至今只有一个独子,两个女儿。唯一的儿子还从小病歪歪的,不知能不能养大。
可不是被人在背后暗戳戳地传亏精肾虚么……
阿姆虽然看不惯大娘子学了一身主母表面光鲜的做派,但怎么说呢,毕竟是卫家姐妹,从小看到大的。
眼看着个头只有腰身那么高的面容稚嫩的小女郎,一年年长大成人,如今出嫁了。
平心而论,只要大娘子不来寻二娘子的晦气,阿姆也想大娘子在东宫过得好点。
“大娘子毕竟是京中贵女,出身家世体面,才貌俱全。和封地带过来的那帮子妖妖娆娆的狐媚子不同。”
“上头虽说有个王妃压着,那毕竟是皇太弟从前在封地的发妻。大娘子进东宫后,只需敬着点王妃,再得储君的宠爱,专宠一阵,日子不会难过的。”
南泱觉得阿姆说的有道理。
希望如此。
“新婚这个月,皇太弟殿下身边应该只有长姐一个。长姐做滋补羹汤的厨艺甚佳,多调养调养,皇太弟也就不会肾……”
后面一个字在阿姆的瞪视下默默吞了回去。
“希望皇太弟殿下身体好点吧。”
毕竟长姐嫁了他,也算卫家姐夫了。自家人身体康健,比什么都好。
阿姆喃喃地念佛,“但愿如此。皇太弟膝下只有一个独子,大娘子如果能抓紧日子,趁新婚这几个月早日怀个孩儿,从此便能站稳脚跟了。哎。总不能混在一群莺莺燕燕的狐媚子当中蹉跎年华……”
南泱还是想不通。
“阿姐跟陆大表兄好好的婚约,怎么突然就不成了。嫁给大表兄多省心呐。”
这事阿姆也想不通。
倒是藤黄轻声接了一句:“只有夫人看重省心。卫大娘子看重的,兴许……不是省心,而是别的呢。”
总之,这个倒春寒的上元节,在时断时续的鹅毛大雪当中,卫家长女映雪嫁入东宫。
头戴花钿凤纹冠,身穿花钿大袖礼衣,册封二品良娣,众多命妇观礼,也算风风光光,京城轰动一时。
雪下得太大,午后又出了太阳。满地泥泞半化的雪,天气冷得出奇,走一步滑一步,风吹到脸上仿佛刮刀子。
南泱连出门看花灯的心思都熄了,只坐在屋里,把这些天做好的福叶摆开,挨个清点,桐油又细细刷了一遍。
“荼姬,楚姬,阿父,阿兄,阿姐……”
“明先生,杨先生,狄将军……”
“姨娘,阿姆,藤黄,我自己……萧侯。”
来回清点一遍,把新做好的给萧承宴的第二片福叶摆在自己的叶片旁边。
书案上还有一片福叶,打算给三妹传莺的。
南泱掂起福叶,眉心蹙起。
三娘在卫家那些年,和她维持着她不远不近的姐妹关系。逢年过节祈福的福叶给三娘一片原本没什么。
但最近三娘两次登门,给她的感觉越来越不舒服。
“做都做好了。”南泱自语,“希望三妹今年自省自新,安安稳稳在家里待着,多读读书,别惹事了。毕竟是自家姐妹。”
还是把给卫传莺的福叶放进给阿父和兄姐的那一堆里。
抱起装福叶的匣子,狐裘风帽暖耳手套鹿皮靴全套披挂起来,她招呼上藤黄,直奔前院树干最粗壮、枝杈最浓密的百年银杏古树而去。
萧承宴踏进门时,前院气氛热闹,一棵大银杏树下乌泱泱围了几十人。
南泱站在木梯下,仰头对着枝干上方:
“再高点成不成?祈福的叶子得挂在树最高的枝杈上。”
狄荣大冷天脱得只剩一件单袍子,衣袖捋去手肘,手臂夹木匣,脚踩粗壮枝干,吭哧吭哧往高处爬。
“最高了!夫人看这根树枝呢?”
南泱喜悦地喊:“这枝最好。有劳狄将军了!”
狄荣不当回事,抱着木匣子乐滋滋地挑拣福叶, “爬个树的小事。沾夫人的光,我老狄也有福叶哈哈哈……唷,主上回来了。”
狄荣站得高,一眼瞥见门外走进的矫健身影,扯着嗓子高喊:“主上,夫人给咱挂福叶子呢!”
这一嗓子喊得远,满院的亲兵家臣都上来行礼,此起彼伏地“见过主上!”“见过萧侯!”
南泱笑着回头,“萧侯回来了——”看清走近前的身影,微微一怔。
萧承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肩头抱了个四五岁的小郎君,圆乎乎的小脸带着婴儿肥,身上穿戴讲究,小袄袖口衣领用的是紫貂皮,脖子上挂一只金灿灿的璎珞。
年纪不大,看起来倒不怕生,小胳膊勾着萧承宴的肩颈,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好奇地转来转去,打量庭院动静。
南泱没想到萧承宴不声不响抱回来个小郎君,吃惊地摸摸袖子,“没带新年福礼出来。等下回屋再补发一个。”
萧承宴不怎么在意这些过年的虚礼。
“年礼无所谓,给他倒杯热蜜水。雉奴冻着了。”
藤黄匆匆去准备给小贵客的蜜水。
名叫“雉奴”的小贵客不怎么稀罕蜜水,却爱看面前罕见的热闹。仰着头,好奇地问萧承宴:“人爬去那么高的树上,在做什么呢?”
一边问,一边张开两只手臂,上下拽长,摆出形容“那么高”的姿态。
好生可爱的小郎君。
南泱弯着眼解释:“挂福叶呢。”
小郎君仰头看完了树上的热闹,乌溜溜的眼睛转过来,好奇地打量南泱几眼。
看完冲她笑一笑,又扭头去看前院站着其他人。
萧承宴毫不客气地捏住小郎君下巴,把他的脸扭回来对着南泱。
“这是本侯的发妻,秦国夫人。喊人。”
小郎君委委屈屈地喊:“秦国夫人安好。迎新贺岁,福祉绵长。”
一副小大人模样,年纪虽小,口齿清晰,把阿姆给乐得不轻,连声催促:“二娘子,赶紧回去拿新年福礼,给这嘴甜的小郎君。”
南泱笑应了。
藤黄取来一盏热腾腾的蜜水,萧承宴一路抱着不知来历的小郎君,盯他喝了半盏蜜水,一行人入二门。
阿姆喜笑颜开地从屋里捧出一个乌木匣子。
南泱开匣取出两只金箔纸裁剪的人形华胜,一只彩纸扎的小灯笼,递给小郎君手里,顺手安抚地揉揉小郎君下巴被捏出的红印子。
“辞旧迎新,福禄康宁。”
小郎君忽闪着眼睛,反复打量手心里捏着的金灿灿的华胜和彩纸灯笼。
“灯笼我有的。这个金色小人,便是书里说的华胜?”
南泱:“……是华胜。”
看穿戴显然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小郎君,居然没见过华胜?大年初七人日,满街行人头上都插几支华胜啊。
她心里嘀咕,年纪太小,家里拘着不给出门吗?
萧承宴还抱着小郎君,随手把他盯看个不停的两支人形华胜一把薅过来,往小郎君头上的包髻一插:
“秦国夫人给你的华胜,插着便是。”
小郎君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肉乎乎的小手往头上摸了又摸。
“他叫雉奴。”萧承宴拎着小郎君抬脚往屋里走,“出身不低,运气不好。家里爹娘一个死得早,一个出家做了女冠。”
“原本还有个祖父看顾他,现在出气多进气少。接替掌家的长辈胡天胡地压根不管他。看看小孩儿的手,生冻疮了。”
雉奴的手还顶在头上摸华胜呢。
南泱仔细去看,果然红彤彤一片,中指、尾指生出几处圆疮。
阿姆吃惊地把雉奴抱过去,心疼地打量小手。
“今年新生的冻疮?赶紧拿生姜擦擦,再用冻疮膏一遍遍地搓。冻疮这东西可糟心的很,今年处置得不好,明年还要生……”
南泱还围着看雉奴的冻疮,萧承宴却不耐烦起来,抓起她的手就走。
“小孩儿治个冻疮,要几个大人围着?”
南泱被拉着直奔前院。
萧承宴神色不怎么痛快,步子越走越快,走着走着忽地一个急停,按捺着性子等南泱提着裙摆小跑几步跟上。
前院还在挂福叶。
热闹人声里,萧承宴仰头盯着院墙上方大银杏树的枝杈,从怀里掏出一张绿油油的叶片。
指尖掂着福叶转了几圈,杵来南泱眼前,语气不怎么好。
“家里挂福叶,把我这张忘了?”
南泱:……?
她早做好了第二张,就搁在木匣子里,狄荣正抱着匣子在银杏树高处挂呢。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被一路抓来前院了。
啼笑皆非。
“夫君收着吧。不——”用这张。早做好第二张了。
才说了一个字,萧承宴抓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不容分说道:“把我这张挂上,不许漏了。”
直接被拉去前院的南泱:………已经有了啊!!
南泱站在粗壮的银杏树下,狄荣在树上乐呵呵地挂福叶,挂到中途被赶了下去。
换成萧承宴脱下宽大外袍,只穿一身鸦青色的窄袖贴身单袍,衣料服帖地勾勒出人体修长健壮的线条,手臂夹木匣,几下利落地攀上树枝高处。
脚踩着粗壮枝杈,挨个查验挂起的福叶。
翻开距离枝杈最近的第一片福叶,看清小字,一哂:
“狄荣,你小子假公济私,把自己的最先挂上了?”
狄荣在树下不大服气地嘀咕:“迟早全挂上,臣属的福叶早点挂上又怎么着了。”
说话间萧承宴已翻开第二片福叶。
端端正正的正楷小字,一笔一划,刻下新春祝福:
【夫君,萧侯承宴。
岁序更替,所愿皆成。】
萧承宴踩着树杈,手里两张一模一样的福叶。
大风呼啸刮过枝头,无人看见的枝杈高处,从内院回前院一路都绷着的唇角往上愉悦地一翘。
“既然夫人花费心思,给出双份祈福。本侯把双份福叶都接下便是。”
两片福叶挤挤挨挨挂在一处。
萧承宴翻来覆去地欣赏半日,看得满意了,这才把木匣子剩下的不多福叶一片片挂去枝丫。
“老岳丈也有?”他低嗤,“便宜他了。”
“卫况也有?” 萧承宴对这位眼高于顶、志大才疏的小舅子嗤之以鼻,“他也配?”
木匣子里翻翻检检,萧承宴神色冷下,把卫三娘的福叶扣在手里。
老岳丈的福叶上祈福身体安康,看在夫人的面上,勉强挂上。
卫家其他几个显然不配。
卫三娘尤其不配。
众人守在树下,等候主上攀木梯下地。
南泱迎上去,接过见底的空木匣子翻了翻,“都挂上去了?”
“自己看木匣子,一张不剩。”
萧承宴云淡风轻地转过话头,“多谢夫人专程为我做两张福叶。上元佳节,双份福禄,夫人盛情领下了。”
看热闹的人群谈笑散去。
萧承宴牵着南泱的手,两人说说笑笑往后院走。
“说起来,雉奴是哪家的小郎君?生得这般玉雪可爱。他家人放心把他一个小郎君交给我们?”
“亲戚家的。从前认识他阿父,但无甚深交。”
把别人家的小郎君抱回自家这种事,萧承宴回应得理所当然。
“今日不是你卫家长姐册封入东宫?”
宫中大摆宴席,许多朝臣入宫赴宴。他坐了一阵,觉得无趣,起身四处走走,无意撞到雉奴。
“小孩儿生了冻疮还不知为什么,举着通红的手问我,为何会发痒。又跟我说肚子饿。”
宫里撞见的?
南泱想了想,恍然道:“肯定你家亲戚带进宫赴宴,不小心走丢了。这么小的孩儿,怎能如此不上心呢?”
“带回来喂顿饭,把冻疮膏药擦一擦。”
萧承宴抬头看看天色,“时辰尚早。等申时末,雉奴还得送回宫里。他家规矩大,不能在我这处过夜。”
南泱有点心疼才四五岁就没了爹娘祖父看顾、又被家中长辈忽视的小可怜。
“今天灶上正好炖了山药豆腐羊汤,给雉奴喂两碗热汤吧。天寒地冻的,滋补些热气。”
“甚好。我也要一碗,和夫人同饮。腹中饿得慌。”
“宫宴又不好吃?”
“冷且油腻,极其难吃。夫人幸好未去。”
……
两人闲谈着跨进二门。
走过路边雪堆时,萧承宴的袖口微动几下。
卫家兄妹:卫况、卫映雪的福叶,连同撕得粉碎的卫传莺的福叶碎片,从袖中扔下。
洋洋洒落在身后雪地里,消失无踪影。
——
窗外大雪,烛火低垂。
卫映雪身披嫁衣,头戴花钿凤纹冠,端坐内殿。炭火盆点得不够,不知是宫人疏忽还有有人故意给的下马威,她咬牙忍着。
从傍晚等到入夜,直到细细地发起战栗。宫人口称良娣恕罪,轻轻打了自己两记耳光,殷勤点起所有炭盆。
卫映雪微微笑着,什么也没有说,取出准备好的荷包,赏赐宫人。
温暖如春的殿室当中,终于走进期盼已久的身影。
不同于她一身簇新嫁衣,皇太弟李桓身穿一件宝蓝色的常服,进门先细细地打量新嫁妇的容色。
半晌满意点头,“卫家女郎,名不虚传。孤挑选上元大吉之日纳你入东宫,望你为孤带来福气。”
卫映雪盈盈笑着,谨慎抬起眼,在近处细细打量她今生依从的夫婿。
看清楚当时,心里登时一凉。仿佛当头浇下一盆雪水。
母亲形容:“生得年轻,肤色白皙,性情谦和,礼贤下士……”
父亲形容:“看着只有二十七八,翩翩佳风采……”
性情瞧着确实谦和。
生得确实肤色白皙……略富态。
中等个头,淡眉,短须。保养得宜。停在面前,带点审视眼神,矜持俯视。
哪来的年轻,哪来的翩翩佳风采?分明就是三十多的年纪!
卫映雪咬牙挤出一个微笑。
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再想什么旁的念头?
心底不受控制反复升腾的陆大表兄的相貌身形,长身鹤立、仪态雍容的世家贵公子……每想一回,只会是对她自己的折磨。
卫映雪柔顺地垂眼拜下:“妾卫氏,见过殿下。”
“上元大吉之日,妾入东宫,愿为殿下带来福气。”
第 59 章 别人家的小郎君。
雉奴隔天又被抱来了。
萧承宴留在宫中未归, 换成狄荣抱着雉奴进门,铁塔似的汉子捧个金娃娃似,进门才把雉奴放下地。
雉奴第二回进侯府才留意到门槛左右摆放的一对刷漆头颅, 吓一跳,乌溜溜的眼睛都瞪大了, 指着问:“狄将军,这是何物?”
狄荣张嘴就答:“不就是人头——”
迎出来的明文焕嘴角抽搐几下, 对个四岁的娃娃你说什么呢!
“——装饰!”明文焕斩钉截铁添上两个字:“跟宫里的乌木雕刻装饰差不多的装饰物!”
雉奴恍然大悟,长长哦了声:“雕刻得好逼真, 吓着我了。”小手拍拍胸口。
南泱听到消息, 领着阿姆和藤黄迎出二门时, 正好看到明先生牵着雉奴的手走近。
明文焕情真意切地道:“萧侯再三叮嘱, 一定要照顾好雉奴。雉奴就把淮阳侯府当做自家一般,吃吃喝喝, 无需客气什么。萧侯仁义, 关爱众生, 老吾老,幼吾幼 ……哎呀,夫人来了。”
南泱:……萧侯仁义?关爱众生?
老吾老, 幼吾幼?
明先生你又甜言蜜语哄不懂事的娃娃了。
雉奴记忆好得很,远远地看到南泱便笑开了。
松开明先生的手,蹦蹦跳跳跑过二门, 大声打招呼, “秦国夫人!”
南泱至今不大习惯旁人喊她封号, 把雉奴抱起,捏捏粉嘟嘟的脸颊,“太客气, 我姓卫,家里行二,喊我二娘吧。”
雉奴却小大人般摇头:“不合规矩。”
坚持喊秦国夫人,又嘟嘟囔囔道,喊错了萧侯会骂他的。
南泱只好随他去了。
阿姆心疼地把雉奴抱过来,挨个查看冻疮未褪的手指,边查边念叨,“今天来得正好,再擦一回冻疮膏。昨晚让雉奴带回家的一盒膏药,家里有没有人帮着擦啊……”
南泱目送阿姆和藤黄领着雉奴去后院,自己留在二门边。
昨日上元节,萧承宴入宫赴宴中途回了一趟侯府,申时又入宫,当时的说法是把雉奴送回去。
结果人一去不返,至今未归。
她想问问明先生,宫里到底怎么了。
明文焕也不大清楚宫里的情况。
昨日陪主上入宫的是狄荣,刚才见面匆匆问了两句,只说主上一切安好,但天子那里不太好。
昨晚天子寝宫出了事,萧承宴临时留在宫中戒备。
南泱越听越诧异,“天子寝宫出事?天子他不是早就……”
她指指路边的大青石。
天子昏迷不醒,人如木石了,还能出什么事?
明文焕有些猜测,不好直说。牵扯太深太广。
“天子重病昏迷,人如木石……但毕竟,人还在位呐。”他意味深长地道。
朝中最近有禅位的风声。几个激进臣子上书劝进,重病昏迷的天子禅位,皇太弟登基。
被骂得狗血淋头。
昏迷不醒的天子依旧是天子。诊治的情况确实不好,人也确实昏迷不醒整个月……
但谁能保证,昏迷的天子不会再次突然醒来?说不定明天就醒了呢?
这个时候鼓吹禅位,不等同于诅咒天子吗!
大胆上书的朝臣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耗子。
无人帮他们说话,甚至皇太弟自己都下诏令:
“满纸悖逆之言,不顾兄弟伦常。”下令要重重惩治。
皇太弟殿下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但兄友弟恭的姿态总要摆出来。
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和天下万民说,孤馋皇位,希望皇兄再也别醒,早点把皇位让出来吧!
“总之,宫里最近不大稳当,人心浮动。”
明文焕如此解释,“只要天子在位一日,皇太弟永远只是皇太弟。就像驴前头吊了个香萝卜,看得到,吃不进嘴。昨日天子寝宫出事,兴许……”
后面的猜测,明文焕也不敢说了。
“吊萝卜”的解释非常生动形象,南泱恍然猜测,昏迷不醒的天子,或许挡了人的路。所以昨晚天子寝宫才会出事。
“萧侯昨夜滞留宫中不回,是去护卫天子了?但天子——”对萧侯也不怎么好。
之前在山阳郡接二连三遭逢截杀,萧承宴险些丢了性命。
除了早去投胎的齐王半道设下埋伏,天子好像也下了一道密旨,要秘密截杀萧侯?
明文焕的嘴巴闭得跟锯嘴葫芦似的。
南泱困惑地回后院。
想不通。风吹得脑瓜子疼。不想了。
雉奴已经跟阿姆混熟了,端端正正地坐在小案前,阿姆捧着新出锅的热腾腾的枣糕,一块块投喂。
雉奴跟个小大人似的,嘴巴鼓鼓囊囊地塞满,还在客气道谢,“枣糕滋味甚美。有劳辛嬷嬷。”
阿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趁雉奴被抱去更衣的空挡,阿姆悄悄跟南泱说:”瞧瞧这小郎君,生得可爱,又懂礼。刚刚我问过,原来家里三岁便开了蒙,千字文都学完了。二娘子,你若也生个小郎君,也从小开蒙,定不会比雉奴差。”
南泱淡定坐在窗边喝茶。
再可爱的小郎君也是别人家的,自家生出个什么东西来,那可说不准。
“阿姆忘了?”南泱边喝茶边道:
“我六岁开蒙,千字文学到七岁还没学完。女先生说放课后需要督促课业。阿娘那时执掌内务,天天忙得脚不沾地;阿姆便领着我写大字,读书,背千字文。”
“背着背着我睡着了,阿姆推醒我问背到哪处了?我不记得,阿姆不识字,我们两个对着课业本乱翻。每次学堂被女先生骂了,我倒不觉得怎么着,阿姆气得抹眼泪……”
阿姆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二娘子年幼陪读书的可怕记忆,全回来了。
“兴许是女先生教得枯燥无趣?换个好的夫子也就学进去了。又或者二娘子当时还没开窍?长大便好了。”
阿姆寻出种种理由,又继续畅想。
“二娘子生个玉雪可爱的小郎君。趁老婆子我年纪还不太大,襁褓里帮手带一带。等小郎君学步的年岁,藤黄年纪轻,让她跟着小郎君四处跑。小郎君的眉眼随二娘子,那必然生得秀气;性情也随二娘子,温善……”
南泱也跟着想了想,感觉哪里不太对:
“总不能我一个人生出个孩儿来,不可能方方面面都随我的。萧侯那边呢?”
阿姆飞扬的眼角眉梢当场撇下去了。
勉强道:“眉眼性情随二娘子,轮廓身材随他阿父吧。读书……读书也随他阿父。”
南泱想想还是不对,“万一性情随了萧侯,从小爱舞刀弄枪怎么办?萧家两代从军,萧侯的父亲老萧侯当年也是军功封侯,祖传的血性……”
阿姆整个人都不好了。
“性情千万别随他阿父!生出个混世魔王来!”
雉奴更好衣,正好被藤黄抱进屋子,门外听到几个字的话尾,好奇地问:“什么是混世魔王?”
阿姆:……
南泱笑着冲雉奴招招手,“混世魔王是一种很厉害的大王。来,雉奴,过来点梅花。”
书案上摊开一张九九消寒图。
今日正月十六,九九消寒图从冬至开始点第一瓣梅花,今日刚好点到最后一瓣。
雉奴雀跃地提笔点朱砂,握笔动作有模有样,把最后一瓣梅花涂得满满的,藤黄当场把消寒图挂去墙上。
“九九尽,新春来。”藤黄低声慨叹,望向墙上新添的消寒图。
侯府这个冬日,过得不容易。
也不知新年春暖花开之后,侯府的日子会如何?
身后响起一阵咯咯的响亮笑声。
南泱接过朱笔,瞧着雉奴可爱,顺手在雉奴的眉心点了一记。
雉奴吃惊地捂着眉心问:“做什么呀?”
原本正圆的朱砂点,被胖乎乎的小手摸过,拉长成椭圆如鹅蛋的印记。
阿姆惋惜道:“哎哟,不圆就不好看了。要不要擦掉重新点一个?”
雉奴捧着铜镜瞪大眼看,也学着阿姆喊:“哎哟哎哟……”
南泱递帕子给雉奴擦手,随手用朱笔沿着鹅蛋形状的朱砂点又勾几道,勾勒出一朵小小的兰花,举起铜镜给雉奴,“不用擦,多好看的兰花。”
雉奴咯咯咯地响亮笑开了。
这才是四岁的小郎君真心欢喜的笑声。
之前的端正坐姿,吃用完了客气道谢,显然都是家里长期规训而来。
响彻屋子的笑声里,南泱忽地想起一件事,取出放新年福礼的木匣子,把里头剩下的七八支金箔华胜一股脑儿全给了雉奴。
雉奴果然欣喜万分,快活地捧着满手金灿灿的华胜,在庭院里奔跑玩耍起来。
南泱坐在窗前,隔窗看了一会儿,安心地取出大字本,换了支笔,开始低头练起大字。
才四岁的小郎君,比起整日小大人似的规规矩矩端坐,还是在户外疯跑比较令人安心。
阿姆在窗边瞧了一阵,吃惊地道:“安静知礼的小郎君,跑起来也这么快。哎,我这老胳膊老腿是跟不上了。”
南泱嗯了声,“还好是别人家的小郎君。看顾个半日也就还回去了。”
自家先不急着生吧。
阿姆看了一阵庭院里疯跑的小郎君,身后跟着追的藤黄,又喃喃自语:
“二娘子还是生个女儿吧。小女郎活泼爱动些倒没什么。”
“女儿随娘。等小女郎长大了,眉眼性情都随二娘子,请个女先生好好地教授课业,老身再教些女红……”
阿姆想着想着,又眉开眼笑起来,“还是生个小女郎好!”
南泱无语地写字。还催生呐?
万一孩儿性情跟了阿父,不论男孩女孩,生出来都是混世魔王……
当天申时前后,萧承宴还是没回侯府,明文焕抱着雉奴出府,送归家中。
马车往北一路往北,直奔皇宫。
萧承宴亲自等候在宫门下,冲雉奴招招手。
雉奴捏着他最喜欢的一支华胜,小跑进宫门,红扑扑的脸庞仰起打招呼:“萧侯。”
萧承宴牵起雉奴的手,穿过宫门,越过三大殿,走向内廷。
“归家了,小皇孙殿下。”
————
皇城东南,东宫。
东宫向来是个泛指的称呼,当朝储君住在何处,何处便是东宫。
皇太弟入住的东宫群落,正式名称是华阳殿。
今日的东宫内外,气氛冷似冰窟。
昨日纳进新人、张灯结彩的喜庆气氛,仿佛一夜之间消散地干干净净。
当今皇太弟,李桓,刚刚愤怒鞭杀了一个失手打碎茶盏的宫人。
白皙斯文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涨红,良久才逐渐平息。
满地狼藉收拾干净,将等候的几位得力臣属召入殿来,淡声询问。
“昨日上元大吉之日,孤迎纳新人,大办宫宴,入宫观礼之人众多,正适合浑水摸鱼……原本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昨夜寝宫那边,为何没能成事?”
几位臣属跪倒伏地谢罪,“御医出了岔子!”
“臣等原本威胁利诱,说服一名御医昨夜动手,让寝宫那位无声无息地归天。但事到临头,御医突然反悔,把消息泄露给了淮阳侯萧承宴!”
第二名臣属边磕头边道:“已是第二名反悔的御医了。寝宫那位病重卧床已有百日,御医们每日直接向萧侯面禀病情,调整药方。有功重赏,有过重罚。如此三四个月持续下来,众御医对萧侯的敬畏已深入骨髓……无法策反!”
“萧承宴。”皇太弟李桓嗟叹,“又是他。”
“孤一心与他交好。上元节迎娶卫氏女,孤和他也算半个亲戚了。只需他睁只眼闭只眼,等去除寝宫那累赘之后,孤必定重重封赏于他,加官进爵,指日可待。于他自己亦有大好处,他为何拦着孤!”
其中一名臣属抬起头来。
“关于萧侯,臣属最近听到一些风声,或许于殿下有用。”
小殿中回荡着刻意压低的嗓音。
“关于萧侯身世,并非老萧侯的嫡次子那么简单。不知殿下可有听过……一则流传已久的密辛?”——
作者有话说:写嗨了,再加个更,今晚九点!
第 60 章 饿得慌。
“阿娘, 抬头看银杏树。最高的枝丫上挂的是什么?”
周夫人目光迟钝,不知听到没有,直愣愣对着前方。
南泱耐心地又说几遍, 引导阿娘抬头往上,去看银杏树粗壮的枝杈高处, 众多随风摇晃的绿油油的福叶。
周夫人的目光如今对着树杈高处了。
“福叶。”南泱仿佛教导牙牙学语的幼儿,耐心复述:
“福叶。还记得吗?每年过年, 阿娘都会做上两三百片的福叶,给所有亲友祈福。卫家最高的树, 是前院一棵百年梧桐——”
自从上元节一场倒春寒的鹅毛大雪, 之后连着几日天晴化雪, 春寒料峭天气过后, 气温回暖,逐渐显出春日气象。
满京柳树都抽芽了。偶尔有几片柳絮飞进庭院, 天空飞过燕子的身影。
南泱这几日接连把生母带出屋, 在庭院里晒晒日光, 四处散步。
明先生近期得空,和京城几个出名的郎中会诊,仔细询问了周夫人在除夕之夜, 因为爆竹而短暂回忆起过去的那段表现。
提出一个新的治疗方法:在周夫人身边放置她熟悉的物件。
熟悉的人和物件,反复提醒,希望能激起散落在昏昧当中的沉睡的记忆。
南泱便带着生母来前院, 晒太阳的同时, 指给她看树上挂满的福叶。
“——卫家那棵上百年的梧桐, 跟这棵银杏树差不多粗壮。树枝更高一些。阿娘每年做的福叶当然也多许多,不像女儿只做了十几片。”
“每个新年,上元前后, 福叶密密麻麻挂满梧桐高枝。从树下走过,抬头望时,满枝杈都是绿叶……阿娘还记得吗?”
庭院里回荡着南泱清脆柔和的嗓音。
阿姆陪伴在身侧,低头拭抹眼角。她记得。
每年几百片的福叶挂上梧桐高枝,从早上挂到下午,周夫人在树下指派如何挂得妥当,个头小小的二娘子拍手欢笑,路过树下的卫家仆妇小厮各个凑趣说吉祥话,一副过节热闹场面……
回想起来,恍若隔世。
周夫人仰起头便不转开。
有那么两刻钟,周夫人动也不动地盯着树梢高处晃动的众多福叶。
良久不说话而显得沙哑的喉咙,迟钝吐出两个字:“福叶……”
南泱喜悦接话,“对,福叶。女儿做的福叶,为身边人祈福。阿娘还记得如何做福叶?从前都是阿娘教我做。”
藤黄递来几片阴干的大黄杨叶,桐油小罐,刻刀和毛刷子。
南泱握着生母消瘦的手,两人站在乌木小案前,共同抓起毛刷,蘸少许桐油,刷过叶片。
周夫人的目光从枝头高处挪到手上。
带些迟缓的惊讶神色,盯自己的手。
南泱带着她给叶片刷油,放去背阴处晾干。
又当着生母的面,刻刀示范地刻起一片,“看。便是这样刻下祈福文字。”
【阿娘,周——】氏绾盈。
她原本想刻母亲的名字。
不料才刻下一个【周】字,落入周夫人直勾勾的眼里,周夫人反应很大地掀翻了小案。
尖利地大喊大叫起来。
“不要给他们祈福!不要给他们祈福!他们不配!姓周的都不配!”
这一下发作毫无预兆,藤黄飞快挪开刻刀等物件,南泱吃惊地和阿姆一起抱住阿娘颤抖的肩膀。
“好好好,不给他们祈福,女儿只想给阿娘祈福。女儿想刻的是阿娘的名字,周氏绾盈。阿娘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多好听。”
周夫人愣愣地站在原地。
“周氏绾盈。”周夫人混乱地自语,“对,是我的名字,我是周氏绾盈。我也姓周,他们是我的骨肉血亲啊。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联合外人害我!”
这场发作来得剧烈而毫无征兆,周夫人已经很久没有激烈发作,又哭又闹,情绪激动,许久才安抚下去。
但比起前几次剧烈发作,周夫人情绪最激动时也未试图抢夺刻刀。她不想伤害周围的人。
庭院里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哭声。
周夫人趴在女儿肩头痛哭一场,哭到筋疲力尽,睡了过去。
安抚生母入睡之后,南泱坐在窗边,思索着,提笔写下一个“周”字。
她和外祖家断绝来往已久。
哪怕在平安镇的大半年,生活最窘迫那阵,出门借船采藕采莲蓬,也不惦记着向财大气粗的外祖家求救。
外祖周家行商,是江南数得出的大商贾。外祖母早不在了,外祖父做主,把阿娘风光高嫁入京城。
小时候,母舅家的舅父舅母时常往来京城,和卫家走动频密,南泱和周家亲戚见面的次数不少。
她至今清晰记得,舅父生得一张团团带笑的和气面孔,舅母头上总簪着几只硕大沉重的金钗。
女眷们坐一处闲谈时,舅母有意无意的,总会提起阿娘当年出嫁的风光。
“小南泱,你可知道,你外祖父有多疼爱你阿娘?”舅母笑吟吟地抱着年幼的南泱,讲古似的夸耀起当年盛况。
“当年啊,你外祖做主,把周家半个身家都陪给你阿娘做嫁妆。装载嫁妆的舟船在京外码头一船船地卸货。第一抬嫁妆入了卫伯府大门,最后一抬嫁妆还未下船。当日那场面,满城轰动。多少人涌上街头看热闹……”
年幼的南泱听得神往起来,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阿娘。
阿娘却未显出多少欣喜模样,笑容浅淡而疲惫,一阵风便能吹走。
“嫂嫂夸耀得太过了。嫁妆看起来多,许多都是木料大件罢了,并未到半个周家那等豪奢程度。”
七八岁时两边逢年过节还勤快走动,互送年礼。后来不知怎么的,阿娘突然和舅父断了来往。
最后一次见舅父,是八岁,还是九岁?
南泱记不大清晰。大人发生的事,阿娘未跟她细说。
她曾经疑惑问过阿姆,但阿姆整日跟着她,对周家的事也知之甚少。
多年后阿娘发了疯。看到福叶上刻下的【周】字,当场发作,浑身颤抖,一声声地尖利叫喊。
“他们是我的骨肉血亲!”
“他们联合外人害我!”
“谁是外人?如何害了阿娘?骨血至亲,外祖父知道么?”南泱捏着叶片自语。
藤黄快步从门外走进:“萧侯归家了。”
南泱起身,把刻下【周】字的福叶收去书案,随手夹进成摞的账册里。
——
“夫君回来了。”
门一打开,冷峭的初春寒风扑面而来。南泱呵着手赶紧关门。
萧承宴大步踏进门来,解开斗篷,扔去长凳。
自从上元节当天午后抽空回了一趟侯府,傍晚又进宫,之后他连续四五天没归家。
南泱无语地拎着新做的玄狐皮斗篷。
出门时还油光软滑蓬松,穿戴在身上气派十足……怎么入宫一趟回来,凄惨成这副模样?
看狐皮上沾满的泥点和污渍。
人家进宫一趟出来都干干净净、洁净如新;
她这位夫君进宫一趟,怎么像去野林子打滚一圈回来了?
斗篷除下,身上隐约的血气便发散出来。南泱耸耸鼻尖,倒退一步,赶紧开五斗柜寻换洗衣裳。
萧承宴把刀放去明间长案,瞥她一眼,直接进了水房。
洗沐用的所谓水房,其实就在内寝间角落。一扇大屏风隔开里外,屏风里摆沐浴用的木桶,这便是水房了。
南泱掂起脚尖,把里外换洗衣裳一件件地搭去屏风高处。
屏风后水声哗啦啦地响。
洗沐中的人影映去屏风上。
健壮宽阔的肩头,上臂隆起的坚实肌肉,带着水汽光泽,从屏风缝隙一闪而过。
“我不在家这几日,家中如何。”
南泱坐在屏风外应答:“前院有明先生和杨先生照顾,该发饷时发饷,该用饭时用饭。一切按部就班,无人打架闹事,晚上清清净净,还不错。”
“后院平平稳稳,大家该起床时起床,该用饭时用饭。无人逃走,十几盆花都活着,锦鲤也没死一条。嗯,也还不错?”
屏风对面水声阵阵,萧承宴的嗓音混在水声里:“听着确实不错。”
轮到南泱问起,入宫这四五日,过得如何?
萧承宴答得简单直接而粗暴。
“吃不好睡不好,半夜总醒,防备各路人马。杀了几个心思格外不正的。把天子寝殿的墙角旮旯都翻开了,掘地三尺,彻底搜了一遍。”
南泱心里嘀咕,难怪斗篷脏成这模样!
“狐皮斗篷拿出去赶紧洗洗。”
她抓着斗篷转身要出去,萧承宴从屏风后道:
“不急着洗衣裳,取点汤饼来。饿得慌。”
“哦。”
灶台上热腾腾的汤饼,南泱前后端了三趟。三大碗。
萧承宴连汤带饼吃了个干干净净。
看得出真饿了。
南泱把三个空碗一字排开,“灶上还有。要不要第四碗?”
萧承宴人还在浴桶里,两只结实长臂展开,散漫搁在木桶两边,露出点餍足表情。
“归家终于吃饱了。”
哗啦一声水响,人从浴桶里站起,赤脚踩地,随手抓一件单衣,边穿边直接走出屏风。
猝不及防端着碗的南泱:…………
穿好再出来不行吗??
萧承宴敞着衣襟,乌黑发梢还在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滑下宽阔肩头,敞开的赤裸胸膛全是闪亮水痕。
走近南泱面前,直接把盛满汤饼的碗薅走,扔去旁边。
“吃饱了。当我是饭桶?”
南泱无言地扫过三个空碗。
你自己说呢?
内寝紧闭的窗户被一扇扇打开,初春日光透进室内。萧承宴握着南泱的手走去窗前,在日光下仔细打量。
“四五日不见,让我看看——似乎胖了点?”
萧承宴确认般的抬起南泱小巧的下颌,左看右看,脸颊被捏了又捏,笃定道:“确实胖了一圈。”
南泱怀疑地瞅瞅自己。
她哪里胖?
冬日多吃少动,身上藏点肉怎么了?
“圆润。”她把自己被揉个不停的脸颊软肉从魔掌里扯回来,不大高兴地指着自己。
“这叫圆润。”
萧承宴噙着笑又上手揉揉捏捏,这回明显在故意逗她,“胖点好,胖点显气色。”
南泱声音喊得老大:“圆润!”
萧承宴肆意大笑起来。
笑声里把南泱拦腰抱起,整个抱住掂了掂,从善如流地改口:
“本侯的夫人甚是圆润。圆润点好,显气色。”
敞开的衣襟最后还是没拢上。
料峭春风从窗外呼啦啦刮进室内,刮起低垂的床幔。合欢婚帐在风里动荡。
刚刚洗沐过的乌黑发尾滚落水珠,滑落敞开的宽阔胸膛,浸湿了身下大红婚被,滴在南泱的眼角。
南泱的眼角湿漉漉的。分不清汗水还是水滴。
小别胜新婚。
她吃饱喝足的过分餍足的夫君,现在开始服侍她了。
仿佛潮水冲刷,激荡不休。她的脚趾头都蜷缩起来,帐子里回荡急喘。难以忍耐,不想停止,一片空白。
雪白的手臂被勾着举起,交缠去坚实的肩颈后。
耳边传来低声的哄:“抱紧我,南泱。抱得再紧些。”
“紧紧地缠住我。”
“缠死我。”
如何能缠死他?南泱感觉自己快死了。
心跳激烈如鼓,谁缠死谁不重要,一起死也无妨。
大风还在哗啦啦地吹动木窗,吹熄床下炭盆,屋里无人理会。
……
这个晚上的晚食,直拖到入夜后才吃上。
食案就搁在床边。
六菜一汤两饭,萧承宴舀起一勺杜仲羊汤,递来眼皮半阖坐在床头的夫人唇边。
倒春寒大风天,她不怕冷的夫君只穿一件单衣,衣襟还敞着,胸膛上露出抓痕……
南泱一边喝汤一边抬起手,坚决把面前敞开的衣襟给拢上了。
萧承宴随夫人动作。
任她系好衣襟,新鲜几道抓痕藏在单衣下。
等系好了,摸了摸南泱的手心温度,暖呼呼的。
“果然还是羊汤养气色。以后每天都喝一碗。把你从前在卫家亏欠的吃食都补起来。”
他叮嘱一遍,起身关木窗,又打开门,召藤黄进屋点炭盆。
南泱低头喝汤。喝着喝着,忽地感觉哪里不对。
“夫君怎么知道从前我在卫家吃食如何?卫家有没有亏欠我?”
她露出点困惑神色:“淮阳侯府和卫家素无来往。我记得你从前唯一登门的一次,便是八月初一夜,撞车撞开了卫家大门?”
萧承宴顿了顿:“这个么。”
在卫家埋了两个月的探子,日夜探查丁香苑消息,气怒之下把探子撤了,换成他自己亲自去丁香苑蹲点这些破事……他当然不肯直说。
能做不能说。
夫人面前绝不能丢面子。
“你不必管。”萧承宴泰然自若:“我有的是法子探查你的消息。”
南泱:“哦。”
低头又饮了几口羊汤,南泱若有所思地:“往我屋里扔蜡丸同样的法子?”
萧承宴:“……呵。”
这个晚上无人打扰,关门吃吃喝喝,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半日。
南泱推开窗,提灯指向窗外两棵春梅枝头新挂的粉白花苞,墙角几盆迎春花金灿灿的盛开了,给萧承宴一一看过;
又告诉他,最近领着后院众人量尺寸裁春衣,自己似乎又长了半寸。
萧承宴当即拉着她站去廊柱,庭院里所有灯笼点亮,仔细辨别片刻,点点头,在廊柱上刻下第二道划痕。
“今日正月二十。”
满院灯火映照,几十条影子跟随脚步前后晃动。萧承宴挽着南泱的手进房时,脚步在门槛一顿,自言自语道,“快出正月了。”
“确实正月二十,怎么了?”南泱诧异问。
萧承宴一哂,“上元节过,这个新年便算过去了。马上正月也要翻篇,进到二月——我还未回萧家。”
侯府之主立在门边沉思半晌,回过神来,打算继续挽着夫人的手进门。
——伸手捞了个空。
南泱早进屋了。
人安安稳稳坐在窗边,正专心摆弄书案上两盆盛开得亭亭玉立的宝贝水仙呢。
萧承宴给气笑了:……
他走去对面,把两个水仙盆不客气地推去角落。
“刚才说,正月将尽,我还未回萧家。卫南泱,你装听不见?”
南泱不急不慢地把水仙盆又拉回来,继续摸摸弄弄。
“听见了。”
“夫君想回萧家拜年,回去便是。要备什么礼物?提前说一声。我从库房里寻。”
萧承宴敲了下花盆:“你也去。”
南泱捧着泼溅出清水的水仙花盆,这才吃惊起来:
“我?我为什么要去?”
萧承宴抱臂睨她:“……你说为什么,夫人?”
翌日清晨,南泱一大早就被弄醒,晕晕乎乎地塞进马车,横穿半个京城,直奔城西萧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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