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一门双侯。
萧氏一门双侯, 老萧侯传下的侯爵:长亭侯,由嫡长子袭爵。
位于城西的萧氏大宅也是侯府规制,高梁敞阔, 广厦肃穆。
南泱新鲜地四处打量着,跨进萧家大门。
老萧候前年病逝, 萧府如今的当家之主,正是萧承宴同母嫡兄, 萧征陌。
萧府家主迎出前院,大风里衣袍猎猎作响, 神色严肃, 不像出迎久未归家的嫡亲兄弟, 倒隐隐带着防备之意。
兄弟见面无言对视半晌, 萧征陌冷淡地颔首:“二弟,稀客。”
萧承宴更冷淡:“久违, 长兄。”
寒暄就此结束, 萧征陌往前一抬手, 示意随他来,一句多余的话不说,当先往客堂方向去。
南泱把压低的风帽悄悄抬起, 带几分好奇打量这对亲兄弟。
或许萧家长兄年纪略大的缘故?眼角隐现皱纹,眉头锁出川字,面部轮廓也更方正。
两兄弟长得不怎么像。
如果站在一处, 只凭相貌, 南泱是认不出萧家长兄的。
萧家长嫂刘氏等候在客堂里。
长嫂倒是和气, 远远地带笑便迎上前来,揽着南泱的手嘘寒问暖,闲聊几句, 引她往里走。
客堂已经提前布置好了宴席。
食案分两侧排列,长嫂显然默认男客一侧,女客一侧,挽着南泱的手便要并肩入席。
南泱:……好、好热情。
长嫂盛情难却,能不能别挽着手……
还没走去女席,身后萧承宴的脚步逼近,不容分说把南泱手握住,带着便往对面走。
“长嫂费心,南泱和我坐。”
长嫂吃惊地松开手,尴尬站了片刻,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既然是萧侯之意,自当遵从。”
忙忙碌碌地吩咐女婢仆妇更改坐席。
南泱被自家夫君牵着手入席,吃惊地回望长嫂。
称呼夫家小叔,萧侯……?
她这时才隐隐察觉,长嫂的热络和气当中隐藏的生疏拘谨。
踏进萧家之前,耳边早听说风声,萧家兄弟有嫌隙,兄弟不合。这些在京城不算秘密。
进门头一杯酒还没喝上,她便赫然察觉,哪是兄弟不合那么简单?
萧承宴和他家长兄长嫂的相处,分明都生疏得很。
今日这场宴席,没有安排在通常招待亲朋好友的花厅、后苑、内堂。
而是设在前院,接待外客的会客堂。
四面通风,高粱阔柱。说话嗡嗡地回音。
敞阔归敞阔,其中的疏远意味,太明显了。
果然,开席之后,美酒佳肴流水似的端上,萧家两兄弟不约而同地不说话,只喝酒。
面对面对坐的两人哐哐哐地喝急酒。
长嫂刘氏想方设法带动话头,避免冷场。但每当绞尽脑汁带起一点热络气氛,没说两句,萧家长兄便举起酒爵:
“不说废话,干了。”
萧承宴毫不含糊,一口饮尽。
两边互亮酒爵底。
喝酒喝出战场拼杀的气势。
南泱低头夹菜,按她自己的速度慢腾腾地吃。
偶尔抬头瞥过对面坐着的长嫂刘氏,长嫂勉强撑起的笑容带出明晃晃的绝望……
南泱正打量时,萧承宴放下酒爵,把她食案上未动的酒盏拿去,倒了半盏酒。
“新酿的葡萄酒,滋味比家里的好。可以多喝点。”
南泱试着抿一小口,滋味果然少酸而多甜,香气浓郁,入口回甘。
她捧着杯盏喝两口葡萄酒,忽地想起什么,取小刀割下一条炙羊肉,放入萧承宴的碗盘。
“吃酒时也吃点肉,急酒喝多了胃疼。”
萧承宴举起酒爵的手一顿。
放下酒,取小刀,把炙羊肉割开吃了。
两兄弟拼酒的无声硝烟总算暂停,长嫂长呼口气,赶紧传歌舞。
一群舞姬涌入堂屋,笑意盈盈、欢歌快舞,满堂水袖乱飞,总算把冰冻的宴席气氛给炒热了。
或许是欢快的歌舞气氛感染了宴席中人?
登门至今互相无视的萧家两兄弟终于开始对话。
萧征陌目光扫过南泱,“弟妹出身永兴伯卫家?”
萧承宴淡声代答:“是。”
南泱冲萧家大伯点点头。她的出身不算秘密了。
“嫁入淮阳侯府三月有余。弟妹,你过得可好?”
这次萧承宴不再代答了。
南泱停下筷子,想了想,“日子还不错?”
身边萧承宴的唇角微微一勾,提起酒壶,把她喝空的半盏酒添满。
趁气氛松动,长嫂笑着提起,淮阳侯府十月新婚那阵,她几次想要登门道贺,夫婿总不得空。没奈何,只得准备一份重礼送上门去。
人未能亲至,愧疚得很。
说着嗔怪地轻轻推了把身侧的萧家长兄。
南泱瞠目听着。
萧家十月送来一份重礼?侯府账册上没看见呐?
账册收支又又又对不上了!
萧承宴漫不经心地晃着酒爵中色泽艳丽的葡萄美酒,显然并无多少触动神色:
“无妨。心意到了,领下便是。”
会客堂中回荡着刘氏努力寒暄的对话笑语。
刘氏身侧的萧征陌始终没有笑。
他握着酒爵,面无表情开口道:“为兄不敢登门。”
“弟妹南城门下被强抢成亲之事,我早有耳闻。此乃家族之耻,为兄无颜登门,日夜羞愧,唯恐被弟妹斥责,被卫家怪罪。”
“今日弟妹却随我这不成器的二弟登门拜访。”
萧征陌目光尖锐,直视南泱: “可是他强迫你跟随?这段婚事你若不愿,只管直说。今日我拼去这条性命,也要为你做主,将你送归卫家!”
南泱:…………
才炒热的宴席气氛,啪嗒一下,凉了。
她无语地喝了口葡萄酒。
萧家大伯,好意心领了。
送归卫家什么的,大可不必。
萧家家主突然发难,刚刚松弛下去的宴席气氛,瞬间又变得紧绷如弓弦。
南泱瞧瞧身侧,萧承宴若无其事,还在举杯喝酒。
瞅瞅对面,长嫂仿佛热锅上的蚂蚱,坐立不安。
萧家大伯目光如炬,炯炯地等候回复。
她张了张嘴:“今日登门赴宴,并无强迫。其实我——”
萧承宴在身侧淡声道:“长兄心中已有定论。南泱,你答或不答,如何回答,并无差别。”
“何必费心应答?葡萄酒甚美,吃酒便是。”
南泱:“……哦。”
你们自家兄弟吵去吧。
一看就是多年旧怨、纠葛深重,她就不夹在当中做出头榫子了。
她果然闭嘴,端起酒盏,专心品起葡萄酒。
萧征陌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在他看来,弟妹张口欲言语,萧承宴却严令她闭嘴,当他的面以势压人,压迫弟妹的铁证如山!
南泱才喝下半盏葡萄酒,萧家兄弟便激烈地争吵起来。
句句都是旧怨。
争吵的内容乍听跟她这个新嫁妇有点关系,细听又无多大关系。
萧征陌冷声告诫,“父亲在世当年,时常劝诫我兄弟二人恪守臣纲,谨言慎行。二弟如今却肆意妄行,做下种种令人发指之事。”
萧征陌一句句地斥责,萧承宴无所谓地边听边饮酒。
“萧家一门双侯,看似光鲜。二弟看似身居万人之上。呵!福兮,祸之所倚。为兄时时半夜惊起,对月无言。却不知我萧家的大祸事,何时会突然临到头上。”
“我和你长嫂的合葬墓穴,位置早已定好,就在父亲墓旁。为兄心中却日夜难安。”
“不知百年之后,我和你长嫂能否安然入葬?还是会被二弟牵累,我夫妻二人,连带着你年幼的侄儿侄女,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言语凄切,声声入耳,南泱手里的葡萄酒滋味再美也喝不下了。
对面的长嫂显然被夫婿的言语所影响,无声拭泪。
刘氏强压悲伤,勉强举杯劝酒,“二弟难得登门一次,大家何必说些不高兴的话,还在正月新年呢。来,举杯——”
萧承宴举起酒爵一饮而尽,掷下空杯,砰一声大响。
响声在客堂嗡嗡回荡。
“听来听去,都是长兄心中忧惧,怕弟弟召来祸事,祸害了你的好日子,怕死后不能入葬。忧惧日久,以至于夜不能寐——”
萧承宴一哂,修长手指缓缓摩挲案上长刀鞘。
“长兄怕得如此厉害,不如弟弟索性成全了长兄?”
“今日就把长兄杀了,对外称病死,直接入葬。长兄能够如愿安眠在父亲身边,再不必日夜忧心,再不必担忧死后无法葬入家族墓穴。如此安排,长兄安心否?”
对面的长嫂刘氏惊呆了。
啪嗒,筷子夹的鱼脍片掉落食案。
萧征陌也呆住了。
坐着发怔片刻,暴怒如雷!
南泱正专心吃菜呢。鲜美的炙鸡心还在嘴里咀嚼,唇齿留香……
眼睁睁看着对面的萧家大伯暴怒站起,动作仿佛裹挟风雷,抬手一把掀翻了食案!
“拔你的刀!萧承宴!”
萧承宴坐着未动。食指中指按刀鞘,缓缓来回摩挲。
大嫂刘氏面色发白。
原地呆坐片刻,慌里慌张地伸手拉扯夫婿,声线带出哭腔。
“征陌,征陌!自家兄弟,何必互斗,让亲者痛仇者快呢!想想我们的孩儿……”
南泱:……………………
实话实说,比起面前场面,卫家内宅姐妹那点龃龉实在算不上什么。
看看这对萧家兄弟,一言不合,那是真掀案拔刀啊!
南泱囫囵咽下嘴里的炙鸡心,也扯了扯身边晃动的玄纹织锦广袖。
“夫君……”
萧承宴唇边带凉薄笑意,侧转半身,斜睨过来。
“怎么,夫人,你也要劝我?不必劝了,那套自家兄弟的说辞不管用。”
南泱当然看出不管用。
萧家兄弟多年恩怨,新仇旧恨堆积,她一个新嫁妇说什么管用?什么也别说了。
“宴席吃喝得差不多,对面,呃,食案都撤了。”
南泱扯扯身边夫婿的衣袖,“我们走吧。”
萧承宴起身便往客堂门外走。
南泱扯着长裙摆,几步小跑跟上。
身后响起追赶的细碎脚步声。
长嫂刘氏气喘吁吁地追来前院,不敢直面萧承宴,只对着南泱说话。
不住地致歉。
身为主人家,接待不周,宴席不欢而散。看在自家血亲的份上,还望不要往心里去,以后常来往……
南泱同情地对着长嫂发红的眼角,未散尽的泪花。刚才吓到了吧?
“长嫂家的葡萄酒着实美味。”
她问起印象深刻的宴席美酒,“不知是自家酿的,还是市集上买的?我们家里也想常备一些。”
刘氏喜出望外,急忙招呼仆妇取一壶葡萄酒来,死活塞给南泱带走。
“自家酿不出味道正宗的葡萄酒,从走西域的骆驼商队手里买来的。”
拉着南泱的手,细细交代市集哪处有的卖,市价几何,如何挑选。
南泱抱着大酒壶,弯着眼应下:
“多谢长嫂。不白拿长嫂的,我们家里也有几坛宫廷御酒,回头送来长嫂这处。”
闲聊几句的功夫,刘氏绷紧的神色明显放松许多,发白的面色也恢复过来。
笑容带出几分真切意味,终于敢飞快地瞥一眼南泱身侧的萧承宴。
鼓起勇气上前攀谈:“你家阿兄酒后失态,还请萧侯不要放在心里。”
萧承宴压根不甚在意。
“长兄年纪上去了,父亲的本事没学到,脾气倒学了十成十。嫂嫂习惯就好。”
刘氏带三分尴尬七分欣慰,应下这声难得的“嫂嫂”。
亲自把位高权重的二弟和新婚弟妹送出大门外。
刘氏目送淮阳侯府马车出了巷口,卷起滚滚烟尘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才回返进门。
——
萧家敞阔的会客堂中央,只留萧家家主独坐。
宾客散场,杯盘狼藉,主家未下令,无人敢入内收拾。
萧征陌目光远眺,直视人影消失的前院正门,不知在想什么。
一个瘦小身影从会客堂背后的山水大屏风后踱出。
“长亭侯。”
来人身材虽瘦小,语气洪亮,抑扬顿挫。
来人以咏叹的口吻娓娓道来:“老萧候之嫡长子,萧家袭爵之家主,功勋高门之后,金尊玉贵之身。正月坐在家中,竟被兄弟登门欺凌。怎奈何之?其可忍乎?”
萧征陌目光一动,从远处收回近前。
方正的面上无甚表情。
“你是东宫的人。萧某和皇太弟殿下素未谋面。阁下正月里三次登门,今日又来作甚?”
身材瘦小的东宫谋士,姓袁。向来以口舌辩才自傲。跟随豫王入京,又跟随入东宫,帮助主上出谋划策,平定京中可能的风险。
京中最大的风险……便是淮阳侯,萧承宴。
袁谋士拱手长揖,“皇太弟殿下看重长亭侯。”
“长亭侯身有爵位,将门虎子,官职却只是个四百石品秩的区区郎官。大材小用了。”
“正如长亭侯所言,淮阳侯萧承宴,行事悖逆,肆意妄行,岂能长久?却因为他姓名中的一个‘萧’字,老萧侯多年征战积攒的功勋,朝廷赐下的府邸,迟早会被萧承宴一人牵累,祸害萧家满门老幼。”
“长亭侯,当断则断哪!”
对着萧征陌冰霜般的冷肃表情,袁谋士笑意深了些,近前两步,压低嗓音:
“京中有个流传甚广的流言,关于淮阳侯的身世……如果传言为实,长亭侯何必忍气吞声至今?为何不……”
萧征陌从屏风大榻霍然站起身!
和老萧侯相似的高大身材,比袁谋士高出整整一个半头,阴影笼罩下来,袁谋士气息一窒,不由自主往后半步。
“不必再说了!”萧征陌毫不留情地拒绝。
“我和二弟乃是血亲兄弟,即便互有龃龉,终身不相来往,我们依旧是兄弟。”
“回去告知皇太弟殿下,引诱兄弟自残,非君子正道!你以后不必再登门了。”
——
哗啦——
瓷器响亮碎裂之声震荡内殿。
东宫之主,当今储君,李桓,听到袁谋士带回的消息后,愤怒地砸了手边一只青釉凤头杯。
第 62 章 生个雉奴那般的孩儿好不……
青釉盏砸碎当时, 雉奴正在殿前请安,小孩儿吓得不轻,倏然没了声音。
隔半晌, 怯生生喊一声:“皇叔祖?”
李桓揉着太阳穴,烦躁挥手, “抱走抱走。孤才三十五,每次被小辈一喊, 显得孤老态龙钟。”
左右宫人慌忙抱走小皇孙。
惹人心烦的小皇孙从面前消失,烦躁之气不退。
李桓冷笑:“姓萧的都是硬脾气, 没一个好伺候。孤储君之尊, 得放下颜面, 挨个哄萧家这对兄弟?贼子大胆尔, 胆敢欺君!”
他起身踱步几圈,“新进的美人呢?选两个进殿服侍。”
袁谋士谨慎劝谏, “新进的卫良娣, 母家出身伯府, 乃是京城数得上的贵女……新嫁入东宫,这个,还是单独召见为好。”
李桓兴致不高, “卫氏女美则美矣,人太端着。跳舞也不会,唱曲也不会, 无趣得很。孤去她屋里坐一坐, 她居然捧着自己的文集要孤鉴赏。孤哪有空看女人写的东西!”
封地带入京的心腹面前, 李桓漏出几句真心话。
“孤有点后悔,当初不该把荼姬赠给淮阳侯的。美人难得,能歌善舞的绝色美人尤其难得。”
袁谋士笑着打起圆场, 提起卫家主母当年一胎生下双生子的故事。
“母族有双生的传统,卫良娣兴许也能一举生下龙凤双胎呢?”
李桓的神色果然和缓下来,露出点笑容。
“不错。龙凤双胎的兆头好,孤挑中卫氏女,也有龙凤双胎的缘故。罢了,唤卫良娣进殿服侍。”
等候卫良娣进殿的空挡,李桓还是记挂荼姬,问起荼姬在淮阳侯府情况如何。
袁谋士迟疑片刻。
淮阳侯府摆在门边的一对美人脑袋没有荼姬,人……应还活着?
“能在萧侯手里留下命来,荼姬应该还算得宠。”
“那等美人,便宜了淮阳侯。”李桓沉沉地道:
“荼姬既然在侯府得宠,想些法子,和她联络上。孤养她多年,到回报的时候了。”
——
侯府后院二门敞开。
今日春光好,清静惯了的后院难得忙碌,南泱开库仓,一箱箱的清点布料,阿姆负责分发,给后院众人做春衣。
向来沉稳的藤黄脸上盈满笑意,迭声推拒,“辛嬷嬷,丝绸料子太贵重了。奴身份微贱,辛嬷嬷换一匹。”
阿姆把藕荷色、天碧色的两匹上等丝绢硬塞进藤黄手里。
“二娘子吩咐开库仓发好料子,主母心意,你只管收着!藤黄你去年入府以来,也算吃了不少辛苦。身上穿点好的,你配得!”
藤黄欣喜地抚摸柔滑丝绢。
不止藤黄得了两匹丝绸好料,后院两位美人,荼姬、楚姬,也都从阿姆手中各分得一匹丝绢,一匹细布。
阿姆心里还是不怎么待见这两位。毕竟顶着后院美人的名头,想起来膈应。
但人心毕竟肉长的。
几个月相处下来,阿姆也看得出,这两位美人被萧侯吓得死去活来,早彻底打消争宠的念头,避侯府男主人如蛇蝎,每日只侍奉主母。
尤其是荼姬,性子活泼爱笑,在她引领之下,二娘子偶尔也会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学点舞步……好得很哪!
阿姆绷紧的面色和缓下来三分,冲荼姬和楚姬道,“嘴上客气话不必多说。自从你们进了侯府,日常起居用食月例,并无半分克扣怠慢。二娘子对你们的心意,你们需得记在心里。”
荼姬笑道:“心里记挂着夫人的好意,嘴上还得道谢。多谢夫人赏赐丝绸绢布!”
最后一句是扬声对着屋里喊的。
阿姆笑骂一句,“没轻没重的,萧侯在屋里呢。去去去!”
荼姬倒吸口凉气,抱起两匹布料飞快离去。
楚姬也轻声道谢,“谢夫人赏赐。”抱着两匹料子低头走向对面院子。
阿姆盯着楚姬远处的背影,眉头皱起。
“春日换新衣的好日子,发的又是最上等的丝绢好料,荼姬就高高兴兴的,楚姬怎么还愁眉苦脸,一副丧气表情?她对二娘子有不满?”
藤黄看在眼里,开口劝慰,“自从云姬死在她们院落,楚姬便这样了。兴许姐妹情深,心中愁苦难以化解?倒不见得是对二娘子不满。”
阿姆想想,也对。把楚姬的愁苦撇开,从箱笼剩下的布料里挑选给自己的两匹春衣料子。
边挑拣边叨叨:“云姬陷害主母,是个什么好东西?楚姬越看重跟云姬的情义,越显出她是个糊涂人。想得太多,魔障了可不好,藤黄你抽空劝劝她……”
南泱人在屋里。
做春衣的几匹丝绢料子凌乱搁在长案上。
一匹大红织金如意云绢,一匹胭脂色滚边提花缎,还有黛色、月白色两匹细绢布。
靠窗的食案,侯府夫妻对坐。
今日厨房杀了一只羊。
取半扇羊,做出六道大菜,肥瘦相间的不同部位,分别加以炙、烤、烹、煮,满满当当摆上整个食案。
“红色的两匹料子颜色不错。”萧承宴夹起一块炙羊腿投喂夫人。
“夫人青春盛华年纪,穿鲜亮衣裳好看。月白色穿来作甚?夫人又没打算做寡妇。”
南泱坚持留一匹月白色细绢布。
素淡颜色的衣裳穿习惯了。鲜亮外裳固然华贵,月白色穿得安心。
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往外推:“茨不下了,真的茨不下了。你自己茨。”
“最后一口。”萧承宴心情颇好,放缓语气哄人,“从去年到今年长了一寸个头,不是高兴得很?年头多吃点肉,今年还能长。”
“还能长”三个字实在悦耳动听。
为这三个字,南泱不止把嘴里一大块羊肉全咽下去,还努力多吃用了几块。
饭后捂着饱胀的肚皮,人懒洋洋靠着凭几,端着茶又不喝,半晌,吐出一个饱嗝——“嗝儿!”
萧承宴举杯的手停在半空,视线斜睨过来,唇角一勾,“看得出吃饱了。”
南泱捂着嘴:“不许笑,有什么好笑的——嗝儿!”
“谁笑了?不许污蔑你夫君。”
萧承宴淡定地收回目光,饮尽杯中葡萄酒,继续银刀割炙肉。
分明动作不疾不徐的,面前的大盘羊肉却消失得飞快,片刻间只剩下一堆骨头。
“吃饱了?说个近日听来的笑话,给夫人消消食。”
萧承宴说得散漫,南泱边喝茶边听。
“你那位嫁去东宫的长姐,才入东宫半个月,自恃受宠,和太弟妃顶上了。前两日倒春寒,大风天气,你那长姐被太弟妃拖去路边罚跪。”
“她运气倒不错,才压着跪下,皇太弟正好回返东宫,两边撞个正着。你那长姐当场梨花带雨哭诉,指望皇太弟替她出头。不想皇太弟当时心情不好,压根没正眼看她,抛下一句‘后院事王妃做主’,领着一帮臣下直接从面前走过去了。”
“你那长姐颜面大失,据说当场气得昏厥,醒来又哭又喊,嚷着要回娘家——昨日的消息,送回卫家了。”
南泱的茶盏险些惊掉去地上。
这是个什么走向?
“所以,阿姐和皇太弟,才新婚半月,便要分开了?”
萧承宴也吃饱喝足,捧起清茶悠然啜饮:“你长姐心高气傲,或许真的想分开。但卫家是否想和东宫储君闹翻?不见得。”
南泱不知滋味地啜了口热茶。
毕竟是家里姐妹。关系冷淡是一回事,听到对方过得不好,如何能当做笑话?
“阿父,”她喃喃地道:“多半不会同意的。”
“嫡母向来心疼长姐,如果嫡母坚决站在长姐一边,说不定能劝动阿父让步,顺利合离……”
“合离不了。”萧承宴嗤笑,“夫妻不合、各自聚散,方能称合离。你长姐一个良娣,妾室而已,哪配称合离?”
“即便卫家坚决接回女儿,两边一拍两散,对外的名义必然是皇太弟休弃妾室,送归母家。你长姐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南泱低头默默喝茶。
才进食的炙羊肉在肠胃里渐渐翻涌起来。
她觉得不舒服,捂着嘴开窗通风,“别说了,再说又要吐了……”
萧承宴见势不对,起身一个大步把大门拉开, “不许吐!”
“呕~!” 南泱应声干呕。
还好通风及时,只吐出点清水。
萧承宴把新煮的热姜茶塞去夫人手里, “多少日子了,吃肉就吐的毛病怎么还在?”
南泱闻着鼻下混合着姜味的茶香,小声抱怨:
“谁说我吃肉就吐?平日吃肉也不怎么吐。还不是你,一点都不好笑的事非说饭后笑话,听得浑身难受。我难受了就想吐。”
萧承宴自己捧一杯热茶对坐,语气不怎么好。
“怪上我了?每次你吐个稀里哗啦,次次和卫家有关。卫家那几个都是扫把星,沾上就没好事。以后用饭再不许提卫家的扫把星。”
南泱无语地喝茶。
谁自己提起的话头?不高兴了又骂人家扫把星。
每次卫家的一堆事听完心里不清净,以后不提也好。
“上次长姐登门,送回不少阿娘遗留在卫家的旧物,我承她的情。”
“最近她遭逢逆时,心气或许不顺。长姐向来喜爱鲜亮衣裳……”
南泱思忖一阵,冲窗外喊阿姆,问库仓上好的绫罗料子还剩多少?
阿姆当场数出两匹妆花缎,两匹暗花绫。
南泱取来验看,四匹料子颜色鲜亮,织工华丽,正适合长姐,算极好的礼物了。
“送去卫家吧。”她特意叮嘱阿姆,“如果长姐问起,只说感念年底送来周姨娘旧物的回礼。辞旧迎新之际,希望长姐穿上新春衣,心情好些。”
她和长姐在卫家那些年的小小的摩擦龃龉,如今回想起来,哪能称得上恩怨呢?
只能说性情不合,姐妹缘浅。
长姐遭遇不顺,送去四匹上好缎料,充作无声安慰。
上一辈内宅争斗带给下一辈的阴影,那些伴随成长的小小的姐妹纠葛,阴影中滋生的比较、羡慕、伤怀,种种情绪,不如都留在过去,随风而去。
新年伊始,就此了结罢。
上好的料子送去卫家,送给大娘子,阿姆心里不大乐意,又不愿违逆二娘子,边收拾边叹气。
“二娘子给自己挑的月白素绢虽然也是好绢,颜色太素净了,显不出身份来。富贵鲜亮的妆花缎,自己留做春衣不好吗?大娘子从小到大哪曾缺过衣裳穿,二娘子才应该穿点好的……”
南泱随便乳母念叨,装作没听见,三两句把话头扯开。
“雉奴睡醒了没有?午睡歇得太久也不好。我去看看雉奴。”
——
雉奴是萧承宴早晨归家抱回来的。
据说又在路边撞见。
雉奴家新当家的长辈不怎么喜欢雉奴,服侍的奴才们捧高踩低,在无人看见处怠慢小主人。
雉奴早上饿得四处乱走,路边扯着萧承宴的衣襟仰头问,能不能带他去侯府?他想念秦国夫人院里的蒸糕。
抱回侯府后,把阿姆给心疼的,赶紧蒸了一大锅的桂子糖糕,现成的粳米鲜鱼粥给雉奴吃了两大碗。
吃饱了独自安安静静玩一阵,南泱作陪,一大一小在书案对坐练字,雉奴写完两篇像模像样的大字,中午饱食一顿糖糕,心满意足睡下了。
分发春衣料子这些家事,都是趁雉奴睡午觉的时辰做的。
南泱从内室里抱出呵欠连天的雉奴。
罕见灵秀的孩儿,居然无人看顾,在自家被刁奴欺主,饭食都被刁奴们拿走吃用,小小年纪,令人忧心。
她把雉奴放去萧承宴腿上,“他家没有一个能看顾小孩儿的长辈?叔伯,祖母,母家舅舅?哪怕一个也好。”
萧承宴云淡风轻提起,“过继给我们家如何?”
南泱: “……啊?”
雉奴水汪汪的大眼睛吃惊睁大了。
他居然听懂了过继两个字,也异口同声地:“——啊?!”
萧承宴纵声大笑起来。
捏了捏雉奴粉扑扑的小圆脸,“玩笑话。你可不能过继。你过世的阿父只你一个独苗。”
抬手又捏捏面前发怔的南泱的柔软脸颊,“玩笑话。不至于让你才嫁进侯府,膝下就添个五岁的孩儿。”
开玩笑啊。南泱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还当夫君认真的呢。
刚才那个电光刹那,她已经想到每天给雉奴清晨喊起,送去学堂,回家检查课业,功课好奖励吃食,功课不好上鸡毛掸子,早晚鸡飞狗跳的日子了……
虽然雉奴是个极为聪慧的小郎君。
但一朝做娘,压力如山。总得给她点时间想想。
南泱怀疑地问:“真的开玩笑?雉奴家能不能找到一两个靠得住的长辈?他祖父病重顾不上他,祖母那边呢?”
雉奴的祖母过世了。
“他祖父早早熬走了发妻,后宅倒是留下一大堆贵妾。里头挑挑拣拣,总能找出一个能看顾小孩儿吃饭的。” 萧承宴说得平淡。
“天色还早,不急着送雉奴回家。等下我有话问他。” 说罢抱着小郎君起身往门外走,“出去玩。”
雉奴磨磨蹭蹭不肯出去。
冲着南泱方向伸手,嚷嚷:“秦国夫人抱抱——”
南泱心都化了,伸手欲接。
萧承宴毫不客气把雉奴拎起,一把扔出门槛。
“过年五岁了,装什么幼童。院子随便你玩,出去跑。”砰地关门。
南泱:……
被关在外头的小郎君委委屈屈喊几声门,门外没了动静。
南泱把木窗推开一道缝,正看到雉奴抓着一只七彩风车,风车在大风里飞转,快活地奔跑过庭院, “藤黄阿姐,陪我玩——”
萧承宴关了窗,握住南泱的手往内室走,随意般提起,“想不想生个雉奴那般的孩儿。”
上回阿姆提过类似的问题,南泱想过的。
她这边不应声,那边萧承宴却被勾起极大的兴致似的,追着又问:
“我们生个雉奴那般的孩儿好不好?乖巧懂事,聪明伶俐,又不失活泼。”
今日吃喝高兴,南泱不想说扫兴话,但她已经被一把抱起,入了床帐。面前的夫君显然打算和她身体力行地生出个雉奴般的孩儿。
南泱只好把瞬间推去腰上的长裙往下拢,用手压住乱糟糟的裙摆皱褶:
“我们多半生不出雉奴这般的孩儿。”
萧承宴动作一顿。
半个身子撑起床头,俯身直视,俊美面容此刻的神色不怎么痛快。
“我们为什么生不出。”
南泱伸手去床头摸索缝制好的大号羊肠衣,边摸索边道,“孩儿随父母。雉奴应该随了他的阿父阿娘。我们生的孩儿,呃,当然随我们。”
“随我们哪里不好?”萧承宴眉峰挑起。
递来的羊肠衣扔去床角落,堆满皱褶的长裙又推去腰上。
“夫人,你看不起自己还是看不起你夫君?我们的孩儿哪里不如雉奴?”
倒不是比不过的问题。
南泱其实早想过一轮了。
“会完全不同吧。”
她掰着手指细数,“最理想的状况,我们孩儿的性情,会继承夫君你的大胆无畏,勇往直前;同时继承我的,”
说到这处顿了顿,不太确定:“平和脾气,随遇而安?”
“继承你的心大。”
萧承宴笃定地更正, “万事吓不倒,大难前高卧。搭配为夫的勇往直前,绝配。”
南泱想了想,还真是这回事。
“等等,没说完!以上是最好的局面,我们的孩儿继承了我们最好的性情。万一撞到最糟糕的局面——”
不等她说完,萧承宴嗤道, “我的暴躁脾气差,和你的发呆不爱学?”
南泱:……谢谢你啊。提醒得好及时。
这两种性子怎么搭配在一处的?绝配,另一种绝配——
作者有话说:南泱:生个孩儿……暴躁脾气差,发呆不爱学_(:з」∠)_
南泱:眼前一黑又一黑TT
萧承宴:天塌不了,能养。
第 63 章 孩儿有阿父。
南泱还是觉得, 得开诚布公地提一提。
孩儿生出娘胎就塞不回去,等生出再说,太晚了。
“我如实说, 夫君别生气。万一我们的孩儿,继承了你的爱折腾不睡觉, 和我的……家传疯病呢?”她轻声道:“女儿随娘。”
萧承宴俯身在耳边亲吻的动作停下了。
南泱得了空,又四处摸索扔去床里的羊肠衣。
手指才探到柔软触感, 这次羊肠衣被萧承宴毫不客气地拎起,直接扔去床下。
“看我。”
南泱平躺着, 仰头和夫君对视。
她的眼神平和, 里头没有恐惧, 只有真切的担忧。
萧承宴俯身下来, 目光在近处直视。
“你在卫家时,天天关在小院子里养花种草, 卫家上下议论你, 说你有疯病。”
“你再看看我。”
“我领兵半夜入城, 杀齐王,拖撞车,撞破卫家大门——卫家有没有人敢当面骂我有疯病?”
南泱眨了下眼:“没有。”
“不错。”萧承宴笃定地道: “没有。因为他们都怕我。谁敢当面骂我一句, 我把他们都杀了。”
“卫南泱,跟我比一比。你哪来的家传疯病?你担心什么?人人都说你阿娘有疯症,女儿随娘, 你自己也信了?”
南泱又眨了下眼。
近距离对视的压迫感太重, 她的视线飘出一瞬, 被捏着下巴转回来。
只好继续盯着夫君俊美而凌厉的面庞。
“我自己其实是不信的。”
南泱慢慢地道,“哪怕很多人这样说,我也不相信自己会疯。我觉得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也能带着身边人过好日子。”
“但万一呢。”
“像我娘那样,二十多岁,毫无预兆发了疯,丢下年幼的孩儿,从此再不回应。人还在,却又早不在了……”
萧承宴眼看着南泱的面庞小幅度转动,一点点偏转,眼神飘去旁边。
手里发力,毫不客气捏着下巴又扭回来。
“忘了你孩儿有阿父了?”
南泱一怔:“啊?”
“忘了你孩儿有阿父了?”萧承宴杀气腾腾地重复一遍。
“你自己的阿父是个混账,把你扔去角落不管不顾,你觉得你夫君也是个混账?”
“卫南泱,你担忧的到底是生出有疯症的孩儿,还是担忧生出的孩儿没人管?”
问的又快又密,南泱气都快喘不上了:“等等,慢些问,让我想想——”
“不许想,不许躲,直接答!”萧承宴语气咄咄,“心里想什么答什么!卫南泱,你到底担忧什么?”
南泱脱口而出,“我不想护不住她!把她带来世上又给不了她好日子!”
四目相对,无声寂静,良久没人说话。
南泱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我自己平淡日子过惯了,日子好赖都能过。阿娘和阿姆都要跟着我的,现在又多了藤黄。”
“我带着她们一天天地过日子,吃吃喝喝,过得还算有滋有味。但多出个孩儿,一切都不同了。”
“多出个孩儿,日子没什么不同。”萧承宴打断道,“你孩儿有阿父。”
他下床去书案翻找片刻,抛来一个金色的物件,小而沉重,咚得砸进床板。
南泱吃惊地坐起翻被褥,把掉进床板的一枚纯金小印抠出来,托在手掌上打量。
“大司马印……?”
“大司马印。” 萧承宴接过金印,半空随意抛掷几下,塞进南泱手里。
“知道接印当日,站在大殿当中接受百官朝贺时,我心里想的什么?”
南泱握着金印,萧承宴坐在她身侧,一句句地说。
“本侯就得站这么高。”
“站得够高,才能护得住身后的臣属部下,护得住家中新娶的发妻,护得住将来的孩儿。”
“齐王算什么东西。豫王算什么东西。寝宫里化作木石的那位天子,又算个什么东西。”
“谁想把本侯从高处踢下去,本侯就把他先踢下去。”
大逆言辞,毫无顾忌。
南泱哑然听着,心想,叫人听去告发的话,谋逆大罪是跑不掉了。
但心里倒并不如何惧怕。她又不是头一天认识面前这位夫君。
或许她当真就如萧承宴说的,万事吓不倒,大难前高卧。心大。
遇到大多数的事轻飘飘耳边过,因此,滞留在心底的那点陈年阴影,才格外凸显出张牙舞爪的狰狞形状。
南泱以指尖翻弄小巧的四方兽首金印。
说来也怪,憋闷在心底的无形无影的忧虑,一旦真正地化作言语吐露出来,仿佛山林终年笼罩天日的黑色瘴气见了日光,四分五裂,融化消散。
她现在开始觉得,哪怕生出个孩儿,继承了萧侯的爱折腾不睡觉,又继承了自己的常发呆不爱学……
只要平平安安长大,安稳度过一生,没什么不好的。
萧承宴伸手摸索床头。
床头摆放的三四只缝制好的羊肠衣,挨个往床下扔。
炽热的吻落在夫人柔软的唇边,落在小巧耳垂,落在纤细脖颈,拉开衣襟。
白生生的小腿晃成连片的虚影。南泱吸着气仰起头,“轻点,轻点。”
恍惚中她以为架在半空的小腿被扯直了,摸了摸,还差得远。
平日太懒散,动一动便扯到筋而已。
所以。南泱默默地想,假山那姿势绝对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可能的。
四处摸索的手碰到强健绷紧的肌肉,又不知如何刺激到了她精力充沛的夫君,精壮身躯直接压了下来。
被挤出气音的南泱:……
耳边吮吻厮磨,萧承宴的动作温柔餍足。
“就算我们的孩儿有疯症,肯定从我这处继承而来。”
“话说回来,”他弯唇一笑,“谁说我有疯症?我是不认的。”
南泱想笑又想喘,最后一边笑一边喘。
“现在是下午了。天黑前你还得送雉奴归家呢。”
“急什么,等着。” 萧承宴炽热的气息吐在耳边,“和夫人敦伦完再送他归家。等下夫人只管睡你的,不必管外头的事。”
“真怀上了孩子,生下来。”
“担忧什么?孩儿有阿父,生个混世魔王也养得住。夫人不必顾虑任何事。”
南泱抱着被子翻身睡去了。
睡梦中还残留一分神志,她听到萧承宴起身更衣,开门出去唤雉奴。
似乎在对阿姆说话。
“天色不早了,还是得把他送回家去,小孩儿不能在外留宿。”
“今晚入宫,接下去又要三五日不能归。转告夫人一声,夜里无需留门等我,有事寻家臣给我传话。”
他的动作向来比言语快,话音刚落地,人已走出老远。
南泱努力睁开一只眼,喊藤黄。
片刻后,藤黄追出门去。
左手提着热腾腾的油纸包,里头包了八块雉奴路上零嘴的刚出灶的枣糕;右手提一个小包袱,奉给萧承宴。
“夫人吩咐,包了两套换洗衣裳,四个芝麻胡饼。萧侯宫里缺什么,托家臣带话给夫人。”
萧承宴掂了掂包袱,一弯唇,收下了。
单臂抱着雉奴,雉奴搂住宽阔肩背、啃着甜滋滋的枣糕,长腿迈开大步,几步便消失在大风里。
屋里的南泱安心闭眼,陷入梦乡。
——
“吃饱了?擦手。“
马车轮轴滚动不休,雉奴小大人似的端坐车里,严肃地接过面巾擦手。
萧承宴坐在对面。
“你身边服侍的八个内监,不见了三个,欺负你的四个,如今只剩乌吉一个偷偷对你好。对也不对?如实地说。”
雉奴点了下头。
“我只想要乌吉。其他人都坏,昨晚乌吉说要告发他们,他们四个联合起来打乌吉,把乌吉的头往水里按。雉奴不要他们。”
萧承宴噙着笑,安抚地摸摸小孩儿圆滚滚的后脑勺。
“等你今晚回去,近身服侍的只有乌吉,其他人不会再来了。”
雉奴惊喜地笑开了。
北部皇城的巍峨轮廓在夜幕里浮现,越来越近。
“快入宫了,雉奴。你可以详细跟本侯说一说,前日你在皇祖父寝宫看到的光景。”
雉奴露出罕见的迟疑神色。
垂下脑袋,沮丧地揪起小衣裳:“雉奴还小,说话不算数的。”
“谁说的。”萧承宴随手掂起一只枣糕,三两口吃了。
在雉奴瞪大眼睛的注视下,掂起第二块——
雉奴委屈地嚷嚷:“秦国夫人给我的!我的!”
萧承宴:“……”
手臂转个方向,把第二块枣糕塞进小孩儿嘴里。“还护食呢,小皇孙?拿去吃。看,你说话有用的。”
雉奴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边吃边比划:
“前日我想念皇祖父,去寝殿探望他老人家。皇叔祖身边的袁先生,个头小小的那个,看见我了。”
“皇叔祖站在皇祖父床边,回身看到我,很吃惊的模样。”
当时,皇太弟一直紧盯他,不说话,表情很吓人。雉奴懵懵懂懂地问,“皇叔祖,怎么啦?雉奴哪里让皇叔祖不高兴?”
袁先生上前劝诫皇太弟:“小皇孙年纪幼小,还未晓事,说话无人信的。留下无妨,除之有大麻烦。他的皇孙身份敏感,万一做得不利落,反倒留下大把柄。”
当时寝殿里的对话,被雉奴一字不差地重复完,纳闷指着自己:“皇孙身份为什么敏感?我一直都是皇孙呀。”
萧承宴唇角噙着的淡笑消失了。
抱起侥幸逃过一劫还懵懂无知的雉奴,摸摸他头上小髻,又塞一块枣糕。
“以后不要一个人去皇祖父寝殿。去哪里都带着乌吉,我再给你配几个可靠的侍人。你皇叔祖不喜欢你,躲着他一点。除了每日问安,不要靠近他。”
雉奴乖巧点头。
咬着甜滋滋的枣糕,忽地凑近萧承宴耳边,说起悄悄话:“雉奴也不喜欢皇叔祖。”
萧承宴唔了声,罕见赞许:“不错,是个聪明小子。”
放下快活地扭成麻花的雉奴,让他依旧规规矩矩端正坐好。
“现在可以告诉本侯,你在皇祖父的寝殿看到了什么。”
雉奴抬手像模像样的比划:
“我看见,皇祖父在床上睡着。皇叔祖站在床边,他的右手放在皇祖父的脖子上,像这样,紧扣住脖子,往下压——”
萧承宴的目光直视远处。皇城巨大黑影笼罩地面,高处城楼通明的灯火映进车厢。
“描述得很好,雉奴。”
“今日车里对话,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回去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
“那位连着几天值宿在宫里了?从前都没有这般长日子的?”
阿姆边做针线活儿边嘀咕着。
窗外飞过一对喜鹊。南泱被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分了神,盯看许久,才想起回答。
“五天了。”
换洗衣裳不够用,又送了第二批去宫里。顺带送家里自做的胡饼、汤饼、肉髓饼,各种面饼五十只。
不论送去多少,萧侯、狄将军,连带身边护卫亲兵狼吞虎咽的,一顿饭功夫分得干干净净。
“也不知宫里出了什么事,日夜值守,忙成这样?”
书案上摆放一张请帖。烫金大红硬壳字帖,日光下亮堂堂地显眼。
寻常的请帖直接被挡在二门之外,压根送不到南泱的案上。这封请帖被送来,当然有不寻常之处。
南泱翻了翻请帖的落款小印:
【映雪】
给长姐送去四匹上好的绸缎,宽慰心怀。长姐那边毫无动静,亦不回礼。
她没放在心上。
送出去的心意,对方收到便好,无需回礼。
不料三日前,满京疯传卫家的消息,就连不怎么出府的阿姆和藤黄都听说了,报来她面前。
据说长姐回心转意,同意重入东宫,卫家一辆马车把她送回皇太弟身边。
皇太弟也给卫家几分颜面,当场赐下重赏,两边算是言归于好。
“长姐自愿回东宫,以后夫妇和谐,日子过得好了,我也为她高兴……”
南泱困惑地翻着请帖。
“长姐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好。才回东宫就下请帖,邀我入东宫赴什么宴?都跟她说过我不爱入宫了。”——
作者有话说:南泱:哪个大人抢小孩儿的枣糕?哪个?
萧承宴:夫人的枣糕吃一个怎么了?(理直气壮)(嚼嚼)好吃。
第 64 章 放心去。
卫映雪坐在小殿里。
这是东宫拨给良娣的起居住处。殿室雅致, 室内熏香,各处摆上了母家带出的陪嫁。前朝大家名画、古董青瓷,摆放得错落有致。
卫映雪置身在琳琅满目的珍品当中, 毫无触动。
充其量,也就和母家闺房差不多的布局罢了。
东宫姬妾众多, 后院位置有限。这处小殿虽然精巧,院子比家中小得多, 走不了半刻钟便逛遍一圈。
她住的是正殿。左右两处偏殿,还住着两位低品级的东宫姬妾。
卫映雪凝视铜镜中的自己。
父亲的训诫历历在目。
“映雪, 你是卫家最懂事明理的女儿, 家里对你寄予厚望, 因为有你, 为父才能在亲朋同僚面前抬起头来!你才嫁入东宫几日?发的什么失心疯!”
母亲失望的眼神,仿佛千万支钢针扎进她身体。
“映雪, 你还记得自己的登天之志么?母亲全力帮扶于你, 好容易走到今日, 才攀到半空,你怎么自己要往下跳呢!”
登天之志。
卫映雪有点恍惚地想,对。她心怀登天之志。
她攀爬的志向, 乃是东宫正妻,母仪天下。区区一点挫折,她怎么便萌生退意了呢。
卫映雪振作几分精神, 坐直身体, 注视铜镜中的东宫良娣。
她年轻、美貌、有才情。伯府嫡女的显赫出身, 皆是她的助力。
如今二入东宫,内固宠、外求援,她得好好替自己打算起来了。
“递送给二娘的请帖, 怎的还未有回应?”
卫映雪平淡问询:“她上回送了四匹绸缎给我,不就想看我的笑话?怎么,如今我重入东宫,殿下恩宠更胜当初,二娘见不到我的笑话,人便不肯赴约了?”
钱媪是卫家主母的亲信陪房。
随大娘子入东宫后,成了大娘子身边第一亲信的管事嬷嬷。
钱媪道:“给二娘子递了两回拜帖了,邀她入东宫相聚,人始终推脱不肯来。老身看呐,二娘子肯定躲在房里,心里嫉恨得紧!”
“大娘子身为东宫良娣,皇家之妇;二娘子不过是个臣妇。君臣有别,当然以大娘子为尊。二娘子就跟阴沟里的耗子似的,哪能见光呢?她显然不敢来啊!”
卫映雪仿佛落雨阴天的潮湿心绪,被钱媪的体贴话熨帖得舒坦不少。
铜镜中的美人微微露笑,“还是母亲身边的老人贴心。不过,这次我邀二娘前来,倒也不是为了当面打她的脸。毕竟正事要紧。”
“再下个帖子吧。” 卫映雪翻开一张空白请帖,提笔蘸墨。
之前以长姐身份邀约,说不动二娘赴宴,今次休怪她不客气。
“这第三张帖子,便以东宫良娣的身份,邀她这秦国夫人入东宫叙话。皇家臣妇尊卑有别——这次她不能不来了。”
卫映雪笔下一挥而就,满意地吹干墨迹,递给钱媪,“再送。”
——
南泱接过第三份请帖。
更加隆重,语气更加正式。
不像自家姐妹下帖邀约玩耍,有皇家对臣下强硬邀约的意味了。
明文焕和杨慎之两位家臣,对着这封来意不善的请帖,皱眉研究半日,递交主母手里。
杨慎之在二门外硬邦邦地直言:“不知其意图,夫人莫去!”
明文焕态度更圆滑些。
“萧侯正在宫中。夫人又是卫良娣的母家姐妹。即便应邀入东宫赴宴,不至于闹出大事来。夫人不去的话,才会授人话柄。”
“夫人索性入东宫赴宴,听一听卫良娣的言外之意?”
南泱:“明先生别叫卫良娣了,称呼好怪,毕竟是家里姐妹。”
把第三张请帖反复看过几遍,最终还是收下请帖,准备赴宴。
宴席定在两日后。
家臣们即刻派遣人快马入宫,把日期时辰告知宫里的萧承宴。
入东宫赴个姐妹家宴而已,南泱觉得没什么可准备的。
但身边的人都不这么想。
阿姆紧张得团团转。
大娘子才回东宫,怎么就逼迫二娘子赴宴了?她凭借本能觉得,不简单。
“春衣加紧赶制起来!”
“藤黄,二娘子的妆奁盒子呢?难得入宫一次,可不能被大娘子给压住了。”
藤黄为难地打开妆奁盒,“夫人平日并未多添置首饰,最好的一套还是出嫁时戴的翠鸟金钗。”
阿姆急得拍大腿,“翠鸟金钗是卫家带出来的,大娘子肯定记得!戴去东宫必然挨大娘子的笑话!侯府库仓里呢?堆得满满当当,就没几件贵重首饰?”
藤黄一目十行地快速翻阅库仓目录,“第一仓没有……第二仓,呃,尚未打磨的玉石珍宝一盒……第三仓,有玉佩组七件!”
“别去库仓翻了。”南泱拦住匆匆要走的阿姆。
“第三仓的玉佩组七件我查看过,是天子随编钟十三件一起赐下的国礼,给萧侯那般伟岸身量的男子佩戴压朝服用的。玉佩有这么大——”
她比划出男子巴掌那么大的长方玉佩。
“我不好戴的。”
南泱把唉声叹气的阿姆劝回屋,接过妆奁盒子,翻了翻,检出平日常戴的一根玉钗,一对白玉耳环。
阿姆还在不住抱怨“太少,太素净”。
南泱忽地想起什么,打开卫家送归的旧物箱笼,在阿娘的旧物里翻找片刻,翻出一只小巧可爱的玉蝉。
放在掌心愉悦地摩挲几下,“够了。就这样去吧。”
“长姐在东宫请宴席,说不定只想邀姐妹叙旧呢。哪怕她怀着炫耀心思,果然想压我一头,让她压好了。多大点事?碍着我吃喝还是碍着我过日子了?”
南泱淡定地把三样玉饰放在案上,提起小水壶,推开木窗,挨个浇起窗台上的花盆。
去东宫赴宴的准备,就此尘埃落定。
当天下午,萧承宴的书信答复从宫里带回。
【去。】言简意赅的一个大字,写的飞白体,意态洒脱,笔锋几乎破纸而去。
南泱捧着信纸,嘴角抽搐几下。
知道你忙,抽空写个回信不容易……你还真是惜字如金哪?
她不死心地把信纸翻去背面。
就一个字?
大费人力快马带给她的回信,当真只写了一个字?
好在她事多人忙的夫君多少也意识到,一个字的回复太不像样。
信纸背后又添上一行小字。
看起来像把纸张塞进信封前夕,临时添上去的。
【放心去。】
南泱:……谢谢你啊。多写了两个字呢。
“萧侯让我放心去。”她托藤黄带话给二门外的明先生和杨先生。
“辛苦两位,帮忙安排马车吧。”
——
当晚又是闭门给阿娘沐浴的日子。
阿姆木勺舀水,细细地打湿周夫人黑白交织的长发。
南泱蹲在浴桶边,打开旧物箱笼,把阿娘当年佩戴过的发钗,用过的木梳,一件件地捧在手心展示。
“阿娘,看,这把刻玉兔的细齿木梳,你从前很喜爱的。”
“阿娘也给了我一把同样的小木梳,也有一只小玉兔。我一直用到十五岁及笄。”
细木齿从周夫人摊开的掌心轻轻划过,带起绵密触感。周夫人握着木梳,在灯下愣愣地看着。
“玉兔……”
阿姆喜不自胜地笑开了。“对,玉兔!周夫人认出来了?”
南泱忍着欢喜,把自己的玉兔小木梳也递去阿娘手里,让她一左一右拿着。
“看,一大一小两只玉兔。”
“阿娘从前一边给我梳头,一边指着玉兔,让我抬头看月亮,对我说广寒宫的故事。还记得吗?”
周夫人的目光越过屏风,望向木窗方向。
南泱一怔,忽地跳起来,急跑去窗边,哗地推开紧闭的木窗。
半圆月在天幕若隐若现。
水房里谁也不敢说话,生怕打断了周夫人难得的神志回归的瞬间。
南泱和阿姆屏息静气,耳听周夫人迟缓地道, “月亮不圆。”
南泱依稀觉得耳熟,幼年残存的那点印象又不清晰。
她没应声,安静站在窗边。
周夫人盯着窗外半圆月,缓慢又道:“阿娘,月亮只有一半。它不圆。”
“玉兔住在广寒宫里,月亮时圆时不圆。阿娘,会不会挤到玉兔啊。”
南泱耳边轰鸣。
她可以清晰地记起了。
年幼的她攥着刻玉兔的小木梳,跑去窗边对着月亮。
阿娘白日总是很忙,总有许多的管事婆子来来往往。只有入夜后,屋里才会清净下来。
阿娘解开她的双丫髻,用小木梳替她篦发,洗脸洁身,闲说几句,她便该入睡了。
年幼的她惯常奇思妙想,攒了一整天的各种好奇问题,会在晚上源源不断地问出来。
一声声的问阿娘。
当时阿娘如何回应的?
南泱轻声回应:“怎么会呢。广寒宫很大的。嫦娥也住在广寒宫里,小小一只玉兔,不会觉得挤的。”
周夫人果然攥着两只木梳,慢慢又道:“可是,玉兔有一大一小两只,月亮里的是大玉兔还是小玉兔?另一只在地上吗?她们不会想念吗?”
南泱忍着泪,仰头望向朦胧半月,如同十余年前那个寻常夜晚,尽量平静地应答母亲。
“当然会想念。”
“大玉兔和小玉兔虽然分开了,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她们一直都在彼此想念。”
阿姆泣不成声,扔开木勺,冲动地握住周夫人的手,“周夫人,快清醒过来吧。睁开眼看看周围,二娘子都这么大了。她如今出嫁了,过得还算安稳,二娘子想念你啊……”
周夫人惊恐地松开手,抱住自己往后退缩。
大小两只木梳掉入浴桶,水波剧烈波动起来。
南泱走回浴桶边,捡起木梳,安抚地抱了抱阿娘警惕环抱自己的手臂。
继续以木勺舀温水,接着洗涤生母的长发。
轻声道出最后一句:
“天上和地上的大小玉兔,它们彼此想念,终有团聚那天。”
——
淮阳侯府的气派双马大车停在宫门下。
今日是个大风的阴天,南泱拢起白狐斗篷下车,被迎面呼啦啦的大风吹得一个趔趄。
跟车的是明文焕,低声叮嘱:“夫人不必担心。萧侯昨日传话道,他在宫中已安排好了接应的人。等夫人入宫,接应之人自会上前接引。”
“接应之人是哪个?我不认识怎么办呐。”
“夫人认识的。”
南泱带着细微疑惑,独自走进宫门。
验明身份,穿过厚实宫墙,宫门另一侧的宫道中央,迎面站着,呃,接引之人。
她果然认识的。
雉奴欢呼一声,松开内侍的手,小跑着迎上来,一个飞扑快活地扎进南泱怀里。
“秦国夫人!”
南泱:???
南泱抱起雉奴,不大敢相信地环顾周围。左看右看,再没其他熟人了。
“雉奴你……专门等在宫门下,来接我?”
雉奴骄傲点头,“萧侯委托我来接秦国夫人,入东宫赴宴。”
南泱:好吧。
虽然雉奴过了年才五岁,但时常出入宫廷,家里想必是显贵门第,宫里比她熟。
“那就,请雉奴带路?”
雉奴牵着南泱的手,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又去拉内侍的手,“乌吉,走,去东宫。”
叫做乌吉的那名内侍瞧着年纪不大,面相清秀,有些拘谨。
乌吉笑着避开雉奴的手,冲南泱行礼,当先走在前方:“秦国夫人,这边请。”
南泱一只手牵着雉奴,好笑地瞧着小娃娃两只手臂张开成一个大字,小小一个人横占住整条宫道,又去捞乌吉的手。
“乌吉,别躲我嘛,来的时候你让我拉手了。”
乌吉无奈地往边上躲,边躲边小声道:“不合规矩,秦国夫人在这儿呢,拉不得手。饶了奴婢吧,小皇孙殿下。”
南泱装作没看见,忍笑走出两步,脚步忽地一顿。人停在宫道上了。
等等,那个叫做乌吉的内侍你再说一遍,你喊雉奴什么?
蹦蹦跳跳勾手走路的雉奴被拉得一个趔趄,疑惑回头:“秦国夫人?”
南泱:“小皇孙?”
雉奴理所当然地:“在呢。何事?”
南泱:……………………
时常出入宫廷,果然显贵门第。
小皇孙,年仅五岁——那不就是过世的先太子留下的独苗吗?
天家子弟,皇室血脉,怎么被萧承宴路边捡孩子似的,隔三差五地捡回侯府投喂一顿?
又怎会被人欺负,冬天生了满手冻疮呢?
去东宫的沿路风景如何,走的哪条宫道,南泱全程心不在焉地,压根没留意。
等她回过神来,东宫大片殿室群落已经出现在前方。
气派阔大的匾额悬挂宫门高处:
【华阳殿】
名叫乌吉的内侍主动上前询问东宫禁卫。
回来告知南泱,今日确实有宴席。
卫良娣宴请的地点,位于东宫后苑的小殿之一,金桂宫。
既然打探清楚,地点没走错,南泱便打算道谢顺便告辞:“多谢小皇孙,多谢乌吉。我们这就分道扬镳——”
话音未落,乌吉倒头拜下。
“秦国夫人太客气了。萧侯对奴婢有恩,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何谢之有?”
利落地磕了个头,起身便走。
南泱一脸懵地注视乌吉离开。
小皇孙还牵着她的手呐?
你这贴身内侍怎么把小皇孙给扔下了??
还是雉奴亲昵地晃了晃她的手臂。
“走吧,秦国夫人。”
直到被雉奴拉着走入东宫大门,熟门熟路地带她绕开前方大殿,往后走过一段,精准地踏进金桂宫小殿。
南泱惊觉,原来雉奴还在继续给她带路呢。
不止给她带路,看样子,还要继续跟她蹭饭。
雉奴走累了,伸手要抱抱。
“萧侯让雉奴跟着秦国夫人赴宴。”
肉乎乎的小手勾着南泱的肩膀,咬着耳朵说悄悄话:
“雉奴爱喝蜜水,不爱喝乌梅汁。想吃炸得脆脆的馓子,不爱吃软乎乎的汤饼。皇叔祖的人总让我吃不喜欢的东西。秦国夫人让我吃喜欢的。”
南泱同情地摸摸雉奴的脑袋,这孩子在宫里似乎过得不怎么好。
“当然可以。”
几句对话功夫,人已走近殿前。
她抱着雉奴上汉白玉台阶,远远地见长姐华服立于殿门边,穿戴与在卫家时截然不同,一身鲜亮品红色绸缎织金外裳,发髻间插着色泽通透的牡丹玉簪,满身富贵气势,映衬得容色慑人。
南泱目光带惊叹欣赏,仰头打招呼:“阿姐,多日不见。”
卫映雪低头俯视。
多日不见的二妹穿得一身月白色窄袖对襟春衫,新做的胭脂色滚边缎面长裙,披一件雪白的狐皮斗篷,踩着台阶近前来。
——这身料子倒是比卫家时好得多。
但比起一品秦国夫人的名头,颜色太素淡了,显不出贵气。
她眼含挑剔细看,二娘发髻间寻不见一件贵重的头面饰物,当即缓缓扯出一个笑来。
“她抱了哪家的孩儿进宫?”
身后的钱媪刻薄地揣测:“瞧着都四五岁了。该不会是萧侯在外头私生的?才嫁进侯府便当娘?二娘子不声不响的,亏她能忍。”
卫映雪唇边浮现细微的嘲弄,“哪家不是外表光鲜,关起门来一堆暗事?她——”目光忽地一凝。
那小孩儿……
指甲猛地扣进了掌心。卫映雪低声呵斥钱媪:
“睁大你的老眼细看!那是小皇孙!”
当许多宫人的面,这老媪满嘴胡沁些什么?
卫映雪咬牙道:“背后非议皇孙,还不自己掌嘴!”
南泱牵着雉奴的手走上汉白玉台阶,大小两双眼睛诧异地盯着钱媪猛瞧。
钱媪不知犯了什么错,苦哈哈跪倒在殿门边,左右开弓,正啪啪地打自己嘴巴子。
卫映雪神色淡淡的,当先往殿里走。
“东宫不比家里,规矩严整,犯错就得挨罚。不必管她,二妹,进殿罢。”
第 65 章 ”家宴。”
设在金桂殿的这场家宴, 平心而论,饭食确实精致,布置也甚为精美。
就是气氛让人吃不下。
南泱每样菜用了几筷, 给雉奴倒了杯蜜水;长姐映雪几乎没动筷,高居主位, 只举杯沾了沾唇。
钱媪肿胀着老脸侍奉旁边,眼神恶狠狠的剜向今日的主客。
南泱淡定地略过去了。
长姐再三下帖子邀她做客, 不管抱有怎样的心思,总之, 既然宴请, 她便吃喝。
酒确实是好酒。
上等的葡萄酒, 放置在琉璃盏中, 灯下琉璃光芒璀璨,映出深红酒色, 流光溢彩, 美不胜收。
南泱抿了口葡萄酒, 由衷赞叹,“好酒。长姐费心了。”
卫映雪笑了笑。
目光从高处掠过南泱乌黑浓密的发髻。
发髻简简单单簪着一支玉簪,一只玉蝉, 再无其他装饰。
好歹是个朝廷册封的一品命妇,赴宴的行头竟然寒酸至此,她也不怕丢脸。这玉……
卫映雪凝神打量。玉蝉雕工倒是精致——
等等, 这不是周夫人的旧物么?
疯子娘的旧物戴去头上, 她也不嫌晦气?
卫映雪略刻薄地笑了。
“二娘喜爱葡萄酒?看你喝了不少。今日该不会是二娘头一次品葡萄酒?尝得出好坏么?”
南泱诧异地看了眼长姐。
又来?温声细语几句寒暄场面话, 把场面炒热了,冷不丁捅一刀?
她都习惯了。
南泱毫无触动,又抿了口葡萄酒。
“今天的酒好喝。正月里去了一趟萧家大宅, 长嫂见我爱喝,送来好大一壶,也是极上等的葡萄酒,滋味色泽都差不多。或许是从同一家骆驼商队买的?”
卫映雪一言不发地举杯,拢起长袖遮住面目。
良久,放下空杯,脸上挂着淡笑,姿态优雅地拍了拍手。
“难得姐妹团聚的好日子,不谈酒了。二娘,我身为长姐,今日设宴,为的便是你我姐妹相聚,能说一说体己话。”
“三娘托我跟你说,她知错了。毕竟自家姐妹,互相看着长大的情分,你便高抬贵手,饶了三娘这一遭吧。”
随着拍掌声响,内堂转出一个纤弱人影,碎步趋来宴席,噗通,往面前一跪,带着哭腔伏倒下去:“二姐姐,我错了!”
南泱吃惊地往后一仰,几乎泼了手里的酒。
面前伏倒行礼的人影居然是多日不见的三妹传莺。
听声音倒还耳熟,但人怎么……
“三娘,你怎么穿上女道士的袍子了?!”
卫传莺低垂的五官细微扭曲。明知故问,当面揭伤疤!
“二姐姐,你、你何必如此无情。妹妹都知错了,妹妹都跪在你面前谢罪了,呜呜呜……”
南泱:这宴席是坐不住了。想走。能不能抱起雉奴掉头就走。
她这边腿脚才细微动了动。
卫传莺的动作比她快得多,飞扑上前一把抱住她的腿嚎啕大哭。
南泱:……………………
半刻钟后。
卫传莺含糊不清的哭喊和长姐似笑非笑的补充言语里,她终于了解事情的后半段。
原来三娘犯了事,被阿父罚去家庙,这两日便要送出京。
至于三娘为什么得罪了萧承宴,以至于萧承宴在正月里登门问罪,卫传莺始终含糊带过,她至今没听明白。
南泱头疼地对着紧抱自己不放的三娘,“萧侯瞒着我去的卫家,我刚刚才知道有这件事。三妹再说说看,为何得罪了他?”
卫传莺呜咽不止:“二姐姐,你还逼我!我都要被阿父送去家庙了!你坐视不救,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南泱:……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她只好拖着三娘,一步步走到长姐面前。
“多谢长姐设宴招待。吃喝饱足,我回去了。”
卫映雪唇角看热闹的笑意淡下几分,“三妹的事尚未解决,二娘便打算回去了?”
“没法解决。”南泱拖着卫传莺往殿外走:“前因后果三娘不肯答,我只好回去问萧侯。问清楚了,再给答复。”
卫传莺的呜咽瞬间放大十倍,“二姐姐,你这是要我死啊!”
南泱回头冲食案方向喊:“雉奴,我们回去了。”
雉奴响亮地应声,起身便向她跑来,“来了来了!”
“钱嬷嬷,关殿门。”
卫映雪蓦然打断,“二妹再多坐一阵。实不相瞒,今日这场家宴,我已回禀了皇太弟殿下得知。”
“卫氏姐妹在金桂殿中团聚,家宴难得,殿下正邀约萧侯前来。还请二妹稍等,真正的盛宴——尚未开席。”
卫映雪做出体贴姿态,拉着南泱回殿里。
“三妹的小事,等下把人带回侯府,二妹细细询问便是。”
今日这场宴席,卫映雪筹备已久,势在必得。
卫家姐妹分别嫁给皇太弟和萧承宴,这是她在东宫独有的优势。
太弟妃也没有的优势。
皇太弟一直想拉拢萧承宴,几次宴请邀约,次次被萧承宴拒绝。
如果她可以帮助皇太弟殿下达成所愿呢?”因为我们卫氏姐妹,皇太弟和萧侯终于能够坐在一处宴饮,交络情谊,机会难得。”
“二妹,多坐片刻,静候贵客入席。”
众多乐人捧着乐器鱼贯而出,舞姬列阵,果然摆出盛宴献艺的场面。
被拉回殿里的南泱:……?
说好的卫家姐妹相聚的家宴呢?变鸿门宴了?
“家宴。”卫映雪朱唇开启,愉悦更正。
一场由皇太弟殿下亲自做东、邀约淮阳侯为贵客,认可卫家,认可她卫映雪女主人身份,规模盛大的:“家宴”。
盛大宴席有条不紊地准备当中,东道主和贵宾即将入席。卫映雪端坐高案,亲自盯着布置,皮肤隐约浮起激动战栗。
南泱托着腮,无聊坐看左右忙碌不休的宫人,帘后各就各位的乐师。
雉奴学她的模样,双手托腮坐在身侧,“又要开宴了?雉奴已经吃饱了呀。”
南泱和他商量:“雉奴先回去?”
雉奴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答应了萧侯,要陪秦国夫人一起的。”
卫映雪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去别处。
今日这场宴席名义上既然是卫家家宴,当然需要卫二娘在场。
二娘既已来了,人坐在殿中,于卫映雪来说,便和其他的灯笼铜枝没什么区别,一个会喘气的摆设而已。
她姿态端方的起身,亲自查验过皇太弟的食案,把杯盘食具挨个抚过,确认没有半点瑕疵。
满意地坐回主位,冲珠帘后的乐师们一抬手。
丝竹乐音悠扬响起。
小殿灯火剔透,金碧辉煌,以完美无瑕的宴席布置,等候东宫的主人携贵客入场。
等着等着,从晌午等到午后。
……
南泱午后困倦,趴着眯了一觉,睡醒揉揉惺忪眼睛,左右四顾:“宴席结束了?”起身便要抱雉奴告辞。
钱媪面色难看:“二娘子入座。宴席还没开始。”
“哎?”南泱吃惊地环顾左右,她都睡醒一觉,日头偏西了!
“皇太弟和萧侯还没来哪?”
卫映雪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挂起微笑:“兴许有正事耽搁了。钱嬷嬷,去前殿催一催。”
——
萧承宴对着窗外斜阳。
他正坐在天子寝宫里。
天子起居的寝宫,连窗棂细微处都代表天家华贵威严,每一幅图案自带古雅典故。
每到日落时分,阳光映上窗棂,室内地砖便会映出一个个繁复构图。
曾经,这里是天下之主发号政令、决定生杀的威严之地。
主人的兴衰起落、无形气运,冥冥之中,影响殿室的气运。
如今的天子寝宫,带着一副即将朽烂的陈腐气息,早不复见昔日荣光。
隔一道窗棂,东宫内侍第三次前来邀请催促:
“家宴而已,萧侯无需多心。”
“原本是卫家姐妹自己小聚。储君殿下临时起兴,邀约萧侯,同赴家宴。”
“秦国夫人已经在东宫金桂殿等着啦。”
萧承宴转过半个身子,窗棂繁复图案的阴影落在他脸上,半张凌厉眉眼笼罩在明暗阴影当中。
“秦国夫人还在东宫?”
他对着西斜的日头,“晌午入宫,早该出宫了。”
传话内侍谄笑:“还在,都等着萧侯赴宴呢。皇太弟殿下原话道,不醉不归。”
萧承宴召内侍入寝殿,平淡问起, “你是皇太弟身边的人?刚从东宫过来?亲眼见秦国夫人还在金桂殿?”
“是,是。殿下请萧侯速去。”
“借你人头一用。”
内侍赔笑的面色一僵,“萧侯说什——”
刹那间,一道白色刀光闪起,昏暗寝殿被刀锋光华照亮一瞬,又黯淡下去。
鲜血滴滴答答流了满地。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寝殿。
萧承宴提着人头,漫不经意往金砖地上一扔,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借你人头一用,表明萧某心迹。”
“东宫从上到下所有人,包括皇太弟李恒,在萧某眼里,和猪羊无甚区别。”
萧承宴转过半个身体,对向龙床方向。
两名御医伏倒在床边,浑身战栗,不敢抬头。
新鲜割下的人头滚去龙床边。
龙床之上,仰躺着一具干枯的身体,早已失去活气,如同枯死朽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显露出肉身还留在世间。
萧承宴面对两名御医说话。
“之前几次三番有人买通你们,试图谋害天子肉身。”
“弑君恶事你们两个不敢做。”
“谁买通的你们,幕后哪个主使,你们也不敢说。”
萧承宴打量四周隐隐发散腐朽的寝殿:“本侯连续守这寝宫七日。守得足够久,也没有必要再守了。”
“今日赴东宫宴,即将离开寝宫几个时辰。实话告诉你们,本侯一走,无人护寝宫——你们必死,天子必死。”
两名御医猛地抬头,露出两张惊慌失措的脸。
萧承宴取出帕子擦拭沾血的手,扔去血泊里。
“世人常说,本侯有操弄权柄之野心,乃是作乱之枭雄。名声于我无所谓,本侯只看实在的。揪出祸首,贼子伏诛,最好死在本侯手里,足够了。”
“要么,你们两个趁现在还活着,写下供状,签字画押交给本侯。谁暗中收买你们弑君,幕后主使是哪个。等你们死后,本侯替你们复仇。”
“如果你们畏惧太深,宁死也不敢写供状……”萧承宴意兴阑珊地站起身,往寝殿外走。
“罢了。”
身后拉出一片死寂。
萧承宴脚步踏出门槛的同时,身后一名御医哑声道:“萧侯留步。”
————
殿内响起的丝竹乐音带出颤声。乐师们表情麻木地一遍遍献艺。
卫传莺安分一阵,久等不见贵客,又自作主张挪来南泱身边。
这次乐声当中的悄悄话却和之前大不同了。
“大姐姐把我带来,指望我随二姐姐去侯府闹个鸡飞狗跳。她当我傻吗?我岂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二姐姐,我不听她的。”
南泱:嗯?
你不傻,三娘,你一点都不傻。该巴结的时候当面巴结,转头你就踩啊。
南泱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杯葡萄酒,彻底忽略耳边的噪声,专心品酒。
撇开烦人的三妹不提,酒确实是美酒。
喝着喝着,胸怀畅然大悦,醺然神游天外……
至于耳边什么苍蝇嗡嗡响?管它呢。听不见。过耳便忘。
砰一声大响,殿门左右敞开。
春日大风刮进殿内,吹起软纱珠帘,将酒气暖香吹散个干净,帘后的丝竹乐音戛然而止。
南泱侧身而望,只见萧承宴和皇太弟并肩站在敞开的殿门外,日光下的影子照进殿中。
雉奴快活地招手,“萧侯!我陪着秦国夫人呢!”
萧承宴的目光注视过来。对着雉奴略一点头,越过他,定在南泱脸上。
南泱弯着眼冲夫君笑了笑。
“殿下。”萧承宴在响亮的丝竹乐声中开口道,“丝竹停一停。萧某有话问夫人。”
皇太弟大笑允诺。
蓦然陷入寂静的殿内,只有主宾二人入座的脚步声。
萧承宴脚下长靴踩着殿中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大步入殿。
走过南泱面前时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食案上干干净净的杯盘:“晌午入宫吃酒,等到下午日头落山,一口没吃进嘴?”
南泱实话实说:“领着雉奴早吃喝过一轮了。宴饮尽兴,中午想走时,长姐拦着不让我走。”
钱嬷嬷的脸色大变,偷偷斜睇大娘子。
卫映雪强做镇定,从主位站起身笑答,“萧侯来得晚,有所不知。二娘在我这处招待得尽兴——”
“本侯的夫人宴饮尽兴,想走时被强留下了?” 萧承宴凉声道。
皇太弟李桓的目光带恼怒,瞪视卫映雪。
小小个家宴而已,人还没入席,搞出这些不愉快来,自家姐妹都招待不好!
卫映雪察觉了夫婿无声的指责,目光一颤,欲说还休,咬住下唇。
李桓哪管这些代表委屈的小动作,以目光严厉催促,尽快开席!
萧承宴入座时,依旧盯着对面的南泱。
“真吃饱了?吃喝如何?”
南泱和他对视一眼,开口说:“吃喝招待得还不错,就是想走走不了。等萧侯吃酒吃好了,带我走吧。”
萧承宴笃定地一点头,当众应诺,“放心。”
卫映雪双手在食案下攥在一处。
她已经不敢直视皇太弟愤怒的视线了。
卫南泱,你可真实诚!殿下面前,自家姐妹的颜面,说撕就撕开!
一笔能写出几个卫字?自家姐妹关起门来再闹不和,怎可外扬!
卫映雪几乎咬碎了银牙。
从前卫家时二娘整年不声不响的,她嘴上不说,心里总把这位二妹当做随处可见的影子。
何须在意影子想什么?无声无息才是影子。
如今身在皇城东宫,贵人宴席之上。
二娘竟然当众和萧侯一唱一和,毫无畏惧之色,也不见扭捏局促,仿佛当真把她自己当做和萧侯平起平坐的人物一般……
在这个短暂刹那,卫映雪赫然惊觉,她似乎从来不了解自己这位二妹。
她似乎也低估了萧侯对二妹的用心。
去年十月,二娘出嫁当日,南城门下被抢婚而去。
每每提起当日抢婚场景,母亲屋里一群人异口同声地骂,轻蔑又愤怒。
骂二娘不知廉耻,背后勾搭萧侯,做出辱没卫家颜面的丑事来。
骂萧侯荒唐,被年轻女郎勾搭两下,随随便便把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当做正妻娶回家去!
为什么。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想过,不顾名声当众抢婚的淮阳侯萧承宴,或许真的在意卫南泱呢?
短短刹那间,卫映雪出了满脊背的冷汗。
她隐约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时之间又来不及想。
她勉力维持着微笑。
给萧承宴个交代还是其次。最重要的,她需要给刚入席的皇太弟,她的夫婿一个交代。
“萧侯只管放心和殿下宴饮。二娘和我自家姐妹,哪有强留的道理?二娘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已。等宴席结束之后,自然送她——”
这番体面交代中途便被萧承宴打断,他盯着对面的南泱,“你在开玩笑?”
南泱摇头。
萧承宴的目光转向南泱身侧,无聊得猛喝蜜水的雉奴。
“是秦国夫人开玩笑,还是卫良娣撒谎?”
雉奴茫然眨巴着眼睛,没听明白,“玩笑?撒谎?”
卫映雪和钱媪同时松了口气。
毕竟是个才五岁的小童……
“秦国夫人说,吃喝完想走走不了,被卫良娣强留扣下。卫良娣说她没有。”
萧承宴无情补充:“到底哪个在撒谎?”
雉奴露出恍然神色,无比清晰而大声地道:“卫良娣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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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大戏。
皇太弟李桓的面色难看起来。
雉奴还在实诚地拍自己鼓鼓的肚皮:“雉奴早吃饱啦, 秦国夫人也吃饱啦。”
“秦国夫人想带我走,她们不让。雉奴陪秦国夫人留在殿里,好~无聊!喝了好~多蜜水!秦国夫人喝了好多的葡萄酒!睡一觉起来, 还不许秦国夫人走!”
萧承宴神色带冷意,放下长筷, 从食案后站起身。
“秦国夫人卫南泱是萧某的发妻。母家长姐邀约,夫人欣然赴宴, 却于东宫受辱。与萧某本人受辱有何区别?”
“这场宴席,不吃也罢。”
萧承宴说着起身, 众人瞠目看他走向对面, 眼看要挽起南泱的手, 当真要在睽睽众目之下离席而去。
“殿下, 容我们夫妇告辞。”
一声大响震彻殿室!
所有宫人低头看地,极力缩小身体, 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皇太弟李桓不知何时从主位起身, 面容带暴怒, 一脚踹翻身侧卫映雪的食案!
卫映雪跌倒在地,食案断裂两截,跌落地面, 杯盘酒盏摔了满地。
红红黑黑的卤汁酒液泼洒地上,殿内一片狼藉。
“小小一个家宴也筹办不好,要你这妇人何用!”
李桓怒喝:“卫良娣, 还不去秦国夫人面前, 给秦国夫人赔罪!求她原谅你筹办宴席错漏百出的过错, 重新入席!”
南泱被萧承宴抬手挡着,并未亲见食案翻倒的闹剧场面。
她先被巨大响声惊得往后一仰。
被皇太弟的怒喝惊得又一仰,几滴酒水泼溅出来。
“不必不必。”她低头擦拭被酒水泼溅的裙摆:
“长姐筹备宴席没出任何差错, 只是不让我走而已。下次放我走便好。”
一个人影缓缓近来面前。
卫映雪咬着牙,尽力维持端庄姿态缓慢跪倒:
“妾身……办事不力,筹办宴席出错,惹怒了秦国夫人,还请秦国夫人原谅,重新入席。”
南泱一怔,以为声响太吵对方没听清,伸手要搀扶长姐起身。
“刚刚便说了,长姐筹备宴席没出任何差错,下次只要放我——”
卫映雪目光仿佛喷火,甩开南泱的搀扶,严格遵循皇太弟的说辞,一字不差地谢罪:
“是妾身筹办宴席错漏百出,惹怒了秦国夫人!请秦国夫人原谅,请殿下原谅!”
这场东宫宴席实在漫长。
雉奴东倒西歪地睡一觉起身,揉着眼睛抱怨,“我怎么还在这里?”
南泱无言地拍拍雉奴的小脑袋。
不止你还在这里,所有人都在殿里。
皇太弟高座主位,刚刚踢翻的满地杯盘狼藉早已收拾干净,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热情举杯劝酒:
“难得一场闭门私宴,今日不醉不归!”
“萧侯,于公,你我君臣志同道合,共振朝纲;于私,你我分纳卫氏姐妹,当代佳话,可媲美当年孙策周公哈哈哈哈……孤亲自劝酒,给孤留点面子,干了这杯。”
萧承宴更换宴席位置,如今坐在南泱身边了。
他噙笑举杯饮尽,亮出杯底。
“殿下的面子自然要给。”
李桓脸上刚刚露出点笑意,只听萧承宴继续道:
“不过萧某和殿下不同。殿下纳美,萧某娶妻。还是不要混为一谈的好。”
李桓起先听到那句“和殿下不同”,面色微微绷紧。
之后意识到萧承宴指的是娶妻纳妾之分,绷紧的神色倏然一松,大笑着再度举杯:
“小事小事,萧侯勿在意。来,你我痛饮此杯!”
南泱泪汪汪地掩呵欠。
酒宴歌舞正酣,但她在这座金桂殿从晌午坐到傍晚,眼下都入夜了。
今天喝了不少酒,她强撑困意没躺下。身边的雉奴顶不住,躺在身边又睡得东倒西歪。
“困了?”萧承宴问她。
南泱无言点点头。
“再坐会。现在走不了。”
宴席气氛正热烈。
萧承宴唇边噙着笑,不轻不重地揉了把身边夫人醺然发红的面颊。
“宴席上没一个说人话的,就你一个认认真真说话。傻不傻?”
南泱:“……怎么不说人话了?”
萧承宴低嗤: “你那长姐摆出姿态认错,你还认认真真解释了半天?白费口舌,没一个听的。”
“哪有人真心认错?宴饮不放人的戏码,想不想再看一次?”
南泱一惊,瞌睡虫都飞走了,瞬间坐直身体。
萧承宴放下酒杯,口称宴席尽兴,起身告辞。
皇太弟果然不肯放他们走。
软硬兼施,摆出非要留人宴饮过夜的架势。
“这么早散席,算什么家宴?” 皇太弟摆出亲近的口吻姿态劝酒。
“孤的年纪比萧侯虚长几岁,长夜漫漫,孤精神尚好,萧侯怎么要先归家了哈哈哈。”
萧承宴握着酒杯重新入座,不冷不热道:“今晚好酒好宴,可惜只有萧某和殿下二人对饮,无趣了些。”
“卫家亲戚可不少。金桂殿既然摆出家宴,怎么不邀请几个山阳陆氏的人?”
专心啜饮着葡萄酒的南泱没留意。
但“陆氏”两个字回荡在殿里的瞬间,仿佛冰雹砸穿屋顶,卫映雪连同钱媪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当着现任夫婿的面提起退婚的前夫……
萧承宴看似不经意的一句,捅心窝子啊!
李桓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陆澈原本是他看重的一员臣下。
年轻才高,忠于皇家,很早便投奔于他。性子么,清高了些,适合做孤臣。
他原本打算提拔陆澈,磨炼他的忠心,利用他的傲骨,让陆澈成为自己手中一把好用的利刃。
不曾想,看中的卫氏女居然跟陆澈曾有婚约。听说两边还是自小长大的表兄妹。
李桓对陆澈的态度便微妙起来。
陆澈再站在面前时,他审视的,不再是臣下的性情和忠心。
而是陆澈的风姿气质,修长如竹的身量,比他小了十余岁的男子最好的年纪。
以至于 “山阳陆氏”这几个字,入耳便觉得烦闷。
李桓强忍心头不快,故作豁达地摆摆手,“不相干的人不必提!今夜家宴只有孤与萧侯二人。来,长夜漫漫,歌舞助兴!”
舞姬们飞奔入场,满场红袖如水蛇。
【今夜家宴只有孤与萧侯二人。】
这句南泱听到了。
她心里嘀咕,原来在皇太弟眼里,卫家姐妹都不是人?周围数十名服侍的宫人也都不是人?
“那我是什么?”南泱握着酒盏,小声嘀咕,“会喘气的摆设?”
对面隔着乐音听不见,身边坐的萧承宴倒是听得清楚,唇角一勾。
“开场铜锣。”
南泱:……你再说一遍?说点人话?
歌舞乐声中,萧承宴冲她悠悠举杯。
“见过皮影戏么?观众就坐之后,铜锣一敲,好戏上场。”
今日卫家姐妹这场家宴,就是开场铜锣。
“铜锣已敲响。现在,就等着看皇太弟殿下准备的好戏了。”
南泱默默喝了一大口葡萄酒压惊。
不想听,别说了。听起来像搞大事。能不能马上走。
冥冥之中老天仿佛回应了她的呼唤……
轰一声大响,殿门从外打开。
夜风刮进殿中。
南泱吃惊回身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文士跌跌撞撞冲进门来,带着哭腔拜下。
“殿下,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在这个刹那,皇太弟李桓的面色瞬息万变,十分地精彩。
他先震惊,后疑惑,不解地亲自起身,扶起面前哀哭的瘦小谋士。
“袁先生,何事反应激烈?孤正在和萧侯宴饮。万事等待明日再说。”
袁谋士哀哀痛哭,捶胸顿足,“等不了明日了。大事不好,天子寝宫那边出事了!”
“御医无能,救治不力。天子、天子薨了!”
“啊!!”
李桓 “震惊失手”,掉落了酒盏。一大杯酒泼去地上,发出惊人响动。
“怎会如此!”
南泱连酒都忘了喝,目不转睛看完面前上演的一场惊人好戏。
袁谋士和皇太弟相对执手,痛哭失声,哀悼不幸薨逝的天子,痛骂无能的御医。
宫人们也识趣地跪倒哀哀痛哭起来。哭声大作。
南泱举着酒盏,略惊愕地看向前方;长姐映雪正以帕子遮住面容,伏案痛哭。
长姐身后,钱媪以衣袖捂着脸,大声哭嚎。
再看对面,皇太弟涕泪齐下,袁谋士大喊节哀。
她带点担心瞅瞅身侧……
还好,还好。
夫君萧承宴平日是人群里最不正常的一个,今晚居然成了金桂殿里最正常的一个。
萧承宴无视满殿痛哭悲泣,单手撑食案,还在慢慢举杯饮酒。
南泱从怀里掏出两张帕子,一张留给自己,一张递给他。
实在哭不出的话,帕子遮脸,做做样子?
萧承宴把帕子扔回来。
“不用。”
他冷眼直视殿里群魔乱舞的混乱场面。
“看见了?这便是皇太弟殿下今晚精心安排的,皮影大戏。”
——
今晚的大戏上演,这场“家宴”也就没有继续的必要。
南泱左右打量,见所有人都忙着哭,她坐着思考一阵……
抱起睡得流口水的雉奴,果断起身便走。
没走出殿外几步,熟悉的脚步声便跟了上来。
萧承宴跟随出殿,并肩走出两步,侧睨她一眼,“你倒是坐得安稳。天子薨了,半点不慌。临走时看你还把最后一杯葡萄酒喝完了?”
南泱回味片刻……撇开糟糕至极的宴席不提。
“酒确实是好酒。”
萧承宴唇角一勾,露出点细微笑意,瞬间拽平,又恢复平日冷酷模样。
“酒量练出来了。家里多屯点葡萄酒,回去自饮。最近京城会乱一阵,这个月别出门。”
“哎。”南泱淡定应下。
并肩闲话着行出十几步,她边走边回望灯火通明的金桂殿。
天子薨逝的消息应该传出了。只见许多人影窜来跑去,灯下拉长的影子四处乱舞。
“所以,长姐三番四次,硬邀我来的这场家宴,我只是个皮影戏开场的铜锣?大戏上演,我这铜锣的去向也就无人理睬了。”·
萧承宴不紧不慢地踱步:“孺子可教也。”
“那夫君你呢?你在这场皮影戏里是个什么角色?场下看客?”
萧承宴的视线遥望北方。
天子寝殿,位于皇城北面正中。
此刻寝殿方向果然灯火大亮,火把光芒熊熊,照亮了整片北面夜空。
收回视线,他平淡道:“见证皇太弟清白的见证人。”
南泱有些吃惊,又有些茫然。
“所有人都知道天子重病很久了。天子薨逝,皇太弟为何需要你在场见证清白呢?”
“是啊。”萧承宴嘲讽道,“天子薨逝,跟他有何关系,他为何需要我做清白人证,证明事发时他在宴饮呢。”
两个内侍从金桂殿的方向急匆匆赶来,赔笑上前。
“天子薨逝,殿下极度震惊哀恸,刚刚晕厥过去了!国丧大事,天子入殓,查办御医,桩桩件件需要萧侯在场啊!萧侯怎么突然便走了?殿下刚醒来,派奴婢四处寻萧侯……”
萧承宴把雉奴往南泱怀里一塞。
雉奴塞进怀里的同时,又不动声色塞来一个物件。
南泱吃惊地捏了捏,攥进手里。
“夫人,带小皇孙回去。”
南泱抱着雉奴往前走。
走出上百步,东宫大门出现在前方,她心里牵挂,转身回望,萧承宴的身影立在宫道尽头,正目送她走远。
夜风刮得玄色衣袍猎猎作响,见她停步回望,萧承宴冲她催促地一挥手。
南泱快步走出东宫大门。跨过门槛的同时,脚步忽地一顿。
“嗯?”
三娘人呢?
下午分明还缠着她不放。
等萧承宴和皇太弟两人进殿,她的注意力分开了一瞬——
三娘人怎么消失了??
这个念头只短暂地在脑海里停留一瞬。
雉奴被惊醒了,揉着眼睛犯困,张嘴喊乌吉。
南泱的注意力被转走,关于三娘的念头便轻飘飘地抛开了。
“秦国夫人,抱抱我。”雉奴困倦得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快滑下去了。”
“雉奴伸手抱住我。”南泱轻声哄,“我手里有东西,没法抱你。雉奴自己抓紧点。”
雉奴嘀嘀咕咕地抱怨,两只小手抱紧她的脖颈。
乌吉领着两名内侍等候在路边,动作轻而小心地接过小皇孙,连声道谢南泱今日的看顾。
乌吉专程护送她出宫。
明先生和杨先生两位侯府家臣都来了,明文焕亲自赶车,在宫门外等候到入夜。
南泱拢起长裙,闭嘴迅速登车。
等马车远离宫门之后,她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悄声道:“天子……”
“薨了。”杨慎之骑马跟车,肃然道:“消息已经传出。形势突然险恶,还好夫人安然无恙出宫。”
南泱又悄声道:“萧侯被皇太弟拦在宫里,处置国丧。萧侯说,皇太弟需要他做见证人,在场见证皇太弟的清白。”
“天子暴薨和皇太弟脱不开干系。”
明文焕挥鞭赶马,面色也罕见地严肃起来,“宫中局面危险。”
明文焕压低嗓音,细数当前局面:
“狄荣跟着萧侯。萧侯身边有亲卫,但数目不多,宫中难以一战。”
杨慎之脸色臭得很。
刚才他以送换洗衣物给萧侯的名义,试图入宫门,被拒之门外。
“昨日还可以,今日突然不行了。守卫禁军戒严宫禁,不许出入。现在宫里有消息也传不出了。”
南泱:……
入宫赴个家宴而已,怎么局面突然就紧张起来了?!
她坐在摇摇晃晃的车里出了一会儿神,忽地想起什么,摊开手掌。
“说起传消息……萧侯有个要紧物件,出宫之前塞给我了。现在转交给两位先生。”
明文焕猛地一勒马。
两位家臣从两个方向,同时紧盯南泱摊开的手掌。
两粒圆滚滚的蜡丸,在掌心滚动——
作者有话说:萧承宴:手搓蜡丸,密信标配。
南泱:……腥风血雨要来了,你还真有闲心呐。
萧承宴:呵,本侯怕什么毛毛雨。
第 67 章 二娘南泱,见信如晤。
书案上的黄历翻开二月初五。
南泱的手指停留在“惊蛰”两字上, 对着乌云翻滚的窗外感慨:
“惊雷动,万物苏。果然打雷了啊。”
萧承宴塞给她的两颗蜡丸,回府即刻拆开, 蜡丸里取出两封薄而大的细纸。
赫然是两封血书供状。
两名御医割指血书,指认被人威逼利诱, 意图收买他们二人,谋害病重昏迷的天子。
背后主使之人, 是当今储君,皇太弟。
宫里局面不明, 侯府男主人至今未归家。
这两封至关重要的血书, 也就至今压在侯府。
藤黄带几分紧张神色, 把新出炉的十块滚烫胡饼扎起, 放进收拾好的包袱里,奉给南泱。
“夫人。”
南泱翻了翻胡饼和换洗衣物, “带给前院的杨先生, 让他再送宫里试试。”
阿姆坐在床边, 心不在焉地做着针线活计。
“天天送,天天退回。就没一天能送进去的。也不知道宫里那位现在怎样了。”
自从四日前天子暴薨,宫禁内外严厉封锁, 再送不进任何东西。
偶尔见几名朝中有名有姓的重臣神色凝重地入宫门。
但凡进去的,都没见出来。
连续四日和宫里断了消息,向来沉得住气的明文焕也焦灼起来。
晌午时, 南泱路过前院, 意外撞见明先生独自站在前院挂了福叶的大银杏树下, 双手合十,喃喃自语。
南泱停步唤他一声。
明文焕回过身来苦笑,“大事当前, 臣属心中惶惑,也只能急病乱投医,求助神佛之力。夫人见笑了。”
两封血书被明文焕随身带着,当即取出,展开给南泱看落款姓名。
一人姓何,一人姓赵。
“说来也巧,何、赵两名御医,在天子暴薨当时,正好轮到他们两个值守寝殿。”
天子暴薨,追究御医救治不力的责任。
“两名御医当日便被处死。这消息在京城不算秘密。”
明文焕把两封血书小心收起,叹口气。
“血书物证尚在,人证却无了。”
血书成了烫手山芋,一不小心便会反噬。
侯府家臣日夜忧心如何处置这两封血书。
“萧侯托夫人带出两封血书,一个字也未交代?”
南泱摇头,“当时在东宫,身边有人。”
明文焕烦恼地几乎挠秃发髻。
南泱对着烦恼的明文焕,又对着手里的书信。
眼前场景如此的眼熟,好像在哪里曾经亲身经历过……
她若有所悟地开口, “贴城墙怎样?”
明文焕:???
南泱也是猛然间想起的。
当初她在山阳郡时,杨先生还是山阳县令,曾在某个深夜寻她,委托她带一封书信回京城,抄写数十份张贴于城墙之下,引天下舆情议论。
——书信是陆大表兄写的。
——信里痛骂她如今的夫君萧承宴。
半年过去,如今回想起来,荒谬中带微妙的好笑。
“我们也抄写数十份,贴去城墙之下,引来天下舆情议论,会不会有助于宫里的萧侯?”
明文焕当即急匆匆去找杨慎之商量。
南泱独自站在枝干粗壮的银杏树下,仰头看树枝高处新发的绿芽,新绿枝杈间随风晃动的一排绿油油的福叶。
她招呼府中亲兵取来长木梯架去树上,自己拢起裙摆,踩木梯上高处。
从荷包里取出一张早晨新做的福叶,越过细碎洒落的初春阳光,系去整排福叶当中。
【恭祝夫君 萧承宴
逢凶化吉,无灾无难,平安归来】
——
侯府前院外客进进出出,灯火日夜不熄;侯府后院风平浪静。
南泱领着后院众人,依旧安安稳稳、定定心心地过日子。
卫家抢救回来的十几盆花安然过冬,都抽枝出叶了。四盆迎春花放在院墙下,在春风里蓬蓬勃勃地开出一大排金黄花朵。
腊梅凋谢不久,又有两盆春梅结满粉白色的花苞。
花盆就搁在窗下,花枝的影子映上窗棂。
二月初八这天,南泱清晨起来,都不用推开木窗,只耸起鼻尖闻一闻空气里飘散的清香,便笃定地道:
“春梅开花了。”
这可是步入二月的头一个好消息。
阿姆振作精神,取大剪刀蹲去花盆前比划,折下一支最好的梅花供养在屋里。
满室幽幽梅香里,藤黄无声无息地走近身边,轻声恳请:
“夫人得空的话,去荼姬那处坐坐吧。”
荼姬病了。
正月底便显露出一点病根,当时并不明显。
荼姬从小学舞,身体底子好,一月底看不出病色,众人只觉得她突然像枝头饱满的果子发了蔫,人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到了二月,病势来势汹汹,明显起来。
南泱入室探望,摸摸荼姬的额头,烧得不轻。
郎中诊治开药,诊断病根是换季引发风寒。荼姬自己也咬定是风寒。
“奴,咳咳……最近不小心,提前换下冬被,换了春秋被褥。夜里受了凉,咳咳咳……”
南泱同情地对着荼姬烧得发红的脸颊。
少见的大美人,病中吃不好睡不好的,人都消瘦了。
“喝了药汤赶紧睡下吧。早晚多保暖。我让厨房给你每天送两顿滋补炖汤,把身子补一补。”
抱来一床簇新的棉被给她,在荼姬的千恩万谢里出了屋子。
走出几步,南泱忽地又想起一件事,询问同屋的楚姬。
“荼姬生病休养这几日,你与她同住,会不会担心过了病气?后院空房子多,清出一间厢房,你搬过去暂住几日也可以。”
楚姬深深福身婉拒:“同住不碍事的。”
南泱并不勉强,走回对面自己院子。
边走心里边嘀咕,这楚姬……总躲着她。
当面低头,走路避让。
她多久没看到楚姬的正脸了?都快忘了楚姬长什么模样了。
藤黄在身后看得分明:“兴许还是因为云姬之死的缘故?楚姬和云姬是好友。”
确实。
好友之死,难以释怀。
云姬虽然做错了事,但已经付出性命代价。逝者如风,不计较了。
“楚姬也不容易。云姬过世都几个月了。等萧侯这次从宫里回来,我劝劝他,把门口那对人头撤了下葬吧。”
两人边说边走进院门。
正房院门关闭的声响传来。
门边恭送的楚姬终于抬起头,反手关门。
走回床边,对着床上咳嗽不止的荼姬,眉眼间缓缓浮现一丝讥诮。
“这么好的身底子,夜夜对着冷风冲凉井水,硬是连冲四晚的冷水才发起热。”
“荼姬,你有把自己身子骨搞垮的决心,为何不去做你该做的事?”
荼姬咳嗽着,病得晕红的脸上同样露出几分讥诮神情。
“去告发我。”
“你告发了我,我正好寻到开口的机会。可以和夫人来个竹筒倒豆子,把我这边这些见不得光的事倒个干净。”
楚姬姿态却又软了下去。摆出恳切的姿态,坐在床边,喂汤喂药。
“我们同住这么久,也算有几分共患难的交情。”
“皇太弟殿下是你旧主,如今派人来寻你。你只需把侯府里的消息如实写下,秘密呈递。我尽力帮你隐瞒,不会有人发现的。”
荼姬喝完汤药躺下,咳嗽着笑出了声。
“皇太弟殿下是我旧主,夫人是我新主。你我这样的出身,能够寻个地方混口安稳饭吃,还不够?你却撺掇我勾搭旧主背叛新主,自寻死路……我有什么好处?你又图什么呢,楚姬?”
荼姬剧烈咳嗽着,指着楚姬警告:
“别以为我不知道。旧主的探子偷偷潜入,威逼利诱,我未应下;你却在屋外偷听墙角,又拦住他私下交谈。上蹿下跳的想做什么?别拖累我!”
——
“稀罕事。”
阿姆停下针线活计,侧耳细听:“二娘子你听听,对门的荼姬和楚姬是不是吵起来了?”
风里隐隐约约传来女子细微的争执声。
确实像吵起来了。
南泱纳闷不已,刚去探望时两人还好好的?
“荼姬生着病,楚姬性子闷不吭声的,这两个也能吵起来?”
说话间天色暗了,屋里各处点灯。
阿姆在灯下继续一针一线地纳鞋底,“住在一起总有磕碰。牙齿有时还咬着舌头呢。”
藤黄自告奋勇过去问问。
半刻钟后回来,如实回禀:“奴去时两人已不吵了。问她们为何争执,荼姬只笑说小事,楚姬不出声。”
“既然是小事,那便不追究了吧。”
南泱推开木窗,春风带着花香刮进屋里,梅花枝在近处随风摇曳。
她仰头看一会儿升上树梢的半圆月。
白天准备的换洗包袱连带十张饼,还是没能送进宫里。
她提笔在黄历上【二月初八】的日期画了个钩,自语道,“又过一日。”
前院快马传回的消息就在这时匆匆报进二门:
“萧侯从宫里送出物件,送给夫人!”
书案上摊开三片宽大油亮的广玉兰叶片。
涂满桐油的广玉兰叶,显然从枝头刚摘下便处理,保存在最完好的时刻。
绿油油的宽大叶片当中,夹一朵洁白无瑕的玉兰花。
南泱在灯下掂起快马送来的宫里初绽的玉兰花,细细欣赏半日,鼻尖下闻了闻。
好香。
——
荒郊野外路边,半圆月升上树梢。
归途旅人对着同样的一轮半圆月。
返乡车队围拢成一个大圆,守护主家马车,中央升起火堆。
陆澈面对火堆独坐着。
面前小案摊开的精美信笺之上,只写了一行:
【二娘南泱,见信如晤。】
之后一片空白。
报平安?
离京返乡的表兄,嫁为人妇的表妹,他有何立场写信报平安?
陆澈沉吟着,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去火堆,起身欲走。
顷刻却又坐下,沉思着,摊开第二张空白信笺。
路上清净,最近他独自想了很多。
想拜访侯府当日的种种误会,想二表妹出乎意料的大度放行。
想自己的立场,试着从卫南泱的角度想她的立场。
他学成离开京城当年,南泱才十岁。
十岁的小女郎,介于孩童与长大之间。十六岁的他理所当然觉得十岁应懂事了,十岁的卫南泱不知廉耻。
今年他二十有三了。
以他如今的年纪,回望当初那个十岁的小女郎。
从小被生母娇养在后院,最大的乐趣是寻陆家少年们斗百草,新年年礼一样样的亲手制作……
还是个未开窍的懵懂孩童啊。
他心中自带一面铜镜,以这面铜镜照南泱,镜中显出模糊扭曲的影子,引得他厌恶不喜。
他怪罪了她那么多年。
时隔多年之后,他如梦初醒,第一次擦拭心中铜镜。
把生锈发霉的镜面擦拭干净,镜中映照出的二表妹南泱,竟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陆澈起身对月默想。
生母发了疯,父亲不看重,嫡母有旧怨。在后院失去护持,仰仗嫡母鼻息生存。
一过六年。
山阳郡追来京城的路上,他快马加鞭赶上淮阳侯马车,追讨二娘南泱。
卫南泱当时在何处?
躺在路边土沟里。
他印象里总穿着鲜亮衣裳、总是吵吵嚷嚷、跳来跑去的小女郎,时隔六年不见,为何会仿佛变了个人,满身尘土、安然平和地躺在土沟里?
当时他只觉得愤怒。
觉得卫二娘故意让他难堪,让母家卫伯府难堪。觉得她故意当众丢母家体面,以此要挟于他。
陆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之前的种种错谬之处。
一叶障目,任由偏见蒙蔽多年。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走回小案后,重新蘸墨落笔:
【二娘南泱,见信如晤。】
【余十六岁回返山阳郡,之后六年,音信断绝。你在卫家……】她在卫家过得一定不好。
多年不闻不问,如今又何必再问。
陆澈重重地涂去,把第二张信纸扔进火堆。
摊开第三张信纸。
【二娘南泱,见信如晤。】
【去年十月初二嫁入侯府,倏忽半载光阴。淮阳侯萧承宴,对你可好?】
——
南泱坐在窗前,书案前摊开一封陆大表兄派人快马加鞭,从三百里外送来的急信。
她莫名其妙对着短短两行的书信。
大表兄吃错药了?
问起她在淮阳侯府过得好不好?她自家亲兄长都没问过萧侯对她好不好。陆澈一个表兄来问?
陆家信使不肯走。
三百里路途不短,来回就是六百里,他一定要等到南泱的回复才回程。
信使转达陆澈的原话:“大郎君心中感念卫二娘子放行的恩情。之前种种错待,锥心痛悔。”
“二娘子有需要帮扶之处,不能对外人提起的为难之处,只管在信中告知大郎君。大郎君必当竭力而为。”
南泱感动得不轻。
陆大表兄虽然眼光不大好,站错了豫王队伍,仕途失意,黯然离京;姻缘运也差了些。但大表兄的人品还是不错的。
她不需要对方为她做什么。
有陆澈快马三百里传来的这声 “心中感念”,她觉得,以前那些不太痛快的旧事,就连同丁香苑一起扔在卫家吧。
今后不必再提了。
她提笔回复:“萧侯敬我为妻。侯府有吃有穿,后院事随我安排。日常惬意,过得比卫家快活……”
想想不妥当,把最后那句用笔墨涂黑。
她跟自家亲兄长都不吐露的话,给表兄说什么?
最后一句涂黑了,回复便断在【日常惬意】那里。
南泱读了一遍,回复断在半句觉得不好,又补半句:【表兄勿念】,觉得够了。
正收入信封时,心里微微一动。
说起来,大表兄都离去大半个月了,才离开京畿三百里?车程太慢了吧!
京城最近不太平。大表兄气色那般差,还是远离是非之地,早点回山阳郡调养身体的好。
她又铺开纸笔,末尾加上几句提醒。
“天子四日前暴薨宫中。皇太弟不知如何想,召大臣入宫哭灵,又扣在宫中不予放归。”
“萧侯也在宫中。四日未归。”
“明先生道,京中要起大变故。陆大表兄还是快马加鞭,速速回山阳郡为好。”
回信交付给陆家信使带走。
心中大石落地,躺下安睡,很快便睡沉了。
半圆月的清光幽幽映亮大地。
在这个各方人物各怀心思的不眠之夜,她是唯一安睡的那个。
——
北面皇宫。
天子停灵的殿室灯火通明。
萧承宴大马金刀坐在先帝金丝楠木棺椁面前,抚着棺木,一声接一声地吩咐下去:
“本侯都没睡下,你们一个个打什么瞌睡?”
“蜡烛再多点亮百盏!”
“长夜漫漫,打起精神来,本侯陪殿下为天子守灵!”
皇太弟李桓连续几日不能安睡,才睡下就被萧承宴推起,躲去东宫睡又被萧承宴追去东宫推起。
理由是无懈可击的:“身为皇太弟,当为天子守灵”。
李桓的眼袋几乎要掉到下巴,面色青黑,无处可躲,无法可躲。
因为今夜只是天子暴薨的第四日而已。
先帝过世未满头七,魂魄尚在人世徘徊。身为皇太弟,他不守灵,谁守灵?
李桓怨恨地瞪视萧承宴。
萧承宴这四日都在宫中,睡得并不比他多。人却精神奕奕,顾盼锐利,仿佛随时可以上马冲阵……
他都不用睡觉的吗?!——
作者有话说:萧承宴:本侯夜里不睡,谁都别想睡。
第 68 章 回来看看你。
雷声隆隆, 大雨倾盆。
惊蛰后的第一场春雨惊天动地,仿佛瀑布垂悬天地。宫殿瓦当泻下的道道雨水如珠帘,琉璃瓦整夜作响。
借着这场暴雨遮掩, 皇太弟李桓躲避去东宫内院,躲进哪个姬妾的院子都毫无印象, 昏天黑地睡了三个时辰。
被袁谋士喊醒时,人依旧萎靡不振, 但至少面色不像昨日青黑得可怕了。
极度缺觉而迟钝的神志终于开始运转。
“萧承宴……”皇太弟咬着牙道,“此人留不得。”
但萧承宴如今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权臣。大司马权柄在手, 京城城防在他掌控之中。
“荼姬那边如何?可有得力的消息报上来?”
袁谋士摇头。
荼姬或许叛了旧主。
萧承宴最近不在淮阳侯府, 探子冒险潜入侯府联络几次, 都未报上有用的线索。
最近一次联络, 荼姬居然病了。
“倒是跟荼姬同住的一位美人,叫做楚姬的, 私下联络我们的探子, 提起侯府当中一桩异常。“
楚姬密报, 她入侯府五月有余,从未见萧家人到访。
淮阳侯萧承宴,和萧家长兄亲情淡漠, 并非对外的托辞,而是实实在在的冷淡,两边形同陌路。
袁谋士笃定道:“淮阳侯身世的流言多半是真的。萧夫人私通家仆, 萧家次子萧承宴, 根本不是老萧侯的血脉。其中大有可做文章之处。”
“可惜长亭侯萧征陌性情固执, 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始终拒绝告发淮阳侯。”
李桓冷笑一声。
“私通家仆生出的杂种……孤听说,老萧侯几次想弄死他, 可惜手软放过,留这祸害到今日。”
“打蛇打七寸。萧承宴的七寸,如今已经捏在孤手中。只需……”
袁谋士:“说动长亭侯萧征陌,协助殿下?”
“不错。”李桓按揉着青黑的眼袋, “开内库取千金,重金劝诱。孤再写一封手谕,只要萧征陌肯点头应下,孤许他大司马的位子!许他年幼的儿子前程!”
袁谋士大惊,“大司马之位?!不能轻易许人哪!”
李桓不觉得。
大司马的位子,换萧承宴一条命,值得。
“萧承宴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他身上的威望,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是他父亲老萧侯的。”
“孤不和他正面对战。孤只需劝长亭侯萧征陌点头,愿意出面告发他那混淆萧氏血脉的假弟弟。萧承宴并非老萧侯亲子,老萧侯恨他欲死,几次想杀他!”
“孤要让萧承宴剥下表面风光,孤要看着他一个父不详的杂种,家仆私通之子,如何从高台上倒下,众叛亲离!”
窗外大雨倾盆,笼罩东宫内院。
在这片隔离天地的大雨里,在自家后院地盘,李桓感觉到久违的安全,下令姬妾侍酒,上菜。
一名妙龄丽质女郎笑盈盈地奉酒而出。
年纪瞧着不大,相貌陌生,并非东宫姬妾,笑得倒是讨喜,甜滋滋的,跪在面前奉酒。
李桓只当是宫女,随意摸一把白嫩软滑的手,笑问:“什么名字?”
女郎放任自己的手被握住,娇俏而讨喜地甜笑着,笑里带几分微嗔的小表情:“姐夫竟不认识我。”
李桓吃了一惊,当即缩手,“你……”
卫传莺翘着嘴角,白生生的手搁在案上,仰头嗔怪:
“当真不认识我?我是卫良娣家中最小的三娘。那天金桂殿设宴,大姐姐唤我来陪她,之后把我单独扔一边了。”
“这几日我在东宫常常见姐夫,白行了那么多次礼,白唤了那么多声姐夫,姐夫竟不认识我。”嗔怪着作势要起身。
李桓大笑起来,重新握住面前摊开着的洁白柔滑的手,勾起卫传莺的脸在灯下打量。
“孤正心情烦闷,天上掉下一朵解语花。让孤仔细看看,眉眼确实有三分像卫良娣……比卫良娣更年轻,更活泼。”
袁谋士识趣地赶紧起身告退。
—————————
雨点打得花苗东倒西歪。
南泱披着蓑衣冒雨冲出庭院,领着阿姆跟藤黄一盆盆地把花往屋里搬。
灯火在大雨里晕成一个黄光圆圈,雨声太大,说话听不见,得用喊的。
“先搬芍药!芍药雨水多了烂根!”
“几盆木槿不容易死,等等再搬,先搬容易烂根的。”
藤黄惊叫,“夫人,新养的两盆蕙兰!”
南泱喘着气抹了把满脸雨珠,“没事!”
几盆新养的兰花第一时间搬去室内了,哪会等到现在。
傍晚一场急雨,晚食都顾不上,南泱领着藤黄一通猛搬。阿姆看顾周夫人的同时偶尔帮手,之后几人又忙忙碌碌清点急救。
这顿晚食热了又热,最后等到二更初才用上。
南泱招呼阿姆和藤黄一起坐下用饭。
“萧侯不在府上。藤黄,你平日恪守规矩大家都看在眼里,今晚这么大的雨,都饿了,把规矩放下,一起用饭吧。”
藤黄带几分不习惯的羞涩,坚持不肯坐胡床,跪坐在食案边角用饭。
阿姆欣慰地搀扶周夫人入座,感慨道:“难得啊,四人聚食算大场面了。从前在丁香苑,想凑出第三个人都难。”
絮絮叨叨地回忆起丁香苑那几年,日子如何凄清,二娘子和自己如何艰难。
“有个夏天,二娘子蹲在墙角一下午没动弹。老身看得害怕,赶紧过去问,二娘子,你作甚?好歹动一动,说说话。”
“结果二娘子还不许我说话。悄声说,她抓了一只金龟子,给它取名,要跟它做朋友。”
阿姆抹着笑出来的泪,“二娘子蹲在墙角一下午没动弹,把那只金龟子来回拨弄,金龟子的祖父祖母、父母叔伯,祖籍出身都给编排上了。”
“说那只金龟子父母双亡,进京投奔祖父,一不留神走错路,爬来丁香苑了哈哈哈!”
南泱:……
十二三岁的糗事,何必牢牢记着呢?金龟子好友早升天了,阿弥陀佛。
她夹起一筷子热腾腾的鸭掌炖肝,递去阿姆碗里,“都过去了,阿姆。丁香苑的旧事,便扔在丁香苑吧。”
周夫人忽地细微动弹一下。
“投奔祖父。” 周夫人自言自语道。
阿姆的说笑声立刻停了。
带三分紧张七分期待,紧盯周夫人,试探地重复:“投奔祖父。”
周夫人对着窗外大雨,压根没注意到身边的人和面前饭食,自语:“错了。投奔外祖父。”
南泱轻声重复:“投奔外祖父?”
周夫人反应很大地动了下肩膀。
藤黄立刻放下筷子,警惕地坐去周夫人身侧,防备暴起。
周夫人高高地抬起手,衣袖晃动,指着油灯晕黄的光:“外祖父在南边。长江东南,吴地。风景好啊。”
南泱循着生母的手臂望向油灯。
油灯的方向并不是南方。生母依旧陷在混沌未明之地。
“听阿娘说过。”
她缓缓道:“外祖父周家,是吴地数一数二的大商贾。商号在江南很出名——”
周夫人猛地侧转半身,动作迅疾而突然,南泱坐在身边,猝不及防被阿娘的衣袖糊了满脸。
周夫人尖利道:“你闭嘴,闭嘴!不许提周家!”
南泱:……
等阿姆和藤黄合力把周夫人的衣袖扯下,周夫人又忘了身边的人。
颠三倒四地道:“别去外祖家。”
“不能投奔外祖父。”
南泱默默扒饭。
投奔外祖父和不能投奔外祖父,必然是阿娘清醒时反复斟酌的两个选择。
必然困扰她良久。
以至于人失心疯了,还会本能地挂在嘴边提起。
外祖周家……
她边喝汤边回想。
自从阿娘发疯,她再没见过周家的人。年礼也消失了。两边多少年不来往了?
不想走动,就这么淡了吧。
“这么近的血脉亲缘,哪能说淡就淡的?”阿姆不赞同。
“那边没良心,周夫人发疯之后再不见周家人走动。二娘子你是有母舅有外祖的,母舅家财旺兴盛,却任由你过得跟孤儿一般,逢年过节的也不见他们来探望你,到底怎么回事?”
“二娘子,从前咱们出不去丁香苑,没法子问;现今你一封书信,妥妥当当可以送去江南吴地啊。”
阿姆越说越气,拍着食案道:“二娘子,你得去讨个说法!”
南泱噗地喷了鱼汤。
上门讨说法?
她,奔波千里,横跨江河,只为上门讨个说法?
“要不然,还是直接忘了吧。”
南泱心平气和地擦拭衣襟上的鱼汤:“哪个周家?我已经不记得了。”
阿姆:……
藤黄忽地啊的低声惊呼,猛然站起身来。
“夫人,外头!”
在这个暴雨如瀑的深夜,院门不知何时从外敞开。
一团火红光晕被雨水打得朦胧,仿佛幽冥地盛开的红莲业火,飘飘荡荡进了庭院。
阿姆声线都颤抖了:“鬼……鬼火?”
南泱站在窗边仔细辨认。
那团仿佛红莲业火般的光晕,在大雨中不熄,火红光晕冒雨越来越近,逐渐显出个黑影轮廓,黑夜里显得身形格外高大,脚步声哒,哒,哒。
南泱觉得脚步声有点耳熟。
她提灯去门边打量,冲大雨里喊:“夫君?”
火红光晕在半空中顿住。高大的黑影轮廓动了动,把漆黑挡雨的玄狐皮斗篷往下拉,露出半张冷峻面容。
萧承宴浑身都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几步走上庭院台阶,人站在长檐下,大雨消散,他把桐油火把扔去地上。
桐油燃烧遇水不灭,被大雨浇透才慢慢熄了。
“开院门的响动一个都没听见?”
萧承宴不悦道:“如果有敌军趁大雨之夜突袭,你们此刻都死了。”
藤黄跟阿姆慌忙起身行礼,一个出门收拾火把,一个搀扶周夫人退去隔壁厢房。
南泱弯着眼笑。
四天不见,人终于回来了啊。
“夫君是回来突袭我们的?”
她起身盛饭,把一大碗米饭推去对面。
“来的正好,饭还热着。先用饭,用好饭再突袭。反正我们此刻都死了。”
“……”萧承宴哑然坐下,从上往下拧湿漉漉的袍子。
雨水溅得满地都是。
热腾腾的白米饭配下饭的豆豉、酱青瓜;
鹅掌炖肝和羊汤还回锅热着没来得及端上来,侯府男主人直接干完三大碗。
吃完满意地把空碗往案上一搁,“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起身开五斗柜寻干衣裳。
南泱把这几天准备好又没能送进宫的包袱挨个打开,取出换洗衣袍。
趁她夫君更衣的当儿,抓紧机会猛瞧几眼。
前胸后背,上臂小腹,脖颈肩头。
还好,还好,露出来的部位都没带新伤。
萧承宴没去屏风后,就在内室大大方方地更衣。人面向床背对着南泱,背后长了眼睛似的。
“盯着看什么呢?眼睛都快贴我背上了。”
南泱心里嘀咕,我们在后院好好住着哪会有敌军突袭?
你这孤身入宫给天子守灵的权臣才容易出事。
她当然担心他在宫里出事,身上受伤,瞒着家里人不说,这才抓紧上上下下地猛瞧。
瞧着似乎没受伤?
南泱一颗心安放回肚皮,这时才留意到轮廓变化:“瘦了。”
四天不见,人确实瘦了。
原本就富有攻击性的俊美轮廓,消瘦几分,狭长眼角眯起时,越发显出精悍的锐利锋芒。
“吃不好睡不好,一堆破事身后追着,瘦点正常。”
说到这处,萧承宴不知想起什么,嗤笑一声。
“我这边只是瘦了,你该瞧瞧皇太弟那脸色,乌青乌青的。就他那点精气神,也敢跟我耗。”
萧承宴换好衣裳,大步走出内室,路过南泱身边时把她揽腰抱起,掂了掂分量。
很是满意, “夫人没怎么瘦。”
两人在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火下无声拥抱一阵。
南泱踮起脚,回抱宽阔肩膀的同时,两只手静悄悄摸夫君的后腰……确认腰部没受伤。
刚才更衣时只露出上半身,腰部以下被裤褶挡住了。
才摸几下的手被一把握住,“干什么呢?”萧承宴唇角细微一勾,似乎想笑,瞬间又压平下去:
“夫人少打坏心思。今夜趁大雨出宫,待不了多久。”
今夜宫门守将是老萧侯当年的老部下,趁大雨偷偷放了行。
“赶在值守换班之前,我得趁夜回去。说说看,上次让你带回来的蜡丸,如何安排了?”
竟然不是光明正大出宫归家,而是私下里潜行出宫!
南泱再不敏锐也能嗅到其中的危险意味,吃了一惊。
她坚持把萧承宴肌肉精悍的后腰两侧都摸了一遍,确认没受伤,这才放心地收回手,长话短说。
“两封御医血书供状,打算抄写数十份,张贴各处城墙,把消息公布天下。”
但明先生和杨先生至今难以决断,血书指明的谋害天子主使之人,要不要以春秋笔法含糊带过,再张贴城墙。
“两位先生担心,一旦指名道姓地张贴城墙,公之于众,谋害天子的幕后主使,是当今皇太弟。会逼得皇太弟狗急跳墙。”
“你人在宫中,两位先生都担心直接撕破脸,对夫君处境不利。”
萧承宴:“替我带一句话给两位先生。”
南泱侧耳细听。
“士卒将上战场,两边擂鼓冲阵。未战而先谋退路之人,最先死。”
南泱若有所悟:“一字不改?原文张贴?”
萧承宴肯定地:“一字不改,原文张贴。”
南泱长长地吐出口气。
也好。
她起身摸了摸熏炉上烘烤得半湿不干的玄狐斗篷,“再烤会儿?一刻钟便好了。”
“时辰不早了。”萧承宴捏了捏狐皮斗篷,不甚在意地披上。
“回来看看你,差不多该走了。”
南泱提灯站在门边送行。
萧承宴走出几步,即将走进大雨前又转回,抚过她沾染了水汽的柔软而潮湿的脸颊,重重揉了一把。
他今夜冒雨出宫,不止回来探望一眼这么简单。
新君不立,社稷不稳。
按照朝臣们的商量,天子头七之日,新君就该登基了。
“最近不会太平,京中可能会起动乱。怕不怕?”
南泱坦然对视。
“不怕。”
“真的一点都不怕?”萧承宴目光近处俯视,夜色里幽幽发亮。
“卫南泱,你既跟了我,身后便没有退路了。哪怕送你出城,躲去六百里外的山阳郡,若我事败,也会有人追杀于你。”
“无处可投奔,无路可退,嫁我后悔不后悔?”
南泱回应得坦然,“我不爱折腾。”
萧承宴向来折腾,他在外头做了些什么,事成事败,她没问过。她只管带着身边的人照常生活,在侯府踏踏实实过日子。
“夫君估个胜算。胜算不到五成的话,把阿娘和阿姆她们送走吧。”
南泱淡定道:“我不爱折腾,我自己就不走了。”
萧承宴在雨里纵声大笑,笑声盖过了隆隆雨声。
“好胆量。好样的,卫南泱。”
他从夜雨庭院当中三两步走回门边,一把将南泱抱起,湿淋淋地转半个圈,上来扯住她的手。
“先不回宫了。走,陪我四处转转。”
南泱:……怎么突然又不回宫了?
大雨天,四处转转?!
她这位夫君上次说“四处转转”,新年大雪天直接把她拉去城外山上,一踩一个雪坑。
今晚大雨天的,又打算给她转哪儿去?!
半刻钟后。
南泱裹着白狐皮斗篷,萧承宴裹着玄狐皮斗篷,两人踩过水洼,湿淋淋地抖了抖狐皮。
哗啦——
脚下一滩水洼,水鬼似的。
南泱:……………——
作者有话说:到月底了,很有营养的液体赶在过期之前都砸过来吧~!
第 69 章(小修) 漆黑大雨夜。
大暴雨的晚上, 前院灯火还亮着。明文焕和杨慎之两个家臣正在冒雨激烈争论,眼眶熬得通红。
南泱被她半夜突发兴奋的好夫君拉进书房时,明先生和杨先生惊得同时站起身来。
南泱身上披挂的全幅雨具, 狐皮斗篷、蓑衣、斗笠,都挡不住大雨攻势, 碎发一缕缕地贴在脸颊上。
萧承宴更好,玄狐皮斗篷揭开, 往地上哗啦啦地倾倒积水。
“……萧侯!”
两位家臣大惊迎上前来,“何时回来的?竟然无人通报!”
萧承宴浑不在意地抖干净斗篷, 握着南泱的手进书房。
“不想人看见, 翻墙进的府。后院西侧门那一片布防有疏漏, 值守需加紧。”
两名御医的血书供状现在成了遗书物证。至关紧要的证物, 明文焕日夜带在身上。
“已经誊写了五十份,准备张贴城墙。”
明文焕取出一份供主上观看:“交代幕后主使人身份的那两行关键处空着。萧侯看看如何个写法——”
萧承宴看一眼就扔去炭火盆里。
“为何用墨?该用朱砂。要抄出血书供状的原样, 抄出惊心动魄的意味来。”
“原文誊写, 一字不差。”
“择日不如撞日, 借今夜这场大雨,正好行动。”
萧承宴这边拍板定策,五十份抄写手稿全部作废, 明文焕和杨慎之当场取来白纸和朱砂,提笔飞快誊写。
血书供状、指认皇太弟李桓谋害先帝。
两位家臣担下全部抄写差事,一人占一个书案伏案抄写。事态紧急, 两人抄得头也不抬, 一张接一张的“血书”出现在书房里。
每人抄到十五六份时, 明文焕和杨慎之都顶不住了,痛苦地揉一揉手腕。
南泱坐在书房里,看一眼辛苦的家臣们。
隔着虚掩的木门, 再看一眼站在大雨里接连下令的萧承宴的背影。
在这个人人忙碌的无眠之夜,似乎只有她一个人闲着。
她的面前甚至还摆着一盏清香四溢的当季新茶,两小碟点心。
良心有点痛……要不要帮把手?
南泱起身又坐下。她的字拿不出手。
虽说跟着藤黄练了一阵,但两位先生抄录的供状摆在面前,杨先生的字迹挺拔遒劲,明先生的字迹潇洒飘逸。
而她的字,横平竖直的正楷大字,混进字纸堆里,明晃晃地过于扎眼了。
南泱第二次起身,“我帮两位先生添点朱砂吧。”
明文焕和杨慎之都惊到了,赶紧站起婉拒,“不敢不敢,不敢劳动夫人。”
南泱:……
哗——门外又传来水响。
萧承宴从大雨里湿漉漉地走回,把斗篷积水第二次倒在地上。
他在门外抖水时听到几句对话,抬手一指书房正中的大书案。
“两位先生不缺人添朱砂,缺可靠的帮手。夫人想帮忙?去帮着抄两张。我的书案给你。”
在场的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好顾虑的,南泱如实说,“字太难看了。”
明文焕耳朵一竖,立刻接过话头,“嗐!抄出来是让人看字的吗?让天下人看内容!”
“只要夫人的字迹抄录清晰,帮臣属多抄录一张,我们便能早半刻钟出发。时机不等人呐!”
南泱二话不说,立刻抓起几张白纸,摊去萧承宴的长书案上,提笔蘸朱砂,一笔一划地抄录起来。
留下的半盏热茶被萧承宴一饮而尽,走近查看家臣们的进展,催促地敲敲小案,“还剩多少?二更末了。趁雨大早点出门。”
南泱一口气抄录七张。
她揉着手腕吸气,两位家臣飞快地清点纸张。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萧侯,数目够了,可以出发!”
亲兵们冒雨飞奔四处,准备趁夜行动。
两位家臣低声而激烈地商议,再三确认张贴五十张供状的具体位置,需要多少人手,下雨天如何避免淋湿纸张。
忙活到现在,南泱觉得,今晚做得差不多了。
从大书案后站起,取来墙上半干的斗篷和蓑衣,抱着走近萧承宴面前。
“夫君忙吧。我回——”后院去了。
萧承宴接过厚实的灰色蓑衣,披来她肩头系紧,扣上斗笠,把夜里扎眼的白狐皮斗篷扔去地上,挽起她的手往门外走。
南泱:?
一辆马车静静等候在侯府门外。
当然不是淮阳侯府招牌的双马骖车,
而是京城随处可见的乌蓬小车。
南泱独坐小车中央,车帘子在大雨当中剧烈摇晃,扑面而来的水汽沾湿裙摆。她紧紧地裹起蓑衣。
车外马蹄声急骤。
乌蓬小车在大雨里狂奔。
雨帘如瀑布,天地白茫茫。
夜色暴雨中看不清一尺之外的人脸,只能凭借模糊的轮廓勉强分辨车周围的人。
一匹眼熟的健壮黑马奔过车边,雨坑水花四溅。
马背上的骑手肩膀宽阔,臂展惊人,马鞍上横放一把刀。
南泱掀开帘子喊:“夫君!”
黑马上的高大骑手猛地一勒马,靠近小车两步。近处露出萧承宴俊美而冷峻的眉眼。
“怎么了?”
南泱被扑了一脸的水汽,衣袖挡着脸,仰头追问:“夜里带我到底去何处?”
马上的萧承宴似乎冲她弯了弯唇,大雨里看不清晰,只见他放下车帘:
“坐好,快到了。”
南泱在小车里坐得笔直。
她隐约猜出他带自己出来做什么。这实在是个疯狂的举动。
夜里行动快如闪电,参与众人全部轻装上阵,萧承宴特意为她安排了小车。
南泱揉着自己发酸的右手腕。
朱砂沾在指腹,几处红晕沾染皮肤。今夜行动至关重要,她原以为,参与抄录七封供状,已经参与得足够深。
但她夫君显然不这么觉得。
深夜带出侯府,马车狂奔去不知名处……
她要做什么?跟两位家臣一起抓着供状糊墙吗??
南泱只猜对了一半。
漆黑大雨夜。两人站在一处避风的厚城墙下,上方突出的城楼砖瓦挡住大雨。摸摸青砖城墙,雨天溅得到处都是水汽,好在不直接淋雨。
萧承宴亲自上手抓供状,她提刷子蘸粘米浆,两人一组,开始糊墙。
“动作快些。”萧承宴抓着供状在身后催促, “看你在家里用桐油刷叶子,刷得又认真又利索,刷墙也一样做起来。”
南泱举起刷子,上上下下一通猛刷,把粘米浆糊得满墙都是。
“哪能一样?”她喘着气道:“刷叶子只需要动动手指头,刷、刷墙,整个手臂都得抬起来,抡风车似的,再、再等等!”
她这边糊好城墙,萧承宴毫不含糊地“啪!”一声,把两尺宽、三尺长的供状纸贴上墙去。
四个边角飞快压平,动作利索之极。
两个人四只手飞快地按过各处,边角反复按压,尽量贴牢,防止供状纸在大雨里被吹走。
“成了。”萧承宴退后半步,满意地端详片刻。
南泱警惕地猛扯他,“糊好了,快走快走。城楼上亮着灯,守卫发现我们可不得了。”
萧承宴大步当先,南泱提着裙摆小跑跟随,原路回返车边,飞快地跳上小车。
车里坐好,耳边风雨止息,她还在低头拧湿淋淋的裙摆。
车帘子忽地以马鞭从外掀开,南泱吃惊抬头,迎面正对萧承宴大雨中幽亮的眸光。
“夫人,大事不好,城楼守卫发现我们了。”
南泱:!!!
乌亮眼睛瞪得滚圆,她动作很大地往后一仰,咚,后脑勺敲在后壁上。
萧承宴大笑起来。
探进半个身子,拥着夫人的肩膀重新坐直,安抚地揉揉遭殃的后脑勺。
“开玩笑的,别怕。这一片城楼守将是靠得住的人,今夜已提前打好招呼了。”
萧承宴拨马靠近车边,低声哄发懵的夫人:
“今夜糊墙只是急迫而已,事不危险,这才敢带你出来。”
精壮手臂扯住车帘,指向雨中城楼上方星星点点的火把:
“看,守卫都在上头避雨。哪有人冒雨下城楼来?”
南泱气得抬手猛锤他。萧承宴翘着唇角任她锤。
“走,去第二处,继续糊墙。”
这个滂沱大雨之夜,辗转五个地方,挥舞刷子,糊了五面墙。
等第五张供状书糊上城墙,第五次坐上马车。
“哎哎哎,我的手我的手……”南泱哎呦呦地喊手臂酸。
萧承宴弃马上车,两人挤挤挨挨坐在逼仄的小车里。
湿透的玄色袍子挨着半湿不干的长裙,长刀滴下的雨水滚落云头女履鞋面。
南泱右手被夫君握住,沿着上臂熟练地揉捏几下,“筋骨没有拉伤,累了而已。休息一夜便可恢复正常。”
她捂着酸软得几乎抬不起的右臂,小声嘀咕:“好晚了,我累了,要睡觉。现在就要睡觉。”
萧承宴托着她的肩膀,靠在自己肩窝。
“马车正在回府。回去再睡。”
南泱放松地躺了下去。
闭着眼问:“所以,今夜全城张贴五十份供状书的行动,算是大功告成了?”
萧承宴的声线愉悦而放肆。
“成了。”胸腔有节奏的震动,“多谢夫人助力。”
“我没帮多少。”夜里冒雨糊了五面墙而已,南泱不觉得多了不得:“都提前安排好了。”
挑选大雨之夜行动,寻找信得过的城防守将地盘张贴告示,把风险降到最低。
相比于即将到来的明日,即将哄传天下的惊天消息来说。
今夜张贴血书供状的行动,只是一个引子,一条火线而已。
萧承宴在意的当然不是糊墙这件小事本身。
糊墙贴告示的人手多的是,但愿意帮他糊墙的夫人全天下只有一个。
今晚南泱陪他一起出行一起糊墙贴告示,萧承宴觉得,这场大雨,下的正是时候。雨还可以更大一点,更久一点。
他亲昵地揉捏夫人柔软的耳垂。
任务完成,即将回程。在这个难得放松的时刻,他不着急休息,他想和身边依偎着他的女郎再闲聊两句。
“夫人,今夜你提着刷子到处糊墙的时候,可有感受到那种感觉?”
感受什么?
南泱连车外的雨声都感受不到了。
上下眼睑缓缓合拢,嗓音逐渐模糊:
“淋雨?感受到了,从脖子滑下去的雨水,好凉啊……”
“不只淋雨的感觉。”萧承宴望着遮蔽天地的大雨。
锐利眼神划破暴雨夜色,灼灼直视远处城郭轮廓。
“是那种,经由你的手,捅破天地的感觉。”
小车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短短两句话功夫,南泱抓紧时间一闭眼,沉沉地睡去了。
萧承宴:……
小车在大雨里颠簸前行。
沿街人家门口的灯笼光明明暗暗,有早起的人家已经点亮油灯,准备朝食。
萧承宴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低头俯视夫人的睡颜。
无声感受温热呼吸一起一伏。
被人全然放心,依偎着入睡的陌生感觉。
他捞起南泱半湿不干的裙摆,替她拧干。
在自己身上摸索几下,到处摸一手湿淋淋的雨水,靠着他肩头睡去的柔软侧脸都蹭湿了。
萧承宴把身上湿透的玄狐皮斗篷和外袍子脱下踢开。
小车里四处摸索,揪出换洗衣裳的小包袱,包袱里扯出一件干燥外袍,裹在南泱肩头。
“放心睡。”他揉了一把沉沉睡去的夫人。
“你夫君打仗从来没输过。”
小车停在大雨中的淮阳侯府门前。
新一天的黎明,就在灌注天地的惊蛰春雨中到来了。
睡到第二天午后终于睡醒的南泱,抱着被子,捂着鼻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
“阿嚏——!”——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部分细节,整体走向无改动。
第 70 章 过得比卫家快活。
“阿嚏——!”
里间的南泱打一声喷嚏, 外间的阿姆骂一句。
“遭瘟的活阎王!”
“大半夜的折腾什么呢。下那么大的雨,他把二娘子给弄出去半宿!”
“别骂了阿姆。”南泱带着鼻音喝药,“昨晚有事, 他想我陪他。”
至于昨晚到底冒雨出去做了什么事,追问几遍, 她不肯答。
只叮嘱阿姆和藤黄:“事情重大,别对外泄露口风。”
午后, 下了一天一夜的暴雨终于止歇,天光渐亮。
南泱对着天光出神。
这个时辰, 城墙下贴满的五十张朱砂誊写的血书供状, 应该被京城百姓们围观念诵, 围得水泄不通, 消息哄传各处了吧。
不管外头如何地闹腾,总之, 传不进侯府院墙。
喝完药又躺下, 她安安稳稳一个回笼觉睡到下午起身, 大雨彻底止歇,久违的阳光照上窗棂。
新开的花香弥漫室内。
“阿娘,看。蕙兰开花了。”
周夫人被搀扶来正房, 坐在窗边,直愣愣地对着铜镜。
南泱站在身后,满怀喜悦, 把新开的一朵沾着雨水的浅紫兰花簪在生母鬓发间。
轻轻引导阿娘的目光转向铜镜, “镜子里的阿娘多美。”
去年初冬被五花大绑送出卫家的疯癫妇人, 被精心养护一个冬春,枯槁的面庞缓慢恢复生机。
人丰满了些,眉眼轮廓恢复了从前三分光彩。
消瘦的手背也不似从前那般青筋毕露。
周夫人年轻时风华丽质, 如果一直保养得宜的话,以她四十上下的年岁,本该是个端庄雅致的美妇人。
铜镜中映出的中年妇人,鬓角簪一只早晨新绽的浅紫兰花,木呆呆注视着铜镜中的自己。
南泱取来玉兔木梳,细心替母亲梳头。
斑白发尾打理得整整齐齐,抓一个简单的盘髻。边梳头边闲聊起这朵簪在发间的兰花。
“几盆蕙兰救下来不容易。阿娘昨晚听到了吗?雷声隆隆,好大的春雨。”
“兰花最容易烂根。我先运一盆进屋的功夫,第二盆蕙兰泡雨水里了。当时我心都凉了……”
昨天傍晚忙忙碌碌,还好,只被雨水浇得发蔫,没死。
这株蕙兰已经挂了花骨朵,整夜过去,顽强地开出一串浅紫兰花来。
“最好看的便是阿娘头上这朵。”
闲谈几句的功夫,南泱已经梳好了盘髻,轻轻地把生母的脸庞转向铜镜,示意她去看,“阿娘看看,今天的盘髻美不美?”
周夫人直对着铜镜中的人影。
阿姆站在旁边,正笑说,“二娘子今天梳头梳得不错——”
周夫人毫无征兆地抬起手,把簪在鬓角的兰花扶正,压紧。
阿姆张大着嘴,笑语半截中断。
南泱和阿姆四目对着铜镜,吃惊注视着周夫人做出对镜整理鬓角的姿态。
“周夫人她,”阿姆过于激动,嗓音都暗哑了,“她是不是恢复……”
南泱强忍泪花,竭力镇定地蹲在母亲身前,仰头对着铜镜中依偎的母女身影:
“阿娘喜欢兰花?女儿再给阿娘取一朵来?”
周夫人恍若未听,抬手把鬓角兰花压紧,目光直勾勾盯着浅紫花瓣上的斑纹。
对身边的女儿毫无回应。
南泱依旧仰着头,声线微微发颤,“阿娘?”
“阿娘?”
“看看女儿,阿娘?”
……
阿姆心绪从高峰跌落谷底,叹息着,把蹲着一声声询问的南泱扶起。
“时日长着呢,二娘子。不急于一时。周夫人能看到发间簪的花了,总归、总归是好迹象。”
“嗯。”南泱站在窗边,带着浓重鼻音,抬手抚摸窗台上迎风初绽的几朵兰花。
“是好迹象。不急,我们慢慢来。”
阿姆倒来温水给周夫人洗脸净手,又给南泱递温面巾。
南泱擦了把脸,心情逐渐平复。
“雉奴有一阵没来了。最近天气暖和,他手上的冻疮该好全了。”
阿姆也记挂雉奴,算了算日子,“哟,十来天没见了。”
提起让人挂心的雉奴,阿姆没忍住又骂,“咱们府上那煞星,做起事来想一出是一出,没头没尾的!”
“雉奴是哪家的小郎君?多近的亲戚?抱来府上这么多回了,来历都不跟我们说一句!雉奴家里到底姓什么?”
南泱:“……雉奴姓李。”
“哦,姓李。”阿姆做起针线活计,一边还在冥思苦想。
“姓李的大户人家,京中可不少。跟皇家沾亲带故的几十家宗室,这个侯那个伯的,各个都姓李。雉奴是宗室家的孩子?光知道姓李,还是找不到雉奴家啊……”
念叨声里,藤黄抱着一叠新洗好的衣裳进屋来。
“夫人,斗篷洗好了。”
昨夜淋透了雨水的白狐皮斗篷清洗得蓬松柔滑,给南泱看过,准备收去五斗柜里。
南泱吃惊地从斗篷下抽出一件玄色云山纹的男子宽大外袍。
“这件袍子……”她在阳光下展开衣袖绣纹,越看越眼熟。
昨夜萧承宴一身在大雨里浇得湿透,没事人似的抬脚就要出门。
赶在深夜行动之前,她匆匆把这件云山纹的外裳收拾进换洗包袱,包袱塞进乌篷小车。
结果,没带走?”带进宫换洗的衣裳,怎么扔家里了?”
藤黄也吃惊不小。
“这件要给萧侯带走吗?”
夫人凌晨进门时睡着了。萧侯托付过来时,这件外袍子便裹在夫人身上,半湿不干的。
藤黄若有所悟,轻声道:“兴许昨夜雨大,怕夫人着凉?取出给夫人披上的?”
南泱无语地捏着袍子。
几天没换洗衣裳了?包袱里只放两套衣裳,他还留下一套。
出了一回神,把袍子放回五斗柜里。
提笔在黄历上的【二月初九】画上一勾,低声咕哝。
“入宫守灵五天了。”
——
天边乌云弥漫。
旷野郊外,临时搭起避雨帐篷,长途归乡的车队围拢成一个大圆,几十辆辎重大车把主家乘坐的马车护卫在中央。
中央空地升起火堆。被大雨淋湿的几件贵重质地的外裳放置在火边烘烤。
陆澈坐在火堆前。
京城快马加急送来的回信,此刻正握在他手中。
这是他等候已久的一封回信。
为了等这封回信,车队缓行,三日只行出五十里。
出京当日,他心灰意冷,归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飞行,一夜回返山阳郡故乡。
但不知为什么,在二表妹的助力之下,他顺利出了京城,至今半个多月了……
人却越行越慢。
总是吩咐“不急”,“歇下”,“等等”。
至今距离山阳郡还有一半路程。
自己在等什么?
是不是在等这封来自京城的回信?
陆澈握着苦等已久的珍贵回信,合拢又打开。
开头几句寻常问候。
回应了他书信中的提问。
【萧侯敬我为妻。侯府有吃有穿,后院事随我安排。日常惬意——】
后面那句回复以墨涂黑了。
跳过那句涂黑的句子,后续又接四个字:【表兄勿念】
陆澈思忖着,把信纸对着火堆亮光展开,翻去背面。
借着火光映照,纸张背面渗透的墨迹深浅略有不同,他逐字辨认涂黑的那行句子。
“过得比卫家快活……”他轻声念道。
车队外圈又传来呱噪的争吵声。
陆澈神色淡了些。
中途一场急雨,路边临时搭起的避雨棚子引来一队商贾。
商队领头的是个身家富裕的大商贾,满脸和气生财的笑容,上来团团作揖,自称江南吴地远道而来,送来一笔不菲的谢礼,客气提起避雨的要求。
陆澈当时没多在意。吩咐长随把谢礼退回,人留下避雨。
短短一刻钟之后,他便意识到,这是自己今天做下的最糟糕的决定。
那中年富商带着夫人一起赶路。
躲雨的片刻功夫,夫妻两个居然吵起来了。
富商夫人嘀嘀咕咕地抱怨:“……要怪就得怪你们周家把女儿养得太好!””小时候在母家过得太好,长大嫁去哪里都觉得委屈。咱家这位小姑不就是这样?周家从小把她捧个跟个凤凰蛋似的,心气养得太高,嫁去京城锦绣堆里,多少人求不来的好事,她都觉得委屈,都觉得不快活!”
那富商对外一副团团和气的笑脸,对着自家夫人脸色就挂下去了。
“行了,少说两句。我妹子人都疯了,你还抱怨她。等进了京城,见到外甥女,把你这幅讨债脸色给我收起来,一个字抱怨不许提!”
陆澈垂眼对着书信。呱噪争吵还在往耳朵里钻。
火光中的书信背面隐约显出涂黑的一行字:【过得比卫家快活】
他问她在侯府过得好不好,她回应,过得比卫家快活。
萧承宴岂是好性子?动辄拔刀杀人,豺狼本性。淮阳侯府后院的日子想必步步惊心。她居然也觉得比卫家过得好。
卫家那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陆澈有七分猜出面前这对争吵不休的商贾夫妻的来历了。
周家。
江南吴地富商。
嫁入“京城锦绣堆”的周家女儿。
入京探望外甥女。
天下之事,如此巧合,让他在大雨之中接到京城的回信;又因为这场大雨,在荒郊路边撞上周家夫妻。
南泱的外祖家,岂不正是江南吴地出名的大富商,周家?
始终没有和这对商贾夫妻交谈一个字的陆澈,主动开口询问:“家里高嫁的是妹妹?”
商贾夫妻又惊又喜。
他们早看出路边车队的主人贵气不凡,多半是世家子弟。士农工商,身为商贾末流,人家士人不理睬,他们不敢搭话。
现在车队主人居然主动跟他们搭上话了!
商贾领队周金鸿,正是周家现任当家的,当即笑容满面接过话头:
“正是正是!祖坟上冒青烟,舍妹走了鸿运啊,高嫁入京城伯府高门,着实享了十来年福气!只可惜,舍妹八字不够贵重,接不住泼天富贵,嗐,后来人不好了。”
陆澈握着南泱的书信,并不看周氏夫妻。
“嫁入伯府高门?哪家门第,说来听听。”
周金鸿带三分矜持七分骄傲,“妹妹嫁的是京城卫家,永兴伯府!”
周家娘子心眼转得快,眼看士人郎君愿意搭话,试探着问起:“郎君气度不凡,可是自京城来,外放做官?”
陆澈对着火堆笑了下,“自京城来。辞官归乡。”
果然是京城来的贵人!
周金鸿精神大振,问起京中最新的动向。
“听闻淮阳侯新娶了一位夫人。郎君自京城来,可知这位萧侯夫人,是不是……姓卫啊。”
陆澈神色淡漠疏离,展开信纸,对着火光继续观阅。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周金鸿讪讪的。
这些士人怎么一言不合就冷淡待人,也不知自己哪句话得罪了他。
“小的就想打听一下。如果萧侯夫人姓卫的话,那就是我家多年不见的外甥女!嫁入侯府,这可是大喜事啊。小的打算去寻我那外甥女,当面庆贺庆贺。”
陆澈目光对着信纸,“多年不见,相隔七八年重上京城,去京城的路不太熟了罢?”
周金鸿赔笑:“确实!有几处被水淹改道了,问了人才走通!小的记得这处去京城还有个三四百里。敢问郎君,是否沿着这条道一直往北走,便可入京畿了?”
“前头改道了。往北走不通。”
陆澈随手折一支树枝,在火堆前画起一副简易舆图。
指引周家夫妻:“前路往西直走百里;再往西北,直走三百里。近年开一条新官道,直通京畿。”
周家夫妻千恩万谢地把舆图誊抄在纸上。
正好雨势转小,两人识趣地起身告辞。
陆家亲随护卫也忙忙碌碌地拆棚子,喂马赶车,准备上路。
两个陆家亲随熄灭火堆,欲言又止地对着火堆面前的简易舆图。
从这里入京畿的话,就得沿着官道一直往北走。
按照舆图上画的,往西百里,再往西北三百里……这得一头扎进秦岭了吧!
大郎君平日修身养性,从不诓语骗人;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子,把周家商贾诓骗得团团转呢?
陆澈神色自若地坐上马车。
耳边清净,他终于可以聚集精神,把南泱写给他的后半段书信仔细读起。
才入眼几个字,神色陡然凝重起来。
【天子四日前暴薨宫中。皇太弟不知如何想的,召大臣入宫哭灵,又扣在宫中不予放归。】
【萧侯也在宫中。四日未归。】
【明先生道,京中要起大变故。陆大表兄还是快马加鞭,速速回山阳郡为好。】
天子暴薨!
皇太弟和淮阳侯如山中争夺地盘的两虎,如今失去了最后一层遏制。京中确实要起大变故!
陆澈无言握紧信纸。
卫南泱,你有心提醒于我,就没想过你自己的处境?
皇权之争如深海旋涡,一旦卷进去,便是人死族灭!身为萧承宴之妻,你如何躲过?
“不回山阳郡了。”
陆澈下定决心,即刻吩咐下去:“原路掉头,快马回京!”——
作者有话说:添加了一点情节,不影响章节整体走向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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