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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第22章


    慢慢调教


    高澄策马遥望, 一队人马正在前方树荫下歇脚。


    一眼便看到了那熟悉的小身影。


    陈扶倚着囚车辕木,不知听里头人说了什么,正仰着小脸开怀笑着, 眉眼舒展,全无阴霾。


    那颗自她失踪后便一直悬着的心,终是落了一半。


    目光一转, 囚车里也是熟脸, 只是没了上次那光鲜之姿。钗环尽卸, 发丝微乱,衣衫也算不上齐整;然那对着陈扶展颜的笑模样, 少了棱角, 倒更添几分动人。


    这两人,一个是他麾下女史, 一个是他下令擒回的犯妇,竟这般融洽?


    倒让他有些意外。


    陈扶已然看见了他,面上微微一敛, 与李昌仪交换了个眼神, 规规矩矩行礼:“大将军。”


    高澄勒缰下马,几步走到她面前, 如同抱跑丢后又寻回的猫儿一般,将她举抱了起来。


    “少了点分量。”


    一手稳稳托抱在怀, 另只手已捋起她袖口, 拎起两个纤细小臂,依次扫过, 并无虐待殴打之痕。


    “幸赖大将军威福护佑, 稚驹方能脱此险厄, 只是劳大将军亲涉


    风尘, 鹰扬千里,动权四方,是稚驹之过。”


    高澄心下受用,哼笑一声:“知道便好。”


    又捏了捏其小腿,见无皱眉不适之态,将她抱回牛车放于辕座之上。


    “等我。”


    待她应声,这才下车,踱步回囚车前站定。


    李昌仪早已将方才情形看在眼里,不由调侃:“大将军这般急着赶来,是来核查你家小女史可少了一根头发,还是来提前查我呀?”


    “自然是都查。”高澄目光在她未施脂粉的脸上流转,“只是一年不见,夫人风姿更胜往昔,倒叫我不忍查了。”


    李昌仪嗤笑一声,“罪妇当不起,大将军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高澄笑容微敛,贴近栏杆,声音压低道,“有劳夫人,替我问她一句……这一路可曾……受歹人欺辱?”


    李昌仪眸光一凝,“怎么?若她已非完璧,大将军便打算弃之不用了?”


    “我封她为女史,乃是看中她诗文辩才,外交之用,又辅弼称心。只要这些用处还在,我自离不得她。”


    “那不就结了?”李昌仪挑眉,“若有伤害,已成定局,又何必多此一问?”


    “问,自有问的道理。若真有何闪失,”高澄眉头微蹙,眼底闪过狠戾,默了一瞬,才又道,“待她及笄议婚,我必会明明白白告诫那家,若敢因此轻贱于她,便是与我高澄为敌。必不教她因无妄之灾,受半分委屈。”


    李昌仪眼底那抹挑剔化开,似叹似笑,“算你是个真男人。”声音也柔了些,“她无事,你放心。”


    听了这确切之答,高澄神色一松,那股子风流劲儿又回到了脸上,“我算不算真男人,夫人该亲自试试,再做定论不迟。”


    又调笑了几句,高澄命队伍重新启程,掀帘钻进牛车。


    他挨着陈扶坐下,将人揽进怀里,默了片刻,方开口道:


    “那日……是我不好,没能牢牢抓着你……原该让刘桃枝也跟着的,或让亲卫跟紧些……只是想着有人在侧盯着,难免扫兴,不能让你好生体会市井烟火……”


    他难得这般絮叨,人一心虚,就欲盖弥彰,越描越多起来。


    怀中人不知他放手的缘故,只以为是人流汹涌不慎脱手。见他如此自责,黑溜溜的眸子弯起来,


    “大将军何必自责?此乃意外。既已被人惦记上,便是那日街上未曾松手,贼人也总会另寻时机,防不住的。”


    她这般毫不怨怪,高澄那点郁结便也散了。


    “你失踪后,我便下令封了城,连梁使归国亦被扣下,也按你信中所请,拦截所有信件往来,封锁了你已脱困的消息。你将当时所经历之详情,细细说与我听。”


    陈扶便将从木箱中醒来到被村民所救的经过清晰陈述。


    高澄听罢,冷然道:“一右眼已盲,一头部受创。回去便绘影图形,发海捕文书!”


    “此举怕是徒劳。他们深惧大将军之威,必已逃出大魏疆域。”


    “若寻不到杀手,线索岂非只剩一条:他们须将你带出大魏,方可下手,结算尾金?”


    “是,虽线索寥寥,然也够了。买凶杀人,若非有仇、便是有利。谁人与我有仇,谁人又因我之死可获利呢?”


    “惩贪所涉之辈?”


    陈扶轻笑,“那些人动我做什么?女史不在了,原也不耽误崔、宋二位大人弹劾他们。”


    “元大器?”


    “元大器想是仇恨我的。”陈扶略一思索,“但应该不是。一则,其人性情悍直,曲水流觞之辱已是两年前旧事,此时方来报复,这口气憋得也未免太久了。二则,他不过一华山王,手能伸到大魏之外?恐无此能耐。”


    “颍川……分明是往贼国而去。”


    “不错,他们确是要去贼国。然,稚驹不认为祸首出自西边。我一非统兵大将,二非智囊军师,于战事并无妨碍。只怕那宇文泰,连我这号人物都未曾听过。”


    是呀,她腹藏经史、胸隐甲兵之能,只有与她常日谈天的他知道。


    “我家稚驹,竟如此眼目清明、洞若观火。若说妨碍,你对梁国国威,有碍已久。”


    “大将军明鉴,然我不倾向于是梁皇帝亲自授意。萧衍乃世所罕有之通才,经史诗文、阴阳卜筮、骑射、声律、草隶、围棋,无所不精。人往往以己度人,他绝不会认为我这般浅才薄技,便非除不可了。此波使者不力,换一波便是;何况他笃信佛法,当不至行此小肚鸡肠之事。”


    “然则,我虽于国君不至碍眼,却实实在在,碍了南使的仕途根本。诗文清谈、外交论辩本该其所专长,却输于对国一尚未及笄之女,颜面何存?回去又何以升迁?毁人前程,犹如杀人父母。因此对我动了杀心,再正常不过。”


    “至于为何要出大魏后再动手,是恐燕过留痕,万一杀手行事不密,查将出来,买凶杀害大将军近臣,将是何等外交风波?故而,这‘万一’半点也不可有。我绝不可死在大魏,最好是死在贼国。而贼国与梁并无战事,他们在那边有自己人交付尾金,也属正常。”


    那两个刺耳的“死”字,令高澄不由勃然,“既敢碰我的人,便让其好生领略一下廷尉的手段!”


    怀中人轻握他手,温言道,“我知大将军疼我,然逮捕使节,需慎之又慎,万一审讯无果,恐启边衅。既只是梁使私人之罪,安能因其起了兵戈?”


    他自然明白,方才脱口说完,已觉不妥。却实未料到他的小小女史,竟会这般识大体、顾大局,并没有顺势令他难做;反将他之立场、将国家之利,看得比自身仇怨更重。


    手臂难以自禁地拥紧,下颌轻抵她馨香的发顶,发出一声沉沉喟叹,“好孩子。”


    城门已然在望。


    城门校尉高浚翘首迎候,陈元康、陈善藏和李孟春,也都来接她了。


    “你阿耶得知你出事,扔下晋阳公务便赶了回来;你阿兄,怕是这几日也未曾安枕。”


    陈扶望去,果见阿耶眼下青黑,阿兄一双红眼。


    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楚。


    下车先抱住抽泣的阿母安抚,待其情绪稍定,便转向阿耶,露出笑意,“孩儿此番在外,一时不便,斗胆借了阿耶名头,赊了些许钱帛。”


    陈元康一怔,连声道:“只要平安,些许钱帛算什么!”


    因要封锁陈扶已寻回的消息,高浚便给她戴了顶轻纱帽,遮掩容貌,嘴上不忘调侃她给他加了工作,要她请吃一顿。


    一行人前往廷尉衙门,将高慎罪眷移交收押。


    高澄随着押解的吏卒走入阴暗的牢房,在关押李昌仪的囚室前驻足。


    他挥退左右,隔着铁栏,勾起势在必得的笑意,“如何?可愿跟我?”


    “我若答‘不愿’,是否便意味着,大将军呈给陛下的奏疏里,会多出‘挑唆夫主、其心可诛’的罪状?若答‘愿’,便能换得你笔下超生,格外开恩?”


    李昌仪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今日之天气,而非自身之生死。


    高澄见她这般模样,倒也没了虚言恫吓的心思,直接道:“你倒是明白。不过,即便我不为你求情,阿耶看在已故忠武将军的面上,也不会真要你们性命。但,”凤目微眯,目光灼灼,“你若点头,我保你明日便能离开这腌臜之地。”


    李昌仪轻笑一声,“大将军如此坦诚,那我也直言了。给大将军做妾,实不合我李昌仪之性。”


    “无妨,”高澄不以为意,“性情不合,调教调教便就合了。”


    “调教?”李昌仪唇角讽刺意味更浓,“我还以为,大将军对我青眼有加,是因好我这般口味。原来,竟是要打磨成另一副光景?”


    她这浑身带刺、身处劣势依然强势的模样,也算别有风味。


    但实非他所喜。


    脑海不期浮现出元玉仪那情态来,容色绝异,脱了衣裳,更生得婀娜娇柔,楚楚堪怜。


    虽也历过男子,却仍带着一种不胜的、易碎的羞怯之态。便是被欺负的泪光点点,只肖附耳哄上一哄,便就全然依从了,别有一番耐人磋磨的韵致,叫他如何能不多疼?


    想着元玉仪,眼前这李昌仪,便不急了。先收入府,慢慢调教便是,何况女人多口是心非,安知她过了门又是何情状。


    心思已定,不欲多做口舌之争,笑看了她一眼,离开了牢房。


    待高澄于廷尉正堂坐定,廷尉卿陆操趋前一步,禀道:


    “大将军,臣拟三路并查:一查南使驿馆,继


    续监控所有人员往来出入,拦截联络书信。二查邺城近期所有商人过所,尤其陶器商人;核验邺城所有质库,核实梁使近期可曾典当珍宝。三动用帮派暗线,查杀手黑市两月内所有跨边生意之线索。”


    “可。若锁定了那可疑之人,又待如何?”


    陆操和陈扶对了一眼,道:“有个法子,或可让其自首。”


    【作者有话说】


    丞相欢以高干有义勋,高昂死王事,季式先自告,皆为之请,免其从坐。仲密妻李氏当死,高澄盛服见之,曰:“今日何如?”李氏默然,遂纳之。


    《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八·梁纪十四》


    第23章


    元氏姐妹


    梁国副使袁昱推开窗扉, 馆外街道依旧甲士林立。


    三年前,他初次奉使北上,意气风发, 踌躇满志。在那次关乎两国体面的文辩上,他抛出一个精心准备的议题,意图彰显梁主萧衍仁德, 暗讽北地胡风未化, 礼义不存。


    这本是十拿九稳的晋身之阶, 马屁拍响,回国后必是青云直上。


    谁知, 胜券在握之时, 一个小女童上台救场,笑盈盈开口, 却是连番机锋,将他驳得体无完肤,惨败而归, 成了建康官场整整一年的笑柄。


    此番再来, 那女童已成了高澄身边炙手可热的女史,每每宴饮对辩, 她皆坐于其侧,寥寥几句, 便将他, 将整个梁国使团,衬得如同朽木。


    他知道, 若再无功而返, 他在建康的前程, 便算彻底断了。


    铤而走险的念头如毒藤滋生, 接单人‘万无一失’的保证,让他彻底鬼迷心窍。


    可他万没想到,高澄的反应会如此酷烈!不惜动用左右、京畿之兵封城,这哪是搜寻一走失女官,简直是应对谋逆大案!


    他是真怕了,想借着使节身份,回国暂避锋芒,过几年再来图谋;却被以保护之名,强行扣在了这四方馆中,如同瓮中之鳖。


    那两名凶徒是成了,败了?那陈扶是生,是死?西边也无消息传来。


    白日里,他实在按捺不住,拉住一位相熟的馆吏,探问何时方能归国。


    “还请使君安心暂住,再过半月找不到,应就放行了。”


    他安心了些,还没找到,多半是死了;可一想到还要挨半月,又焦躁起来。


    驿丞敲门而入,放下一壶新沏的热茶,“使君,蒙顶仙茶,最是宁心静气。”


    他正觉口干舌燥,待其换过灯芯离去,便迫不及待连饮两杯。


    茶汤入腹,焦躁被压下去些许,却泛起昏沉,恍惚起来,想是近日连连熬夜所致。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黑暗中,无数念头纷至沓来,悔恨、恐惧、侥幸……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越缠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是子夜时分。


    一股似檀非檀、似麝非麝的异香钻入鼻腔,灰白色的烟雾从四面八方涌出,迅速弥漫。


    紧接着,案头那盏明明已经熄灭的油灯,灯芯竟“噗”地一声,自顾自地燃起一团幽绿火苗!那光,将整个房间映得鬼气森森。


    骇得他猛然坐起!


    烟雾深处,两道极高极瘦的身影缓缓凝聚而来。


    一黑,一白。


    黑者,黑袍如墨,面色靛青,头戴‘天下太平’高帽,手持玄铁锁链,眼神空洞死寂。


    白者,白袍如纸,面容惨白,长舌垂胸,头戴‘一见生财’高帽,手握惨白招魂牌。


    黑白无常?!


    “袁——昱——”


    一个幽冷、拖沓、仿佛来自九幽黄泉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


    “陈氏女扶,阳寿未尽,横死刀下,怨气冲天……无法渡过忘川,往生无门,只得飘零阴阳界外,受苦煎熬……”


    白无常那惨白的眼珠转向他,长舌蠕动,“她一口怨气不散,无法投入轮回……唯有尔这始作俑者,于阴司状上签押画供,陈明罪孽,消其怨愤……吾等方可引她上路……否则……”


    烟雾翻腾,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小小身影显现出来,正是那女史陈扶!


    她心口插着一柄长刀,刀身完全没入,只留刀柄在外,暗红血液不断从伤口涌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伸出青白的小手,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嘴唇无声开合,满是刻骨的怨毒。


    袁昱双目圆睁,已是吓得魂飞魄散。


    “若尔不签此状,消解其怨……”黑无常的锁链哗啦啦一响,“她便只能滞留阳间,以尔之阳寿精气为食,直至尔油尽灯枯……或是,夜夜入那渤海王世子高澄梦中,哭诉冤屈,要其索尔性命……”


    “我签!我签!”


    他崩溃哭嚎,连滚带爬地扑到不知何时悬在面前的枯黄状纸前。


    那纸上朱砂字迹淋漓,将他买凶的时间、地点、金额,乃至凶徒所用兵刃式样,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蘸着仿佛鲜血凝成的印泥,在那索命的“阴司陈情状”上,颤抖摁下……


    幽绿烛火倏忽熄灭,异香消散,烟雾与鬼影如同被风吹散般无踪无迹。


    只余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身下一片湿凉秽物。


    东柏堂内,陈扶将那‘阴司陈情状’轻放高澄面前。


    高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她已换过衣衫,发髻重新梳起,小脸却还未褪苍白。


    “瞧你小脸白的,装鬼倒把自己先吓着了?”


    陈扶笑笑,“大将军若想见识真吓着的,该去四方馆看看那袁副使。”


    看她无碍,高澄方拿起状纸,眉梢微挑,“你这‘鬼差’取供,倒是比廷尉那帮人还利落。”


    “心里有鬼,自然鬼差更好使些。”


    “子才,”高澄将状纸推给邢邵,“以此为证,草拟国书,发往建康。”说罢看向陈扶。


    陈扶会意接话:“邢大人,此信须得把握三处关窍。其一,切割袁昱与梁国。表明我方明了此乃袁昱个人恶行,非梁主陛下属意。其二,阐明底线。对使节之尊重,基于‘不干涉内政、不触犯律法’之上。买凶杀害大魏重臣之女、世子近臣,乃是践踏我大魏法度、挑衅我大魏权威之重罪!”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点破袁昱居心之险恶。能轻易与贼国之人勾连,行事如此肆无忌惮,其人身在南梁,心在何方?一旦因其个人之恶行引发梁魏纷争,乃至兵戈相见,又是何方得利?”


    “妙!如此立论,那萧衍决计不保了!”邢邵由衷赞道,看向高澄,“大将军,那便依女史所言草拟?”


    “便依此意。”


    几日后,梁帝萧衍的亲笔信送至东柏堂。


    信中,萧衍对副使袁昱“狂悖僭越、因私废公”之举表示“震怒不已”,痛斥此等行径绝非己意,实乃“国贼”,此人全权交予大魏处置。同时,新的使臣已携重礼启程,意在修复邦交。


    “老狐狸。”高澄轻嗤一声,将信掷于案上,传来刘桃枝,森然道,“告诉陆操,可以动手了,给我细细地折磨。”


    “既如此,后续惩治事宜便全仗大将军了。阿母前番受惊,心脉受损,病体一直未愈,稚驹心中难安,恳请告假数日,回府侍奉汤药。”


    高澄目光在她略显清减的脸上一扫,“准了。你也好好歇歇。”


    方踏出东柏堂,却见一队顶盔贯甲的亲卫已肃然列队,为首的队主上前一步,“奉大将军令,护送女史回府。”


    陈扶看着这阵仗,不由莞尔。


    回到李府,她悉心陪护了几日,待阿母好些,因思虑乡政之事尚未汇报,便就提前结束了休沐。


    进东柏堂,沿回廊往平日更衣的暖阁,将至门前,却听女子笑语声隐隐传来。


    门虚掩着,高澄斜倚在她平日小憩的软榻上,怀里偎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那女子侧着脸,鼻梁比寻常女子高些,低垂着睫羽,肤光胜雪,别有异姿。


    榻边,另一美妇人正满脸堆笑,对高澄道:“大将军不知,玉仪这孩子命苦,从小和我失散。这些年我日夜惦记,好不容易寻回来,养在身边,这衣食住行、规矩礼仪,哪样不得耗费心力金银?着实是不易。总算是给大将军,养出这么个可心合意的人儿来。”


    玉仪?


    高澄把玩着怀中人的发丝,唇角噙着笑,“是么?我怎么听她说,她自小便与你们走失,是在孙腾家中为妓,后与你相认,你也不曾为她赎身,还是孙腾自愿放之。”


    孙腾家中为妓?


    难道眼前这女子,就是历史上那个曾为孙腾家妓、后被高澄宠爱的元玉仪?那个姐姐,是元静仪?


    高澄何时遇见的?她休沐之时么?


    元静仪脸色一僵,瞥了妹妹一眼,“你怎么什么事都往外说?也不怕人轻看了你去!”


    “姐姐,我……”元玉仪似想辩解,又带着无措。


    元静仪接过话头,“我知道,你面皮薄,我替你说罢。”又朝高澄笑道,“玉仪毕竟出身宗室,如今又得大将军青眼,这日常用度、身边伺候的人,总要配得上身份才是。妾身想着,若得有些像样的宅邸田产傍身,她在邺城行走才体面不是?”


    高澄指尖摩挲着元玉仪的下颌,迫她抬起脸来,“她想要什么,让她自己来讲。”


    元静仪在旁急急递来眼色,元玉仪咬了咬唇,怯怯开口:“若是大将军疼奴”


    疼字刚落,高澄指腹已碾上她唇瓣,“我还不够疼你?你可知那日,因何封了整条街?”


    “因为……大将军的女史……丢了……”


    “那你可知,她是怎么丢的?”


    掌中人像受惊的雀儿般微微颤着,摇了摇头。


    高澄低笑一声,盯着那水光潋滟的浅眸,声音又低又沉:


    “为了离近些看你。”


    第24章


    后院公主


    “为了……看奴?”


    高澄摩挲着元玉仪的唇瓣, 目光幽沉,“那日闹得邺城天翻地覆,你当是为何?”他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磁性的共振,撞进人心里去,“还不过是为了, 离近些, 好看清你。”


    元玉仪睫羽急颤, 脸颊飞红,这权倾朝野的男人, 竟对自己一见倾心至此。


    元静仪却哼笑了声, 自己的傻妹子不懂,她能不懂么?这哪里只是情话, 分明也是压价——这般深情待你,你张嘴前,不得掂量掂量?


    她堆起更甜腻的笑, 身子也往高澄那处倾了倾, “大将军这般疼惜玉仪,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既如此, 更该让她风风光光的才是。”


    高澄并未看她,眉梢一挑, 问掌中之人, “你真想风光?”


    元玉仪怯怯地点了点头。


    “好,”高澄应得爽快, “既想要, 自然给你。让宫里那小皇帝给你封个公主当当, 如何?”


    “公……公主?”元玉仪猛地睁大眼睛, 她这般经历,那两个字如同云端星辰,何敢肖想,“奴……奴怎配……”


    高澄嗤笑一声,“都是姓元的,他能做皇帝,你又如何做不得公主?”


    他抬眸看向元静仪,刚要开口,眼风却捕捉到地面上那道被光线拉长的小小影子。


    揽在元玉仪腰侧的手臂一松,将她稍稍推离几分。


    “稚驹?”


    门被推开,陈扶垂目走进,向三人各自行礼,“大将军,元夫人,元娘子。”


    礼毕,那双黑漆漆的眼幽幽望向他二人身下的小榻。


    高澄站起身,将茫然的元玉仪也拉了起来——这方软榻是陈扶素日小憩的地方,榻角还叠放着她专用的锦被。


    他们占了她的地方。


    位置让出来了,陈扶却只是扫了眼被压皱的褥子,并未如往常脱下外氅放下。


    高澄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视线锁住她低垂的眼睫,“来多久了?”


    “没多久。”


    他凝视着她,不放过分毫细微的表情,“听到了?”


    她自然知道他在问什么。


    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高澄喉结滚了滚,短暂的几息间,空气漫起一种无形的尴尬。


    元静仪正要开口缓和,却见高澄已握住陈扶手腕,牵着她朝外走去。


    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外,元静仪笑意淡了下来,转向犹自沉浸在‘公主’梦中的妹妹,压低声音问道:“就是因为她,大将军才封得城?”


    元玉仪懵懂道:“我也是第一次见……但能在此处,应就是吧?”


    “大将军给你寻了住处后,是当夜就幸了你么?”


    “没有,”元玉仪回想了一下,“过了小半月才来。”


    “所以,是找到了她,大将军才去看你的?”


    元玉仪想起那夜烛火下男人异常炽烈的攻伐,和那句“今夜好好庆祝一下”,迟疑着点了点头。


    结合高澄方才那反应——见着影子便松了手,一个眼神便起身让位,再到试探后那丝慌乱,意图解释地将人带走,元静仪有了定论。


    她凑近元玉仪,声音压得更低,“我的傻妹妹,你可瞧见了?大将军待这女史可不一般,怕是放在心上疼的。只怕你的对手,却不在那将军府里。”


    元玉仪小声道:“不会吧,她还小……大将军也不将她作女人看……”


    “面庞看着是小,可瞧那身量,也得有九岁了吧?没几年就长大了,到时候呢?”元静仪冷笑一声,“便是不说那时候,小孩子原也有嫉妒心的。觉着你占了她的大将军,万一在背后挑唆几句,你只怕立时就要被厌弃。难道你还想过回从前那般无依无靠、任人作践的日子?”


    这话戳中了元玉仪最深的恐惧,她脸色白了白,慌乱地抓住姐姐的手,“那……姐姐,我该当如何?”


    “城南的宅子太远了。”元静仪眼中精光一闪,“我瞧着这里不是有供官吏暂歇的暖阁么?你去求大将军,让你也住进来,日日在一处,耳鬓厮磨,自然能防着别人钻了空子。”


    “可……大将军方才都应了公主的封号……我再要求这个,会不会太贪心了?”


    “你真是个痴人!”元静仪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下她的额角,“你真当那公主名分有多金贵?他那是借你打元氏的脸呢!告诉全天下,皇帝和一个家妓出身无二,都是他高家想立就立,想封就封的玩意儿!你当真是全为了你?”


    元玉仪被这直白的话刺得脸色更白,讷讷道:“可我……我行么?”


    她对争宠实不擅长,不然也不会生得如此美貌,仍被那孙腾腻烦厌弃。


    元静仪端详着妹妹的脸蛋与身段,从鼻子里哼出声笑,“放心,我瞧他对你这张脸、这身皮肉,着迷得很。”她凑近,将她衣领向下一拉,“这东柏堂是他理政之地,在此处……别有情趣。男人嘛,食髓知味,自然就离不开了。”


    高澄将陈扶带到廊下,远离了暖阁内甜腻的香气。


    “我说为了看她,是因其姊……”


    “大将军,”陈扶轻声打断,抬起眼,“寒食节那日你因何松手,是人潮汹涌,抑或惊鸿一瞥,并不影响最终的结果。福兮祸之所伏,我既得了风头好处,便该有招祸之心理准备,大将军不必挂怀。”


    高澄当然知道他的稚驹最是明理,绝不会将自身遭遇之危险归结于他。


    他在意的,原也不是这个。


    他凝视着那幽深的黑眸,轻问:“你……不会因此事,便觉得本将军……靠不住,要与我生分了吧?”


    陈扶闻言,眸光微动,挑出一个清浅的笑,“大将军乃国之柱石,身系大魏安危与万民福祉。稚驹自当竭尽所能,辅弼左右,岂会因些许意外便生退避之心?”


    毫无疏漏的回答,但高澄心头却莫名升起一丝烦躁。


    他伸出手,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去捏一捏她婴儿肥的小脸,陈扶却微微侧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在他沉脸之前,她弯起眉眼,递上一颗‘定心丸’。


    “大将军可还记得,三年前在普惠寺,稚驹与你说过的话?”


    彼时方丈批命,说她能强旺于他,尚不及他腰高、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人儿,便仰着那玉雪小脸,用最郑重的语气对他说——“我会保护你”,他怎会忘。


    心中一动,再次伸手,这次陈扶没有躲,而是捉住了他探向自己脸颊的手指,就势握住,形成了个合作式的握手之姿。


    “无论如何,稚驹都会保护你的。”


    高澄心下一安,那股掌控感重新回归。


    “好。”他摩挲着掌中的小手,“那你先去正堂,我去与她们打个招呼便来。”


    再次踏入暖阁时,元静仪已离开。


    元玉仪眼波流转,含媚带怯地主动偎依上来,一手勾上他脖颈,另只手摸向那处。


    高澄凤目微眯,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怀中人,任由那生涩指尖无措游移。片刻,才低笑一声,手臂骤然发力,揽住那不堪一握的腰肢,将人打横抱起。


    “这里不行。”他声音里浸染了情动的沙哑,眼神却掠过她肩头,扫向那张仍留褶皱的小榻,对外道,“刘桃枝,将暖阁里这张榻,并其上所有茵褥陈设,全部撤换新的。”


    交代完毕,他抱着怀中温香,走向后院用于大臣过夜的厢房。


    她罕见地主动,他眼底暗沉之色更浓,兴致愈高,自然少不得比往日更恣意几分。


    两番云雨,餍足后的高澄慵懒地倚在榻上,元玉仪伏在他胸前,气息未匀,趁着这温存余韵,怯生生地提出请求,想住进东柏堂,日日相伴。


    高澄把玩着她一缕青丝,脑海中浮现的,是白日里与那群老狐狸周旋时的算计,案牍上一笔牵扯无数人的沉重。而方才的放纵,无需言语机心,只需沉溺于最原始的快感,确能让他紧绷的神思得以松弛。


    他垂眸,看着怀中妙体,指尖掠过榻边矮柜,摸过一长条白玉。将其置于她掌心,握着她的手向下,蛊惑引导,“既想留下,便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陈扶在正堂静坐了片刻,手边一盏热茶渐渐温凉,却始终不见高澄的身影。


    这就是‘打个招呼便来’?


    她起身走到门外,撞见了正搬褥子的刘桃枝。


    “大将军还在暖阁?”


    “女史,大将军……已去后院了。”


    陈扶静默一瞬,对刘桃枝道:“既如此,只怕大将军今日也无心政务了。劳烦转告,稚驹便先回府,再陪阿母半日,明日再来上职。”


    翌日清晨,东柏堂前庭,高澄刚下朝会,一身紫袍尚未换下,正与崔季舒并肩而进。


    崔季舒略后半步,笑着开口:“听世子今日在朝堂之上,奏请陛下册封那位元氏女子为琅琊公主,臣跟来叨扰,盼能一睹公主之风采呢。”


    “今日怕不止你要叨扰,此事一出,崔暹必来进谏。”


    话音未落,仿佛应和他的预言,身后便传来御史中尉崔暹之声。


    “大将军!”


    高澄眸光一闪,轻松笑意瞬间收敛,沉冷下脸。他当作没听到,径直步入正堂廊下,待崔暹跟来行礼,也只是淡淡一瞥,更不主动开口,摆明了不想给他开口劝谏的机会。


    崔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上前一步,宽大袍袖似是不经意地一拂,名刺便从袖中滑落,“啪”的一声轻响,掉在高澄面前的青砖地上。


    “崔中尉,这是何意?”


    崔暹躬身拾起名刺,双手奉上,一本正经道:“回大将军,臣特来拜谒琅琊公主。”


    这一下,连旁边侍立的崔季舒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抖。高澄先是愕然,随即失笑,那点强装出来的冷硬瞬间破功,指着崔暹笑道:“好你个崔季伦,算你识相!”


    气氛顿时缓和下来,他带着二人去往后院,见过元玉仪后,方一同转往东柏堂正堂。


    陈扶已在其中,正开砚磨墨。


    高澄坐下,随手拿起案上正放的一卷宗,一边展开,一边问道:“度支尚书送来的奏报?”


    陈扶放下墨锭,“回大将军,非是奏报,是稚驹根据此番被劫途中所见,整理的民生纪要。”


    高澄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才重新落回。


    一旁的崔季舒也凑近去看,越看越感佩,忍不住对崔暹道:“陈女史这纪要,不输你手下那些专职风闻奏事的御史!”


    高澄反复看了几遍,越看眉头蹙得越紧,抬起眼,目光沉沉。


    “你亲眼所见?”


    “是,皆稚驹亲眼所见,均田制在河南道已然名存实亡。国家分予百姓的,六十亩露田用以种粮,身故需归还;二十亩桑田,因所植桑树需五年方达高产,十余年盛产,故而不必归还。”


    “问题便出在这永业桑田之上。豪强地主,千方百计兼并、购买这些桑田。农民一旦失去这立身之本,便只能沦为租种他人土地的佃户。佃户所得微薄,缴纳国家赋税后,已无余财打点劳役。而一旦被征发,动辄数月,必然耽误农时。如此恶性循环,百姓便只能日渐贫困,终至……”


    眼前又闪过阿禾舔舐碗底的模样,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声音难以抑制地微颤,“……终至民生凋敝,饿殍虽未见于道旁,然……那些腹大如鼓、浑身浮肿的孩子,只怕……只怕也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说罢她紧紧抿住了唇。


    崔暹闻言,长长叹息一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高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沉声道:“派去李府的亲卫回报,说你将现钱首饰都换了粮粟粗布,派人去外县赈济,原是此故……”


    陈扶摇头道:“赈济救得了今冬,救不了明岁,兼并不止,纵有赈济,亦如漏卮。”


    话锋随即一转,“然,稚驹亦知,如今四方未定,河北、河南诸多高门,坞堡林立,部曲众多。朝廷尚需其力,只能优容,不可妄动。此非大将军不为,实乃时势未至。”


    她向前微倾身子,语带安抚,“在其位者,方谋其政。大将军如今革弊图新,惩贪肃纪,已竭尽所能。土地、税制之根本改革,需待天时、地利、人和。待到大将军……”意味深长的停顿,目光与那深邃凤眸一碰,“在其位了,再威加海内,犁庭扫穴,亦不为迟。”


    高澄心底那丝因无力感而升起的阴霾,被这番洞明世事又饱含支持的话语悄然驱散。


    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案边的小手,看向崔暹,“我意在沧、瀛、幽、青四州之境,傍海置盐官,广募民力,官督煮盐。所得盐利,尽归国库。如此,军国之资,得以周瞻。待仓廪充实,纵有水旱凶饥,官府亦有财力年年开仓赈济。”


    这是不直接触动豪强利益的前提下,扩充国家财力,以‘富国’来间接‘济民’的良策。


    崔暹崔季舒皆道“大善”。


    崔暹见高澄将民生疾苦听入心中,自觉时机正好,便趁势再进一言,“大将军,臣观朝野上下,奢靡之风渐起,如今民生多艰,广开盐利之余,节流之举亦不可废。”他扫过陈设精雅的东柏堂,声音沉了沉,“大将军车服仪仗,未免过度;广纳美色,充盈后/庭,此亦耗费不赀。若大将军能以身作则,厉行节俭,远屏声色,方可上行下效,使浮靡之风渐止,府库之财得用于刀刃之上。”


    高澄挑眉看向他,似笑非笑道:“好啊崔季伦,你倒会找时候。”转向崔季舒,“听到了?往后,你也不必在此处费心了。”唇角勾起戏谑弧度,慢悠悠补了一句,“反正,你寻来的那些,尚不及我自己偶遇的绝异。”


    他话音刚落,陈扶声音便适时响起,“崔中尉所言‘效法’,稚驹深以为然。既要效法,不若提拔一下那长社县令。”


    崔暹眉头皱起,语气刚直:“长社县令?此等盘剥百姓、欺上瞒下之徒,依律当斩,以儆效尤!岂能反而提拔?”


    陈扶对他的反应不意外,温言引导道:“他过往行径,确该严惩。然稚驹已以大将军女史身份当众严词训诫。彼时他股栗不止,连连告罪,并承诺减轻赋役,筹措钱粮抚恤贫户,可谓‘洗心革面’之姿态。”略一顿,抛出关键一问,“若朝廷非但不提拔,反降下惩罚,周遭郡县官员闻之,会作何想?”


    不等崔暹回答,崔季舒已接口笑道:“必会战战兢兢,捂紧盖子,谁还敢暴露问题?反之,若提拔了他,那便是昭告天下,体恤民情便有青云直上的机会!他们便是装,也会为前程装出个爱民如子的模样来!此乃阳谋!”


    “最重要的是,若不如此,河南道,便真要成他侯景一人之天下了。”陈扶秀眉一挑,“地方官员,无论忠奸贤愚,必须明白,他们的前程,最终握于邺城朝廷,握于大将军之手!”


    高澄视线落在崔暹身上,带着几分调侃,十足得意,“季伦啊季伦,论刚正不阿,你无人能及。可若论识透人心、驱策人情的玲珑心窍,你不如我家稚驹远矣。”


    崔暹拱手一礼,坦荡叹服:“大将军所言极是。暹……惭愧,惭愧!”


    一日议政,暂歇已是黄昏,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濛濛沥沥,敲打着檐瓦,不多时便转为滂沱倾泻,雨水如幕,在庭院中溅起一片白茫茫水汽。


    “雨太大了,用了晚膳再回去。”


    高澄语气寻常,目光却在她脸上不着痕迹掠过。玉仪既已住进,这晚膳自然设在后边,顺便试一试,他这小女史对玉仪搬进东柏堂,究竟是何态度。


    揽着人步入后院厢房,甫一进门,却见元玉仪正倚在软枕上,云鬓微松,领口也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段雪白脖颈,她显然以为,下职后来此的只会是高澄,脸上掠起慌乱,手忙脚乱坐起来。


    高澄走上前,指尖在她微敞的领口处轻轻一勾,“稚驹也就罢了,万一是苍头奴进来送信呢?”凤目微挑,扫过门外廊下隐约可见的佩甲亲卫身影,“我这东柏堂里,人多眼杂,既要做我的女人,岂能让人白看了去?”


    元玉仪脸颊绯红,呐呐称是,愈发拘谨起来。


    晚膳很快布上,三人并案而坐。


    元玉仪心中忐忑,偷眼去瞧对面的陈扶,越想越是不安,忍不住怯怯开口,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陈女史……我、我住进来,并无他意,绝不是想……与女史争宠……”


    陈扶正执箸夹起一片清笋,动作一停,纠正道:“稚驹是女史,公主是大将军的姬妾,我们之间用‘争宠’这个词,不妥。”


    高澄执杯的手也停在了唇边,目光幽深地落在陈扶脸上。


    对方语气平和,元玉仪却更加不安,连忙改口:“是、是玉仪失言了……我的意思是,绝非有意相妨……”


    “我在前堂辅弼,公主在后院侍奉,谈何‘相妨’?”陈扶唇角微扬,朝前堂方向一瞥,“若要说‘妨碍’,那位自我来后,办公之位便被挪至外间的秘书丞,他若有此一言,倒在情理之中。”


    元玉仪听她区分‘前后’,更觉她是鄙夷自己只能倚仗色相,她性子本就软弱,霎时眼圈微红,顺着这思路自贬起来:“女史说的是……玉仪不比女史才识过人,能为大将军臂助,只能……只能以身侍奉……”


    “公主言重,我不过是研墨的奴婢罢了。公主全合大将军心意,才是天赐之福,大将军既已为你奏请公主之尊,何故自轻?”


    高澄眉头不自觉一蹙,一种模糊的不适掠过心头,又见元玉仪年纪更长,却反要尚是孩子的陈扶来安抚,更添烦躁,便冷道:“既要了来,便该有相应之仪度。”


    元玉仪以为他是在怪自己行为轻浮,连忙惶急保证:“玉仪知错了,日后定当恪守本分,绝不敢……久缠大将军左右,令大将军误了军国正务,断不会做那……那狐媚惑主之流。”


    陈扶闻言,不由莞尔,“公主过虑了。无情未必真豪杰,唯大英雄能本色。古来雄主,何曾因闺阁之趣便失了乾坤之志?”转眸对上高澄目光,“大将军纵使再疼惜公主,也不会误了军国政务。”


    凤目眯起,对她勾勾唇,“知我者,稚驹也。”


    他忽然觉得,之前的担心简直多余,只有水平相当的人才会相争,而这二人不止身份有别,说话水平更是云泥之别,根本就生不起争斗。


    这原是他乐于见到的局面,然而,看她全不在意旁人占了这东柏堂,不知为何,心底泛起一丝难以名状之感。


    那感觉极淡,却像窗外冰凉的秋雨气息,无声无息渗透进来,萦绕不去。


    雨歇风停,陈扶辞过二人,出东柏堂,坐上自家那辆青幔牛车。


    甘露终究是意难平,在旁道:“女郎为了给大将军化解恶煞,日日苦练剑术,心心念念要救他性命。遭此一劫,说到底,不也是为了在外使面前给他挣颜面?他倒好……见着美人,便将女郎抛于脑后。六岁便跟着他,三年情分,竟不如一张面皮。”


    “我救他,是因为我需要他活着,至于他待我有无情分,”陈扶唇角牵起一丝冷淡弧度,“不重要。”


    甘露怔了怔,又问:“那……那他那般宠那元氏……”


    陈扶打断她,“只要她不碍我的事,高澄待她如何,与我何干?”


    说罢,她伸手掀开了车帘。


    雨后红杏如火,梨花似雪,掩映在霜枫苍松之中。


    甘露也探头望去,“这场雨过后,秋意更浓了。”


    “嗯。既已秋深,春日便不远了。”


    东风和煦,杨柳依依,道旁桃夭杏艳,融融春色里,一辆青幔牛车停在东柏堂前。


    陈扶步履轻捷地步入东柏堂正堂,如常将案上的典籍、舆图与各类文书,分门别类归位。


    前来预备大将军下朝膳食的膳奴,看着她将奏疏一份份展开,扫过朱批和签押,走向靠墙的那排高大架阁,放入指定格层。


    她的脸庞尚还圆润,身姿却宛如抽条新竹,有了少女初成的窈窕轮廓。


    不由笑着感慨:“时光真快,女史刚来那会儿,个子小小的,够不着上面,还是大将军特意吩咐给做了个小胡床呢,现下那小胡床也用不上了。”


    陈扶将一卷盐政文书,归入‘度支-盐务’类目下,从架间回过头来。


    “都十一岁了,自然不用了。”


    【作者有话说】


    文襄谓崔季舒曰:"尔由来为我求色,不如我自得一绝异者。崔暹必当造直谏,我亦有以待之。"及暹谘事,文襄不复假以颜色。暹怀刺,坠之于前。文襄问:"何用此为?"暹悚然曰:"未得通公主。"文襄大悦,把暹臂入见焉。


    《北史.卷十四.列传第二》


    第25章


    如花解语


    高澄斜倚在坐榻上, 虽是春日,天气尚带几分凉意,他却似有些燥热, 身上只着一件轻薄玄色宽衫,领口已被不耐地扯松了,露着一段锁骨。


    堂前的崔季舒已禀报完孝静帝近日动静, 早已候在一侧的高浚, 近前汇报邺城各门戍卫与往来人流的稽查情况。


    高澄听得专注, 唇角噙着笑,“你小子以前脑瓜子总不往正处使, 我还当你成不了成器。”


    “阿兄不弃, 阿浚自要对得住阿兄。”


    “那我得赏你啊,晚上把你二兄四弟叫上, 都来松快松快。”


    高浚应下,却并未退去,他看着高澄, 眉头微蹙, “阿兄,你脸色似不大好, 可是近来太过劳累?”


    一旁的崔季舒精于医道,闻言也细端详起高澄来, 又上前一步, 恭声道:“大将军,容臣请个脉。”


    高澄伸出手。


    搭指片刻, 崔季舒神色微凝, “大将军近来可常有厌热、畏风之感?”看他点头, 沉下声来, “此非寻常春燥,乃是服散之症候。寒食散初服是可心加开朗,体力转强,可若为房中之乐贪饵……”


    高澄咳嗽一声,眼风已扫向架旁那抹身影。


    不过数月光景,她身量竟又拔高一截。


    去年还空荡荡的襦裙,此刻勾勒出渐显的腰身,似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青涩底子里,已透出芳姿。


    高澄心头无端一紧,视线收回,将微敞的领口拢了拢。


    那厢陈扶正归拢文书,闻崔季舒之言,缓缓转过脸来。


    “崔常侍,服散若现‘厌热畏风,策策恶寒’之状,乃是药毒已侵肌表,卫气不和吧?”


    崔季舒正忧此事,立时答道:“女史所言极是。”


    “那若兼有厌厌欲寐呢?”


    “大将军还有此症候?”崔季舒脸色更凝重几分,“此乃药毒深入之兆啊。当立止服用,全力散发。”


    陈扶接口,“否则,便会舌缩入喉,痈疮陷背;更甚者,百节酸疼,目光欲散,视瞻无准。至此,病已沉重,晋司空裴秀即以此殒命。”


    最后一句,是盯着高澄说出的。


    高澄看她侃侃而谈的小医师模样,不由笑道,“稚驹什么都懂?”


    她比他多了千年见识,看过孙思邈的《千金方》,自然懂。口中却只道:“家中有个婢子,甚通医道。”


    高浚闻二人之言,少不得缠住他阿兄劝了老半天。


    高澄不耐道:“好了,知道了,近日便节制些。”


    自元玉仪来后,高澄膳后便改去后院了,说是午憩,少不得要弄上一回,今日被高浚一劝,便未回后院,反踱步到了许久未来的暖阁。


    待到要躺下时,他才恍然发觉,陈扶平日用


    的那张榻,对她如今身量而言,已显得过于局促了。


    “都睡不下了,怎也不曾说?”


    陈扶正将窗棂推开一丝缝隙透气,闻言回头道,“不过午间凑合片刻,怎劳大将军挂心。”


    “睡起就令刘桃枝去换。”


    合衣一躺,拍了拍身侧空位。


    陈扶因有话要与他说,只略一迟疑,便走了过去,在他旁边规规矩矩躺下。


    高澄侧卧着,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侧脸上,轮廓尚未褪去圆润,鼻梁却已秀挺。


    一股混合了墨香与皂角的清冽气息,丝丝缕缕萦绕在他鼻端。


    经年累月的习惯,他手臂一动,便想像她儿时那般,将人圈进怀里拢着。可臂弯将合未合之际,一种迥异的、带着柔韧的触觉,让他蓦地清醒。


    怀中之人,早已不是那个小小一团的孩子了。


    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心底漾开一圈陌生涟漪,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与一丝被春阳晒得有些躁动的心绪。


    他垂眸凝视着她神色,不见推拒之意,手臂终是落下,隔着春衫,虚虚一搭。


    “大将军不是厌热么?”


    腰侧的手倏地收了回去,羽扇般的睫毛盖下,“睡。”


    陈扶却侧身面向他,轻声道:“大将军,我睡不着。”


    高澄闻声,又缓缓掀开眼帘,圆瞳黑睛静静望定他,映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也映着他。


    “那聊会儿。”


    陈扶静默一息,方徐徐开口:“昔东晋大臣周访与陶侃外出,遇一善相者。相师言:二君以后皆可做官,然高低略有不同。二人问因何不同?”


    高澄凤目微眯,“小东西,你究竟想说什么?”


    陈扶也学他眯起眼睛,“那相师说:陶得上寿,周得下寿,因年岁而定高低。此乃至理也。譬如刘裕,若多十年阳寿,或可消化关中,甚至一统中原;又如王猛,若能再活十载,必能助苻坚稳固江山,何来淝水之恨?”


    高澄嗤笑一声,“不是说了,近日不服了。”


    她要的,岂是他一时不服?


    “想那司马师,承父之基业,平定淮南,威加海内。然病逝于许昌,呕心沥血,却由其弟受禅登基。”


    “此真可谓,替他人作嫁衣之千古憾事也。”


    高澄脸上戏谑渐敛,同是承继父志,同是锐意进取,同样年纪轻轻便掌权柄,这例子,选的太准。


    “大将军今日所处之位,正是司马师威震庙堂之气象。然,大厦非一日可建,大业非旦夕能就。望大将军能惜己身,戒虎狼之药,待到他日龙飞九五,方不负此身雄才。”


    话音甫落,一室寂静,唯闻彼此呼吸交错。


    高澄眸底墨色翻涌,似有千军万马奔腾,又似雪落寒江。他未回此言,只两臂一揽一收,将那带着墨香清气的轻软身子,严丝合缝紧拥入怀。


    陈扶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箍得一怔,下意识便想挣开。


    然肩背方一动弹,环住她的手臂竟又紧了紧,思及此番本为他听进劝诫,若执意推开,反倒不美。


    刚刚凝起的一点力道便悄然松懈下来,任由自己陷落在他冷冽气息里。


    察觉到她的顺从,高澄低下头,唇印上她光洁的额角。


    “好孩子……”


    后院暖阁内,元玉仪独自对着食案,银箸拿起又放下。


    眼见晷影渐长,早已过了大将军午憩时辰,门外依旧声息寂然。坐卧不宁之下,终是起身,对镜重整发髻,往前院行去。


    行至暖阁外,见那朱漆门扉并未严合,她屏息敛足,朝那缝隙望进。


    竹帘半卷,午后昏暗,宽大的主榻上,大将军侧卧于里,一手环覆膀弯,一手抚其脑后,将那陈女史密不透风笼在自己气息之内。


    元玉仪心头猛地一刺,想起昨夜,不过事毕片刻,他便嫌燥热,道是贴着难眠,将她推开各自安睡。


    可眼下……眼下才是一天里最闷热之时……


    华烛初上,东柏堂宴客厅内,高浚、高洋、高淹皆至,高洋身侧跟着吏部郎中杨愔,其人如高洋一般深沉。


    宴开不久,高洋自袖中取出一锦匣,打开奉于高澄案前,“前日偶得两件小玩意儿,想着阿兄或有用处。”


    匣中是一对赤金嵌宝步摇,做工精巧,光华璀璨。


    高澄唇角勾起玩味弧度。


    他认得此物,正是前日他命人从弟妇李祖娥处索要未果的那对。


    拈起一支,反手插在身侧元玉仪松松绾就的堕马髻上,金步摇垂下的流苏轻晃,映得她绝异容颜愈发秾丽。


    “甚美。”高澄语气慵懒,目光掠过元玉仪,似有若无地扫向高洋。


    心中那股微妙的、纠缠多年的意气又隐隐浮动:他这个弟弟,容貌才干皆逊于他,偏偏娶了李祖娥那般倾国之色。元仲华虽也端庄,终究少了那份夺目的艳光。


    他的女人,怎能被比下去?元玉仪,才是他的女人该有之容色。


    然而,这念头刚如星火一闪,他便瞥见元玉仪受宠若惊的模样,心头忽又掠过一丝索然——虽是绝色,却是从市井拾回,那日她若遇的是高洋,是否也会一样跟随?


    指尖在另一支步摇上顿了顿,转而递向另一侧的陈扶,“稚驹,这个予你。”


    陈扶正执壶为他斟酒,闻言抬眼,目光在那步摇上一掠,弯唇笑了笑,“大将军厚爱,稚驹心领。只是稚驹寡面淡颜,衬不起这等华艳饰物。既是太原公觅得,想来最堪配太原公夫人吧?”


    高澄哼笑一声,将步摇掷回匣中,还给了高洋。


    同案而食,陈扶见他怏怏不乐,不时瞥向高洋处,便凑近些,指向侍立檐下的两名亲卫,用分享趣闻的语调道:“大将军瞧那对兄弟,别看二人如今手足情深,当初在李府护卫稚驹时,可曾闹过好大一场别扭呢。”


    “噢?”高澄果然被引了兴致,“所为何事?”


    “那时正值二人娶亲,娶的是同一家的姐妹。第二日一看,那妹妹容貌更胜一筹,做阿兄的便不忿了,自己明明俸禄更高,武艺也更强些,怎么娶回来的娘子,反不如弟弟的好看?”


    高澄闻言不由失笑,虽已听出她话里机锋,却仍想听听后文。


    “那你是如何排解他的?”


    “我给那兄长讲了诸葛武侯与夫人黄月英的故事。盲婚哑嫁,得何等娘子,原与自身之强弱无甚干系。”笑看他已松快不少的脸,“真正的强者,胸纳四海,功昭日月,何须枕边人之颜色,来证自身之英伟?”


    高澄朗声大笑,心中那点因比较而生的郁气,被她这番旁敲侧击的开解涤荡一空。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


    高浚起哄要看陈扶舞剑,高澄也兴致颇高,唤来亲卫队主阿古,命他去寻一柄未开刃的剑来。


    阿古很快捧剑而归,他曾负责过一段时间陈扶的安全,在李府就常陪她练剑,两人相视一笑,皆随鼓点抽出剑来。


    剑光闪烁,衣袂翻飞,一刚一柔,一进一退,配合天衣无缝。陈扶身姿轻盈如燕,剑招却带飒爽;阿古出招凌厉,又每每于惊险处为她托底,引得堂上喝彩不绝。


    高澄看得爽快,指着阿古道:“赐酒!”


    陈扶回到高澄身侧,高澄夹起一箸清笋放她碟中,笑道:“食神泄秀,印星加身之坤造,果是才华横溢。”


    身侧人儿也笑应道:“是七杀无分男女唯才是举,方能容坤造之印星发挥其才,食神才有泄秀之地。”


    另一席上,杨愔将高澄与陈扶对望而笑之态尽收眼底,对高洋道:“那位陈女史,观其年岁未及豆蔻,然动止进退,言谈应对,俨若成人,实非常人之质啊。”


    “其六岁蒙授女史,自幼服侍阿兄近侧。上而地舆、考礼、刑律、农政,下至诗文、经史、剑术、握槊,无一而不通。凡一切奏议要务,参详无不切中阿兄之意,恰合其心之能,无人能出其右。”


    杨愔微讶,“太原公竟对此女史了解至此?下官似乎……未曾见公与她有过往来啊。”


    高洋嘴角牵起丝莫测弧度,“遵彦,为官者,若连上司身边朝夕相处的‘喉舌’‘心镜’都不留心,不知其能,不察其性……那你能做到吏部郎中,怕也就到头了。”


    宴席终了,宾客渐散。


    高澄起身,环上陈扶的肩,将人拢在怀中朝外走去。


    元玉仪怔怔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恐慌如同藤蔓,悄无声息缠满心脏。


    陈扶登车,高澄随之一步跨了上去。


    车内等候的甘露,见大将军竟跟了上来,下意识看向陈扶,“女郎,这?”


    陈扶也微觉讶异,侧首与高澄对视一眼,明了他是要送至李府之意,看回甘露道:“走吧。”


    高澄靠着车壁,张着长腿恣意而坐,凤眸氤氲着醺然意态,目光在甘露身上打了个转。


    “叫什么?”声音因醉酒更显低沉,带着沙哑,“多大了?”


    甘露因着曾为陈扶不平之故,对这位大将军颇有微词。可此刻,那张妖颜若玉的脸近在咫尺,狭小的车厢弥漫着他身上的降真香,混着雄烈酒气,侵袭着神魂。


    心头一紧,竟乖顺答道:“奴名甘露,虚度十七年春。”


    “生得倒有几分清致。”高澄眯着眼,唇边噙着抹风流笑意,“若在唇上施些朱赤,晕染开,必更添颜色。”


    甘露何曾听过男子如此品评她,脸颊霎时热烫,也不知脑子在做何想,鬼使神差道:“大将军看女子,就只看容颜,全不看内在么?”


    问罢,方回悟缘由,她是帮女郎问的,难道只因那琅琊公主生得美丽,就比一心为他安危着想的女郎,还合他心么?


    “谁告诉你,本将军不看内在?若论女子之内在……”高澄醉眼迷离地喃喃,“当锦心绣口,进取容人、知情识趣,乐天豁达……若能再……”


    他嗤笑一声,靠向身侧肩头,阖上凤目,“如花解语,便不必苛求姿容……”


    牛车在李府门前停下。


    陈扶唤了两声不见动静,侧首看去,高澄已然睡着。


    对候在车外的仆役道:“大将军醉了,小心些背去客房安置。”又嘱咐甘露,“打盆温水,稍加照料一下。”


    客舍内烛影摇红,甘露拧了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为榻上人擦脸。


    指尖刚触及微蹙的眉心,却对上一双骤然睁开的醉目。


    不知他梦到了什么,身体变化隔着薄被也清晰可辨,甘露手一抖,刚要收回,高澄已握住她手腕,坐了起来。


    “你是稚驹的人,”他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像是打量一只误入领地的、受惊的小鹿,“我不强迫你,你可愿意?”


    羞耻与一种陌生的悸动交织,甘露颤道:“奴、奴是正经人家的女儿……”


    高澄了然一笑,手臂一收,将人带进怀里,“好奴儿……把你头回给我,如何?”滚烫的唇蹭着她的耳廓,低低诱哄,“别怕……我会很轻……不会疼的。”


    理智告诉她该逃离,身体却像被黏在蛛网上的虫儿,只是愣愣看着他的手探进……


    “甘露。”


    门外传来陈扶声音。


    “料理妥了,便出来,让大将军好生安歇。”


    高澄动作一顿,松开了怀中几乎软倒的女子,他似笑非笑,替她整了整被他弄皱的衣襟,朝门外扬扬下巴。


    甘露像是骤然从梦中惊醒,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榻,不敢再看高澄一眼,低头跑走,连房门都忘了带上。


    翌日清晨,高澄与陈扶一同去往东柏堂。


    高澄去后院换衣,陈扶则至正堂整理文书。然而,时辰渐移,却迟迟不见高澄来,问了刘桃枝,才知连要请示公务的官员,也皆被拦在了后院之外。


    陈扶心觉有异,前去查看。


    甫一踏入月洞门,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亲卫队主阿古赤着上身跪在青石地上,两名侍卫手执军棍立于两侧,高澄负手立于廊下阶前,凤眸微垂,面如寒玉。元玉仪软倚在柱旁,哭得梨花带雨。


    “大将军,”陈扶近前恭问,“这是何故啊?”


    高澄未语,元玉仪抽抽噎噎诉说起来,话语破碎却足够拼凑出缘由。


    昨夜她独自在盥洗室沐浴,起身正要踏出浴桶,门帘猛地被掀开,醉醺醺的阿古闯了进来,将她看了个清清楚楚。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那羞愤与惊吓不似作伪,更有一种积压的怨怼——白日里才见大将军与陈女史那般,夜里她便孤枕独眠,连洗个澡都要受此羞辱!


    陈扶看向高澄:“阿古确有冒犯之罪。不知大将军,如何处置?”


    “惊扰内眷,窥视私密,杖一百。”


    一百军棍?!这分明是冲着要人命去的,高欢当年杖杀亲弟高琛,也不过百棍之数!


    她深吸一口气,近前道:“稚驹恳请大将军听我一言,再行杖责。”


    高澄没应,但也没打断。


    “昔日楚庄王夜宴群臣,风疾烛灭,有将士牵扯宠妃衣袂。宠妃拔下其冠缨,请楚庄王查办。楚庄王却道:‘酒是我请,酒醉失礼,不能责怪于他。’乃命群臣皆自绝其缨,尽欢而罢。后楚晋交战,危难之际,有一将异常勇猛,庄王怪而问之,乃知正是那日失礼,被宠妃拔缨之人。”


    “阿古昨夜之酒,乃是大将军亲赐。醉后行差踏错,实非有意亵渎,不若小惩大诫,既彰规矩,亦显宽容。”


    阿古见高澄沉吟,知这是唯一活命机会,猛地以头叩地,“末将醉后无状,罪该万死!大将军若饶末将性命,此生愿为大将军肝脑涂地,百死无悔!”


    高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于开口:“我便饶你一回,罚俸三月,仍领队主之职,戴罪立功!”


    陈扶心下刚松,却听他转向众侍卫道:


    “自即日起,所有亲卫,全部撤出东柏堂内!轮值守卫,皆于外庭及府墙之外!未经通传,不得跨入二门半步!”


    陈扶脑中“嗡”的一声,只觉脑仁生疼。


    不是,亲卫全部撤出内院?!


    那岂非他日常起居办公之核心区域,几乎成了不设防之地!那、那若兰京率同伙骤然行刺,外庭护卫得不到消息,岂非……岂非要靠她一人之力去阻挡?


    这简直是开玩笑!


    “大将军!”她再顾不得仪态,急声道,“若亲卫全部撤至庭外,万一有刺客潜入内院,他们如何能及时反应?!”


    高澄淡淡瞥她一眼,“亲卫训练有素,在外庭布防,一样能守住门户,拦截刺客于外。”


    他目光扫过犹在低泣的元玉仪,既是他养着的,决不允许他人再看去分毫。


    陈扶张了张嘴,想告诉他,真正的危险来自内部,甚至想直接吼出那句憋在心底的话——万一刺客是厨子呢?是仆役呢?是能轻易接近你的人呢!


    可她终是没说。


    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说她多虑。


    翌日,天光未亮,寝帐内尚是一片昏朦。


    高澄醒来,手臂一伸便将元玉仪捞进怀里,指掌探进,揉捏把玩,直到元玉仪吃痛,嘤咛出声,才低笑一声松了手,由她起身伺候更衣。


    元玉仪为他系着腰带,小心翼翼地问:“大将军……今日午间,是在前头歇,还是回后院来?”


    高澄垂眸,勾起她一缕散发,“自然是前头。”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在这儿必要弄你,还歇什么?”


    这话让元玉仪脸颊滚烫,心中却因他尚有欲望而生出些许虚浮的安稳。


    高澄走后,室内重归寂静。


    元玉仪对镜梳理被他弄乱的发丝,忽闻敲门声响起。


    应是大将军忘了什么东西去而复返,忙起身开门,“大将……”


    晨曦微光中,陈扶静静立在门口,一身殷红襦裙,那张圆润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深不见底,正森森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像个孩子,倒像……倒像古井里的水鬼,看得元玉仪心头一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不等她邀请,陈扶竟径直迈步进了房中,幽幽地扫视一圈屋内。


    元玉仪看着她俨然此间主人的姿态,心头那股不安愈发强烈,“陈女史……有何吩咐么?”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自己的怯懦,明明她才是公主,而陈扶只是奴婢,可自己竟自矮一截。


    陈扶转过身,黑眸锁定在她脸上,


    “有。我要你,搬出东柏堂。”


    元玉仪心头巨震,姐姐静仪的话终是应验了——她长大了,知男女之事了,便要开始争宠了!


    她按捺住心悸,依着姐姐早先教导,颤声道,“我住在这里,是大将军之意。陈女史若有不满,去和大将军提便是了。”


    “你在此处,亲卫便不能入内院护卫。大将军若因此有何闪失,你也会失去依仗,于你何益?”


    “大将军昨日说,亲卫在外庭一样能守住,不会有危险的。”


    陈扶轻叹一声,冷道,“你在此住了两年,得到了什么?田宅?名分?”


    “你再住两年,他也不会将你迎入府。”


    眼前之人,顶着张人畜无害的脸,说着森冷狠绝的话语。这样的人,她守在这里尚且难以抗衡,若搬出去……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咬着唇,用力地摇了摇头。


    陈扶向前逼近一步。


    “若你主动搬离,我会助你入大将军府。若你执意不肯……”


    “那我便只能自己想法子了。”


    【作者有话说】


    帝每为后私营服玩,小佳,文襄即令逼取。后恚,有时未与。帝笑曰:“此物犹应可求,兄须,何容吝!”文襄或愧而不取,便恭受,亦无饰让。


    《北史·卷七·齐本纪第七》


    时王居北城东柏堂莅政,以宠琅邪公主,欲其来往无所避忌,所有侍卫,皆出于外。


    《北齐书.卷三.帝纪第三》


    第26章


    神女入怀


    高澄下朝登车, 回东柏堂的半路,念头一转,对前吩咐一句, 转向大将军府。


    入府门,径往冯翊公主所居正院而去。


    庭阶寂寂,唯有几名值夜奴仆倚着廊柱小寐, 被脚步声惊醒, 慌忙跪伏。


    高澄瞥了几人一眼, 在西屋前停步,时辰尚早, 天光尚暗, 西屋内却已纱灯点点,乃是他的一众孩儿们正受习课业。


    他无声步入, 但见孝瑜与孝珩并肩而坐,正执卷商讨学问;孝琬与同岁的孝瓘挺直了小身板,摇头晃脑诵着文章;最小的延宗, 倒拿着书, 脑袋一点一点,已是小鸡啄米般打上了瞌睡。


    上前屈指, 在那颗圆脑袋上不轻不重弹了个暴栗。


    高延宗“哎呦”一声惊醒,茫然四顾, 对上了兄兄似笑非笑的眼神, 立时坐正。


    高澄转向讲案前的博士:“孩子们近来读书如何?”


    “回大将军,公子们日日皆是卯时入堂, 申时方出。入学先拜孔子, 再拜师傅。读书时个个正襟危坐, 虽天暖亦不摇扇取凉, 饭后主动温书背诵,并不贪恋午休。”


    “如此刻苦,那当学有所成,我该考考他们。”


    扫过诸子,问那博士谁念书最好。


    博士道:“二公子于经史诗文,最为通达。”


    目光依言定在次子,高澄笑问:“阿珩,近日读经史,有何感悟?”


    高孝珩从容起身,行礼道:“回禀阿耶,孩儿近日观史,颇有所感。自永嘉之乱,五胡竞逐中原,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历经石勒建赵,冉闵屠羯,前燕南下,慕容争锋,苻坚霸北,至拓跋建魏,定鼎北疆。天下已分争两百年有余,而今观之,已显大统之势。”


    高澄目露赞赏,“洞察大势,殊为不易。然则可从中汲取何等教训?”


    高孝珩略一眨眼,答道:“观苻秦之盛极而衰,刘汉之骤兴骤亡,石赵之暴虐失国,慕容燕之内斗不休,可见其弊:江山板荡未安,而庙堂已生怠惰腐化,此取祸之由也。”


    小小年纪,竟明悟至此,高澄不由想起五年前,普惠寺方丈为这孩子批的命诗,今观其状,果是‘燮理阴阳参造化’。心中大悦,面转闲适,又问:“我儿既熟读史册,最喜其中哪一人物啊?”


    “孩儿最敬文明皇太后。”


    高澄颇为惊异,“竟是女子?”


    高孝珩神色不变,从容阐释:“孩儿品评人物,不曾想其是男是女,只看其人所行之事,所立之功。昔孝文冲龄践祚,冯太后临朝称制,定礼法,继绝扶衰,变旧俗,魏室方强。作均田令,裂土以授黔首;立三长制,编户以实社稷。经天纬地曰文,照临四方曰明,冯太后当得起此二字。”


    高澄点头,“承扶社稷,历三朝而摄两帝,诚女中异数也。”


    话音落下,却见高孝珩唇角微动,欲言又止,便和颜问道:“我儿似有心事?”


    高孝珩整整衣襟,上前一步道:“孩儿近日读书,常感纸上得来,终是过浅。听闻阿耶东柏堂典籍浩瀚,更有诸贤臣论政决机。孩儿……孩儿斗胆,请阿耶允准,许我时常前往东柏堂,观政听学。孩儿愿立阶下,静听默记,绝不扰阿耶清静。”


    这不是他第一次提了,然思及元玉仪日常之态,高澄沉吟道:“你且安心在府进学,典籍我会令刘桃枝送来,待加冠成人,再涉足政事不迟。”


    高孝珩默了默,用鲜卑语应道:“一切听兄兄安排。”


    见他不仅才高,还听话、不忘根本,高澄更觉满意,不愧是他高澄的孩儿。


    目光转向其他孩儿,见长子高孝瑜对弟弟受赞由衷喜色,颇有长兄之风,下一个便考问了他,回答虽不及孝珩,但其态度恳切,言“儿资钝,素日学习,唯信‘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一遍不通便读十遍,十遍不通便读百遍,读到通晓为止。”


    质虽稍粗,性却极通,亦叫高澄欢喜。


    轮到高孝琬时,博士含蓄道:“三公子天资颖悟,一点即透,然……性颇刚扬。”


    孝琬挺着小胸脯,下巴微扬,接口道:“阿耶,博士教的,我早就自会了!”


    高澄素来宠爱此子,反而一笑,“正出嫡子,骄傲些也无妨,只是莫要流入自负便是。”


    言罢揉揉偷眼瞧他的延宗脑瓜,笑看孝瓘,“前日你表叔与我言,我家阿肃于弓马一道,却是罕见之才。”


    “孩儿只恐学艺不精,在表叔面前给兄兄丢人,唯有勤学苦练而已。”


    年纪虽小,却如此坚毅谦逊,高澄心中更悦,“文武之道,犹车之双轮,鸟之双翼,未可偏举。过几日兄兄带你们去城外巡猎,也正好瞧瞧我家老四的骑射本事。”


    内室中,冯翊公主元仲华正倚在软枕上回笼小憩,忽听得外头传来隐约谈笑,唤来正收拾妆台的婢子,叫她去瞧瞧。


    婢子出而复返,忙趋近回禀:“公主,是大将军下朝回府了,正在西屋考问公子们功课呢。”


    公主闻言,忙撑着身子坐起,她如今怀着四个月身孕,小腹已隆,婢子急忙上前托住,口中连声道:“公主千万仔细些,慢着点儿。”


    另一个婢子也已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衫,为她披上。


    高澄正与阿珩笑言,见她进来,近前扶住,“有身子的人,该多静养才是,怎么出来了?”


    公主扶着他的手,柔柔一笑,“世子回来了,妾怎能不来迎候?”目光转向案上展开的书卷,“世子和阿珩在聊什么?这般投契?”


    “不过闲谈几句竟陵八友,感慨南人颇擅诗道。”


    公主顺着他道:“南人善诗,是因南地确实风物殊佳。前日入宫觐见皇兄,出使南国归来的散骑常侍阳斐也在,提及那建康城里,烟雨朦胧,画舫如织,丝竹之声彻夜不绝。还说他们那里的牡丹,花色有百余种……”


    这番长他人志气的阔论,听得高澄剑眉微蹙。


    不由想起今日告假的那小人儿来。


    忆及去岁巡猎,南使曾倨傲言道‘江南水草丰美,山中四季常青,色彩斑斓,不似北地山头,入秋冬便一片黯淡枯索。’他那小女史睫羽微翘,唇角噙笑,当即以诗回敬:“巍巍之太行,雄风非楚襄。莫言花草丽,可试紫骝缰?”


    巍峨的太行山,自有雄浑气概,非楚地山水可比,莫只夸南方花草艳丽,可敢试试我们北方骏马的脚力?


    一语既出,既驳了对方,又扬了北地威仪,问得那南使面色僵硬,半晌无言。


    又想起她在柔然使者面前,那句让他通身舒畅的“观舞知国势,岂独在词章!”


    相较之下,虽也读书识字,元仲华却这般不得要领,每每与之聊天,皆如隔靴搔痒,永远搔不到痒处,就更谈不上什么如花解语了。


    念头一起,画面越想越多,直到元仲华一声“世子?”忽又醒过神,一个为臣,一个为妻,见元仲华而频频想起稚驹,实在不妥,便挥散了思绪。


    既已问完孩子们功课,高澄便与公主一同回了正室。


    两人挨坐榻上,半月未回,高澄细瞧起公主来,见她因孕


    双颊泛潮,唇裂起皮,额角鬓边还冒了几颗小痘,肌肤也因浮肿而油光发亮。


    不由又想起元玉仪那莹润如玉的肌肤,以及那不盈一握、窈窕生姿的腰身,一个蒙尘失色,一个却是新汲鲜妍。


    按下心绪,开口问道:“公主所用保胎之药方食饮,都是如何?”


    公主未察觉那凤目里的挑剔幽光,只当夫君关心她身体,连忙如数家珍般一一禀报:“有炖煮的羊肉汤,加了鹿茸片,还有医署开的方子,高丽红参、秦州当归、黄芪、熟地……”


    她絮絮说着,还未报完,高澄已不耐打断:“便是臣这不通医理之人,也听得出这药过于峻猛。身体是自己的,公主需自己有些判断,怎能太医开什么,便用什么?”


    公主察觉他神色不舒,忙低声应道:“是,妾知道了。”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环顾室内。


    满目皆是错彩镂金,朱漆螺钿,架上摆满金玉珍玩,煌煌耀目,一股市井富户浊气,看得他眼烦心躁,便欲起身告辞。


    公主却忽然开口,语气温顺体贴:“世子,妾思忖着,那位琅琊公主……侍奉也合世子心意,总养在东柏堂里,恐惹非议。不若……世子便将她也收进府中来吧?既也受了封号,妾便将正院分她一半,却也使得,总归是个安置。”


    高澄闻言,目光又回到她脸上,观其神色,倒没有含酸带讽之意,忽又想起稚驹前日那句‘真正强者,胸纳四海,功昭日月,何须借枕边人之颜色,来证自身之英伟?’


    心念一转,罢了。


    至少元仲华老实,不曾私下交结元氏,亦不曾专擅帷帐、干涉外事,诸事更不欺瞒于他,更难得的是鞠育众子,备极恩勤,对所有孩子都一视同仁,施以慈爱。


    也算够得上一个‘贤’字。


    如此一想,复又安坐,伸手将公主揽进怀中,执起她的手,耐着性子哄道:


    “公主血脉尊贵,岂是一个空头封号便能等同?元玉仪再容色姝丽,也只堪衾枕之欢罢了,安能登堂入室,与公主并居一院?”


    轻拍公主背,语气愈发温和,“公主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待为臣诞下麟儿,臣彼时自当回府,相伴公主左右。”


    这番半是抬她、半是许愿未来的话语,果将公主哄得十分受用。


    她脸上泛起憨喜红晕,倚在他怀中,喃喃问道:“那……世子今晚,可会归来?”


    高澄略一思量,笑道:“公主既想臣陪着,臣今晚便回来。”


    待从元仲华处出来,天光已大亮。


    高澄穿过游廊,心头滞闷犹未散去,略一起念,未按常例先去王氏处,折转向北,沿竹篱下坡,穿过葱郁绿荫,步入一院中。


    但见庭中修竹梧桐,藤萝甚古,东屋三楹,皆以玻璃代纸窗,纳花月而拒风露,湛然空明。


    李昌仪一身英华,于假山前临池而坐,并未留意身后动静,正专注于手下盆景。身旁石几,散落一卷书册,春风撩动书页,别有一番闲趣。


    高澄悄步至她身后,附耳低问:“在作何雅事?”


    李昌仪闻声,肩头未动,亦无惊色,只侧过脸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大将军府内的妾氏,可以作何?”


    高澄在她身侧坐下,笑语调笑,“你与她们不同,所做之事,自也不同。”


    李昌仪手下不停,随口应道:“每日不过看书临字,描鸾刺凤、斗草簪花、剪枝栽景,或是与府中姊妹、奴婢们一处,下几盘棋,握几回槊,消磨光阴罢了。”


    高澄忽略她话语里的抱怨之意,搂腰蹭面道:“爱妾既摆弄此等雅物,可曾为它题名?”清流出身之女,爱物总会取个名字,寄托心志。


    提及此,李昌仪眼底才掠过丝真切笑意,“它叫‘曲影’。曲枝无鸟迹,疏影映寒塘。”


    高澄笑笑,接口应和,“飞英覆曲水,狂歌逐流长。”


    李昌仪挑眉看他,“倒是合得好极,对仗工整,意趣开阔,尽显不甘沉寂的奔流之势。”看他玄袍玉带,身姿英挺,那玉面乍一眼俊美无俠,细瞧轮廓凌厉,眉宇强势,仿佛不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皆志在必得。


    便又添句调侃,“大将军偶来两句,总是这般……锋芒毕现。”


    “男人立于天地,不该如此?”


    李昌仪轻笑一声,两人又就着盆景、诗书聊了几句,听她言之有物,高澄一时起兴,便凑其颈间,伸臂欲揽入怀。


    不料其竟无半分羞怯,反就他手旋身一坐,手臂倒先揽住了他脖颈。


    高澄被这反客为主弄得一怔。


    怀中人遒美妍丽,然这放达之态,却让心头那点旖旎趣味骤减。


    当初纳她之时,本已做好了准备,需费一番心思雕琢,谁料想,她竟全无壁垒,第二日便在府中悠然居之。


    而那般事上,亦是意外的不谐。


    生得原是极合他眼缘的,可偏偏性情比男子都从容,主动,全不在意他,只顾自身酣畅,仿佛他只是取悦其身的工具一般。


    男人的癖好,有时便是如此。


    越是挣扎抗拒,哀哀推诿,越是得趣,如元玉仪般,被他稍稍撩拨便颤巍巍,眼泛泪光,欲拒还迎,欲迎还拒的,方能激起征服之趣味。


    这么想着,身上那点热度便也冷了几分,目光扫过那盆‘曲影’,提点道:“盆景之趣味,不在其形,而在修剪之乐。诗书养就的心肠,豁达些无妨,然若过于豪放,便也失了意趣。”


    李昌仪听得出他是何意思,却故作懵懂,“妾身愚钝,不解大将军深意,还望……详细教导。”


    高澄见她装傻,便也懒得再绕弯子,索性挑明了说:“昌仪该学学王氏,懂得撒娇,知晓脸红,不论赏她些什么,皆会欢喜扑入怀中,道句‘跟着大将军真好’。”


    “要么,便学学陈氏,可堪调教,从青涩至熟稔,亦有一番养成之趣。”


    “或如稚……”字头刚起,便觉不妥,掐断道,“昌仪以为如何?”


    李昌仪轻轻一嗤,眸带狡黠,“大将军想要妾身知情识趣,何不先凡事与我商榷,听我之言。若得如此,妾身这副诗书养就的心肠,自然便有用武之地,又何须大将军在此烦恼意趣之缺?”


    回回张口,都是这般伶牙俐齿,寸步不让,丝毫吃不得亏。


    虽是诗书养就的心肠,虽是文武双慧,却非春风化雨、如花解语的知心之人,莫道知心了,冷眼见人笑一面,只觉毒从暗中来。


    那点本就被冲淡的兴致霎时烟消云散,精神之物也随之萎顿。


    李昌仪察觉到身下变化,勾起戏谑笑意,拍了拍他尚还拥着她的手臂,“既然大将军心有余而力不逮,那便松开吧,这般坐着,也不舒坦。”


    听在高澄耳中,竟似在嘲讽他‘不中用’。


    登时面色一沉,心底不悦彻底浮上眼眸,他一把推开了怀中人,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整理衣襟之人,开口冷然如冰:


    “跟了孤之后,较之你从前在高慎处,日子如何?”


    李昌仪想着,抛开受困于一方庭院、不得施展外,原也可以,正要开口,抬眸瞥见那冷然神色,不由怔住。


    话未及出口,又听高澄冷冷续道:


    “知你赵郡李氏是豪门世家,挥霍惯了,收缩不回来。时鲜瓜果、贡品珍玩,孤本典籍,哪一样短了你?主动提拔你一门兄弟子侄,难道,是为了听你消遣本世子的?”


    他微微俯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扑面而来,“既花了大把金银,抬举了你李氏满门,却买不到应有侍奉,本世子何必再做这亏本买卖?”


    说罢甩袍拂袖,出了院子。


    李昌仪心头一沉,悔意上浮。


    她并非不知高澄性情,只是方才一时意气,终究是过了。


    对着那盆‘曲影’呆坐半晌,正思忖着该如何弥补这番冲突,却听得婢女通传,陈女史来了。


    李昌仪敛去愁态,笑看步入庭中之人,“真是稀客呀,今日是吹了什么风,把小阿扶吹到我这里来了?”


    陈扶近前挨着她坐下,亲近道:“方才拜


    见过公主,问了安,就来姐姐这儿了。”


    李昌仪何等剔透,纤指拈起石几上一片落花,笑问:“说罢,所为何来呀?”


    陈扶也不多绕弯子,黑漆漆眸子盯看着她,直言来意:“阿扶想请姐姐帮个忙。让大将军的心,收回到府中来,莫要再流连于东柏堂,耽于元氏温柔乡里了。”


    李昌仪闻言,眉梢微挑,倒也没追问她因何与那琅琊公主结了仇怨,反而转问:“这般重托,怎得不去寻最疼你的陈氏帮忙?她给你做了那许多精巧绣样、时新吃食,一匣匣往东柏堂送,去求她帮忙,必会应你。”


    “陈姐姐不必阿扶去说,自会尽心侍奉大将军,公主、宋氏、王氏也是一般道理,如今……既都未能让大将军常驻府中,那阿扶求亦徒劳。”


    李昌仪“噗嗤”一笑,眼波流转,带上几分佯装的嗔意,“原是如此。我还当是你心里头,与我最好呢?却原来是她们不行了,才轮到我。”


    陈扶忙弯起眉眼,露出个极甜的笑,亲昵搂住她胳膊,声音也放软几分,“这自然也是缘由之一。我原不是那等喜欢直抒胸臆之人。可在姐姐面前,却总忍不住直言不讳,难道还不够好么?”


    这般又搂又贴,软语温言,饶是李昌仪飒爽之性,也被哄得心头一柔,连方才因高澄而起的郁气都散了些。


    她叹口气,正经道:“可惜,你这回托错人了。姐姐我……如今也是不能的。”


    “那是姐姐不愿屈尊,用心思罢了。以姐姐之才色,若真有心,拿下大将军不要太容易。”晃晃她胳膊,“就看姐姐,愿不愿帮阿扶这个忙了。”


    李昌仪见她如此肯定,心知这小丫头必是已有了盘算,正好自己也需与高澄缓和关系,便顺水推舟,逗她道:“要我帮忙?那你总得先表示表示诚意吧?”


    陈扶早有准备,回头对侍立在不远处的净瓶微微颔首。


    净瓶会意,捧上好几件光泽流转的罗裙。


    李昌仪目光一扫,确是好料,但她起了逗弄心思,便轻笑一声道:“小阿扶,姐姐可不缺这个。”


    她不是不缺衣服,她是什么都不缺,陈扶歪头想了想,忽凑上前,在李昌仪脸颊上亲了一口。


    “哈哈!”李昌仪没料到她来这一出,忍不住笑出声来,故作拿乔也绷不住了,“罢了罢了,看在你这份‘厚礼’的份上,我倒是愿意为你屈尊一试。只是……”她蹙起秀眉,“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何况方才……才刚得罪了他。”


    陈扶见她松口,凑到她耳边,如此这般,细细地说了一番。


    李昌仪听着,目光先是讶异,越听越玩味,最后落在方才净瓶放在石几上的,那与她风格截然不同的裙子上,摇了摇头,又是好笑又是感叹:


    “小阿扶啊小阿扶,你可真是……太坏了。”


    回廊九曲,春影斑驳。


    陈扶抱着李昌仪回赠的几卷藏书,低头疾步,心中思忖着方才商议之事,冷不防在廊角转弯处,撞入一个清冽怀抱。


    书卷“哗啦” 散落一地。


    她踉跄一下,手腕已被一微凉手掌稳稳托住,止了跌势。


    “小心。”


    一道带笑的声音,音色如玉,陈扶仓促抬头,正对上微微滑动的喉间软骨,在少年颈间划出一道尚还青涩、隐含生命力的弧度。


    她已站稳了好一会儿,腕间那分明的指节才缓缓松开,动作不疾不徐,仿佛那片刻停留,仅仅是出于世家公子恪守的礼节。


    “臣女失仪,冲撞贵人了。”


    “无妨。”他目光扫过蹲身捡拾古书的净瓶,随之优雅俯身,边帮忙将书卷一一拾起,边浅笑道,“只是女史步履如此匆忙,若下次再撞上旁人,怕是真要摔着了。”


    陈扶正仔细打量他。


    少年轻衫款带,一身月白,衬着那张脸如玉似雪,凤目狭长,睫羽低垂,俯身更显鼻梁高挺如峰。看着不过八九岁年纪,眉宇却已沉淀出从容之态。


    “阿珩?”她带着几分不确定,轻声唤道。


    他直起身,将整理好的书卷递还给净瓶,而后才将目光完全投向她。


    那目光沉甸甸落在她脸上,带着笑意,却并未透到眼底里去。那眸底,似有千年万载荒凉寂寥,像冬夜里被雪光映照着的残月,看得人心里无端一沉。


    “姐姐认得我?”


    “当然认得,”陈扶见他回应,不由漾开笑意,“当年在你弟弟的洗三礼上,我们和你三叔一起捉迷藏,记得么?后来我日日来此,还教你翻花绳,你总学不会,急得鼻尖都冒汗了……”


    提及往事,她语带怀念,却见高孝珩唇边笑意反淡了一分,轻轻“哦”了一声。


    “那为何后来,失联了呢?”


    陈扶也“哦”了一声,半解释半感慨道:“那时我蒙大将军厚待,授了女史之职。之后琐务缠身,竟再难得空暇,来府里玩耍了。”


    高孝珩静静听着,等她再无他言,方垂目道:“想不到女史之司务,竟会这般忙碌,”声音如玉清润,却也如玉冰凉,“连偶去会见总角好友,都顾不得。”


    陈扶微微一怔,隐约察觉到他语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怨怼,放缓声音,诚恳道:“此事确是姐姐之过,疏忽了旧谊,给阿珩赔个不是。”


    良久,高孝珩方才开口,“女史不必道歉。”他顿了顿,抬起眼,“我原也……早忘了。”


    他吟吟望着她,眼角眉梢都软软弯着,像初春新焙的茶雾,可若她肯细瞧,便能从那片朦胧水汽底下,窥见一簇幽微火光,细细小小,却滚烫灼人。


    然陈扶并未细看。


    她只当是小孩子记性不好,无谓笑了笑,颔首一礼,


    “那便再重新认识一回,臣女陈扶,小字稚驹,忝为东柏堂女史,今日得见二公子,甚幸。”


    眼前人屈身回礼。


    “高孝珩,幸会。”


    得到回应,陈扶不再多留,冲他笑笑,沿着回廊离去。


    一双凤目回转,那目光不再含笑,蜘蛛吐出的丝般,亮晶晶,黏稠稠,一丝,一丝,将那倩影无声无息收紧,缠绕。


    高澄踏夜回府,廊下烛灯点点,将柱影拉得很长,与摇曳树影交织,在地上铺开一片迷离。


    正想着今稚驹告假,他令秘书丞佐手,却不甚得用,要不要将其调离,忽瞥见前方不远处,一道清绝身影正沿着回廊,向北而去。那身影裹在一袭素净罗裙里,宛如一抹朦胧月华,又似一道捉不住的轻烟。


    弟妇?


    高澄心下微异。


    这个时辰,她独自一人来府,又是往北,想是去找她姑姑李昌仪。


    脚步不自主被那身影牵引,转了方向。


    他并未出声,跟得也不近,目光却如同最细的工笔,借着灯火月色,勾勒描摹。


    她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蓦然停步,回首。


    四目相对。


    廊下光线恰好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与李祖娥酷似的容颜,但高澄还是认出了,这是李昌仪。


    她本就与李祖娥长得六七分相似,只因素日风格迥异,才判若两人,而眼前的她,与他平日所见的李昌仪全然不同,清腮素唇,皓齿含鲜,烛影摇红间,清澈眼眸茫然无辜。


    像,太像了。


    看他走近,她垂下眼睑,长睫蝶颤,唤道:


    “阿兄。”


    只消一声‘阿兄’,高澄立时起了反应。


    那点不可告人的隐秘之癖,被彻底勾了出来。弟妇之美,清艳绝伦,如风如月,似狐似仙,却偏偏只能远观——他高澄便是再风流,终不是毫无底线的禽兽,对真的如何,他做不出。


    但和这个玩一场禁忌游戏,却有何不可?


    他压下翻腾的气血,逼近她。


    嗅着她发间淡雅冷香,压低声音,哑声探问:“弟妹何以深夜来我府内?”


    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晕起一模一样的傲娇之态,她微蹙着眉,不悦道:“阿兄抢了妾的东西,妾来要回,不该么?”


    那双推拒他的手绵软无力,反倒更像一种无言的牵引。他脑中轰然一片,再按捺不住,一把将人带入屋内,反身抵在了门边。喉间沉沉叹出一口气,“呵……”低哑的嗓音贴着她耳畔,混着灼热的呼吸,“这般生涩……莫非从未领略过真正滋味?”


    “阿兄在朝堂上雷厉


    风行,于此等事上,自然更跋扈些。”无力的粉拳,徒劳地落下,“可纵使他有千般万般不及你,终究是我心悦之人……怎能如此折辱……”


    话音如投石入潭,激起的却是滔天波澜。疾雨忽至,打得院中海棠花枝乱颤,瓣蕊零落。


    “那步摇……原是一对才好看,阿兄究竟要如何,才肯将要走那支还我?”


    高澄霎时又起,将人横抱,轻置锦被之中,附在她耳边,


    “再来一回,表现得好……阿兄明儿就还你。”


    【作者有话说】


    *高长恭,名肃,又名孝瓘,字长恭,高澄家老四


    *竟陵王萧子良开建西邸,广招文学之士,萧衍和范云、萧琛、任昉、王融、谢朓、沈约、陆倕七人一同交游于萧子良门下,被称为“竟陵八友”


    第27章


    庙算玉璧


    城南郊外, 漳水之滨。


    先行的苍头部曲在选定区域扎下营盘,数座锦帐已然立起,周边星罗棋布着小帐篷与拴马桩。


    不远处的猎场, 仪仗森严,旌旗猎猎作响。


    诸王与将领皆着窄袖胡服,外罩各色锦缎半臂, 坐下一水的代北、河西良驹, 骝、栗、青、白各色挨挨挤挤, 鞍辔鎏金,宝玉垂鞧。


    中心处, 大将军高澄一身玄色缺骻袍, 外罩金绣虎纹半臂,正勒定他坐下白龙驹, 那马又称赛龙雀、照夜玉狮子,通体雪白无杂,周身散银, 颈后长鬃如瀑, 昂首嘶鸣,四蹄腾骧。


    高澄攥着缰绳, 通身雄视天下之气,与在东柏堂把玩玉如意时的慵懒判若两人。


    他与段韶目光一碰, 右臂抬起, 两指并拢向前一挥,做了个“压上合围”的手势。


    霎时号角长鸣, 声震四野。


    林间的苍头部曲如黑潮涌动, 长矛顿地, 自外向内推进。这“围阵”之法, 源自鲜卑祖辈逐水草、猎虎豹的古老智慧,用在战场上是围杀劲敌,用在猎场便是驱赶百兽。


    阵势一动,林中獐鹿狐兔,受这声势所惊,从藏身的草窠岩洞里窜出,鸟禽惊飞,尘风大起,军士呼喝与兽哀交织,伴着鼙鼓画角直冲云霄,端的是一派肃杀。


    包围圈愈缩愈小,高澄回顾左右,扬声:“汝等弓马骑射,且让为父一观!”


    话音未落,长子高孝瑜已率先催马冲出。


    他年方十一,身手却已矫健,筋角弓弦惊响,一支靫槊箭破空而去,肥硕獐子应声倒地。


    喝彩声中,六岁孝琬不甘人后,鞭马急追一只火狐,气力虽嫌不足,那份勇猛精进却显露无疑。


    一旁的孝瓘,控马张弓,锁定一只狂奔的野狼,并不急于发箭,待野狼腾跃之时,方手指一松,箭镞直贯咽喉。这一箭,准头、力道尚在其次,难得的是那份冷静,不出手则已,出手必中。


    段韶大赞:“此子他日,必为名将!”


    八岁的高孝珩却另有一番作为。


    他并未于弓马之力与兄弟们争锋,而是带着两名老练苍头,潜至兽群必经的一道溪流旁。用韧藤、树枝设下七八个活套绊索,伪装得极好,与周遭枯草落叶无异。


    不过一盏茶时分,一头惊慌麋鹿奔至溪边,前蹄甫一踏入套中,那藤索“唰”地弹起,登时将它后足紧紧缚住,任它如何挣扎,只是越缠越紧。


    高澄远望,不由抚掌大笑,“妙极我儿!不尚匹夫之勇,却能运智巧于无形!”


    一直默跟在后的高洋,微微眯着眼睛,似睡非睡。


    方才一头雄鹿从他马前掠过,他搭箭开弓,动作快得只如电光一闪,与平日那副木讷的模样判若两人。然而,就在箭将离弦的刹那,手腕几不可察一偏,那支利箭便擦着鹿角,“夺”的一声钉入了树干之上。


    这一放水之举,只被营帐前定睛远望的陈扶瞧在了眼里。


    李昌仪利落地整理好骝马鞍辔,转头对陈扶嫣然一笑,“小阿扶等着,待姐姐猎只白狐回来给你做领子。”


    纵身跃上马背,如一团烈火燎原而去。


    看了会儿,本欲回帐,却转头对上盯看她出神的元玉仪,陈扶笑笑,淡道:“我不会骑马。”


    元玉仪“哦”了一声,方在随侍奴婢托力下,翻身上马,“那我也去了。”


    虽被马鞍硌得生疼,仍咬牙抖缰,朝高澄方向追去。


    自那日陈扶警告过他,大将军便连续几夜未回东柏堂过夜,也不知是不是去了她那李府。


    空置的寝榻,冷却的熏香,连他常玩的玉物都蒙了尘,怎叫她能不心焦。


    昨日听闻今天春猎,今晨特意换上这身大将军赞过“娇嫩堪怜”的鹅黄杭绸胯褶,攥着他衣袖央求:“大将军春猎也带上玉仪吧?”


    大将军却只是掠过她身侧,轻飘飘落下一句:“想去就去,只莫叫嚷尘土污了衣衫。”


    高澄端坐马上,扫过这生龙活虎的场面,不由望向西方,有此英气勃发的孩儿,何愁他日拿不下那西边猛兽。


    他心情大悦,扬鞭对亲信都督与苍头部曲高声道:“今日猎获最多者,本将军重赏!”


    激得众人热血沸腾,谁不知世子爷的重赏从来都是真金白银、良田美婢?一时马蹄如雷,人影飞散,全都扑进了林间。


    草屑尘土,腥膻血味,元玉仪蹙着眉,在马背上颠的花枝乱颤,方才弱弱唤了两声“大将军”,却只是随风消散。


    那个曾将她捧在手心的男人,正追随着另一道如火身影。


    李昌仪,那个出身赵郡李氏的汉家女,今日一身绯红胡服,策一匹乌骓骏马,竟比鲜卑女儿更显飒爽。但见她纤手自箭囊拈起三支雕翎,引弦向空,待一行飞燕掠过,簌簌三响,三只燕雀应声而落,箭箭穿颈。


    “好一个‘云中三箭落惊鸿’!”高澄策马过去,与李昌仪并辔而立,“原来我的大将军府,竟真藏了位花木兰!弓马这么俊,不知道的,还当我高澄又新得了一员骁将呢。”


    众人皆以为大将军的宠姬琅琊公主是人间绝色,今见这宠妾李昌仪,姿容竟无半分逊色,还善弓马骑术,不由交口称赞“这手连珠箭法,不输永安郡公啊!”“军中男儿亦不过如此,真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都督们谬赞了。昌仪不过雕虫小技,岂敢与大将军帐下虎贲争锋?”


    高澄看着她被汗水润湿的鬓角,昨夜帐中画面灼热地撞进脑海。


    这双能开硬弓的手,在他怀里却推拒不动,只得缠绕攀援,那张能言善道的唇,明明已情动难耐,偏还要咬着不肯出声,非得他掐着腰逼问才吐露。


    此刻华美英姿与床笫间的清婉媚态重叠,激得他喉头发紧。


    这女人不是不会,从前分明是藏着不肯给,如今稍露些本事,便撩拨得他欲罢不能,若论伺候的手段,还得是这等聪明人。


    “女子,终究还是聪明些好。”


    跟在二人身后的元玉仪,心口猛地一刺。


    女人还是聪明的好?


    他是在……嫌她蠢笨吗?


    春风送来那句话,也吹乱了李昌仪的发髻,几缕青丝纷乱飞出。她从腰间蹀躞带中取出一支步摇,素手轻抬,将松散的发髻重新挽紧插好。


    那步摇赤金点翠,嵌着拇指大的明珠,凤喙垂下三缕游丝金链,尾端各缀着一殷红似血珊瑚珠,随马背起伏而轻颤,潋滟生辉。


    那分明是……是高澄赏给她的那支!


    几日前,高澄来她后院房中,闲话片刻后,目光在她妆奁上停留一瞬,便拿走了这支步摇,还哄她说:“这支华彩太过,压了你的娇柔,不如换个更堪配你的。”


    她当时虽有不舍,但想着男人只怕满眼是她才会这般心细,心中甚至还升起几分甜蜜。


    却原来……原来是给另一个女人!


    心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疼。


    高澄向后一望,忽然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离了李昌仪。


    元玉仪心头一跳,忙催马迎上前去,指尖堪堪触到他衣角冰凉的织锦,便已擦肩掠过,只留一缕凌冽的降真香气。


    高澄一勒缰绳,白龙驹稳稳停在陈扶身前,俯身向她伸手,“一个人站着多无趣,上来,带你跑一圈。”


    陈扶刚将手放入他掌心,便觉一股大力传来,身子已落于马鞍,坐于他怀中。


    高澄环过她控住缰绳,将她护得周全,口中却调侃道:“我家稚驹经史子集、农政兵略无不通晓,亦会御剑,唯独这马背上的功夫,差了些。”


    “大将军座下已有千里驹,何须再多稚驹?”


    高澄低笑,“千里驹亦是小马长成。”马鞭点点她腿,“贴着马腹,注意力道,太松则无力,太紧则惊马。放松些,绷得这么紧作何……看来,教你骑马,比教你看舆图要难些。”


    “有大将军持缰,稚驹便是终生不会驭马,亦可无虞。”


    高澄大笑一声,“那就大将军带着你,”道句“抓稳了。”纵马便行。


    道旁灌木猛地分开,亲卫们惊呼声刚起,高澄却似背后生眼,右臂已抄起鞍旁宝雕弓,开弓搭箭,向后‘咻’的一声,一头獠牙森白的野猪轰然倒地,眼窝插着一箭,四肢抽搐。


    看回抬眼看他的漆黑眼睛,用眼神问她:这一手如何?


    “大将军好箭法!谈笑间,猛兽伏尸当前。周郎亦不过如此吧?”


    高澄胸中豪气顿生,放声一笑,策马向前方段韶追去。


    段韶马鞍两侧已挂满猎物,三只獐子皮毛犹带血渍,一只野狐软软垂尾。


    高澄扫过这些猎物,唇角微扬,“孝先,儿郎们今日弓马尚可一观。然沙场争衡,非匹夫之勇。你久经战阵,邙山一役威震敌胆。今日趁此机会,给这些小猢狲们讲讲行军布阵之术,免叫他们以为,打仗如同围猎般简单。”


    段韶神色恭谨,拱手道:“大将军有命,孝先敢不尽心。那便移步帐前,聚沙土砺石为山川,同孩儿们讲讲邙山之战阵。”


    高澄身前的陈扶微一欠身,笑问:“既以沙盘推演,公何不选河东玉壁?峨嵋台地山河险隘、攻城之艰,最能体现用兵之道。”


    二人闻言对了一眼,皆精光一闪。


    高欢已在晋阳集兵点将,欲以十万大军一举攻下那玉璧城,高澄也已在邺城筹备粮草,比之邙山,玉壁城才是眼下最紧要的军事之地。


    “稚驹此议甚好,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便以玉璧为例,给孩儿们演示一番这战前庙算。”


    帐前下马,段韶当即命人取来细沙、卵石。他半跪于地,袍袖微卷,双手运筹,汾水以细流划出,峨嵋原以土石垒就,一座微缩的玉壁城宛在目前。


    陈扶拾起一树枝,在代表蒲津渡的河道搭上,“宇文泰不仅在蒲津渡建了浮桥,两岸的沙洲上也建了座中潬城,专为护卫浮桥咽喉。”


    段韶诧异看向她,“陈女史未出过邺城,竟对玉璧布防如此了然?”


    高澄笑笑,“孤教过她舆图。”说着,示意刘桃枝将几个孩子唤回。


    第28章


    不可假人


    不多时, 几人便策马归来,高孝瓘的马匹负载最丰,高孝瑜次之。


    最引人注目的是高孝珩, 虽只猎得一獐两鹿,但其中一头雄鹿体型硕大,鹿角如冠。


    高澄走上前, 揉揉孝珩的脑袋, 又拍拍孝瓘的肩, 目光扫过所有孩子,“都是好孩儿。说吧, 想要兄兄赏什么?”


    “我要新打的马槊!”“我要角弓!”“孩儿想要一匹西域良驹。”……


    轮到高孝珩时, 少年目光掠向帐前那道鹅黄身影,微微垂眸, 唇边漾起温润浅笑,“兄兄赏什么,孩儿都欢喜。”


    领了奖赏, 几人围拢到沙盘前, 段韶肃然发问:“尔等以为,所谓庙算, 究竟算的是什么?”


    高澄点高孝珩,“阿珩先说。”


    高孝珩执礼从容道:“上兵伐谋, 其次伐交,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依孩儿浅见, 庙算当先算‘人’。若能劝降守将, 使玉璧不战而下, 方为上策。”


    段韶颔首, “此确为至理。可惜那守将韦孝宽……劝降,怕是很难。”


    “守将固重要,然民心向背,是否更该细算?以叔公所见,河东民心所向何处?”


    “上回从玉璧撤军时,当地大族已纷纷倒戈,宇文泰深谙‘河东人治河东’之道,裴氏、柳氏、薛氏等望族,皆被委以本乡官职。”


    “如此看来,只得伐兵、攻城了。”


    段韶点头,转向高孝琬,“孝琬,你以为接下来该算什么?”


    “伐兵算兵马!”少年挺起胸膛,“我们带十万,他就一万!堆也堆死他!”见众人失笑,小脸一正,“还需算粮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远征千里,运粮最是要紧。”


    这补充让段韶眼中闪过赞许,看向一直凝视沙盘的那个,"孝瓘呢?"


    高孝瓘拾起树枝,轻点玉璧城周,"此地形过于特殊,恐无交战之机,唯有攻城。故最要紧的,是算地形。"


    "说得不错!"段韶执鞭指向沙盘,详解起地形来……


    日头正烈,猎苑空地上升起缕缕炊烟。


    大半日的纵马驰骋,众人皆已汗透重衣,脸上是酣畅后的疲惫与兴奋,陆续向篝火旁聚拢。


    高浚大步走来,见高澄与段韶还站在那沙盘旁,抹了把额角的汗,朗声道:“阿兄,肉香都飘出几里地了!你和孝先兄还守着这土堆干嘛?快来!酒都斟满了,就等你和孩子们了!”


    高澄抬头,微微眯了下眼,脸上凝重便烟消云散,对孩子们一笑,“走,和兄兄喝酒吃肉去!”


    孩子们轰然叫好,簇拥着他便朝主帐下的阴凉处走去。


    数堆篝火上分架着肥美的獐鹿野猪,油脂滴落火中,激起“噼啪”轻响和阵阵青烟,浓郁肉香混着松脂气,在灼热空气中弥漫。


    高澄斜倚青毡席上,正与段韶对饮,见李昌仪策马而归,起身迎上,伸手揽住人一带,将人抱下了马鞍。


    “爱妾今日可是出尽了风头,”抹去她颊边溅到的血点,俯身笑问,“说吧,想要何赏赐?只要不是天上的星星,都允你。”


    李昌仪就势靠在他怀里,“妾还偏就想要星星,但不是邺城的。待大王踏平玉壁,大将军若能带妾去见见那河东的星夜,便算疼我了。”


    高澄笑意更深,聪明女人好好说起话来,当真令人受用。


    扫过她因骑射而愈发明丽的脸颊,俯身凑近耳边,“光是看看星夜有何趣处?待得来日平定西贼,用你今日这身‘武艺’,好好在长安宫的榻上跟我‘较量’一番,才叫得趣。”


    李昌仪似羞似嗔地脱出他怀抱,从马鞍后解下只火狐,抛给陈扶,"答应你的白狐没寻见,火狐倒是逮着一只。毛色鲜亮,能做对暖手筒。"


    说罢往陈扶身侧一坐,拔出一枚银刀,接过苍头奴递来的一块焦黄鹿肉,片下递到陈扶唇边,见陈扶正盯看她发髻上的步摇,挑眉冲她一笑。


    陈扶也笑了笑,吃下那片鹿肉,“谢谢姐姐帮忙。”


    高澄也跟了过来,紧挨着李昌仪坐下,语气带上几分无赖,“怎只喂稚驹,不喂你夫君?”


    李昌仪眼波一转,又片下一片递到高澄唇边,在他欲张口时,明媚眼眸倏地一敛,那份张扬悄然隐去,气质一变,整个人皎月清辉般,端庄中见流丽,清冷中蕴温柔。


    她凑近高澄,先引他看了对坐的高洋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问:“大将军,你说……妾是该先喂我夫君,还是该先喂……阿兄啊?”


    高澄先是一愣,随即低笑起来,抬手抚过她细腻温热的脸颊,“小妖精……自然是先喂能满足你的。”


    正调笑间,高澄余光忽地瞥见不远处,元玉仪独自一人垂首坐在席末,阳光下,一滴晶莹泪珠正无声地滑过她如玉的脸颊,砸在她紧紧攥着衣角的纤手上。


    高澄起身走过去,挨坐下来,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她眼圈通红,翘睫上还挂着细碎泪珠,下唇上有一处新鲜的、细小的咬痕,更添几分脆弱。


    “瞧这小脸皱的,怎么了?谁惹我们琅琊公主不高兴了?”指腹擦过她柔嫩的脸,按在她下唇上,“怎么还咬了嘴?是嫌肉不好吃,还是……不会吃?要不要我亲自‘喂’你?”


    “大将军现在心里只有李夫人,哪里还看得见玉仪……”


    将人带到怀里,手指绕上她一缕鬓发,附耳笑问:“要不我现在抱你去林子里?好好疼疼你,保你什么委屈都忘了。”


    元玉仪被他弄得面红耳赤,但哭


    意也因这亲昵渐止了。


    日头偏西,酒过三巡,炙肉的烟火气混杂着酒气,猎苑中气氛愈发粗放热烈。


    一都督瞅了安静坐在一旁的陈扶好几眼,终于按捺不住,冲着正揽着元玉仪饮酒的高澄大声笑道:


    “大将军!陈女史会写诗、会剑术,模样又乖,俺老刘真是越看越喜欢呐!俺豁出这张老脸,跟大将军讨个赏!等她及笄,把她指给俺家那小子咋样?俺保证,绝不让俺家那小子委屈了她!”


    他话音一落,旁边几个喝高了的弟兄跟着起哄:


    “老刘你好不要脸!你家那小子斗鸡走狗,配得上陈女史这样才女?”


    “就是!要开口也该是我啊!大将军不是说了么,猎获最多者,重赏!我这魁首还没张嘴呢!”


    “大将军,给句痛快话,将来打算把陈女史指给哪家儿郎啊?”


    场面一时喧闹不堪,众人目光都聚焦在陈扶身上,她不由蹙眉,今日能来春猎的,皆是高澄亲信,这些话若说十分过分,原也没有,但也实在令她不适。


    高澄脸上那慵懒笑意未减,只抬了抬眼皮,扫过那几名起哄的都督,持酒碗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


    陈扶尚在斟酌如何不得罪地回应,坐在她近旁的高孝珩已放下了刀,将自己面前那盘片得极薄的炙肉,无声推到陈扶面前,抬起那双沉静眸子,看向刘都督,


    “刘伯伯,《左传》有云: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陈女史既是阿耶之女史,便为社稷之器。怎么可以只因私心喜爱,便欲将社稷之器纳入私库呢?”


    几个大老粗面面相觑,显然没太听明白。


    高澄微微后靠,倚在软垫上,嘴角依旧噙着笑,眼神却已微冷,“孝珩年纪虽小,见识却明。既是我高澄手下良驹,何时配鞍,配何等鞍辔,岂是旁人可以议论的?”


    刘都督这下听懂了,讪讪笑道:“大将军说得是,好马当配好鞍!俺、俺就是觉得陈女史太好,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话未说完,高孝珩已开口纠正:“刘伯伯,陈女史她是人,并非肥水。”


    这话虽是在纠正刘都督,却也隐隐逆了高澄将陈扶比作‘马’的喻意。


    高澄眯了眯眼,心中那股无名火气陡然升腾,将酒碗往案几上不轻不重一扔,


    “喝多了就滚去醒酒!本将军身边的人,何时轮到尔等来安排去处了?再敢胡言乱语,小心你们的皮!”


    几个兵油子瞬间酒醒,这才惊觉自己触了逆鳞,大将军待下豪阔,却最忌手下人主动讨要。


    你做得好他一定重赏,但你和他开口要,怎么?是觉得他没有判断你有功无功,该得何奖赏的能力?还是要挑战他绝对的分配权?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几个都督额上见了冷汗,连忙起身,“大将军息怒,末将等……末将等酒醉失言,这就去醒醒酒!”“是是是,吃饱了,正好再去活动活动筋骨!”“末将告退!”


    纷纷寻了借口,落荒而逃般翻身上马,重新散入猎场林中,不敢再在高澄眼前碍眼。


    高澄站起身,吹了声哨,那白龙驹便近前停步,上马持缰,朝陈扶伸出手,“稚驹,随我走走。”


    陈扶抬眼,“稚驹午后实在瞌睡,恐难集中精神,请大将军允准我去帐中午憩。”


    高澄眉头微蹙,“上马!”


    细瞧了瞧他面色,应是有话要说,搭着他小臂,脚下微一用力,上了马背。


    高澄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转眼间,方才还人影幢幢的篝火堆,便只剩元玉仪独自一人,仍坐在那张锦杌上。


    自从那些将领开始起哄,大将军目光就再未落到她身上过,现在,他更是与那陈扶共乘一骑,不知又去了何处。


    不远处,李昌仪正与段韶、高浚并辔而立,谈论着弓矢的力道、马匹的优劣。对比之下,她虽久居东柏堂,可与这些也出入东柏堂的朝廷重臣、沙场宿将,却仿佛隔着天堑,并无话可说。


    而最让她心如针扎的是,李昌仪与陈扶,她们虽都争着大将军的宠爱,却似乎关系很好,一种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的凄凉与无助,从心底疯长,冷得她窒息。


    若是姐姐在就好了……


    她在心里无声呐喊,若她在,一定能教自己如何挽回大将军的心……


    不像她自己,除了哭泣和等待,毫无办法……


    “公主。” 一个清雅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元玉仪侧头,高孝珩不知何时静立在了她身侧。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二公子。”


    高孝珩在她身旁的毡垫上坐下,目光也投向高澄与陈扶消失的方向,“先生前日讲授庙堂之理,说起一为臣之道,大臣纵使再有功劳,也绝不会去开罪皇帝身边的常侍。”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那双和陈扶一般深不见底的眸子,注视着她。


    “今日围猎,儿自知弓马之力不及阿兄四弟,故而特与三叔同行。自身之力若有不足之处,便更需高人同行。公主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说完,便站起身,彬彬有礼地微微一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元玉仪僵坐原地,浑身冰凉,高孝珩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眼前的迷雾。


    是陈扶!是陈扶点拨了李昌仪!


    马蹄踏过林间泥土,发出沉闷声响,高澄控着马,目光落在陈扶侧脸上,开口打破沉默:


    “生气了?”


    陈扶微微一愣,抬眼看他,“为何要生气?”


    高澄挑眉,“因为我把你比作马?” 他那好儿子说了,她是人。


    陈扶笑了下,带着丝无奈,“是我自己先说了‘大将军座下已有千里驹,何须再多一匹稚驹’,大将军以此作比,稚驹有何生气的道理?”


    高澄顺势比喻确实算不得错,只是高孝珩那句‘她是人’一出口,才有了对比,显得高澄的话带了几分轻慢,但这微妙之处,她不会宣之于口。


    高澄仔细端详她的神色,确实不见丝毫愠怒,神色一正,转回正题,“可惜,此番我不能亲临玉壁城下。”


    尽管方才在众人面前谈笑风生,但玉璧四年前的战败,方才那沉重的庙算,始终压在他心头。


    “大将军整备粮草,稳守后方,让大王无后顾之忧,便是第一等的功劳。如同握槊之道,大将军看似落子于后,其实是棋盘中枢。”


    这话慰藉了他些许焦躁,但高澄想要的答案,不止于此。


    他一引缰绳,带着陈扶策马转入一处更为幽静的山坳,四周古木参天,彻底隔绝了外界。


    “稚驹,你不再像上回邙山之战时,说‘必定胜之’了。”


    陈扶沉吟片刻,缓言道:“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为君者,未虑攻,先虑守。”


    高澄将她脸轻轻掰向自己,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告诉我,在稚驹的庙算中,是不是……根本看不到玉壁城的捷报?”


    陈扶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轻声反问:“大将军想听一时安心的吉利话,还是想听让霸业得以万全之谏言?”


    “我要听你的心里话。”


    陈扶深吸一口气,东魏所占据的山河四省,是这个时代最富庶的地区,国力、人口、财力皆强,玉璧之战损失七万是很肉疼,但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玉璧十万难攻的战略打击,高欢质疑天命并随之离世的士气低迷,才是更伤元气的隐性代价。


    “文武百官、军民百姓看的,不止是玉壁城下,更是邺城。大将军若能于后方处变不惊,调度如常,则天下皆知,纵有风波险阻,大将军有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之定鼎气度。则不论前线如何,大魏人心自安,根基永固。”


    二人对默片刻,林间只闻风声鸟鸣,很快,他眼底那丝震动便被强悍取代。他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不见阴霾,只有敢于直面任何风暴的傲然。


    “放心。我高澄不是那等惧怕变故的性子。莫说吃个败仗,便是天塌下来,我也扛得起。”


    陈扶点点头,唇角掠过笑意。


    她没有选错人。


    高澄与陈扶共乘一骑,信马由缰,二人沉浸于关乎国运的默契深谈之中,彼此心神交汇,竟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溪畔密林,忽地传出一声低沉暴嚎!


    但见一黑影,裹着一股腥风,猛地撞开灌木,直扑高澄马侧!竟是一头被围猎驱赶至此、已受伤发狂的棕熊。


    事起仓促,高澄一手控缰,一手护着陈扶,不及闪避,巨掌眼看就要拍在高


    澄腰腹。


    “阿兄小心!”


    一骑如离弦之箭狂飙而至!马上之人是永安公高浚,他眼见兄长遇险,目眦欲裂,竟不闪不避,策马直撞熊肋!


    “嘭”的一声闷响,马被熊掌扫中,骨断筋折,轰然倒地。


    高浚虽借势跃起,但终究慢了半分,利爪扫中左肩臂膀,“刺啦”一声,锦袍撕裂,鲜血涌出,瞬间染红半幅衣袖。


    陈扶右手猛地一叩腰间,但闻一声清越剑鸣,一道银亮寒光如灵蛇出洞,倏然跃出。


    软剑一抖一绕,竟如拥有生命般,“唰”地缠住了棕熊伤人的右腕,死死绞紧!


    电光之机,高澄抄起鞍前宝雕弓,抽箭搭弦,觑定熊首,‘嗖’的一声,正中熊眼!这一箭劲力极猛,直没至羽,几乎贯脑而出。


    棕熊发出震天惨嚎,人立而起,侍卫部曲已蜂拥而至,长矛如林,奋力攒刺,箭矢如雨,纷纷钉入。


    众人合围之下,那棕熊崩塌山岳般重重倒地,再无声息。


    陈扶手腕一振一收,软剑归鞘腰带之中,若非微微急促的呼吸,几乎让人以为,方才那惊鸿一剑只是幻觉。


    “好孩子!”高澄赞道,随即跃马而下,冲向以刀拄地、左臂鲜血淋漓的高浚。他额上满是冷汗,却仍强撑着咧嘴一笑,“无妨!皮肉之伤,阿兄无恙,便是万幸!”


    高澄扶住弟弟,见他创口颇深,喝道:“传令!今日春狩至此为止!即刻拔营回城!”


    返程队伍在暮色中迤逦而行。


    高澄亲自护送受伤的高浚在前方疾行,不善骑射者则乘坐牛车在后,元玉仪因嫌马鞍硌人,便登上了其中一辆。


    车内宽敞,铺着软垫,她却只觉得孤寂冰冷。


    正自伤感,车帘一动,竟见陈扶弯腰走了进来,在她对面安然坐下。


    “如何?公主仍不愿搬出东柏堂?”


    这话如同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火药,这几日的委屈、惶恐、不甘瞬间爆发出来,她颤声质问:“陈扶!你自己争还不够吗?为何还要再拉一个李昌仪来对付我?!你就如此容不下我?”


    “所以,公主现在仍觉得,我要和你争?”她轻轻摇头,无奈笑问,“如果我真的要争,为何要帮李昌仪?为了培养一个更强劲的敌人?还是觉得对手太少,不够有趣?”


    元玉仪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脑子一片混乱。


    看着她懵然不解的样子,陈扶收敛了嘲讽,“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竞争,以后也不会有。你要的,是他的宠爱,我要的,”叹口气,沉声道,“是他活着。”


    陈扶也不想这般与之多言,无奈她太了解高澄,知道就算李昌仪得宠,也不足以让高澄抛弃元玉仪,他完全可以都要。更知道以李昌仪的性格,帮不了她多久。


    她让李昌仪去要那支步摇,在元玉仪面前戴上,只是想让元玉仪看清楚一件事。


    “我能让她得到大将军的宠爱,自然也能帮你实现所想。”


    听着她有蛊惑力的声音,元玉仪脑海中不期浮现出刚听来的话:自身之力若有不足之处,更需寻高人同行。


    她在东柏堂耗了两年,有的也不过是那个封号,而那个封号,还是住进之前就得了,细算算,耗在东柏堂确无甚意思。或许,依附于她,所能得到的,会比守在东柏堂要多。


    “好。我去和大将军说。”


    翌日酉时,高澄处理完手头政务,揉揉眉心,对陈扶道:“今日便到这里,我去看看阿浚。”


    “大将军今日除了探望永安公,便没有其他事要处置么?”


    高澄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政务是永远处理不完的,不急在这一时。”


    “稚驹是问,琅琊公主她还好么?昨日见她郁郁不乐……”


    “无妨。她姐姐今日来陪她了,想来很快便能开怀。”


    她姐姐来了?


    陈扶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首道:“那就好。”


    高澄一走,陈扶便向后院而去。


    庭院中,元玉仪正倚在元静仪身侧,元静仪发髻上簪着金丝芙蓉钗,腕间镯子水头极足,通身上下无一不精致,比上回见,更富态了。


    见陈扶进来,元玉仪下意识地往姐姐身后缩了缩。


    元静仪则抬起眼,目光带着钩子般在陈扶身上扫了一圈,唇角勾起抹弧度,“公主在东柏堂,多蒙陈女史‘关照’了。”


    陈扶懒得与她虚与委蛇,直问元玉仪,“昨日之约,作废了?”


    被问话的人垂首不言,反是元静仪用手帕按了按嘴角,笑如银铃,“陈女史说笑了。大将军宠爱有加,公主为何要搬?我妹妹耳根子浅,听不得危言耸听的话。可女史用什么为了大将军性命这等话来诓骗她,未免也太不拿她当回事了。”


    她站起身,步履袅娜地走到陈扶面前,挑起细眉。


    “陈女史,咱明人不说暗话。这天大的富贵,你一个人享得过来么?何苦为难我们?而我们既攀上了,就绝无松手的道理。我妹妹若不行,还有我呢,大将军想必也不会介意我们姐妹一同侍奉。”


    陈扶静静听着,在元静仪说完后,她看着元静仪,一字一句,清晰问道:“所以,你选择与我为敌?”


    元静仪嗤笑一声,“我们也不想啊,可惜陈女史不愿高抬贵手,那便只能为敌。我元静仪不惹事,可也不怕事,陈女史便拿出你的手段来较量较量,在争宠这方面,我元静仪还从未输过谁。”


    “很好。”陈扶笑着点点头,“那就请你,一定要竭尽全力。”


    因为我陈扶,绝不会对敌人,手下留情。


    【作者有话说】


    玉仪同产姊静仪,先适黄门郎崔括,文襄亦幸之,皆封公主。括父子由是超授,赏赐甚厚焉。


    《北史.卷十四.列传第二》


    第29章


    贵人会玩


    时维盛夏, 草木葱茏。


    阿禛擦擦额头的汗,探身张望。


    车马人流在城门处汇集,密密麻麻, 他这辆小破车,挤在那些油壁华盖、骏马雕鞍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守城的兵士眼神像刀子, 落在他这粗麻衣裳上, 格外多停了一瞬。


    查了过所货物, 驶入邺城。


    道两旁酒旗招展,幌子飘扬, 货物琳琅满目, 行人摩肩接踵,裙衫鲜艳的女子云鬓高耸, 香风阵阵,穿着绫罗绸缎的贵人坐在香车里软语轻笑……


    邺都,果然不一样。


    阿禛紧紧攥着缰绳, 生怕冲撞了哪位贵人, 依着记忆中恩人提过的“陈府”,几经打听, 才找到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邸。


    犹豫着上前,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门开了条缝, 一穿着绸衫的小厮探出头来, 上下打量番阿禛,又看眼他身后的破马车, 眉头皱起来, “去去去!哪来的乡巴佬, 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是你能乱敲的?快滚!”


    “俺……俺找陈扶陈女史……”


    “陈女史?”小厮愣了一下, 冷笑,“这里没什么陈女史!这是范阳卢氏家女婿的府邸!如今当家的是卢夫人!快滚!再敢敲,小心放狗咬你!”说罢,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卢氏……女婿?


    他茫然地站在紧闭的朱门外,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一时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半晌,他猛地想起两年前,恩人曾让县长给一个叫“东柏堂”的地方送信。


    对!东柏堂!恩人一定在那里!


    几经周折,问了好些人,他才寻到东柏堂所在,也知道了那不是恩人家,是大将军办公的地。


    离着还有一射地,那股威严气便扑面而来。


    青石街道扫的异常干净,两旁甲士林立,阿禛远远停下马车,鼓起勇气,朝大门走去。


    “站住!何人胆敢擅闯!”守门的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阿禛腿一软,差点跪倒,强撑道:“军、军爷……俺,俺找陈扶陈女史……她,她是俺恩人……俺来给她送些土产……”


    “陈女史?”队主眉头紧锁,“陈女史岂是你说见就见的?速速离去!”


    眼看


    那刀就要出鞘,阿禛想起恩人当年在县衙的镇定,不知哪里生出股勇气,急声道:“求军爷通传一声!就说……就说长社王家村的阿禛来了!两年前,是俺救了她!俺不是坏人!”


    正要动粗的亲卫闻言,动作一顿,一看似头领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那人听他重复了一遍,又细看了看阿禛面孔,神色微动,转头叫住一个以青巾裹头的男仆,“去禀告陈女史,就说有个叫王禛的,从长社县王家村来,要见她。”


    那苍头奴应了声,进去不久便返回,对阿禛招招手,“跟我来吧。”


    穿过几重门廊,忽得开阔,阿禛偷眼打量,庭院里种着好些叫不上名的奇花异草,有一株开得碗口大的白花,假山也不是湖石堆的,倒像从深山直接搬来了一整块。


    更奇的是,那水池边,竟有两只他在年画上见过的仙鹤!这得是多大的富贵,才能养得住这仙物?


    不过,奇景虽多,人倒是没几个,除了偶尔低头快步走过的奴仆,竟没一个带刀侍卫。


    他心里直犯嘀咕:外头瞧着龙潭虎穴似的,里头倒像个……像个仙女住的园子。


    正胡思乱想,领路的苍奴已在一处极轩敞的屋宇前停了脚,低声道:“到了。”


    跨进亮堂堂的大间,两旁的架子高几上供着些他不认得的器皿,当间儿坐着位青袍官人,正蹙着眉在一卷竹简上写字,手指白净,身后还有幅屏风,上头画了好大只老虎,比里正老爷的堂屋气派多了。


    腿肚子一软,冲着那青袍官人便拜了下去,“小人……小人拜见大将军!”


    话音未落,旁边苍头奴脸已吓白了,一把扯住他低斥:“作死的猢狲!胡嚷什么呢?!”


    那青袍官人也被这嗓子骇得手一抖,竹简“啪”地落在案上。


    他像被火烫了屁股,猛地从席上弹起身,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哎哟!莫要害我!”急急指向内侧那扇虚掩着的柏木门,“大将军……大将军在正堂呢!”


    闹了个大错,阿禛脚更软了,到了门口也不敢进,缩在廊柱后头。


    凉风拂过,一股子香气飘来,他使劲抽了抽鼻子,那香气凉丝丝的,竟像活物般往脑门顶里钻,激得他打了个颤。


    猛地想起去年腊月城里大法会,那老道士捧出个宝贝盒子,说是祀天帝的灵香,烧起来能引得上真降鉴,就是这味儿!


    目光顺着香气溜进堂内,正落在案当中那位贵人身上。


    贵人头上那乌纱冠,像知了翅膀似的透亮;一身淡青薄罗衫子,里头是月白色的绸中单,外头还罩着层金丝纱衣,风一过,飘飘举举的,这香气,配上这通身打扮,今是见着真神仙了!


    苍奴又用眼神催他了,阿禛心里怦怦直跳,跨过门槛,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草、草民王禛,叩、叩见大将军!叩见恩人!”


    恩人坐在案侧,两年不见,她身量抽高不少,发髻梳得水滑,可那张脸却还似庙里泥塑的童女似的,圆圆的,白白的,两只黑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小小一点的嘴巴,冲他弯了弯。


    正心里发热,上头传来纸页翻动的轻响,那位一直看着文书的大将军,忽然就抬起了脸。


    这一抬头,阿禛心里“咯噔”一下——俺的亲娘,世上竟有这般人物!面皮紧得玉瓷似的,鼻梁又窄又高,标准一双丹凤眼,亮汪汪的,眼尾新磨的镰刀片子似的利。


    唇角噙着笑,可细瞧又觉不出暖,村头那看相的说过,这等笑面杀相最狠了,慌得他赶紧埋下头,一眼也不敢再瞧了。


    “抬起头来。” 声音也似笑非笑的,“便是你,救了本将军的女史?”


    阿禛只得硬着头皮又抬起头,目光却只敢落在那腰间玉带上。


    “回、回大将军……是草民碰巧……但、但陈女史送了俺家十金,后来又运来粮食,救活了俺全家,救活了全村人,她才是俺天大的恩人……”


    话未说完,忽瞥见恩人那双乌黑眸子往大将军方向一转,执着磨锭的食指朝大将军一指。


    阿禛心头猛地一跳,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大将军……大将军更是草民的大恩人!”


    “哦?”那张漂亮的脸掠过玩味,身子略略前倾,“此话……从何而来啊?”


    见大将军来了兴致,阿禛胆子稍壮,话也顺了些:


    “回大将军,自女史用大将军名头训过那县爷,县里便改收俺们三匹了……还给俺们重新分了地……如今换上的官儿也和气,村里都能攒下几个活命钱……县里老秀才说,那是因着大将军镇着,底下人不敢胡来了,草民家中如今好过多了,特来谢谢陈女史,谢谢大将军恩德……”


    大将军身子向后闲闲一靠,两手一插,修长食指交替着,


    “站起来,给本将军学学,我家女史是如何训斥那一县之长的?”


    阿禛爬起身,回忆着两年前那幕,腰板一挺,手臂一挥,指尖仿佛要戳到虚空里那县令的鼻梁。


    “我看是你,戏弄了朝廷,戏弄了身上这袭官袍!”


    “大将军明令一户缴三匹绢即可,你收百姓五匹!欺上瞒下,什么征、什么敛,以致治下之长社县城,村什么敝,民生困苦……朝廷设郡县,命守牧,为得什么?难道是让你——”


    他卡住了,那两个四字成语实在想不起,急得额头冒汗,直接把记得最清的最后一句吼了出来:


    “将这片沃野千里,治成一片人间白地的吗?!”


    “哈哈!”大将军畅快大笑起来,“好啊!训得好!持正斥奸,不愧是我高澄的女史!”


    恩人闻言弯起眼睫,微微垂首,


    “大将军恕罪,是稚驹僭越了。只是天天在一旁看着大将军为民生操劳,夙夜匪懈,见底下人如此行事,岂非辜负大将军一片忧国忧民之心?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


    言罢,看向他一眨眼,阿禛忙接话:


    “是是是!恩人说得对!如今俺们长社百姓都知晓这个道理了!都说大将军是天上的日头,普照着呢,下头有些云彩一时遮了光!如今云散了,日子就好过了!”


    他只会说这粗话,可看那大将军,俊脸上像三伏天喝下冰酪般透着股舒坦,眼角眉梢的得意要溢出来了。再看恩人,和大将军说话轻轻缓缓的,全没有一点当初骂县长的威风,就像老虎,悄悄把利爪收了。


    “人倒老实。”大将军对引他进来的那苍头奴道,“赏他一盏茶。”


    那苍头奴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用漆盘托着只茶盏奉到阿禛面前。


    那小碗薄胎釉润,他哪见过这般精致物事,正不知如何是好,恩人端起案前自己那盏,轻轻啜了一口,阿禛有样学样,捧起那‘青天碗’,学着恩人样子喝了一口。


    一股怪异苦涩在口中漫开,险些当场吐出来。


    大将军嗤笑一声,“这蒙顶一年也贡不了一斤,也不合你口?”


    阿禛苦着脸,老实巴交地回道:“回大将军,这……这都不如俺家井水甜!”


    大将军‘恩’了声,“南人弄出来的玩意,确是难喝。”话锋一转,凤眸里玩笑之色尽褪,“王禛,你自河南道来,一路行至邺城,沿途田亩稼穑如何?百姓可能吃饱?赋税几何?”


    原来恩人说得是真的,这通着天的神仙大贵人,竟真是个关心百姓吃不吃得饱的青天。


    他下意识偷瞄恩人,见她微微颔首,是让他实话实说的意思,定了定神,忆着一路所见,絮絮答道:


    “回大将军……庄稼长得还行,地里的苗绿油油的……但,但地里还多是老汉和半大小子,后生不是被拉去从了军,就是服劳役去了,要么就是……就是给大户当佃户去了。”


    “……税差不多都回到三匹了,官老爷也没明着要‘人事’,哦,邺城门口查得可严了,路引、包袱、货物看了又看……守门的军爷倒是不凶,还给指了路。哦对了!草民路过东郡地界时,看官家支了粥棚!听说是大将军‘煮盐’给朝廷挣了钱……”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拼凑出一幅民生画卷。


    看来,盐政之利初现成效;崔、宋对百僚的整肃,也起了威慑作用,贪敛之风稍戢;阿浚这小子带着伤,督管城防倒也没耽误。


    高澄静静听着,面上不露声色


    ,胸中意气已直冲头顶,通体舒泰。


    问罢正事,高澄起了闲适好奇。


    “你这般念着我等,从长社远道而来,是带了什么稀罕物?”


    阿禛忙回不是稀罕物,只是土产,东西在门外马车里。高澄叫来刘桃枝,片刻后,他与另一奴仆各抱进一半旧的麻布大口袋。


    袋口解开,露出内里乾坤:风干的寒具,金黄酥脆;几罐野蜂蜜;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厚肉干枣;自家晾晒的干荠菜、马齿苋,另一袋是粟米、新磨的豆面等粮食。


    高澄看眼日头,对刘桃枝吩咐:“送去厨下,依着乡野之法,整几样上来。”


    “大将军,”陈扶轻声开口,“阿禛于庖厨一道,颇有天赋。当年在王家村,他仅凭野菜与些许豆面,便能做出一碗令臣至今记忆犹新的糊糊。既是长社土产,由长社人亲手做,岂不更得真味?”


    高澄眉梢微挑,他珍馐玉馔早已吃腻,不由被她所说的糊糊勾起了兴致。


    “竟能让你念念不忘?那倒真要尝尝,是何等滋味。”


    待阿禛随仆役退下,高澄目光才完全落在陈扶脸上。


    堂内静寂,唯有降真香的清冽气息袅袅浮动,看着她低眉顺目的侧影,想着那规训县吏之语,为他挣足民心之忠心,忽伸出手,拉过扶着砚台的那只纤手,攥入掌心。


    轻轻摩挲着修得圆润的指甲,低低慨叹:“怪不得……当年苻坚会对王猛那般推心置腹。”


    陈扶抬眼,“大将军此喻,稚驹觉得不妥。”


    “嗯?”


    “稚驹浅薄,安敢比功盖诸葛的贤相重臣?而苻坚……”回握住他,乌黑眸子漾开笑意,“虽有大志,却未有大局之识,又安能与严明有大略的大将军相比?”


    这话如羽毛般轻轻搔在高澄心尖处,舒爽无比。


    谈笑间,王禛已和膳奴将饭菜呈于食案上。


    几样清爽小炒,一碟淋了杏酪的寒具,居中那一大釜,是热气腾腾的豆面野菜糊糊。香气质朴,却带着一股锅气,竟比御膳都勾人食欲。


    高澄执起银勺,先尝了一口那糊糊。


    入口是豆面的醇厚焦香,杂着野菜清新,细细品来,竟有一丝回甘,几种看似简单的味道层次分明地交融在一处,熨着脾胃。


    他又试了试其他小菜,或清脆,或咸香,竟都十分下饭。


    便对刘桃枝道:“去后面,把她俩叫来,也尝尝这乡野风味。”


    日头暖洋洋照进来,阿禛正和恩人笑着对望,忽听得叮叮咚咚的玉环摇动声,一阵香风扑鼻,转头一看,娘咧,只见两个美娇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头那个年岁小些,穿着一身绿罗裙,走路柳枝儿似得,那张脸美若天仙,眉眼鼻子没有一处不好,就是瞧着没什么精神,眼皮耷拉着。后头的穿着石榴红裙,腰肢扭得像水蛇,未语先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像是会勾魂。


    两个美人儿走到大将军案前,盈盈下拜,目光扫过案上,笑意僵了僵。


    还是穿红裙的娘子活络,她凑近大将军,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大将军今日怎有兴致,尝乡野小菜了?”说着,涂着蔻丹的手指摸上大将军拿筷子的手,软绵绵一坐一偎。


    大将军带笑低斥:“安分些。看不见有外人?”


    红裙娘子悻悻地坐直了些。


    ‘外人’阿禛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再不敢抬头乱看。


    视线就只能盯着几位贵人案几下头的衣裳角了,听着那红裙娘子娇声夸赞菜好吃,又听大将军笑问,“怎不动口?怎么?要人喂你?”


    一个细细弱弱声音响起,“回大将军,玉仪……不爱吃豆面。”


    过了会儿,案几下探下一只戴着金戒指、玉戒指,雪白的手,那手竟……竟探到了大将军的那处?!轻轻重重地揉弄起来!阿禛脸“腾”一下就烧起来了,心怦怦直跳,眼神赶紧往上挪。


    大将军正问恩人:“还要么?”声音还是那般含笑自若,见恩人微微点头,他便亲手给她舀了一碗放在面前。恩人也不用勺,捧起碗就嘴喝,也就在这当口,大将军刚给恩人端碗的手一挪,在那红裙娘子前头的柔软处狠狠拧了一把!


    “唔……”一声吃痛低呼,那只在下面作乱的手就缩了回去。


    阿禛脑子里嗡嗡的,贵人们……都是这么相处的?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又听那红裙娘子娇滴滴开口:“多谢大将军惦着,不仅给妾那不成器的夫君升了官,连带着犬子也得了份好差事……”


    啊?她、她竟有夫君?!啊?!


    “王禛。”


    大将军叫了他一声,他心里大骇,大将军定看见他满面通红的样儿了。


    可那张仙家宝相似得脸,像啥事儿都没发生一样,只对他挑眉道:“饭做得很好,甚合我意。”对那个叫刘桃枝的苍奴说,“下午带他去邺城里好生逛一逛乐一乐,让他也见识见识,什么才是好日子。”


    复又看回他,“晚上,再来给我做一顿。”


    说罢,大将军就放了筷子,接过那绿裙娘子递上的丝帕擦了擦嘴角,目光在那俩人身上一扫,便起身出门去了。两位娘子马上撂下碗筷,像两只蝴蝶似的,急急飞了出去。


    堂内静了下来,只余下他和一直安静的恩人。


    她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轻叹口气,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掩着他看不懂的重担。


    这声叹息惊醒了阿禛,光顾着看贵人们的古怪,差点忘了自己此番前来的正事!


    他“噗通”一声跪倒,“恩人!这两年托恩人的福,修了青砖大瓦房,赎回了田地,阿禾也风风光光嫁了人,俺给她备足了嫁妆,爹娘也交由他们照应了!家里……家里再没什么让俺挂心的了!”


    “这次来,俺就是铁了心,要报答恩人的活命之恩!给恩人当个奴才!俺有的是力气,什么挑水、劈柴、做饭、洒扫庭院的粗活,俺都能干!”


    陈扶静静听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待他说完,她沉默了许久,久到阿禛又要开口,她才轻声道:“阿禛大哥,你真的想好了,要留下来帮我?”


    “是!”阿禛斩钉截铁,“只要能帮到恩人,哪怕是刀山火海,俺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陈扶凝视着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良久,终于再次开口:“那你过来。”


    附耳低语几句,看他领会,方同他起身出了正堂,交给在院子里值守的刘桃枝。看两人拐进回廊,她并未如常去暖阁午歇,而是径直折返,在外间正伏案写文牍的秘书丞面前坐下。


    “李大人。”


    李丞闻声抬头,见是陈扶,心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这秘书丞,自这位陈女史来此,便被边缘化至此,虽保住了职位,却远离了决策核心,心中岂能丝毫无怨?


    但他又深知,若非陈女史前几日进言,“近臣知密甚多,纵闲亦不可轻弃”,大将军只怕就将他调离彻底弃用了,然而,这份“保全”背后,终究还是职权旁落的酸涩。


    “李大人,玉璧战事迫在眉睫,大将军正忧心与晋阳公文往来,恐有机密疏漏之虞。”眼前人语速平稳,目光诚恳,“我观大人行事缜密,忠诚可靠,值此非常之时,大人何不向大将军进言,请命总责,制一套专用于机密通信的‘书契密文’?此制若成,大人内掌机要之密,外通两都军令,权责之重,地位之固,再无忧矣。”


    李丞闻言,心神一震,此议恰为时用,她描绘的前景也实在诱人,但……


    “女史所言,确是谋国之见。只是……李某才疏学浅,未涉过那密文之法,恐难当此任……女史既有此心,依女史之才,何不自己草拟一份上谏?”


    “女史之司,不过侍奉笔墨,军国机要之筹算,该是秘书丞之职。”说着,她自袖中取出两张薄薄的笺纸,递了过去。


    李丞接过,凝神细看,初时不解,越看越是心惊,纸上所列,并非寻常文字,而是一套极为精妙、以《勋贵用度》为伪装的一词双意密文系统!


    他掌文书多年,看得出此套密文的可行性与隐蔽性。他激动得手指微抖,抬起头,目光灼灼看着陈扶,声音因兴奋而颤着:“女史……真乃神人也!只是……女史将此功赠予李某,李某……要如何报答女史之恩呐?”


    陈扶浅浅一笑,云淡风轻:“李大人言重了。他日若有机缘,为我办一件小事即可。”


    他日日在外间,岂会不知这位陈女史虽年纪尚幼,却手段高超,未来不可限量。与她合作,远胜于心怀怨怼、坐困愁城。他当即肃容,郑重一揖:“女史但有所命,李某定义不容辞!”


    一番交谈,化干戈为玉帛。李丞心中怨气尽消,而陈扶,则将一个潜在的失意对家,转化为了心怀感激的盟友。


    下午,李丞吃透那套密文后,便入堂中求见高澄。


    他将加密后的‘礼单’与真实军报对照演示,以物代粮,以匹计数:‘蜀锦’竟指‘粟米’,一匹便是百石,那‘吴绫’则是‘豆料’,‘青瓷尊’喻‘汾水’,‘漆木案’代‘晋阳’,二者同列,便是‘自晋阳由汾水漕运’之路线


    “例,一道军令:命左军,三日后,自晋阳经汾水向玉璧运粟米三千石、豆料五百石。加密后便是:赏左厢都督:蜀锦三十匹,吴绫五匹,犀角杯一对,青瓷尊两件,漆木案一张,青铜鼎一座。”


    整套密文依托于旧例赏赐,若非知悉密钥,绝难窥破其中玄机。


    高澄连声点头赞好,“李卿此谏,深得吾心!既如此,日后发往晋阳之函,便交由卿转译,有此天衣无缝之密文,我父子往来讯息,可保无虞矣!”


    李丞领命而出,心中对陈扶的感激无以复加;而内堂之中,高澄把玩着那份‘礼单’,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待到下职时分,高澄神清气爽地从正堂转出,带着陈扶去后院用晚膳。


    阿禛早已在厨房憋足了劲,将土产野味与厨房里的精美食材融会,使出浑身解数,整出一案看似质朴无华、实则内藏巧思的菜肴。


    尤其那道用野蜂蜜调味、烤得外焦里嫩的河鱼,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高澄得口,那烤鱼连下几箸。


    阿禛看准时机,待残膳撤下后,跪伏求道:“大将军是天上太白星临凡!武曲星君下界!对草民有再造之恩!草民这回进城别无他求,只想留在东柏堂报恩,给大将军当个奴,求大将军开恩,成全草民这片心!”


    虽言辞朴拙,那腔感激却满盈盈的。


    高澄本就对阿禛的厨艺十分满意,见他如此识趣知恩,扬起几分笑意,目光转向陈扶,“稚驹,你以为如何?”


    “粗茶淡饭于调养大将军身子大有裨益,他又身家清白,既深感大将军恩德,千里报恩而来,必会尽心竭力,于饮食安危上,亦是为大将军多添一分稳妥。”


    “好!”高澄看回脚边人,“既你一片赤诚,便准你所请!好好做事,本将军绝不会亏待于你!”


    “谢大将军恩典!谢大将军恩典!”阿禛喜极,只觉一股热流冲上眼眶——他能帮到恩人了!-


    西厢房内,陈扶浸在浴桶中,闭着眼,任由思绪在诸般事务间流转。


    净瓶用木勺舀了温水,淋湿那乌黑长发,一边用指尖揉按她头皮,一边不忿道:“仙主,那元静仪成日的在仙主跟前显摆,也忒嚣张了!仙主可想到抢回大将军宠爱的法子了?是再点拨李夫人,还是……另寻他人?”


    “我要想的,不是抢回高澄宠爱的法子,”陈扶眼都未睁,“是除掉一个人的法子。”


    “那……除掉元静仪的法子,仙主可想到了?”


    陈扶沉默着,氤氲水汽模糊了她脸上神情。


    一直沉默的甘露忽然开口:“仙主,奴婢……奴婢倒有个法子。”她凑近些,低声道,“净瓶不是打听到,元静仪那夫君崔括,好流连风月场所,我们……我们只需安排一个得了‘花瘘候’的妓子去伺候他,让那崔括染上,再传染给她。此病如恶疮,其肉突出,如花开状,或瘥或剧,大将军见她那副模样,绝不会再宠幸了。”


    陈扶猛地睁开眼,缓缓转过头,“当然不行!花瘘候非即时发病,未发时染给高澄怎么办?”


    甘露脸上掠过慌乱,只一瞬,便又被一种“气不过”的情绪取代,她咬着唇,眼圈微微发红,“他……他那样风流,见一个爱一个,根本……根本不值得仙主待他这么好!咱们在这为了他安危劳心劳力,他却在……我们何必管他!放弃他算了!”


    陈扶静静看着甘露,那杏眼里何止气愤,分明还蕴含着失落与某种隐秘的痛楚。


    “甘露,我问你,郭嘉、荀彧,他们会因曹操好色,放弃辅佐这个主公么?曹操因强占张济遗孀邹氏,直接引发张绣叛变,致其长子曹昂、爱将典韦战死,堪称因色误事之典型。事后郭嘉、荀彧他们,放弃他了么?”


    “高澄如今,并未因宠幸元氏姐妹耽政废国。斛律光、段韶、我阿耶、崔暹等,可有一人,会因他贪爱美色就不认这个主公了?那为何我们,却要因他风流放弃他?”


    “就因为我们是女子?”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碎了那层壳,甘露脸色煞白,低下头去,手指扣着皂角豆。


    净瓶连忙打圆场,“嗨!罢了罢了,肯定还是得管他嘛,且不说咱就是为了他下来的,但说这一世,若不解厄,不就西贼得了天下了?”


    “好童儿。”陈扶靠回桶壁,手摸向甘露的手,轻轻握住,“千万不要在路上迷了眼,忘了自己因何上路。”


    第30章


    心甘情愿


    时近亥末, 夏夜余热,绡纱窗明。


    崔括倚在胡床上,把玩着一枚玉貔貅, 时不时看着门外,顾盼了一阵,元静仪回来了。她发髻稍松, 几缕青丝垂在颊边, 走入内室, 目光与崔括一触即分,如同掠过一件熟悉的家具。


    “今倒是回来得早。”


    “玉仪身子不爽利, 世子便说散了。”走到镜前一坐, 拔下金簪掷到案上。


    “那今……世子心情尚佳?”


    镜中人冷冷瞥他一眼,“有屁快放, 少卖关子。”


    崔括讪讪一笑,起身凑近,“夫人, 七月十五便是那陈女史生辰了吧?”


    “我怎会知?那小妮子看我不顺眼, 过生辰又不会给我下帖。”正卸耳珰的手一滞,扭身盯看他, “你又如何知晓?”


    “今陈善藏告假听了一嘴,说世子那日要亲临李府, 他去招待一下。”他轻着手替她卸掉另一只, 声音含笑,“若真如此, 便有一桩好事, 天大的好事, 要落在咱们头上了!”


    “?”


    他又凑近些, 和她脸贴着脸,“今有个从晋阳来的大商人,辗转寻到了我,说他家主上在晋阳手眼通天,做的都是勋贵间的生意。他们想……想请夫人帮个小忙。”


    “什么忙?”


    “他们想知晓,朝廷战前对那些将领的赏赐。夫人你想啊,朝廷赏过的东西,那些人家里自然就不缺了,他们再送同样的,岂不是马屁拍在马腿上?若能提前知道,他们就能错开备货……”


    “你想让我……去偷高澄的文书?”


    “哎哟,我的好夫人,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那算什么偷啊?不过是一份赏赐清单,即便……即便真不小心弄丢了,高大将军也是训斥收拾文书的陈女史,怎么可能疑心到夫人头上?”


    见元静仪依旧蹙着眉,朝那榻上的匣子一指,“那人已经付了定金,”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事成之后,三倍奉上!”


    “三十金?!”元静仪猛地转过身,眼睛瞬间瞪大。


    崔括已将那沉甸甸的匣子打开奉到她脸前,金光耀目,她眯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陈扶生辰,高澄刘桃枝必定都要去,东柏堂内并无守卫,外间只有那个定时会去解手的秘书丞……


    她看向崔括,细眉一挑,“此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夫人?”


    “听着,即便真倒了八辈子霉,被发现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不知轻重,财迷了眼,最多被大将军斥责几句,多‘伺候’他几回,也就过去了。但如果你牵涉其中,一个外臣,勾结商贾,窥探文书,性质就不同了!”


    “把那个晋阳商人的联络方式给我,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崔括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张小小名刺,“一切都听夫人的。”-


    元静仪来到前院,隐


    在廊柱后,目光紧锁着外间。


    临近晌午,高澄离开了东柏堂,那李丞如往常一般,到了时辰,便搁下笔,揉了揉手腕,起身往茅厕方向走去。


    元静仪悄无声息闪进正堂,她不敢耽搁,快步走到那宽大的绿沉漆公案前,


    《晋阳出师旌赏令》……《晋阳出师旌赏令》……


    心中默念着目标,在那堆文牍卷帙中飞快翻找起来,窸窣声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心中又焦又怕,不一会儿渗了一身的汗。


    终于,在几份军报之下,翻出了一份装帧好的文书,赫然写着‘晋阳出师旌赏令’!


    狂喜涌上心头,百金!百金!有了这笔钱,她便能……


    她不敢再想,迅速将文书拢入袖中,碎步离开,向大门而去,她须得快些出城,将那袖中之物,换成黄澄澄的金子……


    时值午前,天光清朗。


    兄妹二人迎上从牛车下来的高澄,一同进了李府。


    一入西厢园中,李孟春忙不迭上前行大礼拜见,两位老人也颤巍巍上前要拜,被高澄抬手虚虚一托,言道:“稚驹既只想小过,今日便只叙家礼。”二老方惴惴坐下。


    园中老槐亭亭如盖,浓荫匝地,槐荫下设了几张黑漆螺钿长案,高澄照旧与陈扶并了案,李孟春邀侍立的刘桃枝也坐,得了高澄眼色,他便也坐了。


    奴婢侍奉布菜,案上渐渐摆开。


    五个憨态可掬的胖娃娃面人最引人注目,或击鼓,或吹笙,名曰‘五子闹寿’。赤酱奥肉浓香扑鼻;塔糕层层叠叠;醋芹清爽;羊脂韭叶拨鱼儿汤色奶白。林林总总,多是些并州风味。还专放了樽雕花小银壶,内里盛着的非美酒,而是晋地独有之陈醋,酸香隐隐。


    高澄略一挑眉,露出诧异神色,转眸问那李孟春:“夫人祖籍不是威县?今这席面,怎么尽是并州菜?”


    “大将军可是不合口?哎呀怪我!今阿扶生辰,便都做了她爱的。净瓶!去!让厨房再做些别的来!”李孟春快嘴快舌,语速急切,全然未觉女儿递来的无奈眼色。


    “不必,”高澄哼笑了声,向身侧斜斜一扫,“只是平日她在东柏堂,多用青笋、莲羹之类,我还当她不好这些厚重之味呢。”


    身侧人执壶为他斟酒,水流淅沥中,垂眸应道:“大将军恕罪。稚驹常随大将军左右,往来皆是贵人,恐席间失仪,损了大将军颜面。故而……于饮食诸般细节,皆斟酌再三,不敢放纵偏好。”


    听她此言,高澄心忽得像被细针轻刺了一下,泛起些微疼意,又莫名闪过丝恍然,若口味是迎合……他垂眸侧首,目光定定锁住她,“除了口味,还瞒了我什么?”


    陈扶心下无奈一笑,他不觉时无所谓,一旦留心,便会探个究竟,若断然否认,必不会信。


    迎上那双凤目,弯起眉眼,“确还有点小秘密,未和大将军分享过。”


    “其实稚驹并非单单喜并州菜……对并州之地,更是心向往之。”她声音放缓,带上憧憬,“稚驹从小便听阿耶言及晋阳霸府,蒙山晓色,天龙石窟,汾水奔流,虽生于邺下,长于斯,却总觉那表里山河之地,方是魂牵梦萦之乡呢。”


    “你若说向往江南、巴蜀,或需思量,”高澄眉头已舒,喉结一滚,哼出声笑,“既是晋阳,却有何难?下回我去时带着你便是。”


    “真哒?稚驹谢大将军恩典。”


    看她诚然一喜,高澄再不多想,冲陈善藏举杯,状若随意道:“连忠,崔括其人,在宫里如何?”


    陈善藏忙双手举杯恭对,“回大将军,崔侍郎平日颇知避讳,与陛下未见有何不妥交结。只是……”他面露迟疑,抿了抿嘴,似在斟酌词语。


    高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沉声道:“但说无妨,莫要欺瞒。”


    “只是崔侍郎有时出言……略失分寸。他曾对下头的侍郎戏言‘舍不得娇妻,升不了官’,还道……若家中有颜色出众之妻妾,何不赶紧荐于大将军座前?”他顿了顿,悄眼观察高澄神色,分明已春山藏雷,晴空忽蔽,不觉声音压得更低,“同僚当面自是附和,只道没他的福气有美妇,然背地里……难免有些议论,道大将军铨擢非因才识……”


    “荒谬。”陈扶打断,“当日大将军擢升崔括,是念他读过圣贤书,总有些许才学堪用。怎么到他嘴里,倒成了官位全是夫人之色所换?大将军冠绝当世之姿,若行于市井,掷果盈车,愿托终身者,不知几何,何需以权换色?”


    李家人纷纷言是,连侍立远处的女婢们也忍不住低声应和。


    高澄素不在意风流好色之名,但却向来以知人善任、赏罚分明自居,如今却被这崔括编排成公私不分的昏聩之徒,早听得怒火翻涌,本因是她生辰强自按捺,此刻见她为自己抱屈,终是勃然发作,


    “不知死的狗彘之辈!”


    陈扶见火候已到,便不再添柴,和声劝道:“大将军息怒。此事原也好解,若有不开眼的信了妄言敢效仿,严词申斥一回,谣言自然消弭。”说罢示意甘露奉上清茶。


    高澄连饮三盏,翻涌的气血才勉强压下,面色渐复如常,只眼底还残留一丝冷厉。


    午膳后,日头正毒,众人移步到槐树下更浓密的荫处,挨坐着纳凉。


    案上摆着刚用井水镇过的瓜果,奴仆们搬来两盆冰鉴,丝丝白气氤氲而出。


    甘露将一盏新沏的雪芽茶轻放在高澄手边,跪坐在侧,执起柄素绢团扇,不紧不慢给他扇着风。


    他离她这样近,近得能闻到他衣襟间清冽的熏香,能看清他后颈那不驯服的碎发,长密的睫毛,在她扇出的微风下轻轻颤动。


    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如刀裁折的侧颜,那总噙着三分讥诮的唇,挺如山脊的鼻梁,仍凝着些许阴翳的眉宇——直到他毫无预兆地看过来。


    像偷食的雀儿被捉了个正着,甘露慌忙别开脸,手中团扇也乱了节奏。


    大娘子应是还念着高澄方才不高兴,想寻个由头逗他开心,目光瞟眼仙主,忽地抿唇一笑,从袖中摸出个小物事,递到高澄面前,“大将军瞧瞧,这可是难得的‘好’手艺,可能猜出是谁的手笔?”


    那是一个荷包,布料是上好的湖绉,可上面却绣着黄黄一团,辨不出是禽是兽的物事。


    高澄原本漫不经心地接过,目光在触及那团黄色时,骤然定住,笑声从喉间低沉地滚出来,继而变得爽朗,“哈哈……这绣得何物……”


    “阿母?!你怎么什么都给大将军看啊?!”仙主那张总是白皙的小脸,难得地飞了些薄红。


    大娘子看寿星恼了,忙笑着打圆场,“大将军莫要取笑她,统共就动了这么一回针线,头一遭能成形就不错啦。仔细看看,还是能看出是只鸭子的,瞧,这儿是头,这儿是尾巴……”


    高澄饶有兴致地掂着那只丑荷包,鉴赏古玩珍宝似得反复端详,眉梢眼角都是未尽的笑意,“这竟是只鸭子……原以为我们稚驹只是马上功夫稍欠,没想到还有这等‘绝活’……”


    仙主倏地站起身,似是被说得臊得慌,朝园子外走去,正和刘桃枝说笑的净瓶忙跟上,二人一前一后,转眼就出了西厢。


    人都走了,高澄仍笑个不住,似不能再看那丑荷包一眼,往案几上一搁,转而看向一直静默的她。


    “去,取你的绣活来。”


    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低低应了一声“是”,起身回了与净瓶同住的耳房。


    从自己那枣木妆奁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叠得齐齐整整的帕子。


    素白的杭绸底子,细腻柔软,上面是她花了数月心血,一针一线,熬了无数夜晚绣成的交颈鸳鸯,红碧相间,羽毛毕现,在莲叶田田间相依相偎,水波涟漪以戗针绣出深浅渐变光影,是她最为得意的一幅绣样。


    捧着这方帕子回到树下,递过去时,高澄指尖似有意拂过她的,那微凉触感让她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他垂眸看了眼帕子,抬眼,目光沉沉盯看她,“这绣的什么?”


    “大将军连鸳鸯也不认得么?”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这语气太过冲撞了。


    他却并未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将那方帕子举到鼻尖轻嗅了一下,目光仍锁着她发烫的脸,“女子绣这交颈鸳鸯,等闲可不给人看……自然要问清楚。”


    男人的指尖抚过那细密匀称的针脚,动作缱绻,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针脚匀净,配色也雅,绣得这样好……却怎么不教教你主子?”


    她原是


    要教的。


    当时她实在看不过眼,说帮仙主拆了重绣,可仙主却只是将绣绷随手一丢,无所谓道:“不必了。若有一天,刺绣有用,我自会学。”


    她知道仙主学的东西,要么对女史职司有用,要么对护住高澄有用,当时忍不住追问:“那仙主一直潜心握槊之道,可是大将军爱玩握槊?”


    “他对握槊一般。但却是接近另一人之利器。”


    她好奇地问那人是谁,仙主眼中锐光一闪,“那人年岁尚小,人尚在晋阳。”


    “想什么呢?”


    回神答道,“女郎日常庶务繁忙,刺绣是熬时间的活计,她怕是抽不出空来学。”


    高澄眯眼盯看她片刻,忽地凑近,低低问道:“把你这鸳鸯帕子给我,可好?”


    后四字入耳,蓦地想起那个醉夜,他也是这般贴着她耳畔,问她:把你给我,可好


    她做不出任何反应,只呆看着自己那方鸳鸯帕子,被那劲长手指把玩。


    “怎么?又不回话?”


    “大将军……大将军若要,奴婢安敢不给。”


    “我要的是心甘情愿,”他目色在她颈间流连,“就像这对鸳鸯,若非两情相悦,何必交颈?”


    ‘啪嗒’一声轻响,那柄一直握在手中、却早已忘记摇动的素绢团扇,掉落在青竹簟上。


    她看见那双秋水含春的凤眸里,困着自己小小的倒影,那样无措,那样彷徨。


    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奴婢愿意给。”


    高澄唇角满意一勾,直起身子,“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捻起案上那只荷包,对大娘子道,“这鸭子,也一并给我罢。”


    “额大将军不嫌弃阿扶手艺粗陋?”大娘子显然很惊讶。


    “绣得如此……别致,”他说着,自己又觉有趣般笑了笑,“正好,与这鸳鸯帕子,一精一拙,相映成趣。”将两样绣品都收入了袖中,“今日收获颇丰。”他轻笑总结,站起身。


    园中蝉鸣愈发喧嚣,鼓噪着耳膜,吵得人心慌意乱。


    陈扶一出西厢,脸上那层薄红便褪得干干净净,她步履不停,直走到大门前一株石榴树下,才看向跟来的净瓶。


    “你那老乡,如何了?”


    “仙主放心,连夜走的,本就是易容,手脚干净,决计查不到半点痕迹。”


    身后传来两道脚步声,高澄自廊下荫影处转出,眉梢微挑,“聊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不过透透气罢了。大将军怎么也出来了?”


    高澄走近,拂开她鬓角被穿堂风吹乱的发丝,答非所问,“今这生辰,过得可还欢喜?”


    “大将军在,稚驹自然欢喜。”


    “随我来。”他朝府门外停着的牛车走去,陈扶略整心绪,抬步跟上。


    车厢内幽暗,光线从竹帘缝隙挤入,照出浮动的微尘。


    高澄从身后取过一个一尺见方的乌木匣子,放她膝上,“生辰礼。”


    那匣子样式极简,只在合页处用了铜饰,陈扶小心打开,里面并非钗环玩物,只有几张官契。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借着微光细看,竟是邺城戚里最繁华的铜驼大街上,名号响亮的大酒肆的契书,其下是邻近两间收益颇丰的脚店货栈凭据。


    “大将军,”她惶然抬头,“这太贵重了……稚驹年幼稚拙,要这些产业作何?”


    “自有可靠的管事打理,账目每月呈送东柏堂,你过目便是,不必费心。”他语气平淡,仿佛送的只是根金钗,目光掠过她还欲推辞的神情,沉声道,“拿着,攒着当嫁妆。”


    鼻子骤然一酸,眼前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她紧紧抱着那沉甸甸的木匣,将泛酸的眼眶埋低,紧咬下唇道:“稚驹……谢大将军厚爱。”


    “这点东西也值当哭?”高澄哼笑了声,用指腹抹去她挂在下睫的泪珠,“日后见了真正的世面,又待如何?”


    他话音未落,车外忽起一阵急促脚步声,竹帘外映出一个惶急的人影。


    看刘桃枝按刀侍立车旁,李丞慌慌抓住他,压低声音急问:“大将军可在李府内?下官有要事禀报!”


    竹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


    高澄面沉如水,“何事?”


    李丞凑近车窗,见车内尚有陈扶在侧,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踌躇,目光在陈扶与高澄之间逡巡,叉手深揖,语带迟疑:“大将军……此事……可否容臣稍后……”


    高澄瞥他一眼,淡道:“陈女史非外人,但讲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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