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佳人难得
李丞闻言, 知无可推脱,膝头一软,跪倒在尘埃里,
“大将军!臣……臣罪该万死!”
“如实禀来。”
“昨夜臣归家,行至永安巷暗处,那元静仪突从暗中闪出, 将臣逼至墙角。她道, ”他模仿那妇人腔调, “‘李丞,明人不说暗话。我冷眼瞧了多时, 前番你还整日晃荡, 近来却日日捧着文书疾走,你掌了那晋阳机密之务了?我说得可对?’”
李丞额间沁出涔涔冷汗, “她言道,‘大王即将兵发玉璧,眼下正是发财良机。有位贵客说, 只要你把怎么认“粟米三千石”的法子吐出来……’她说着, 塞给臣五枚金铤,道‘事成之后, 再予三十金。我与琅琊公主,共设红罗帐与你同乐……难道你不想尝尝, 世子的女人……是何等滋味?’”
车内残余之温情, 霎时无影无踪。
陈扶侧目,高澄膝上那只手陡然绷紧, 指节凸起。
“臣惊骇万分, 厉声拒绝, ‘此乃叛国大罪, 你有命拿,也无命去花!’她见利诱不成,冷笑挑拨,‘你跟着高澄能有什么前程?他性子狠戾,赏罚随心,那陈扶又人小鬼大,只怕不出几日,便能想出更妥之密法,你迟早被弃!不如得了钱财,趁战时混乱逃往西边。’”
“臣再次严拒,她见实在说不通,便恶狠狠威胁:‘李丞,今夜之事,你就当从未发生,若敢告发,我便一口咬定是你寻我,挑唆我去寻买家!看大将军是信不得志的你,还是信枕边的我?’臣煎熬一夜,原想着她诱臣不得,不会轻举妄动,谁知方才清点文书,竟发现《晋阳出师旌赏令》已然失窃。”
他重重叩首,声带哭腔,“那上头光是‘蜀锦‘粟米之记载就有七处,西贼算手若反复推敲,恐能破译啊!臣一刻不敢耽搁,特来请死,并请大将军即刻下令擒贼!”
“李丞,抬起头来。”
李丞惶然抬头,对上那双冷电般的眼。
“昨夜遇她,在永安巷何处?具体时辰?”
“回大将军,在永安巷靠近朱雀街的拐角,亥时三刻左右。”
“元静仪身着何衣?可有佩饰?”
“她……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绣金边的襦裙,发髻上……插着一支金雀衔珠步摇。”
“她塞给你的五金,是何样式?现在何处?”
“是……是五枚融过的金铤,臣不敢携带,藏于家中书斋第三格暗隙之中。”
“你言文书失窃,最后一次见那《晋阳出师旌赏令》,却是何时?”
“昨日申时,臣核对后放于正堂案上,欲待今日大将军过目就发走。”
一连串细节拷问,李丞对答虽惶恐,或有所思,然并无滞涩矛盾之处,高澄眼中审视褪去,寒意更盛。
转向刘桃枝,沉冷道:“传令高浚!即刻封锁邺城所有城门,严查出入!命斛律光调五百轻骑,全城搜捕元静仪!”
“李丞,卿即刻前往廷尉,将方才所言,一字不漏,禀明于廷尉卿陆操。令他立即派人封了崔括家,里外搜检。崔括与元静仪之子,一并传唤看管!”
“臣……臣领命!”李丞爬起,踉跄奔去。
高澄折回车厢。
大手覆上陈扶手背,指尖传来微凉,“你的生辰,怕是……”
陈扶反手回握住他,“自是正事要紧。”
高澄猛地掀帘,对着车夫断喝:“回东柏堂!”
元玉仪正对镜理妆,闻得脚步声,忙起身开门相迎,待看清高澄面色,笑意顿时凝住,那双凤眸不见半分温存,滚着煞气沉甸甸盯着她。
“元静仪呢?”高澄开口,字字如冰。
元玉仪最惧他这般冷面修罗的模样,心尖发颤,强自稳着嗓音:“晌午前……还在的,许是、许是归家去了?”
他未再语,只那般盯着她。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亲卫疾奔而入,单膝点地,“大将军!永安公在城南门截住了元静仪,从其身上搜出了失窃文书!”
“那元静仪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混在出城百姓之中,神色虽强作镇定,眼风却飘忽不定。永安公例行盘问,她言辞闪烁,句句推搡。更见她双手不自觉地紧护胸前,形态忸怩可疑。永安公顾及她身份,不便用强,遂唤来两名仆妇,将其带入旁室搜检。在其贴身小衣之内,搜出了以布包裹的《晋阳出师旌赏令》!”
高澄闻报,眼中寒光一闪,厉令:“即刻押送廷尉,我亲自审问!”视线略过元玉仪,扫向赶来的亲卫队主阿古,“你亲自守住后院!没有我的命令,她若踏出房门半步……尔以同罪论处!”
此言一出,不仅元玉仪面无人色,连阿古也闪过一丝惊惧。
待高澄走远,阿古缓步踱至元玉仪面前,上下打量着瑟瑟发抖的她,嘴角扯出一抹残酷冷笑。
“琅琊公主?嘿,只怕这金尊玉贵的封号,顶不了多久了。”
元玉仪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颤声问:“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阿古逼近一步,“方才没听到么?你那位好姐姐,竟敢偷大将军的文书!知道这是什么罪过吗?”他做个抹脖子的手势,“哼,你们姐妹整日一处,装什么无辜,你能跑得了?!”
元玉仪支撑不住,瘫坐锦榻上,“不……不……”
阿古冷笑更甚,环顾这间充斥着艳香的房间,“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富贵吧!”
语毕,他大步离去,房门“哐当”一声紧闭。
陈扶踱至后院门前,阿古见她来了,朝院内努努嘴,“世子爷案上的东西都敢偷,这姐俩的胆子,真个是肥上了天!”
“我初闻时,心下也是一惊。”她话锋微转,“里头那位,现下如何?”
阿古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快意恩仇的狞笑,“正瘫着呢!某家方才,总算出了口恶气!”他嘿然一声,“这死女人一番搅风搅雨,某家差点连性命都填进去!”
陈扶笑道:“干得好,不过大将军既然只是看着她,说明并不怀疑她参与其中。”
“啊?”阿古面色一僵,“那……那陈女史,某吓唬她这事,可不敢叫大将军知晓。”
“自然,我替阿古大哥去劝劝她,莫要胡言,阿古大哥只当未曾见我进去过,可好?”
“当然!”
元玉仪浑身冰凉瘫坐着,阿古淬了毒的话语如跗骨之蛆,在她心里反复撕咬。高澄那冷厉眼神,挥之不去……姐姐元静仪究竟闯下了何等滔天大祸……
脚步声轻轻响起。
她抬起泪眼,见一人影走了进来,临到近处,才看清是陈扶。
“陈……”
“我实在好奇,你那好姐姐,究竟是如何‘帮’你的?竟能将你‘帮’到如今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
“啊,她是这般‘帮’你的:明知你沦落为孙腾家妓,也不曾为你赎身。你寄居崔家檐下,她时时暗示,要你自觉离去。直至大将军看上了你,她才热络贴上来,忙不迭地用你,换真金白银。对你说着共同伺候是为你固宠,却忙着她夫君的前程,她儿子的官位。”
黑漆漆的眸欣赏着她的脸色,勾起唇角,“不过也能理解,真助你入了大将军府,她还如何借你出入东柏堂,攀附大将军啊?”
元玉仪哭笑一声,戚戚然垂下头。
在崔家遭受的冷遇,以及近来,姐姐明里暗里阻挠她向高澄讨要名分的举动,便是她再拙钝,怎会丝毫无觉……
自己从头至尾,都只是一棵被利用殆尽的摇钱树,一块她通往富贵的垫脚石……
如今她自己胆大包天,竟还要拉着她一同陪葬……
“大将军案头之物,是能不问自取、私自夹带的?连这点利害都掂量不清,还妄想做大人物的女人?信这等贪婪愚蠢之辈,你不倒霉,谁倒霉?”
元玉仪扑上前,抓住陈扶裙裾,泣不成声:“女史!女史!玉仪知错了!玉仪再也不敢了!求女史救我!玉仪往后什么都听女史的……”
陈扶静立不动,冷眼瞧着她痛哭流涕,哀哀求告,直到元玉仪嗓音嘶哑,几乎脱力,才凉凉开口:“看来,你确实不知内情。”
元玉仪闻言,哭得更是上气不接下气,连连赌咒发誓:“玉仪真的不知!玉仪若知情,天打雷劈!女史明鉴啊!”
“既如此,”陈扶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威势,“我便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元玉仪拼命点头,眼泪纷飞,“求女史教我!求女史指一条活路!”
正堂窗棂外,天色已黑透。
门外传来脚步声,高澄眉头凝霜,玉面晦暗,目光与陈扶视线一触,又淡淡移开。
他走到主位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元玉仪那边如何?”
“回大将军,稚驹一直在堂中处理公务,并不知公主那边具体情况。稚驹已将东柏堂内存档的所有晋阳文书悉数核查了一遍,除那份《晋阳出师旌赏令》外,并无其他缺失。”
说着,她从中拣出几份,轻置于高澄面前,“稚驹虽不知晓密文具体规制,但听得李丞言及,同样词组多次出现便有破译之险。故而将内中重复词句频繁者,另行整理出来,请大将军过目。”
高澄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却并未看向文书,而是再次落在陈扶脸上,看了许久,直到她停下手中动作,也回望过来,他才开口:“你就不问问,元静仪在廷尉,说了些什么?”
“廷尉办案,自有法度章程;大将军明察秋毫,自有圣断。稚驹只需做好分内辅弼之事便是。”她语气体贴,带着关切,“可是那元静仪……审问得不顺?”
高澄盯着她,“她招了。但只认偷的是寻常礼单。”
“买家可抓到了?”
“没有。”高澄语气转冷,“她交出的那枚名刺,以及约定的交易地点,陆操派人去查了,并未追踪到那奸细的踪迹。”
陈扶点了点头,沉吟道:“如此,不外两种可能。要么是对方机警,已然逃脱;要么,是她不敢供出奸细真实动向,否则,岂不是坐实了通敌叛国之罪?”话锋一转,如同闲话家常般问道,“却不知,对方花了多少钱,买这份‘礼单’啊?”
“元静仪说,三十金定金,事成之后再付百金。”
“百金,”她轻轻笑了出来,“中人十家之产也。买一份朝廷赏赐勋贵的礼品清单?要几代才能赚回这百金?”
这道理浅显,高澄岂会想不到?他冷笑一声,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贱人!”
“依稚驹看,她倒也未必是心向贼国。她眼中并无家国大义,唯有一个‘利’字而已。是为市井贪婪,铤而走险罢了。”
“你倒公允,”高澄面色稍松,“她被李丞指证后,便反口攀咬,说是李丞陷害于她。”
“李丞与元静仪素无交集,亦无相碍,他害她作何?若说李丞真起加害之心,”她微微偏头,盈盈笑问,“也该是冲着稚驹来吧?”
高澄看着她坦然的目光,心中最后一丝因元静仪攀咬而起的疑虑,烟消云散。
本还想告知她,元静仪也攀咬了她,又觉已无必要。她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已点出关键,她与李丞之间存在职务之竞,这两人勾结起来去害一个元静仪,从动机上就站不住脚。
心结既去,顿感轻松,起身拉住陈扶的手腕,“走,随我去后院,见见那元玉仪。”
后院厢房内,元玉仪见那玄色袍角踏入房门,立即跪伏在地。
她肩头轻颤,如同风中柔荑,却不是为自己求饶,只抽噎着道:“大将军……玉仪有罪……玉仪愚钝,直至事发,才……才恍然想到一事……”
高澄驻足,垂眸睨着她,从喉间滚出一个字:“说。”
“今晨,姐姐曾对玉仪说过……说过那李丞,说他‘看着贼眉鼠眼的,没想到是个坐怀不乱的……那个,那个什么惠’晌午的时候,那李丞便慌张来寻姐姐,玉仪当时懵懂,未作多想,而今想来,姐姐和那李丞应有共谋,但玉仪真的不知二人要偷大将军的文书呐……”
她话语断续,错位的信息与后知后觉的惊恐交织,反添几分真实。
高澄眸光一凛,俯身逼近一步,“既如此,为何不早报?”
元玉仪泪落得更急,“非是玉仪不说,是、是直至方才,将前因后果反复思量,才骤然惊觉的……玉仪愚笨……”
陈扶看眼高澄,缓声开口:“从只言片语就了悟元静仪包藏祸心,确是难为公主了。她虽无急智,却能在悟出的第一时间,便据实禀告大将军,还算不糊涂。”
她说着,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元玉仪。
元玉仪会意,抬起朦胧泪眼,痴痴望定高澄,“大将军,玉仪知错了……玉仪自请搬离东柏堂,还请大将军为了机密万全,派遣亲卫入内护卫……玉仪虽一刻都不想离开大将军身侧……可只要大将军安,大将军的社稷安,”她声音哽咽,目光满是依恋,“哪怕……哪怕搬出去后,会被大将军就此冷落,渐渐遗忘……玉仪也认了!”
高澄本就偏爱柔媚顺从、以他为天之姿态,见她宁肯自身承受冷落,也要为他着想,哭得又实在可怜,那腔因元静仪而起的迁怒,不觉便散了大半。
元玉仪觑准时机,起身扑入他怀中,仰起那张沾露芙蓉面,“那年寒食节,大将军封街搜查,叫玉仪抬起头来,”泪眼盈盈直望进高澄眼底,“玉仪抬眼,正见大将军春山玉颜,玉仪不知为何,心魄为之一紧。后来细细思之,才知……是心动之故。”
陈扶轻笑,“难怪她这般顺从大将军,原是一见钟情啊。”她顿了顿,自言自语般补上一句,“不过,对大将军一见倾心,原也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元玉仪柔柔搂住高澄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妾自挣脱贱籍,便对月立誓,此生必得寻个心爱之郎君,才肯将身心托付……那日街角仓皇一顾,便知是命里的天魔星来了……”
高澄心弦微动。
以往他只觉是自个儿权势煊赫,捡了她,她便只能跟着。可如今细想,以她这般容貌,有多少机会依托男子,又何必寄人篱下,苦熬岁月?
若她当真在万千人海里独独认定了他,那这份绝异姿容,便不仅是可供狎玩之器,倒成了他个人魅力的鲜活印证。
再串联起她往日在自己身边那种患得患失、小心翼翼的情态,竟品出几分宿命般的滋味来。
他不由伸出手,扶上元玉仪单薄的肩头,将人拢在怀中,语气也缓和下来,“你既全然不知内情,便不必去廷尉受那份罪了。至于搬出去后住何处……”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陈扶似被元玉仪的容颜摄去心魄般,上前将元玉仪颊边青丝别到耳后,彻底露出那张即便泪痕狼藉、依旧难掩倾国颜色的脸,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她转眸看向高澄,“公主这般仙姿玉色,放眼天下,能有几人?技艺可教,性情可调,唯有倾城之貌乃是天赐,可遇而不可求。大将军英雄气概,视红颜如浮云过眼,若换作稚驹是儿郎,”她唇角勾起抹玩笑弧度,“怕早忍不住用那名分一栓,牢牢占在府里,不容他人窥伺了。”
“佳人难再得。”高澄细细品咂着这五个字。
是啊,元玉仪这种级别的美貌,世所稀有,足以在人前席间点缀他的赫赫功业,也唯有这等绝色在侧,才堪彰显他之地位。
若随意安置在外,她容颜惹眼,难保不会被其他豪强觊觎……
他低笑一声,抬手掐住元玉仪下颌,颇怜惜地抹去她腮边的泪珠,“三日后是吉日,收拾好东西,搬去大将军府吧。”
元玉仪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俊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原以为,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不曾想按陈扶所教,踏入那人人艳羡的大将军府,竟这般容易?
心下轰然,恍惚彻悟:当自身之力不足时,跟对人,多么要紧。
高澄耐着性子哄了元玉仪几句,待她止了抽泣,方与陈扶出了房门,对守在院中的刘桃枝冷然下令:“传令陆操,元静仪,可以动刑了。”
夏夜的风,穿过东柏堂庭院,带来池中水汽与草木微腥。
月光如练,倾泻在嶙峋假山石上,一只丹鹤单足立于水边,长喙埋入翅羽,姿态孤高静谧。
陈扶被高澄牵着,走在通往府外的回廊上。
惊心动魄一日下来,她怎会全无波澜,面对高澄这般人物,思虑再周也如履薄冰。掌心不自觉沁出薄汗,恐高澄嫌恶,她指尖微动试图抽回,却被高澄五指一拢,将她汗津津的手更紧攥住。
“稚驹手心有汗。”她轻声解释。
高澄侧头看她,低笑一声,“人食五谷,焉能无汗?”说着还曲指蹭了蹭她掌心。
陈扶稳了稳心神,漾开浅笑,“稚驹恭喜大将军,府上不日便要添一位绝世佳人。公主既真心仰慕大将军,日后定能琴瑟和鸣,解颐增辉。”
高澄视线落在她光洁无瑕的脸上,那上面是由衷为他而喜。
这本该让他无比受用,美人倾心,臣女忠心,一切都顺遂他意,可偏偏,一种空落落的烦躁,像水底疯长的暗草,无声无息缠绕住他的心窍。
“哼。”
陈扶一愣,只当他在嫌自己言语泛泛,态度敷衍,酝酿几息后,笑语吟道:
“寒食东风逐絮轻,陌头初见定生平。
玉貌倾城难再得,芳华未负遇良英。”
“稚驹不才,以此诗贺大将军纳得佳人,可好?”
心底那丝烦躁越灼,骤然燃成一股无名火,他猛地收紧了手指,力道大得让陈扶轻轻“咝”了一声,吃痛地蹙了蹙眉尖。
忽又似被这声惊醒,立刻松了力道。
“知你有察言观色之能,好替人搭桥铺路,”他语气不算重,却透着股凉意,“不过,内帷纳宠这类事情,不必你来操心。”
陈扶怔了怔,乖巧应道:“是稚驹多言了,稚驹只是为大将军开心罢了,毕竟……神女有心。”
“神女有心确是得趣,然本世子却非襄王,岂会沉溺?”
他目光锁住她,语速放缓,“非要说我待谁是真上心……”唇角一勾,后半句悬在半空,等着她的反应。
“大将军自是待麾下之臣子将士,最为上心。”陈扶回望,满目崇敬,“连稚驹这般不过侍奉笔墨的小小女史,都蒙大将军赐下贵重的生辰之礼,可见大将军待有功之臣、得力之人,是何等慷慨!也正因如此,英才豪杰,才甘愿为大将军冲锋陷阵,乃至效死!”
唇边笑意僵住,未出口的半句话,泥牛入海,再无踪迹。
对,是这样的,他只是不想让身边这个最亲近、最得用的晚辈近臣觉得,他高澄,这个志在乾坤之主,会轻易被美色所左右,会因内帷之事牵动心神。
既然她不会这么想自己……
他松开手,“去罢。”
那抹身量已与元玉仪一般无二的身影,依言敛衽,迈过门槛,走向牛车。车帘被婢女掀起,她踏杌而上,身影没入车厢,未曾回望一眼。
牛车缓启,渐行渐远。
只余夏夜蝉鸣,尖锐而绵长-
牛车在东柏堂前停稳,陈扶踏杌而下。
门庭处正忙乱着,几名将军府的家仆正将箱笼细软搬上一辆青篷马车,元玉仪穿着身簇新的水色罗裙,站在车旁。
她一眼瞥见陈扶,立即提着裙摆快步趋前,对着陈扶深深一福。
她咬了咬唇,眼中泛起水光,“我姐姐她……虽罪有应得,但求女史大人不计小人过……能否在大将军面前美言几句,饶她一条性命?她……她终究是玉仪血脉相连的姐姐啊……”
元静仪在廷尉狱中的境况,陈扶早已了然。那般养尊处优的妇人,何曾受过半分皮肉之苦?陆操的刑具甫一加身,不过半日光景,便已熬刑不住,尽数招供,已定了秋后问斩。
“公主,你能安然立于此处,非因我是‘大人’。”幽幽目光定在元玉仪脸上,“只因我所言句句为实。包括那句‘公主全合大将军心意,实乃天赐之福。’”
元玉仪脸白了白,嘴唇翕动几下,终是没有再言,转身踉跄着登上了马车。
甘露凑近,压低声音道:“仙主也太宽宏大量了,她此前那般不识抬举,
两次三番犹疑不定,如今倒好,摇身一变,竟登堂入室,入大将军府享富贵去了……”
陈扶目送马车驶远,方轻声道:“我在家不已说过了么?一则,唯她可坐实元静仪之罪,二则,她容颜全合高澄审美,若缺此位,高澄必择新人充之,与其来日面对莫测之变,不如是她。何来我宽宏大量之论?”
言毕,深深看了甘露一眼,方步入东柏堂。
但见内院廊庑之下,侍卫林立,甲胄鲜明,警备非但恢复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森严。
她穿过庭院,正遇见带队巡哨的队主阿古。
阿古抱拳一礼,黝黑脸庞上绽开憨直笑意,“女史安,今日东柏堂清净多了。”
陈扶亦微微颔首,唇角弯起抹笑意。
步入外间,陈扶笑看向屏风前,原先李丞坐处,此刻端坐着位小郎君。
他身着玄青罗衫,背脊玉山似得笔直,仪态深秀内敛,正凝神翻阅着卷宗,眉眼间一派静气,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那无俦侧颜上投下交织的影。
见她进来,他搁下手中书卷,起身,拱手,“陈女史。”
陈扶还礼,“二公子。初来听政,如何?”
高孝珩掠过自己手中奏报,“阿耶总揽万机,孝珩躬逢其盛,如观砥柱中流。”看回陈扶,凤目幽潭映月般潋着光晕,“陈女史佐理文书,纲举目张,孝珩颇感所得。”
“谢二公子夸赞。”
陈扶盈盈一笑,略一颔首,步入正堂。
高澄正埋首批阅奏报,紧抿唇线,微蹙眉峰,似压着千钧重担。
她悄步上前,如过往千百个清晨一般,收敛他已批阅的文书,沏上茶,而后跪坐于案侧,轻执墨锭,在端砚中徐徐研磨。
“阿耶下月便要西伐玉璧。”高澄头未抬,朱笔在绢帛上走若游龙,“十万大军会于晋阳,粮秣转运,兵员征调,甲胄器械之督造补充,漕运之疏通……皆需在月内厘清定策。”他语气沉肃,压得空气都凝滞几分,“近日,你便不要休沐了,随时候命。”
陈扶轻声应是,从未批的那堆文书里,取出一份轻推至他手边,“新粟入库尚有四处存疑,稚驹昨日下职前标出了。”
高澄正要接过,刘桃枝入内通传,言廷尉来人求见。
一廷尉属吏躬身趋入,禀报道:“大将军,罪妇元静仪在狱中……日日哭嚎,说要面见大将军陈情。”
高澄连眼皮都未掀动一下,只从齿间冷冷迸出四字:“拔了舌头。”
研墨的手一顿,“她毕竟……曾侍奉过大将军。既已明正典刑,判了死罪,又何苦让她再受活罪?不若……便见她一面,听她还有何未尽之言。”
高澄看向那沉静如水的小脸。
若她真与此事有半分牵连,必定唯恐元静仪见了他胡言乱语,怎会劝他去见?自己先前竟因那贱妇攀咬,对她起过一丝疑云,当真是荒谬至极。
“那就你代我走一趟,去看看她还有何疯话要说。”目光瞥过她那浅淡唇瓣,“我家稚驹这张巧嘴,想必……能让她‘安心’上路。”
廷尉大牢深处,浊气熏天。
污秽的血腥气、腐朽的霉味与便溺的恶臭交织成粘稠的网,滞在口鼻之间。
壁上几盏油灯幽暗跳跃,映照出地上窸窣窜行的鼠蚁。
独囚的牢房内,元静仪蜷在霉烂草堆中。
那十根曾戴着金戒指、玉戒指的纤指,如今指甲翻翘,糊满黑红污血。华裳早被鞭笞成褴褛布条,粘连着底下溃脓的皮肉,发散、面灰,唯有一双眸子,因蚀骨怨恨亮得骇人。
廷尉卿陆操恭引着一人入内,挥退所有狱卒,自身亦退了出去。
昏晦光线下,一道素净身影缓步而来。
元静仪死死钉过去,待辨清来人,她猛地自地上弹起,狠命抓住铁栏,发出撕裂般的尖嚎:
“陈扶!你这蛇蝎毒妇!是你设局害我!”
陈扶在距牢栏数步处驻足,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带稚童腔调的软糯嗓音,幽幽荡开:
“李大人告发有功,忠心可鉴,如今高升吏部郎了。永安公高浚恪尽职守,堪为栋梁,加领卫将军。大将军心中甚慰,觉着麾下之人着实可靠、得力。连二公子高孝珩,亦得前来听政。当真是,皆大欢喜。”
“贱婢!你不得好死!”
元静仪疯癫咒骂,涎沫混着血丝喷溅在铁栏上。
陈扶恍若未闻,笑靥更甜几分,“啊,还忘了一件喜事。琅琊公主‘大义灭亲’,大将军感其真心,今晨已风风光光,接入大将军府去了。”
咒骂戛然而止。
“你想保全的夫君孩儿。虽说,因二公子一句‘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宠,才下而位高,身无大功而受厚禄’,官职尽褫。不过,因其坚称不知情,性命终究是保住了。”*
“为何……为何要如此对我?!”元静仪身体顺着铁栏滑跪于地,嗓音嘶哑欲裂,“就因我与你作对?争抢了大将军些许恩宠……你竟用这等毒计,将我置于死地?!你好狠!”
“作对?”陈扶笑意微敛,无声向前,贴近铁栏,“我那日问你的,似乎是确定要与我‘为敌’?”
元静仪浑身剧颤,此刻方才彻悟,原来那非是争风吃醋的恫吓,而是不死不休的战书。
“我服了……我知错了……我不该与你为敌……我不是你的对手……”
“你错的,不是与我为敌。”
“是你选择与我为敌,却没有使出浑身解数啊。我不是告诉过你么?一定要竭尽全力啊。”
是啊……三十五金巨资,只怕是李府倾囊之财了,那可是要尽数充公的脏款,回不到她手里的。
她还费尽心思,擢升那秘书丞……陈扶为诛她,确是竭尽全力,而自己竟可笑地以为,凭几分颜色、几许床笫功夫便可匹敌……
“我真知错了!求你再予一次机会!你既肯大发慈悲,放过玉仪,为何不能饶我一次?”
“我放过你妹妹,是因她尚有用处,”她微微偏首,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疑惑神情,“你于我,有何用啊?”
语毕,那鬼魅般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无声消失于阴影之中。
秋后问斩……尚有时日……尚有机会……她定要想出……自己对陈扶有何用……
她定要……想出来。
【作者有话说】
*出自汉代李延年《李延年歌》
*出自西汉刘安《淮南子·人间训》《天下三危》
四年八月癸巳,神武将西伐,自邺会兵于晋阳。
《北齐书》帝纪第一 神武
见龙在田
第32章
北上晋阳
已是入冬, 东柏堂内炭火旺燃,仍驱不散檐角窗缝渗入的寒意。
食案上残羹未撤,一盅羊肉汤凝起薄薄白脂, 阿禛低头收拾碗箸,高澄案前凝眉,展读玉璧军报, 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砚台。
忽闻脚步声疾, 一人未经通传, 直闯而入。
来人定在门首,征尘满身, 铁甲溅满干涸泥斑与暗赭血痕, 满面焦灼倦容,唇裂如旱地, 胸膛剧烈起伏着,显是昼夜兼程,未曾停蹄。
见本该随军的段韶突兀现身, 高澄瞳孔骤缩, “孝先?”
“世子,大王已自玉璧班师, 退回晋阳。”
高澄指节一滞,面上却不显, 仍持从容, “玉璧不克,诚为憾事。然胜败乃兵家之常, 孝先不必如此, 整肃朝臣、震慑宵小, 澄自有战后措置。”
“可……可情形较世子所想更为严峻!”段韶眼圈一红, 哽声道,“大王……大王心力交瘁,旧疾骤发,病势……已不容乐观……”
“说清楚,‘不容乐观’是何意?”
“玉璧一役,我军折损七万,大王亲见将士尸骸枕藉遍野,忧愤攻心,途中已不能理事,终日卧于舆辇。末将离晋阳时,大王时而昏聩,纵使转醒,神气亦衰颓难振……医官……皆束手无策……”
高澄闭目,胸膛深深起伏,三息后,睁开通红一双凤目,“晋阳情势如何?”
“诸将惶惶,军心浮动,流言已起……”段韶字字沉痛,“大王召我至榻前,亲口嘱托:‘往昔吾与尔父冒危履险,同佐王室,立不世之功。今吾病笃至此,恐……恐大限将至,尔当谨慎辅弼,克承重担。’遂令我赶来辅佐太原公共镇邺城,命世子即刻启程,赴晋阳相见!”
高澄当即唤入刘桃枝,“速请尚书左仆射。”*
忽闻一阵腹鸣,段韶舔舔裂唇,面露赧色。
高澄将手边温茶推至其面前,段韶欲取食案上的冷饼充饥,被高澄按住,吩咐阿禛:“带段将军用些热膳,更衣净面。”
待二人离去,高澄踱至外间。
高孝珩已搁下书卷,站起身来。
“兄兄往晋阳前,尚有紧要之事待理,顾不得回府了。你归家告知公主,就说兄兄明日启程赴晋阳例会阿翁,无甚大事,嘱她谨守门户,勿要外出。”细瞧儿子面色,“其中利害,阿珩可能明白?”
高孝珩眸光扫过门外,确认无人,方压低声音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阿翁病危若提前走漏,邺城暗流必汹涌难制。公主阿母系出元魏,不必、亦不宜知悉详情。孩儿会朝夕定省,伴于其膝下,倘见异动,即请二叔斡旋,并传书于兄兄。”轻声一叹,“兄兄此去,定鼎之余,万望珍重身体,家中诸事,自有孩儿。”
高澄心下甚慰,重重抚过爱子肩头,“好孩子!去吧!”
目送那抹清影离去,转出正堂,步入暖阁。
阁内炭火烧得正暖,一室融融,窗边软榻上,一道纤影窝在锦被与狐裘之中,面向里侧,只露出一段莹白后颈。
高澄近前而坐,将人小心掰过,掌中之人随力道翻了个身,却未醒来。
她呼吸匀长,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圈柔和阴影,因连日随他熬夜,眼下透着淡淡青晕,衬得玉盘小脸显出几分脆弱,像一件精心烧制却胎体极薄的白釉瓷,令人不敢稍用力气。
高澄静静看了会儿,伸出手,指尖拂上她脸颊。
“醒醒,小马儿。”
掌中人儿蹙了蹙眉,眼睫颤动了几下,才迷迷蒙蒙睁开眼。
初醒的眸子氲着水汽,茫然地映出他的身影,高澄握住她小臂,稍一用力,将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拉了起来。
“醒醒神,回去收拾行装,带你出去玩几日。”
陈扶揉揉眼睛,面前之人神情轻松,甚至勾着抹闲适笑意,仿佛真是要带她出游散心。
“去哪玩?”
高澄一手抓过她脚腕,理了理她微皱的白绫袜口,俯身从榻边拾起她一只鞋,替她穿上,直至系好青丝锦履上的暗带,他才唇角一扬,语气随意道:“去晋阳玩。上回生辰,你不是念叨着想去晋阳?”
“晋阳出事了。”
高澄动作一顿,倏忽一笑,“你倒灵。”
鞋已穿好,陈扶却没有下榻。
她凝视着他,目光在那笑面上细细逡巡,忽地,伸手拂上他下意识蹙起的眉心。
高澄抓住她手腕,脸上闪过一丝疲惫,“战败当前,又逢骤变……”
“稚驹明白,重任猝然压肩,千头万绪,大将军岂能不思,岂能不虑。”
她微微前倾,深潭般的眼眸,映出他巍巍身影,
“大将军十岁单人匹马,招降大将高敖曹;十一岁独赴洛阳,与心思难测的元修斡旋;十五岁入邺辅政,满朝勋贵元老以少年欺之,大将军察事以明,执律以强,令秕政尽除,使朝野振肃。”
“年少尚如此,如今,大将军早已不是孤身少年。掌中枢、握兵权,麾下文武济济,天命已在!又何惧小小风浪?”
纤细、指尖却又肉感稚嫩的手,紧紧握住净长有力的大手,
“稚驹会陪着大将军,保护大将军,竭尽所能帮大将军。”
望着春风般的孩儿面,听着金石之坚的忠言,心中巨石忽卸,难以言喻的安然涌上心头,手臂一揽一收,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在清香发间沉吟片刻,笑问,“那稚驹帮大将军辨析辨析,接下来,该当如何?”
怀中传来轻语,“天下之事,首务当思,孰为我,孰为敌,孰为友。”
“那依稚驹所见,何人为‘敌’‘我’?又何人为‘友’?”
“‘我’者,如高氏诸公、麾下部曲、京畿亲兵、崔、宋等凤池忠臣,当施以恩信,使其如铁板一块,坚不可摧。”
“‘敌’者,如那些心怀叵测、观望风色的元魏旧臣,则需示以威慑,绝其非分之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严密监控宫内,软监元蛮、元韶、元孝友、元湛等立场暧昧之宗室,重点防范元大器、元瑾等冥顽死硬之辈。”
“‘友’者,如荥阳郑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等门阀士族,其虽首重家族利益,然因与大将军及亲信有姻亲通家之好,只要晋阳无变,应无大碍。元斌、元旭等虽也为元氏宗亲,然已明确依附,因势利导即可。”
“如此,利剑在手,猛虎在笼,流水循道。大将军便可无后顾之忧,北上晋阳。”
高澄听罢,胸中块垒尽消,只觉豁然开朗,笑道:“不愧是我家稚驹儿。”
李府西厢。
打开的檀木箱里,已叠放了几件里衣、裘袄。
净瓶从柜中翻出件杏子襦裙,“仙主,这春衫……可要带上几件?”
“带上。此去非旬日可返,要耽搁数月。”
历史上,高澄再次归邺,已是来年五月。
一旁整理盥洗用具的甘露手下微顿,轻声问道:“仙主此番远行,不知……欲带谁随侍?”
陈扶正将几卷书册放入匣中,闻言手上一滞,却并未抬眼,只淡道:“此番带净瓶去。她是并州人,正好顺路归省。”
“只能……带一人么?”
陈扶深吸一气,还是耐心解释道,“高澄并未限制,然我此行本是随扈,上官轻车简从,未携婢女,我一女史反带双婢随行,可妥当?”
甘露讷讷道:“奴婢多嘴了。只是……只是想着奴婢略通医理,仙主畏寒、脾胃也弱,换了地方,若水土不服,有个头疼脑热,奴婢在旁,也好及时照应……”
她语气恳切,关切之情倒不似作伪。
净瓶听着,认真思忖片刻,笑道:“甘露说得是呀。仙主玉体康健最是要紧!奴婢想回老家,待仙主走后府内无事,自可雇车前往,还是让甘露随行照料,更为稳妥。”
陈扶停下手中活计,目光沉沉落在甘露脸上,“你真的想去?”
甘露被她看得心头发紧,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她心底那点不可为外人道的隐秘。她不敢与陈扶对视,将头埋低,声音细若蚊蚋:“奴婢……想随侍仙主左右。”
静默片刻后,陈扶道:“好。你去收拾吧。”
李府牛车停在东柏堂外,陈扶将行装与甘露一并交予迎上来的阿古安置,自己独自步入。
外间候着不少官员,个个屏息凝神,满面肃然。
正堂内高澄靠着隐囊,把玩着镇尺,唇边噙着三分笑意,对崔季舒、陈善藏道:“宫中之事,须臾不可轻忽,事无巨细,皆需报与尚书左仆射知晓。另增设笔录,详记宫中所有往来人员,定期密送中书令。”
“臣等谨遵大将军令。”
“去吧,传中书令。”
高澄瞥眼来人,语气加重几分,“你即日移署中书监,与晋阳所有文书传递,皆由你亲自掌管,勿要假手他人。宫中及各府动向,需随时密报,不得隐瞒有误。”
新擢升的中书令李丞切声道:“丞绝不负世子重托!”
第三波是崔暹、宋游道、高隆之等三省重臣。
高澄声调转为沉凝,“国事维艰,诸君当各安其位。日常政务依常例处置,若遇重大决策,当需呈报李丞,待我亲决。”
最后进的是廷尉卿陆操。
“我离邺期间,百官动向,你给我牢牢盯住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有异动者——先办后奏!”
待陆操应诺而出,陈扶方从门廊处悄步上前,于其侧跪坐,轻问道:“内政之权已尽所托,却不知统辖军政的大将军之权,领禁军、京畿兵马的京畿大都督之权?”
高澄揉揉眉心,“依大王令,已委于高洋与段韶共掌。”
陈扶沉吟片刻,缓言:“太原公与段将军,智勇兼备,自是稳妥。不过……稚驹忽想起一人。”
“何人?”
“永安公高浚,平素最是敬爱大将军。大将军春猎遇险,他更是不顾性命相救。何不让他也协理京畿兵马?一则,万一
太原公与段将军政见相左,永安公可在其中转圜;二则,即便二人同心协力,难免有顾及不到的细微之处。永安公城门校尉做得殊为谨慎,必会察之,及时报与二人知晓。”
“那小子确是成长不少。”
陈扶抬手轻按他肩头,凑他耳畔,意味深长道,“此去前路不明,归期难料,时日一长,变数自生。段将军与太原公承得是大王之命,感念的自然也是大王的重用之恩。若大将军能对永安公委以重任,他必会铭感知遇,从此眼中只认大将军一人。如此,邺城便多了一双……绝对忠诚的眼睛。”
高澄默了片刻,低笑起来,握住肩上的手,嗤道:“人不大,心眼倒多。”
夜色如墨,将邺城笼罩其中,高澄已换上一身乌锤甲,领段韶、高洋、高浚,在亲卫铁骑簇拥之下,驰入京畿大营。
值夜兵士见大将军亲至,慌忙整队行礼。
高澄勒住马缰,扫过阵列,道句“将士们辛苦!”,策马直驱中军大帐。早有将领闻讯迎出,高澄翻身下马,将马鞭抛给亲卫,对迎来的将领沉声道:“点起火把,召集各营幢主以上军官。”
不过半炷香工夫,将领们顶盔贯甲,肃立帐前,火把彻亮,映着一张张或凝重或疑惑的面孔。
高澄立于帐前,段韶、高洋、高浚三人按剑立于其后。
“诸位!”只一声,便压下了所有细微嘈杂,“此刻起,京畿内外一切军务,”他侧身,将段韶、高洋让至身前,“由段韶将军、领军将军全权节度!尔等见二人,如见我高澄本人!”
“谨遵大将军令!”
他缓缓扫过众将,给予他们消化这重大消息的时间,
“自明日子时起,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无论黄门内侍,还是宫中禁卫长官,欲调动一兵一卒,或派遣信使出入,皆需同时持有段将军令符,与领军将军之手令!二者缺一,视同谋逆!”
此令一出,众将心中皆是一凛。
这分明是以双重印信,彻底隔绝了宫禁卫戍与京畿兵马勾连的可能。
高澄不再多看他们,对段韶道:“孝先,你留此处,与诸将熟悉京畿军务。”
翻身上马,带着高洋、高浚,又如一阵黑色旋风,扑向各处城防要地。
每到一处,他并不多言,只让高洋或高浚出面传达指令,自己则按辔徐行,检视防务细节,偶尔会停下,拍拍某个老卒的肩膀,问一句“冷不冷?”,或是扶正一年轻兵士歪斜的头盔。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马驰往京畿大都督府。
节堂之内,烛火通明,段韶已领着掌管城门、坊市与宫城外围防务的各校尉、直荡都督等中级军官齐聚于此,气氛比大营更为凝重肃杀。
高澄按剑坐于主位,没有立刻说话,用那双利眸,一一扫着堂下每一张面孔。
“在座的,皆是我高澄之心腹,是从晋阳带出来的老弟兄,是历经考验,忠勇可嘉之辈。”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感,“即刻起,尔等待段韶将军、领军将军高洋、卫将军高浚,当如待我高澄!”
“末将遵令!”
他稍作停顿,目光转向其中几人:
“元景安、皮景和。”
“末将在!”两人出列抱拳。此二人素以骑射/精湛、气度沉稳著称,常在南梁使者面前展示北朝武风,颇受赞誉。
“乾门、上春门防务,由你二人接掌。”
“末将领命!”
几处宫城要害门户的守将,皆换成了绝对可靠的家将部曲。
高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刮过新领要职、负责各门的诸校尉:
“尔等,依永安公之令,给我守好邺城每一处门户!我要的,是一只不该进的蚊子,都飞不进来!一只不该出的苍蝇,都飞不出去!听明白了?”
“末将明白!”众将官声浪犹如雷霆。
高澄起身,深深看了一眼这群即将为他镇守邺城的将领,“望诸将,恪尽职守,勿负吾托,待本将军归来,定不负汝等!”
“末将等必不负世子重托!”
次日卯时初刻,邺宫太极殿前。
正是每日宫戍换防的时辰,然今日之气象,却迥异寻常。
但见新换的一队侍卫,并另增的一队禁军,皆是虎背熊腰的锐士。手按刀柄,目如鹰隼,依着刁斗令旗穿梭往来,沉浑步伐踏在青石板上,声如密鼓,震得宫墙上宿鸟惊飞。
明晃晃刀枪剑戟,在冬日熹微晨光下,泛着比霜雪更冷的寒芒,弥漫着一股无形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文武百官候在殿内,见此阵仗,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声议论。
忽听得宫门净鞭响过,高澄犀簪束发,身着绛紫朝服,外罩玄色细鳞甲,脚踏乌皮六合靴,不疾不徐穿过森严仪仗,进了殿内。
那仙家宝相混着魔星煞气,唇角噙着丝若有似无笑意,锐目扫过丹墀下的百官,凡被他目光掠过之人,无不脊背生寒,皆泥塑木雕般,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甲叶铿锵声略过几位大魏老臣时,格外慢了些,几人脸上红白交替,两股战战,纷纷低头避让。
高澄一步步踏上白玉阶,两侧执戟卫士本为天子仪仗,却齐刷刷向他抱拳行礼。
御座上的孝静帝元善见僵直着身子,冕旒下面容苍白,手指在袖中紧紧蜷缩。高澄浑当未见,依臣礼下拜,面带笑意,声音却无丝毫温度:“陛下,晋阳有军务需处置,臣即刻前往。”
他直起身,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殿中持戟的卫士,复转回眼前人脸上,
“国之政事,自有尚书左仆射总监,及三省诸公循旧章而为;兴讼断狱,廷尉卿会依《麟趾格》秉公办理;邺城防务,段将军忠勤持重,可保万全。唯望陛下善保龙体,切勿过度操劳——”
语至此处,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若觉宫中烦闷,或有何需,可随时告知侍郎崔季舒、陈善藏,有他二人照料陛下,臣便是远在晋阳,亦不致有疏忽怠慢之罪。”
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指节已然发白,孝静帝喉结滚动,勉强扯出笑意,
“大将军……冬日出行劳苦,太行道险,当一路珍重,不必挂心……挂心朕。”
高澄笑意更深,行礼再拜,“谢陛下体恤,臣,告退。”
卯时三刻,广德门外铁甲映日,战马喷白。
五百披玄甲、配环首刀的锐烈轻骑,被一辆青篷马车隔开,分为前后两阵,队首的卫将军斛律光高坐枣骝马上,目光如炬。
段韶、高洋、高浚、高淹四人候立队尾,频频望向城内。
忽见烟尘微起,一道白影破开晨雾疾驰而来,照夜玉狮子四蹄腾空,银鬃飞扬,恍若银龙掠地,转眼已至众前。
高澄勒缰下马,目光首落段韶,沉声道:
“孝先兄。大王既命你镇守邺城,便是将此半壁江山托付于你,将我高氏满门的身家性命交予你手中了!”重重抱拳,“我代晋阳霸府上下,在此拜谢!”
段韶虎目迸出精光,单膝跪地,抱拳还礼,“大王、大将军重托,韶便是肝脑涂地,必保邺城万全!若有一丝闪失——”他猛地抬头,“韶刎颈以谢!”
高澄将人扶起,托着其臂的手紧紧一握,方才松手,转而凝视高洋。
这个素日沉默寡言的弟弟此刻亦眸光沉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子进,阿耶信你之能,我亦重你之才。邺城政务千头万绪,即日起皆系于你一身。若有半分……”
高洋深深一揖,声沉似铁:“阿兄宽心北上,弟必不教政务有丝毫差池!”
看向双目通红、满面泪痕的高浚时,高澄面色一柔,将弟弟揽入怀中,轻笑,“顶天立地的男儿,哪来这么多金珠子?好了,好生辅佐你二兄与段将军,守住家业。”
松开他,转而一拍高淹肩头,“你小子也是!”
“子邃明白。”
不再多言,腾身跨上白龙驹,缰绳一抖,驱前与斛律光并立于队阵最前。
回首最后望一眼邺城轮廓,接过刘桃枝递上的兜鍪戴上,右手抬起,凌空一挥。
“出发!”
【作者有话说】
*高洋时封太原公,任尚书左仆射,加领领军将军
武定四年,从征玉壁。时高祖不豫,攻城未下,谓韶曰:“吾昔与卿父冒涉险艰,同奖王室,建此大功。今病疾如此,殆将不济,宜善相翼佐,克兹负荷。”即令韶从显祖(高洋)镇邺,召世宗(高澄)赴军。
《北齐书》卷16《段荣附段韶传》
第33章
飞蛾扑火
四匹快马拖着轻便戎车, 随队阵疾驰。
为了御寒,车厢四壁都蒙了厚厚的毡子,车内的长条漆案上, 冷硬的胡饼与肉干互相磕碰着,两只水囊在案角滚来滚去,窸窸窣窣的。
甘露拨了拨座下的火炉, 又取了醒神香点燃, 放进旁边的博山炉里。看着那青烟一丝丝地从孔隙里袅袅升起来, 才抬眼看向对面。
陈扶支着手望着窗外,车窗透进来清冷天光, 映着一片冬日原野。
枯黄草叶覆着白霜, 像一条银带子向后退去,永济渠的漕船静悄悄泊在码头, 岸边的芦苇上挂着冰晶,在晨光底下,偶尔一闪。
看了会儿, 甘露终是开了口:“仙主可会觉着甘露不懂事?”
陈扶望向她, “怎会?”她伸手,接住被颠落的水囊, “你不是为我身体考量么?”
这话非但没叫她安心,反像一根针扎在心口。
约莫一个时辰后, 颠簸停了, 队伍在磁县驿亭暂作休整,骑兵们纷纷下马, 喂料, 检查鞍具。
马蹄声由远及近, 停在窗边。
陈扶打开窗子, 高澄骑在神骏之上,一身冷气。他微微俯下身,目光在陈扶身上打了个转,手臂一探,拿过陈扶手里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喉结滚动,几滴清液顺着那利落下颌滑下来,没入衣领里。
将水囊塞回,视线扫过漆案上一口没动的胡饼,笑道,“再忍忍,到了临水,好好吃一顿。”目光一转,对甘露挑眉一笑,“照顾好你主子,”眸光在她瞬间红透的脸上一抚,又补了句,“还有你自己。”
话落,缰绳一抖,人马便向前驰去了,只留下一丝香冷的凉风。
队伍再次开拔。
日头渐至中天,在不远处的夯土城墙上投下一片影子。
城门处零星有几个百姓探头张望,见着这军容整肃的骑兵队伍,又将头缩了回去。队伍并未进城,只在官道旁的驿站前歇脚。兵士们井然有序地分批行动,有的进驿站用饭,有的守在马槽前。
车门忽地被拉开,高澄弯腰钻了进来,挨着甘露坐下。甘露下意识往旁挪了半寸,想起自己的本分,又探手去取水囊。稍一犹疑,终是拿起陈扶那只,递了过去。
高澄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半眯着眼瞥身侧人,用指尖点了点肩头。
甘露研究过《黄帝岐伯按摩经》,指上是下过功夫的,从肩颈到背脊,力道由轻渐重,揉捏得颇有章法。
高澄舒服地喟叹一声,“这般会伺候,到了晋阳,要常劳烦你了。”
那话在这狭小暖燥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暧昧,甘露本能地看向陈扶,陈扶正望着窗外,恍若未闻。
车门被敲响,兵士递进膳食。
金黄粟米饼蒸得松软,三碗牛肉汤冒着腾腾的热气,一盘河虾,另有酱香汁浓的奥肉片,并三副碗筷。
高澄掰开饼子泡进汤里,捞起来大大地吃了一口,这本是糙汉子的吃法,由他做来,却反倒添了几分落拓的潇洒,叫人讨厌不起来。
“午后便要进山了。”他目光落在对面,“山路难行,马匹受不了,需得骑乘、牵引交替。”
陈扶放下汤匙,轻声笑回:“要么曹操会写‘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
高澄一笑,“什么都知道啊?那可知我们要走的是太行哪一陉?"
“滏口陉。”陈扶应道,“此乃太行八陉之四,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长平之战,秦军便是经此险要而围赵军;曹操亦是取道滏口大破袁尚;近者,尔朱荣擒葛荣,不就是在此设伏?”
“我家稚驹博古通今,”高澄夹起片奥肉递到她唇边,“合该奖赏。”
甘露不由怔住了,大将军定是在仙主生辰时记住了她爱吃,才送至了嘴边。
原来大将军竟这般疼仙主。
撤下残炙后,高澄便倚着车壁闭目养神片刻,便出了车厢。
车驾重新启动。
甘露惶然回身,脑子一热,忍不住将盘桓心头的问题,问出了口:“虽说……大将军以为仙主是孩子……但仙主原不是孩子,他这般疼爱你,仙主会不会……对他动心?”
“记得我常说的那句话吗?人,最爱以己度人。”陈扶收住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那日夜压抑着、见不得光的心事,决堤而出:“是,奴婢是……倾心于他……奴婢有罪,对不住仙主……”
“爱慕他人,何罪之有?”
“奴婢不配。”
“此言就更错了。你不也是神女转世?你们的灵,原是一样贵重的。”
陈扶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讽刺之意,甘露彻底不懂了。
仙主既不觉她有错,也不觉她配不上高澄,那为何……为何她总能从仙主不经意的言语,看似随意的提点中,隐隐感觉,仙主是不愿看见她倾慕高澄的?
车驾再次停驻。
窗外传来滏阳河奔流的哗哗声,夹杂着冰凌相撞的碎玉声响,戍卒在隘口两侧肃立,风呼啸而过,吹得车帷猎猎作响,远处石窟工地上,工匠们蜷在岩壁下,躲避着山风。
是滏口到了。
高澄策马来到窗外,伸手指了指陈扶手边的白狐裘,眉峰微挑,那姿态,活像雄鹰在巡视自己领地时,仍不忘用羽翼为巢中的雏鸟挡一挡风寒。
陈扶冲他弯起眉眼。
然而,当大将军的身影远去,陈扶再转向她时,那双黑眸里的情绪已散得干干净净,无波无澜,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不止疼爱下属小辈,若瞧上了你,也会疼你的。”
“时新的绫罗,罕见的珠玉,凡是女子会心动之物件,他随手赏赐,从不吝啬。他会将你安置在精致院落里,使奴唤婢,让你衣食无忧。若你家中父兄得力,他自会提携,保你一族前程;若你遇到不可解的麻烦,他一句话,便能替你料理得干干净净。他还是一个,懂得让女子快乐的情人……”
循着陈扶那娓娓轻音,她似已看见那双凤眸含情凝视自己,听见那慵懒嗓音在耳边低语,感觉到那握惯了马缰与朱笔的手,旖旎抚过她,带来令人战栗的欢愉……
窗外,两侧山崖渐渐收紧,怪石嶙峋,草木萧疏,陈扶的话锋,一如这太行山道,陡然一转。
“只是,便如他不会嫌征服的疆土广阔,只恨不能尽收囊中,对女人,亦是一般道理。”
“这世间,总有新蕊初绽的佳人,等待他去采撷;更有数不尽的如花美眷,期盼他的垂怜。”
陈扶的声音冷澈,如这山涧潜流的冰水,甘露恍惚间,好似真已置身于那深宅后院,日日计算他多久未曾踏足自己房门,夜夜揣测着他正歇在何方温柔乡里。
“我只是,不忍你灵魂受苦罢了。”
滏口陉路面结了薄霜,马蹄时有打滑,高澄看眼天色,铅灰云层低低压着,沉得似要坠下来。他翻身下马,下令全军下马牵行,自己则钻进了车里。
扫眼两人,陈扶依旧那副静置模样,正凝望窗外,甘露却面色灰败。
“聊什么呢?”
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谷。工匠悬在峭壁间,执着铁钎锤头,雕着巨大佛像,有的刚显轮廓,有的已低垂眉眼。
陈扶转回视线,笑回:“在聊神仙修得是什么。”
“自是修长生不老。”
“大将军英雄豪杰,该有此解,有绵延无尽寿数,便可建不世之功业。”
“不然呢?稚驹觉着修得是什么?”
“稚驹浅见,神仙修得,”回的是他,看得却是他身侧之人,“大抵是妄念止息,了了分明。”
高澄品了品这话,调侃道,“只当我家稚驹是个小王猛,没想到,还是个小圣人。”
陈扶笑笑,“庄子云: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内圣与外王,本是一理。大将军行霸道,施峻法,本也是为终结乱世,救万民于水火,不正是出于圣人之心嘛?”
那种既被理解,又被
引领的快感,再度漫上心头,高澄畅快一笑,豪气道:“待天下大定,也给你在此处造个像,让你这‘小圣人’,也受受香火。”
“定有那一日。不过,稚驹就不造佛菩萨之像了,就在大将军的像旁边,雕个捧卷童女便好。”
“童女?”高澄目光一转,落在一直低着头的甘露身上,“不该是她么?”说着,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掠过她颊边,将一缕散落的鬓发轻勾至耳后。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激得甘露浑身一抖,下意识抬起脸回望他。
前几回不曾好好瞧她,眼下无事,就着窗外天光,高澄细品鉴起来。
是张秀气的脸,眉眼纤细,带着几分弱质风流,虽是婢女,眉目间却萦绕着一股书卷清气,与他那些娇妾美姬皆是不同。
高澄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指尖又滑回那脸颊,“还是个俏丽的童女。”
待那脸颊飞上红霞,连耳根都染透了,他才满意地笑了笑,收回手,不再逗弄她。
忽有细碎冰晶叩击窗棂,发出沙沙轻响。
高澄慵然抬眼,天色已彻底沉黯,无数雪沫自穹窿深处筛落,初时疏疏落落,顷刻之间便宛若飞絮,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素网,将整个太行山脉都笼入茫茫白雾之中。
抵达涉县时,天已墨黑,雪尚未停。
县长早已领着属官迎候,晚膳设在县里最大的食肆里,每张食案都摆满了。蒸饼、胡饼与浓稠粟粥,配着腌菜、七菹、干菜;胡炮肉,羊羹,兔臛,熏肉,还有葵菜、蔓菁、萝卜等窖藏菜蔬,核桃、柿子、黑枣等当地特产。
因有当地的仆人伺候,甘露便也挨着陈扶坐了,见陈扶看那本地核桃,正欲动手替她剥,一只大手已取走一颗,男人曲指一捏,一瓣果仁被递至陈扶唇边。
饭毕,三人被引至一处院落。
正屋分正厅与两侧内寝,高澄跟着走进陈扶那间,门窗皆糊着厚实麻纸,门框挂着厚帘抵挡寒风,墙壁涂了椒泥用以保温。砖砌的火炕已被仆役提前烧炭加热,床榻围着落地的厚帐,炕上铺了三层厚褥。
高澄伸手按了按那床铺,见铜制火盆置于床侧,高澄对甘露道:“门窗别封太死。” 又叮嘱了一句给陈扶备着水,火炕太干,才道:“早些歇吧,我和兵士们喝点,慰劳一下。”
待他离开,二人到院子里转了一圈,发现竟还有间温室,引入热水,可供沐浴。
偌大的浴桶足以容纳两人,热水没颈,舒解着满身疲乏。
甘露的目光掠过水面上漂着的几片澡豆香末,落在闭眼靠着桶壁的陈扶身上,望着她,又似透过她,望向那个为她剥核桃的人……
正屋,甘露为陈扶轻轻掩上房门,将一壶醒酒茶置于炉火旁煨着。
窗外北风卷着碎雪,打得窗纸簌簌作响,如同无数细小的爪子挠刮。
厅门被推开,挟进一股凛冽寒气与淡淡酒气。
他的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如同缀了点点银星,愈发衬得他面容俊逸,眉目如画。他解下氅衣随手扔在一旁,露出里面象征身份的紫色朝袍。
凤目看过来时,似要将人魂魄也吸进去。
她慌忙别过眼,将厅门关紧,去端那温得刚好的茶。
指尖掠过她手背,捏盏离去,只留下酥麻余韵在她皮肤下窜动。
那吞咽的声音在这寂静厅堂里被放得很大,他已喝完几息,她才回神,接过空盏走回炉边,正欲再添,猝不及防地,带着凉意的大手自身后揽过,将她圈进怀里,一只手已探入衣襟,熟练而直接。
“大将军……”
“别动。”他脸颊蹭了蹭她颈侧,声音低沉喑哑。
她便真就,一动也不能动了。
“大将军……把奴当什么?”
他低低笑了,灼热的唇蹭过她耳后,“当女人。”
“只供枕席之乐的女人?”
他漫不经心应着,“总要给男人的。与其给无权无势、不知疼人的毛头小子,不如给我。”
在酒气、冷香与男性气息的包裹中,她如同被抽去了筋骨,一点点软了下来,他却停下动作,沉冷低语,“你知道,我要的,是心甘情愿。”
她无言地垂下了眼睫。
他不再多问,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另一侧的内室。
红烛燃得正烈,一只飞蛾循着暖,扑在那火焰之上。
微凉空气触及肌肤,激起细小颗粒,他炽热的目光巡梭着,最终定在一处。她羞得无地自容,侧过脸,无法直面那过于直白的审视目光。
“倒是比脸还俏丽些。”
骤然袭来的剧痛,让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痛过,便会爽了……凡事皆然。”
他又近乎呓语般补了一句,“玉璧新败,晋阳多事……你也算,与我共患难了。”
这话如同最有效的麻药,令她彻底放弃了思考与抵抗。
烛火摇曳,他的眉眼忽明忽暗,她贪恋地望着,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尾滑落,她没有拭,只任由泪珠子一串接一串地淌……
室内还残留着暧昧的麝香气息。
高澄慵懒地靠在炕沿,对她道:“回去睡吧,仔细着凉。”
甘露点点头,她也不愿陈扶察觉到方才的风流韵事,起身默默穿戴齐整,手指微颤地系好衣带。
迟疑片刻,轻声问:“大将军……何时会腻?”
“这种事……永远也做不腻。”
她是问人,但终究什么也没再说,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高澄在原地静坐了片刻,身上黏腻,便也起身,去正厅取了大氅,想去温室冲洗一番。
推开厅门,脚步倏地顿住。
陈扶不知何时站在了檐下,几乎与廊柱的暗影融为一体。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披散着头发的模样,如缎黑发直垂腰际,那双眼睛黑得如同最深的夜,与她白皙的肌肤、浅淡的唇色形成了极致的对比,让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精致。
无端想起第一次见她时,明明是绫罗娇养的贵女,他却觉得她可可怜怜。
而此刻,这股心疼混杂了一种莫名的心虚,方才……她没听见吧?
无妨,她于此等男女之事未曾开蒙,甘露也会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如此一想,坦然举步走了过去。
“怎么醒了?可是想家了?”
陈扶看向来人。
他刚从一场酣畅征伐中歇下来,声音里还带着纵情后的微哑,那双凤眸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嘴角噙着的笑意,是征服了什么的、懒洋洋的得意。
“没有,只是被雪吵醒了。”
他走到近前,摸了一下她露在狐裘外的手,眉头微蹙,将她一双手完全裹入掌心,揣进他怀里暖着。
她任由他暖着,目光静静落回庭中。
雪片儿一团团,一簇簇,往下掉,望着阶前愈积愈厚的雪,她忽而轻声道:“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高澄虽非拘泥礼法的君子,但也六艺皆通,岂会不知卓文君的《白头吟》。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像被一根极细的丝线勒了一下,缠得他不舒服。
“这诗不好。”
“哪里不好?不是应景的雪与月么?”
他被问得一噎。
前两句确是写景,而后两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她是他的臣属,是他从小看顾的小辈,他不该往那后两句联想。
他用指尖摩挲着她已渐渐回暖的手背,笑道:“不如你自写之气象。”
她极淡地笑了一下,“好,那稚驹自写一首。”略一沉吟,望着漫天飞雪,轻声吟道,
“玉龙横朔野,琼峦镇燕幽。
暂借今宵暖,莫期永夜留。”
“大将军觉得如何?”
高澄笑意僵住。
她故意的?
难道……她知晓方才他与甘露在……
是了,她如此聪颖,即便无人与她分说男女之事,或许也能从蛛丝马迹中窥得一二……
作此等幽怨之诗,是为那甘露不平?还是……她不仅懂男女之事,还对他……
陈扶神色自若,轻轻一叹,“涉县的温室真舒服,被窝也很温暖,可惜只能睡一晚,不能永远留下。”
一瞬安静,高澄齿间溢出一声嗤笑,紧绷肩背松弛下来。
她不过在说这涉县虽好,终究是暂歇之地,而他这颗在风月里浸染已久的心,却瞬间拐入歧途,生出
那般不堪的揣测……
陈扶望了他一眼,转而问道:“大将军可困么?”
高澄其实倦意已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兼之身上尚存黏腻,只想快些沐浴安寝。然而见她立在廊下身影单薄,又觉此刻若独自去睡,像是抛下了她一般。
他唇角勾起抹笑,低声道:“方才确是耗了些精神,此刻反倒‘倦意全无’。”那点事后调侃藏得巧妙,她既不懂,自也会往陪将士喝酒之处想。
“哦。既思绪格外‘清明’,不若商讨一下,大将军到晋阳,面对一众勋贵元老,该当如何宾礼时秀,驱驾群雄,方能震慑人心、初掌权柄?”
第34章
日有食之
“小娘子算找对地儿了, 咱这方子是祖传的,最是活络止痛,胡人兵爷都只认咱家的货。”
掌柜在陶钵里磨着药粉, 絮絮叨叨地和甘露搭话,
“听说……”他瞥眼门外,压低声音, “听说大王的病撑不了多久了……唉, 这晋阳, 怕是要变天喽。”
甘露没有接话,待其将药粉兑入, 拿起那罐药油揣入怀中, 将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离了药肆。
北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她缩缩脖子,将手拢在袖中,快步拐进街角一家胭脂铺子。
没多打量, 只向伙计说了要求, 取了一瓷盒面脂,并一小罐蜂蜡唇脂。付过钱, 将两样小物件收入裲裆内袋,掀帘而出, 汇入义井大街的人流。
积雪被车马行人压实, 街面上人等混杂。孩童吸溜着鼻涕,在结冰的水沟边追逐嬉闹。乞丐将破布、麻絮裹在身上, 蜷缩在大户檐下。
窄面黄须的鲜卑人, 戴风帽, 穿左衽袴褶, 外罩厚实裘皮,操着粗犷的鲜卑语。而穿右衽宽袍大褂的汉人,则多缩着脖子行色匆匆,眉宇间凝着谨慎。
路边不少架着大锅的食摊,滚沸骨汤蒸汽腾腾,几个路人正蹲在摊边,呼噜呼噜吃着“汤饼”。城墙根空地上,技艺人在耍弄“火流星”,引得围观的六镇军汉们爆发出阵阵叫好。
走过仓城,巨大的夯土城墙巍然耸在眼前,向守门兵士出示过符信,行进霸府。
霸府并非单一建筑,是以高欢居所晋阳宫为中心,辐射开去的庞大建筑群。
放眼望去,黑瓦白墙,斗拱粗壮,守卫皆是着轻甲、佩弯刀的鲜卑部曲,他们持戟而立,脸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在眉睫上结着层细密白霜。
一部人马从她身边掠过,为首的身着朱紫官袍,在亲兵簇拥下驰往晋阳宫。
甘露拐入一悬着“陈”字灯笼的别居。
檐下挂满一尺来长的冰溜子,几只褐马鸡在前院踱步,尾羽高翘,褐羽红眼,显得格外神气。
喂食的是郎君在晋阳的鲜卑仆人,见她回来了,用不利索的汉话笑说道:“娘子回来了。瞧这小禽,模样多俊,性子却和我们鲜卑人似得,烈得很,斗起来啊,不死不休!”
甘露寒暄两句,闪进后院,推开西厢房的直棂门。
为了御寒,屋子里窗户用白麻纸糊得严严实实,故而大白天也点着灯,她走到墙角,用火箸拨了拨炭盆,走到靠窗的漆木书案,将上头的文房石砚、松烟墨、毛笔收好,看那卷摊开的《水经注》墨迹犹新,便没动。
绕过山水绢面屏风,正对上墙上挂着的巨幅舆图,那舆图上,长社被朱砂醒目圈出,注着个极小的“王”字;从寿春到彭城的两淮区域,被极淡圈了一圈;汉东、益州、襄阳被黑墨勾勒。
陈扶一身深红重绉绫交领襦裙,黑纱绲边的袖里,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虚指在那南朝国都建康处。
这一月来,凡高澄出晋阳宫去巡营,她多半便会像现在这样,沉浸在这舆图中。
“药油买到了?”
“买到了。”甘露应着,从怀中取出那罐用油纸封好的药油,放在一旁案几上。
又从裲裆内袋中取出那两个小瓷盒,“还给仙主买了面脂和口脂。晋阳天寒风燥,这面脂里加了白芷、川芎,能活血通络,防风防冻。口脂是用蜂蜡调了紫草和朱砂,又不失颜色,也比单用脂膏更润泽些。”
“你留着自用吧。”陈扶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甘露脸上,“看你唇角已有些皴了,别总不自觉去舔,越舔越皴。”
不等甘露和她相让,那清冷目光已淡淡移开,转而问道:“大王如何?”
“奴婢也只能用药油为大王推经舒络,稍减些痛苦罢了,并不能治病。大王昏昏沉沉的,时常喃喃自语,疼得厉害时,便叫‘天’,喊‘家家’……听着,让人心里难受。”
陈扶垂眸轻叹一声,“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言毕,目光沉沉地看向甘露,“你既懂医理,自然知晓女子何时伺候,更易有孕吧?”
陈扶的语气很轻,落在甘露耳中却如惊雷。
涉县那晚,仙主虽没问及,她还是鼓足勇气,以大将军车马劳顿、需疏通筋骨为由作了解释,当时仙主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未置一词。
自涉县官驿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之后,她与大将军之间,便牵扯不清。她还心存侥幸,以为能瞒天过海,将那不堪关系隐在暗处。
无地自容的热流冲上她脸颊,烧得她滚烫。她垂下头,不敢再看陈扶,“奴婢……对不起仙主……”
除了这苍白无力的告罪,她不知还能说什么。仙主为她剖析得明白,她却辜负了仙主……
“说到底,选择是个人之事。若利弊得失都已明了,仍觉无法抗拒,”陈扶的声音里听不出责备,只有若有若无的叹息,“那便是命里该有此劫。既躲不过,便就奔着最好之结果努力吧。”
甘露抬起眼,茫然地看着她。
“此行仓促,高澄未带姬妾。高王病重,六镇将领的眼睛盯着,霸府内的女婢他不能沾染。便是出去偷欢,晋阳多是性情豪放的鲜卑女子,非他偏爱的娇美纤柔,一时半刻,难寻到称心如意之人。”
陈扶说着,拿起甘露手里那盒口脂,将那嫣红膏体涂在她唇上。
“故而这段非常时期,你或可独占雨露,若不趁此怀上身孕,待高王一死,他必会寻新人。”
“虽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然情之一物,带来的常是混乱,而非建树。你既已伴于贵人左右,纵情之余,当思磐石之利,方是立身之根本。”
甘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仙主!”
陈元康与甘露一前一后,从高欢那药气弥漫、光线昏沉的寝殿中退了出来。
殿外寒气扑面,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两人沉默地沿着廊庑行走,廊下往来之人,无论是鲜卑勋贵还是相府属官,皆面色凝重,压抑焦灼。
二人行至一殿阁前,见刘桃枝肃立门外,便知世子已从西城巡营归来。
陈元康温言道:“桃枝,烦请通传。”
刘桃枝略一点头,推门而入,片刻后复出,“世子请行台进去。”
甘露一进门,目光即被室内那道身影牢牢摄去,再移不开分毫。
高澄一身鲜卑样式的左衽绯色袍服,腰间紧束革带,脚踏及膝皮质长靴,这身迥异于邺城宽袍博带的利落装扮,将他骨子里那份属于北地的悍烈释放了出来,更衬得他肩宽腿长,眉目锐气通身威势。
都看了一月了,再看到,心口仍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酸又胀。
陈元康也在盯看世子。
除了眼下多了两抹淡青外,那俊脸上气定神闲,甚至噙着丝笑意;但他知道,世子只怕已绷到了极致,只是凭着一股强悍心气在强行支撑,不愿在人前显露分毫疲态。
堆满竹简、木牍与文书的大案案头,摆放的是外兵曹与骑兵曹印信,大魏军国政务尽归晋阳霸府,如今这千钧重担,全压在了这位年轻世子肩上。
“西城大营如何?”
高澄扫眼问话的陈元康,抓过案上茶盏,呷了一大口,“士气尚可,诸将也算恭顺,尚能掌控。”
“如今局势,稳住那帮将领,便是稳住了根本。”
高澄“嗯”了声,放下茶盏,从文书中抽出一封加急密信,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陈元康双手接过,展开细看,神色逐渐凝重。
这是司马子如送来的密信,算是那狡猾的老狐狸向新主递交的投名状。信中详述,昔日侯景曾私下对司马子如言道:“王在,吾不敢有异;王无,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 当时司马子如闻言大惊,忙掩其口,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侯景桀骜,其心已彰。世子是否……趁大王尚在,以议事为名,召其返回晋阳?借大王余威,或可软禁,或可徐徐图之。”
高澄目光投向墙上悬着的利剑,眼底掠起一片冰冷杀意。
“召回来,就不是徐徐图之了。”
说罢,扫向门边那抹纤柔身影,“大王今日如何?”
甘露心一紧,想好的回话在舌尖打了结,出口声音发涩,字句都粘连在一处,“奴婢……禀世子,大王今……进了一次药,揉按过肺经后,似咳得……咳得好些……”
陈元康在旁听得蹙眉,甘露是他看着长大的家生婢女,办事也算稳妥,怎变得这般结结巴巴……
他想起晨时同来的路上,柔然使臣秃突佳呵斥了她两句,想来这丫头是受了惊吓,还未缓过神来。
便以家主身份提点道:“眼下大王病体沉疴,依柔然旧俗,一旦大王陵崩,那蠕蠕公主殿下是要改嫁世子的。秃突佳此来,实为监督两国通好。他见你常在世子殿内行走,便视你为碍眼之人,你言行需更加谨慎,莫要徒惹是非。”
甘露眼神飘忽,声音低不可闻,“奴婢知道了……”
陈元康见她如此,又缓声宽慰,“然也不必过于往心里去。那秃突佳非单对你如此,前月阿扶在廊下不过走得慢了些,也被他斥了句‘不长眼’。”
高澄转青玉小戒的手指一顿,掀起眼帘,“稚驹性子虽静,却非忍气吞声之人。她如何回的?”
“臣也始料未及。”陈元康无奈又自豪地一笑,“那孩子不知何时学了柔然语,当下便停步,对那秃突佳笑说‘鹰飞于天,目不视下,贵人雄鹰之怀,何以在意脚下?’”
“那秃突佳当即一愣,盯着阿扶看了半晌,哼了一声,甩袖走了,之后再遇见阿扶,也不再寻衅了。”
高澄唇角无声弯了弯,端起茶盏,将最后那点冷茶一饮而尽,
“说到稚驹,烦请长猷去知会她一声,半时辰后,令她来寻我。”
世子于军国大事如此倚重自家女儿,一刻也离不得,是陈元康最乐见的,忙应下。
陈元康一走,那双凤目应对臣属的肃然悄然褪去,灼灼看向甘露,直看得她颊上飞红,连耳根都透出胭脂色,他才不紧不慢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小臂微抬。
甘露呼吸一屏,那手却只是越过她臂侧,向黄铜门栓而去。
指节微屈,轻轻一勾。
‘咔’的一声轻响,门栓入扣。
“被那柔然人说了两句?”
甘露咬着唇,委屈原本早已咽进肚里,被他一问,反化作水汽上了眼,
“……奴虽听不懂蛮语,可那位贵人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他斜睨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眼尾那抹红,倒比口脂还艳三分。
“柔然人,塞北风沙里喝狼奶长大的,懂什么怜香惜玉。他的话,你只当是犬吠,听过便忘了。”
高澄解下腰间金线绣包,塞进她掌心,“女儿家的眼泪,比赤金还珍贵,岂能为个蛮子轻流?”
甘露捏着荷包里沉甸甸的金鋺,睫羽轻颤,“谢殿下厚赏……奴不委屈……只是怕给殿下添乱……”
高澄从喉间滚出一声低笑,“你一小婢女,能给我添什么乱?”话音未落,又从袖中取出一锦囊,倒出两颗莹莹生辉的耳珰。
“明月珠,整个大魏也找不出十对。”塞进她衣襟,大力揉捏一把。
“奴谢……”
话未及说完,已被扳过身子抵在了门板上,炽热胸膛贴了上来,
“只要你乖,好好伺候,本世子能给你的,远不止这些。”
带扣清响。
“唔!”她反手攥住他衣袖,声音碎得不成调,“那奴……便多伺候世子可好……”
……
陈扶推开门。
殿内还残留着些许未散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混杂在苦茶与墨香之间。
神色如常走到书案前,微微躬身,“大将军。”
高澄从文书后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微勾,伸手将她轻轻拉到身侧坐下。
待两人肩臂相触,高澄将绢帛在案上铺开,用镇纸压住两端,点点末尾该用印的位置,沉声道:“侯景在河南拥兵自重,我欲仿大王笔迹语态,修书召他来晋阳。”他侧头看她,“我的小王猛,以为如何?”
陈扶抬眼瞥过绢笺,淡然道,“笔迹语态如何,并不打紧。”
高澄心下一疑,侯景麾下铁骑三万,若生疑心,河南之地即刻易主,如何能不打紧?
“无论大将军仿写的笔迹如何精妙,语气如何逼真,”陈扶语气斩钉截铁,“侯景,必反。”
高欢与侯景通信,会在信后点个墨点为暗号。历史上高澄只仿了笔迹,漏了这点,侯景见不到墨痕,自然知晓是高澄动了杀意,以伪书诱他入晋阳,遂据河南之地反了。
但她不打算提醒高澄暗号之事,因为侯景之乱,最终乱的是南梁,东魏反而坐收渔利,尽得两淮沃土。
她要做的不是阻止侯景反叛,而是稳住高澄心绪,助其在乱局中攫取更大胜势。
高澄目光倏地一凝,他的稚驹眼光毒辣,看人断事从无错漏,她竟如此断言,难道那侯景当真必反无疑?
侯景若反,河南兵祸牵连甚广,刚承大业,如何稳住局面?他背负着高氏基业和殷殷之望,这份压力,本就非常人所能承受,眼下又添一重,眉头不觉深深锁起。
陈扶冲他莞尔一笑,“稚驹在此,要先恭喜大将军了。”
“?”
“危机,危机,‘危’者,机遇也。危险之中,往往蕴藏着莫大机遇。大将军的机遇,想来就在那侯景身上。”
四目相对,她眼中的笃定也映在了他眸中。
“侯景此人,一生只认大王一人,视天下英雄如无物。若能借此机会,将他逐出大魏,不论其投西,还是投梁,皆是好事。”
“若投西贼,侯景不甘屈居人下,必会和宇文泰两虎相争;若投南梁,萧氏偏安一隅,国力本就虚浮,收留侯景,无异于引狼入室。”
“如今天下三分,魏、梁、西贼国力相差不大,敌国若不生变,想要攫取其一寸土地,都难如登天。”
“大将军要思量的,不应是如何去拴住、或杀死一头脱缰猛虎,而是如何‘祸水东引’,借猛虎之凶性搅乱棋局,并伺机‘趁火打劫’,收取全功。”
“祸水东引……趁火打劫……”他低声重复着,眸光陡然锐烁。
陈扶凑近他耳侧,肃穆道:“天下神器,圣人大宝,非符命所属,大功济世,不可妄居。”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道,“自古开基立业,未有无功……而得帝王者也。”*
是呀,他承继父位,朝中虽有威望,却少了开疆拓土的赫赫战功,那侯景,说不定真就是他立威天下的最好机会。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拉起她放在膝上的手,目光深深凝视着她。
“稚驹于吾,当真如虎添翼。”
她亦回握住他,“大将军雄才大略,远超萧衍之流,便是没有稚驹,一样功成。”
一鲜卑苍奴入内禀报,大王要见陈女史,高澄与她交换一个眼神,二人起身同往。
一入寝殿,浓重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炭盆的燥热、铺地花椒的辛烈,还有一种属于病人的衰朽气息。
榻边坐着位妇人,年过五旬,罩一件素色裘皮,头发挽成紧实的髻,仅插一羊脂玉簪,不见多余饰物,是娄妃。她见两人进来,目光在陈扶身上一过,颔首一笑。
陈扶依礼下拜,于榻前三尺外垂眸静立。
病榻上的高欢,这位曾威震天下的枭雄,如今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他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浑浊,枯槁的手无力地搭在锦被上。“好……孩子……近……近前来。”每一个字,都似从肺腑深处挤出,伴着急促喘息。
高澄揽着陈扶近前,将她的手引到高欢掌中,三只手交叠在一起。
“自阿惠……奉召驰赴晋
阳,吾……吾病笃,唯恐他一步行差……便基业动摇,”高欢喘了两口气,看向高澄,“然他……侍疾中理政……无一不妥……昨夜他侍疾时提及……才知是你……”
娄妃抹把眼泪,拍拍怀中人,“我来说吧,”目光落向陈扶,“好孩子,听阿六敦说,他每探视大王后,阿惠皆亲送其至宫门。还对他言‘晋阳城的安危,便托付于公了。宫中卫戍、父王静养,皆需公坐镇。’”
“阿惠还听了你的谏言,去问策慕容绍宗将军。彭乐那边,他厚加赏赐,又配了自己的心腹做副将,使其勇有用武之地,却无作乱之机。”
“后方粮草转运等务,他全托付给了韩轨、潘乐,文书往来从不过问,示以信任。最难得是,前几日深夜,他摒去所有随从,独自一人携了两坛好酒去厍狄干府中。不称官职,而呼‘姑父’,斟酒敬之,而后泪下,‘王若有不讳,侄儿年少,唯有姑父可为我依靠。’其人性烈忠直,见以家族亲情相托,捶胸顿足,立誓效死。”
娄妃伸手轻抚陈扶脸颊,“好孩子,阿惠此儿,自幼聪明晓事却不受训,吾常恐其有祸,亏有你在旁劝着啊。”
陈扶微微垂首,“世子性聪警,多筹策,内资明德,本就会如此行事,稚驹不敢居功。”
榻上的高欢咳了起来,娄妃连拍他的背,好半天才缓过气。高欢望回陈扶,手指突然收紧,“孩子……吾对你阿母不住……”
“大王不必介怀,阿母而今反比从前自在。很多事往远了去看,才看得出好坏。”
高欢怔怔望着她,喉间发出模糊的呜咽声,“吾有过……对国……对家……”说着,头便无力地歪向一侧,呼吸越发急促,那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全无半分横刀立马的枭雄气。
陈扶见他这般英雄迟暮模样,心中不由一酸,俯身凑近些,声音放柔,“大王勿做此想。强如秦国,也曾屡败于晋、楚,被锁于崤山函谷之内,才有一代代秦王知耻而后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枭雄如曹操,亦有赤壁之败,华容道之辱,但这又何曾妨碍他扫平北方,奠定大魏基业?”
“大王留给国家、世子的,是兵精粮足的霸府,是据太行、王屋之险,拥河北之富,坐拥晋阳精甲,富庶正统的中原之地,是厍狄干、斛律金、慕容绍宗等一众英雄豪杰。未完成的统一大业,臣等自会辅佐世子及其后人,矢志不渝地完成。”
高欢的眼睛猛地亮了亮,泪水从眼角滚落,顺着凹陷的面颊滑入鬓发。
“好……好孩子……”
似是被陈扶安慰到,高欢精神忽好了些,又有了气力说话,“昭君……”
娄妃依言凑近,被他抚过衣袖,“我这一生……负你太多……蠕蠕公主入晋阳,你自请迁出正房……委屈你啦……”
娄妃垂泪摇头,“大王以邦国为重,妾身如此,也是分内之事。”
“阿惠……你这几日面有忧色,非全为我病情。”
高澄身形一滞,高欢咳了两声,续道:“是忧侯景吧。”
“他专制河南十四年矣……其心飞扬跋扈,唯我能驭之,岂会甘心受你驱使……今四方未定,我若有不测,勿遽发哀。”
他一一细数麾下诸将,
“厍狄干鲜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性皆遒直,终不负汝……可朱浑道元、刘丰生远来投我,必无异心……贺拔焉过儿朴实无过,可当臂膀……潘乐本是道人,心和厚,你可倚仗……韩轨,你当宽宥于他,勿因其直而责难……彭乐心思难测,要严加防护。”
“满朝之中,堪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我故不加重用,便是留他与你……汝当以殊礼待之,委以经略,景不足惧……”
“段孝先忠亮仁厚,智勇兼备……亲戚之中,唯有此子,军旅大事,宜共筹之。”
高欢目光缓缓移到陈扶身上,费力露出一抹笑,“有你父女二人辅佐阿惠,吾……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说罢,他缓缓合上眼,呼吸浅促,显是耗尽了力气。
陈扶退出寝殿,过宫道出宫门,往庭院深处走了数十步,才觉肺腑间的滞闷散了些。
几株老槐在寒风中轻摇,将宫灯的光筛得满地斑驳影绰。
熟悉的降真冷香笼罩而来,未及她转身,一双手已从后环住她,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又低又沉:“怪不得大王如此高看于你,我家稚驹所献安抚诸将、以备侯景之策,竟与大王所言分毫不差。”
陈扶头微偏避开他呼吸,“大将军胸中自有丘壑,诸将脾性与驭下之道,本就了然于胸。不过是看大将军愿不愿屈尊迁就。”
高澄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埋进怀里,“换旁人来劝,我必不会听,偏生稚驹开口,我句句爱听。”
陈扶垂眸浅淡一笑,目光转向宫门方向,轻声道:“稚驹既有如此之荣幸,便再多言一句,方才见斛律将军在殿外待命,晋阳冬日严寒,他只着单甲立在风口,想来已冻得久了。其人弓马娴熟,忠心不二,大将军该当疼惜才是。”
话音刚落,一阵呱噪的鸦鸣陡然响起,数只黑乌扑棱着翅膀落在庭院的老槐上。
高澄松开她,扬声唤道,“传斛律光!”
不过几息功夫,斛律光便疾步而至。
“此等不祥之物,也敢在此聒噪!给孤射下来!”
斛律光领命,反手抽出一支白羽箭,搭弓拉弦,一箭穿透最前那只的胸膛。黑乌惨叫一声坠落在地,弓弦连响,又有两只应声落地,余下的早已扑棱着翅膀逃得无影无踪。
高澄脸色稍缓,“明月好箭法。勿要在外受冷,回营待命。”
待斛律光退下,他转向陈扶,扬着眉道:“如何?”他说着,自己先笑了,体恤下属本就是他主将之事,倒向臣属邀起功来了。
陈扶迎着他的目光,配合地笑赞道,“大将军体恤属下,真乃将士之福。”
正月朔,晋阳王宫,一戍卫兵士跌跌撞撞闯进,扑跪在高澄前,“大将军!天……天有异象!日头……日头被吞了!”
高澄刚与陈扶、陈元康议定河南防务,闻言猛地起身,掀帘开窗。
风雪之中,冬日被一团黑影啃噬,宫人们挤在廊下,有的跪地祈祷,有的捂脸发抖,连呼啸的朔风都似带上了呜咽哭腔。
高澄脸色一白,转身便往高欢寝殿疾奔,陈元康与陈扶紧随其后。
寝殿内,药石的苦涩气味早已浸透梁柱,与炭火的焦气缠在一起。高欢陷在锦被里,眼皮盖着,残烛映在他蜡黄的脸上,明灭不定。
“兄兄!”高澄扑到榻前。
高欢眼皮微颤,“嗯”了一声,用尽力气撑起半截身子,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娄妃忙命侍女撕开糊着保暖的窗纸,“刺啦”几声后,窗户被推开,朔风卷着雪片扑了进来。
太阳已被阴影吞去大半,天地间一片昏暗,唯有日轮边缘那圈暗红的光,将远处宫墙染成诡异的赭色。
“日蚀……其为我耶?”高欢笑了,“死亦……何恨。”
高演、高湛等一众孩儿扑在榻边,哭得撕心裂肺。娄妃早已泣不成声,陈元康也哭得难以自已,陈扶扶着阿耶,落下两行清泪。
高欢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高澄脸上,嘴唇翕动着,似有话说,却发不出声。
“稚驹,给大王唱首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高欢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疲惫,连呼吸都已无力,那暗红日轮、眼前哭红的脸庞、晃动的帐幔,变得模糊,像水中的倒影,渐渐消散……
“在天的尽头,与月亮聊天……”
怀朔镇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城头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刚刚结束巡哨的高欢,铁甲未卸,望着远方的群山出神。
一只有力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头。
他猛地回头,看见镇将段长站在身后。老将军的须发已染霜色,却依旧腰杆挺直。
“贺六浑。”
高欢屏住呼吸。
“你有康济时世的才能,”段长那双看尽边关风雪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这辈子,绝不会白活!”
老将军的手微微用力,“我这把年纪……怕是见不到你叱咤风云的那天了。只盼你日后发达……能照顾我的儿孙……”
“心随天地走,寻找那达观……”
杜洛周的军营陷入一片混乱,火把的光在夜空中乱晃,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
高欢撞破军帐的布帘,冰冷的夜风如刀割面,灌进他的领口。“事泄了!走!”他对身后的尉景、段荣、蔡俊等人嘶吼,翻身跃上拴在帐外的黄骠马,刚坐稳,一支箭矢已从耳边呼啸而过,擦着发髻钉在地上。
他伏在马背上,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能感受到座下骏马每一次肌肉的绷紧。
“贺六浑休走!”追兵的吼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身后连成一片火海。
一支冷箭射中马臀,黄骠马痛得人立而起,随即发狂般向前冲去。他在剧烈的颠簸中回头,只见营地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昔日的袍泽已变成催命的恶鬼。
前方突然出现岔路,一条往东,一条往西。
段长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你有康济时世的才能……”
没有片刻犹豫,他狠狠一夹马腹,缰绳往东边一扯,黄骠马载着他冲进茫茫夜色。
他不知道葛荣是否会收留他,不知道前路是生是死,只知道必须往前,永远向前……
“情缘你在哪儿,姑娘问着天……”
怀朔镇的城门下,人来人往。高欢穿着破旧的军服,正和同伴一起值守城墙。
“贺六浑!快看!有女人在看你!”同伴用胳膊肘使劲捅他。
他疑惑地向下望去。
城门之下,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女,锦裙绣着繁复纹样,头上插着珠钗,正是城里无人不知的富户娄家大小姐。
她身边跟着几个侍女,却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就那样毫无避讳地仰头看着他,她的目光清澈而炽热,好像草原上最烈的太阳……
“篝火映着脸,走马敕勒川……”
敕勒川的夜,被熊熊篝火点燃。烤羊肉在火焰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火里,马奶酒的醇香弥漫,混着男人们的笑声,格外酣畅。
“贺六浑!喝!”尉景满脸通红,将酒囊塞进他手里。
贾显智勾着蔡俊的脖子,大笑着往火堆里添柴,迸射的火星直冲星河。
高欢一饮而尽,烈酒烧喉,他忍不住纵声长啸。套马杆斜插在火边,影子在欢笑的脸上狂乱跳动。不知是谁先唱起了敕勒歌,所有人都跟着吼了起来。
唱着唱着,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过自己的马,翻身而上。
“驾!”
骏马如离弦之箭,冲进无边的夜色,风声在耳边呼啸,广袤的草原在蹄下化作流动的墨色。
他什么也不想,只是纵情奔驰。
【作者有话说】
*陈扶借鉴的是李渊的话。
有恶乌集亭树,世子使斛律光射杀之。
五年正月朔,日蚀,神武曰:“日蚀其为我耶,死亦何恨。”是日,崩于晋阳。
《北齐书》帝纪第一 神武
第35章
人非草木
长案上, 铜锅正咕嘟作响,浓白汤面翻滚着羊肉、牛肚、冬葵,噗噗地顶着几片黄芽白。
父女俩正说话, 暖阁门被推开,是去而复返的高澄,待其坐好, 陈扶执起酒壶, 为他斟了一杯, 又为阿耶斟上。
几口热食下肚,高澄松了松领口, 开口道, “刚到的军报,侯景反了。”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的雪色, 边说,还边捞起块羊肉,放进陈扶碟中, “洛州刺史已联络豫州刺史、襄州刺史、广州刺史等合力抗之。”
陈扶心中一振。
洛州刺史正是当初那长社县令, 要知道,历史上其余那几位刺史, 可是被侯景诱捕了,也就是说, 历史已然因她改变了。
“颍州刺史司马世云应之, 侯景已屯兵颍川。”高澄说着,见陈扶未动, 又夹起一块递她嘴边, “趁热吃。”
陈扶回过神, 张口接了, 细细嚼着。
陈元康看得诚惶诚恐,“世子身份尊贵,这般奉她饮食……不合臣礼呐。”
高澄收回筷子,浑不在意道,“喂口吃食怎么了?”抬手一比,“她这么大时,迎风流涕,都是我擦的,你这做阿耶的,又何曾管过她这些?”
陈元康被这话噎住,忙叨叨夹起片鲙鱼,掩去愧色,转正题道,“世子打算派谁镇压侯景?”
“稚驹,”高澄嘴角向上牵起,“将先前你呈的平侯景之策说与你阿耶听听,也让他参详参详。”
陈扶看向陈元康,“侯景狡黠冠于北镇,寻常之将断不能克,诚如大王遗训,能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侯景用兵之法,实出其门下,其深知侯景习性。侯景鲁莽,慕容绍宗却极稳,常言道稳克莽,慕容绍宗对他实乃天克。但骤然启用恐难服众,可先派韩轨讨之,不敌再启用慕容绍宗,众将必无异议。”
历史上高澄前后派韩轨、元坦、高岳等人率兵与侯景对敌,全无效果,才启用慕容绍宗。若能略过元坦、高岳等人,韩轨不敌即用慕容绍宗,必将减少军耗,扩大胜势。
“你再听听她的兵改之策,”高澄执起案角青瓷酒壶,为陈元康斟上温酒,“军师谋胜、宰相谋国,我的小小女史,二者竟兼之。”
“?”
“阿耶可知,宇文泰的抽调府兵与赐汉人将领胡姓,其实是在做什么?”
陈元康敛眉深思,几欲开口,又觉没摸到关窍,正暗自沉吟,陈扶看向锅中,提点道,“饭,不能总分锅吃。”
“啊!”陈元康恍然大悟。
宇文泰邙山大败,士卒损失六万余,而关陇的鲜卑族人数有限,不能再补充军队。因此他开始抽调各地府兵,后又给这些汉人兵将赐鲜卑姓,看似是鲜卑化,实则是麻痹胡人对汉人加入的抵触,调和胡汉,将军权渐收中央。
“我们要做同样的事。借平叛侯景之机,以‘六镇精锐,穿插示范,提升全军战力’为名,抽调六镇兵入其他军中,所抽者加饷三成。豪强的私兵部曲,亦抽调部分至六镇兵中,对交出部曲的豪强,给予虚职、爵位或经济补偿。同时从汉人士兵中提拔将领。”
“好个温水煮蛙!”陈元康赞道,“胡兵涨了军饷,汉兵得了晋升,豪强拿了利处,实则,胡汉弥合,兵源徐徐纳入国家,大将军之权收拢也!”
“阿耶所言极是。利之所归,众之所聚。夫功者,共济之业也,故欲建非常之功,必先收天下各势之心。”
尉景有一匹果下马,高澄见之甚爱,便向其索要,那尉景非但不给,还对高欢说:‘土相扶为墙,人相扶为王。一匹马也不让我养,却来索要!’最后,他不仅没要到,还因那小马,挨了高欢几十杖。
睨着身侧与那心爱小马格外相似的小脸,听着与尉景一般无二之言,高澄心底,似也如这锅汤般滚沸。
那果下马虽没得手,然怀中人却是他的-
秃突佳壮硕的身躯堵在案前,一张饱经风沙的脸因怒气泛着红。
“世子!我的话,就像石头一样扔在地上,听不见回响!”
高澄眉头微蹙,指尖在膝上敲了敲,语气尽量平和,“秃突佳,现在不行,再等等。”
“又是这句话!我等不了!公主更等不了!”秃突佳双手重重拍在案上,带起股浓烈膻气,“你必须立刻让她搬进你的寝殿!”
殿门被轻轻推开。
秃突佳看向来人,陈扶依旧穿着午前那身杏黄襦裙,只是颈间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垂在胸前的青玉牌,雕着繁复的狼首纹。
她走到高澄身侧跪坐,双手交叠身前,那玉牌正好落在她素白的手上,格外显眼。
秃突佳目光钉在那块玉牌上,眯起眼仔细打量,“这玉牌……”
陈扶用柔然语道:“是一位来自草原的朋友所赠。”
秃突佳猛地看向陈扶的脸,语气急迫,“朋友?他叫什么名字?”
“叱洛伦。”
“真的是他!真的是叱洛伦?!”秃突佳兴奋极了,“叱洛伦是我最好的阿干!小姑娘,你怎会认识他?他又为何将这贴身的东西给你?”
“几年前在邺城,叱洛伦大人作为蠕蠕使者朝邺,我为他表演了剑舞,他便将这玉牌赠予了我。他说,往后奴婢若去塞外,蠕蠕人会请奴婢喝最烈的酒,看最劲的舞!”
秃突佳重重一拍案几,“阿干喜欢的剑舞?!”他转向高澄,“世子!我要看她舞剑!让我的儿郎们都看看,叱洛伦阿干赞赏的剑舞是什么样!”
高澄嘴角扯出个无温度的笑,“既有此雅兴,孤自当安排。”
是夜,清凉殿。
柔然使团的汉子们搂着美伎,酒酣耳热,粗犷的笑语声不绝。宴至中程,乐声一变,从悠扬转为清越激荡。
陈扶手持长剑步入殿中,起势剑影绵密,如溪潺潺,忽而剑势迅猛,如风过林。飘逸身影随鼓点在烛光下翻飞腾挪,衣袂飘扬间,剑光织成银网,乐至高/潮,她一个凌厉旋身,剑尖倏地指向目不转睛的秃突佳,手腕轻巧一翻,剑尖托起美伎手中酒杯,稳稳递至他面前。
“好!”秃突佳霍然起身,接过那酒一饮而尽,抖着虬髯,大声用柔然语对左右吼道,“看到了吗!这是我阿干叱洛伦都称赞的勇士!”
趁此热烈气氛,陈扶收剑而立,对秃突佳笑道:“大人,世子并非不愿娶蠕蠕公主,只是需要时间,让一切合乎情理。大王尚未发丧,公主便已改嫁,岂非让不知情的天下人非议,让公主殿下受屈?叱洛伦大人若在,一定可以理解,真正的雄鹰,不仅懂得追逐,更懂得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秃突佳抹了把胡子,瓮声瓮气地说:“小丫头,你说得有理。但你要知道,你家世子磨蹭一天,我就晚一天回草原!我早在这晋阳城呆得不耐烦了!”他指着案上两只刚斟满酒的大碗,“不过,看在叱洛伦阿干的份上,你要是把这两碗酒喝了,我便再等等!”
高澄脸色骤沉,“她年纪小,这酒孤陪你喝!”
“诶!”秃突佳大手一摆,“她是叱洛伦的朋友,就是我秃突佳的朋友,是朋友,就得喝!要么她喝酒!要么立马娶公主!否则,我的马队明天就护公主回草原,告诉可汗,你们高家背弃了盟约!”
陈扶双手捧起一只沉甸甸的海碗,将那一大碗辛辣液体尽数灌入喉中,也拦截了高澄开口之机。
之所以秘不发丧,就是要用高欢的余威震慑人心,一旦高澄娶了蠕蠕公主,相当于对外说高欢已死。
胃里顿如火烧,她强忍着不适,在柔然人的叫好声中,又端起第二碗,咕嘟嘟饮尽,放下空碗,对秃突佳展露一个带着酒气的笑,“奴婢现在和大人,可是朋友了?”
秃突佳哈哈大笑,“好!好呐!从今往后,你也是我秃突佳的朋友了!为了朋友,我愿意等!”揽着美人,冲高澄举起硕大银碗,“就依世子,等发丧之后再说!”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在殿外候着的刘桃枝和甘露忙迎上二人。
看陈扶脸色难看,甘露忙去找了个盂盆,刚伸到她脸前,就“哇”地一声,吐了半盆,甘露手一抖,自己也跟着干呕起来。
待人吐尽了,高澄把个软绵绵的人儿整个托抱起来,那姿势,跟她还只有丁点大时一模一样,可如今她身量早就长了,这么抱着,两个长腿悬在外头。
“不能喝还逞能……”高澄低低斥了一句,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像哄夜啼的娃娃。
抱着人走了两步,回头瞥了眼甘露那难受样,转而对刘桃枝吩咐:“找个医官给她看看。”
进了寝殿,高澄把陈扶放在他那张宽大的榻上。
宫人端来温水,他接过递到她嘴边,“漱漱口。”
她醉得迷糊,勉强漱了漱,又瘫软下去。醒酒汤送来,他哄着笑着,一勺一勺地喂,好容易填进去了,她又皱着眉哼哼:“……臭……要沐浴……”
高澄低头在她发顶嗅了嗅,哼笑一声,“哪儿臭了?是香泽的味儿。”又凑到颈间闻了闻,“恩,是有点汗味。”说着,接过宫人递上的热巾子,给她细细地擦。
她还不依,扭着身子非要下去。
高澄也不擦了,巾子一扔,搂着她倒在榻上,长靴一捋一踢,像她小时候无数个午后一样,拉过锦被将两人盖住,让她枕着自己胳膊,另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
“睡吧,睡吧。”
怀里人起初还不安分地动了动,许是这熟悉的怀抱让她安心,没多久,就抓着他胸前那片衣襟合上了眼。
陈扶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脱,但仍沉甸甸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琉璃。发现自己被高澄圈在怀里,还枕着他胳膊,一瞬恍惚,许是醉意让她懒得动弹,终是没有挣开。
高澄察觉到她动静,低头看她,“醒了?难受么?”
怀里人仰着脸,醉眼迷蒙地瞧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清道不明。
“大将军……”她慢悠悠地说,“可真会照顾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称赞,但搭配上她的神情和语调,分明裹着层薄薄的刺。
她在清醒时,绝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盯看她道,“是啊,就只这么照顾过你。便是我那几个亲妹,也没这般待遇。”
陈扶听了,却只是又笑了一下,把半张脸埋进他胸前的衣料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谁信呢。”
高澄被她这句噎住,看着那埋在自己怀里、拒绝再交流的后脑勺,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想扳过她的脸让她说清楚,为何不信?可看着她难得显露的依赖姿态,心头那点不悦又化成了柔意。
最终只是收紧了手臂,低声道:“没良心的小东西……”
几天后一个午后,陈扶正整理河南军报,高澄翻着一卷文书,轻咳一声,“哦,对了,那个甘露……往后就别让她在你跟前伺候了。”
“为何?”
高澄放下文书,拿起茶杯,掩住飘忽地眼神,“她如今身子不便了,需要静养。”
陈扶这才停下手,看向他,“身子不便?她病了吗?”
“不是病……是,她有了身孕。”他停顿了一下,观察陈扶的反应。见她困惑望着他,显然在等一个合理的解释,心中那点尴尬更盛,“这个……你年纪尚小,本不该与你说这些。但既然说起……你可知,男女之间,若……若气息交融,口津相渡,便是……便是阴阳交汇之始,有可能凝聚胎气,孕育子嗣。咳,我与她……恩。”
终于说毕,高澄心下一松,用‘亲’作为解释,显然比同房清白许多、也更容易让小孩子理解。
陈扶脸上浮现出惊讶,随即化为一种受教的认真,轻轻点头,“原来如此。竟是……这般缘故。”她垂下眼睫,语气温顺,“稚驹受教了。”
见她如此‘信服’,刚松的心又是一紧,一种警觉涌了上来。他目光锁在陈扶唇瓣上,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方才所言之事,在明媒正娶之前,绝对、绝对不可与任何男子尝试!半分念头都不许有!听到没有?”
陈扶抬起眼,微微偏头,“为何甘露可以?”
“……”
看他脸上竟罕见地浮出一丝红晕,陈扶轻笑一声,“稚驹明白了,定是因为大将军心怀仁厚,见她孤苦,特意施恩,助她后半生有靠,就像医者治病救人一样。”她说着,还用力点了点头,一副‘我懂了,大将军真是大好人’的表情。
高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顺着台阶就下,“你明白就好,她毕竟是你身边得力之人,性子也算温顺。我总不能置之不理。既有了身孕,便安排在别院静养,也全了你主仆之情,显得我们没有亏待人家。”
“大将军思虑周全,是甘露的福气。”-
窗棂外,杨柳已抽出浓绿新条,暖风带着泥土草木之气卷入殿中,却吹不散满屋的燥气。
七八位将领毫无所忌地围着主位上的高澄,正吵得面红耳赤。
“世子!那侯景老贼为何造反?还不是被崔暹那厮往死里逼的!韩轨去打,不也吃了瘪?依我看,把崔暹的脑袋砍了,给侯景送去,这事儿准能平!”
“说得对!杀一个崔暹,换来河南安宁,这买卖划算!”
“就是!崔暹眼睛长在头顶上,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杀崔暹,谢天下!”
厅内顿时一片嗡嗡声,如同炸开了锅。
陈元康从角落凑前,扬声压住嘈杂,“诸位!此言差矣!昔日汉景帝听信袁盎之言,诛杀晁错,欲息七国之怒。然则,吴楚之兵可曾因此退去?非但没有,反而气焰更张!今若杀崔暹,与昔日杀晁错何异?不过是让忠义之士寒心,令跋扈之徒快意罢了!”
他刚说完,一直跪坐在高澄侧后方、安静煮茶的陈扶,将一杯刚煎好的茶轻放在高澄面前。抬起眼扫过众将,肃声道,“陈将军所言,乃是至理。以斗争求和平,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和平亡,能胜方可和,能守方可盟!”*
高澄端起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慕容绍宗身上。
“慕容将军,那侯景放言,除大王外,当世再无可制他者,蔑称韩轨为‘啖猪肠小儿’,将军对此有何高见?”
慕容绍宗应声出列,抱拳道:“回世子,此乃贼酋狂悖之语。河南四战之地,连年受战,田地荒芜,就算打不过他,断了他粮草,困也困死了他,又有何惧?”
高澄‘恩’了一声,“那便劳公走一趟,去告诉他,”凤目骤然锐利,“大王虽逝,能制他之人,尚在!”
慕容绍宗慨然道:“臣,愿为世子,为社稷,擒此贼!”
“好!”高澄长身而起,袖袍一挥,“此战,许胜不许败!”扫向众将,方才还叫嚷不休的几人,无人再敢与他对视。
众将鱼贯而出,殿内一时空寂。
高澄刚想对陈元康说什么,却见殿门边,一颗小脑袋鬼鬼祟祟探了进来,用鲜卑语小声喊着:“子惠阿兄……”
“步落稽,你又来做什么?”
高湛笑嘻嘻溜进来,眼睛直往陈扶身上瞟,“我来找稚驹姊姊,她说好今日教我握槊的。”
高澄板起脸,“你都多大了?整日就知道玩!你看看你六兄,不是读书,便是在家家跟前侍奉,何曾像你这般闲散?”
高湛扯住高澄袖子摇晃,“我的功课都做完了,阿兄就让她陪我去嘛~”
高澄被缠得无法,思及陈扶连日劳神,也确实该松快松快,便挥挥手,“去吧去吧。”
高湛欢呼一声,拉起陈扶就往外走。穿过几重殿门,只剩两人后,高湛松了手,快走几步,又转过身来倒着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陈扶。
“稚驹姊姊,你方才真厉害!”他学着陈扶的语气,却学不像,“‘以斗争求和平,和平存’……那些大胡子将军听得发愣,都不吭声了!”
陈扶唇角微弯,“我不过引用罢了,而说此言者,确是世间最厉害之人物。”
高湛凑近些,“虽然你很厉害,然我今日握槊定能赢你!”
到了他的小书斋,设好棋枰,两人对坐,高湛迫不及待地发起进攻,手法确比起月前凌厉了不少。陈扶不疾不徐地应对,偶尔会在他落下关键一子时,轻轻“咦”一声,露出惊讶。
这声惊讶让高湛更加得意,下巴微微扬起,像只开了屏的小孔雀。他下得更快,嘴里还不停,“稚驹,你看我这步怎么样?阿兄总说我只知道玩,可他不知道,握槊也要动脑筋的!”
陈扶拈着一枚棋,“大将军也是望长广公成材。”
“我知道,”高湛撇撇嘴,小声嘟囔,“可我也没不成材……诶,这步不算,我重下!”
他眼见要失子,忙要伸手悔棋。陈扶却已先一步将他的棋子按定,抬眸看他,“落子无悔,步落稽,这可是规矩。”
高湛看看她按在棋上的手,又看看她带着笑意的眼睛,乖乖收回手,只是嘀咕了一句,“稚驹姊姊心好狠。”最终仍是输了,仍如三月来每次那般,揪着棋局的一处关键,缠着陈扶讲解半天。
晋阳城东南隅一处三进宅院,白墙青瓦,几株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
陈扶带着一挎着药箱的侍婢,由苍头奴引着,走入内室。
“可是大将军来了?”
帘幔后传来女子惊喜的声音,话音未落,陈扶已走了进去。
看清来人,甘露眼中光亮迅速黯淡,又转为愧色,“仙主。”
她身着质地良好的锦衫,腹部已隆,脸上丰润了些。陈扶笑笑,目光一转,落在她刚放下的绣绷上。那是一块柔软的素色细棉布,上用彩线绣着憨态可掬的虎头图案,针脚细密均匀,栩栩如生。旁边的筐子里,还放着几件已做好的小肚兜、虎头鞋,无一不精致。
“手艺愈发精进了。”
甘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丝母性的柔和,又被落寞覆盖。“整日无事,也只能靠这些打发时间。”
“身子可好?”
“好,都好。”甘露手抚上微隆小腹,“医官五日一来,吃的用的,宫人都挑最好的按时送来。”她说着,声音渐低了下去,“就是……太静了。静得发慌。”
“安心养着,找些趣事爱好来做,至于其他,多想无益。”
甘露眼圈微微发红,“是,奴婢能怀上,已是天大的运气,不敢再奢求别的了。”她声音更低了,“大将军他……怕是早已忘了这处门朝哪开了,头两个月还来过两回,这都一个多月了,影子也不见……”
陈扶无法回答,总不能告之,高欢已故,高澄没了避忌,身边已有了新人。
她想了想,在她的绣样筐里细翻了翻,拿起一方帕子,宝蓝色的锦缎上,金银线绣出的海东青振翅欲飞,羽翼锐利,是高澄所喜之风物,她将帕子纳入袖中,道,“我替你带给他。”
甘露怔怔地点了点头。
陈扶留下些补身的药材,又嘱咐了侍婢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晋阳宫内
陈扶将一盏新茶置于高澄手边,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这是甘露新绣的,托我带给大将军,”指尖在那鹰隼上一点,“她说,大将军正如这海东青,目光如炬,明见万里,终有一日必当凌霄直上,令天下俯首。”
高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看着帕子上神采飞扬的雄鹰,忽想起正月时,曾对陈扶随口夸过一句海东青,难为甘露在旁,竟记下了。
当初因她那帕子上绣了一对活灵活现的鸳鸯,还让他多看了她几眼,再一细想,却想不起那方鸳鸯帕子搁在哪了。
“大将军若得空,便去坐片刻,看看她为孩儿准备的小衣小鞋,她心情若佳,对腹中孩儿原也是好的。”
他‘嗯’了一声,“过两日得空便去。”正批完手里那本,他撂下笔,向隐囊一靠,见陈扶静立一旁,恍然出神,忽地想起一事。
“走,带你出去走走。”
陈扶微微一怔,“现在?那这些文书……”
“文书安有批完的时候。”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拉着她朝殿外走,语气里满是兴致,“待段韶一来晋阳,便要去出巡各州、朝邺,这一去不知几时能回。”
“某人去年生辰时,不是说晋阳是‘梦中故乡’么?来了这小半年,净圈在宫墙里了。今日正好,带你去认认‘家门’。”
最后一句带上了调侃笑意,笑她小女孩家不着边际的梦话,也笑自己对这梦话记得分明。
高澄屏退左右,令亲卫远远跟着,只二人共乘一骑,聊着笑着,在起伏的草甸上漫行,颇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晋朝名臣刘琨扩建晋阳城,因城墙长达十三公里,也叫展筑城。晋阳控带山河,易守难攻,城墙既长又高,所以刘琨才能扛那么久。”
“还有呢?”
“自尔朱荣将霸府设在晋阳城,遥控洛阳,晋阳便有了国都之实。”
“还真是个小晋阳通,”高澄俯身凑近她耳畔,假意威胁道,“说,谁告诉你高家苑囿在此的?”
“高家苑囿?”
“恩,你不是听了苑囿在此,才来的么?”
说着,汾水之畔,东郊林木丰茂之处,显出一圈高高栅栏,极目一眺,能望见苑中丛林。
他催马近前,卫兵忙执军礼。深入苑囿,但见林木之间麋鹿的身影倏忽而过,野兔在灌木中穿梭。
“不带你往更深处去了,里头圈着豹子,华北虎,今秋还要放养黑熊进去,待到冬日出猎,再好好瞧瞧。”
转路而行,花草渐丰,风景绝佳处,散落着亭台楼阁,苑丞、典囿署令等陆续来见,圉师、兽师、卫兵、仆役,更是不知见了多少。
“大将军对徐颖此人,可有印象?他字显秀,现下应是个参军,他有一枚蓝宝石金戒指,上刻有持矛与盾的小人。”
“徐显
秀啊,为何问起他?连他有何戒指都知……难道说,”他声音压低,带着笑,“你私下会过他?”
陈扶瞥他一眼。
她前世的家就在这个方位,古汾河河道比后世的偏西,她寻摸了半天才定到方位,结果是高家苑囿。
之所以问徐显秀,是因她前世的家挨着的北齐壁画博物馆,乃是依托徐显秀墓所建,她见过他的戒指展出,有此一问,不过触地生情。
看她不欲作答,高澄直起身,也不再问,将马引至一处高坡,“既来了,便与我做个参谋。”他抬手一指,“那里,要引汾水支流,造一片曲沼,植满白莲,可养白鹅,池边筑个草堂。你觉得堂内,是种红枫好,还是种棠梨,更合此间野趣?”
“枫赤梨白,各具风骨。若论野趣,枫叶经霜似火,宜对酒横琴;棠梨春深积雪,合煎茶清谈;亦可梨下弈棋,枫里试剑。大将军若欲四季得景,不如东植丹枫,秋来可醉霜天;西种棠梨,春深坐看飞雪。待得池畔风来,枫声梨香,如梦似幻。”
“妙极!好个‘剑气惊红雨,棋声碎玉英’。便依稚驹所言,让赤霞白雪各占一隅。来日堂成,我们便来此对酒横琴,煎茶清谈,对弈比剑。”高澄兴致愈浓,又扬鞭一指,“那边坡上,起一座高台,要比铜雀台更高……”
……
正谈着风花雪月,一圉师捧着一只雏鹰上前,低声禀报。
二人下马,高澄示意圉师将雏鹰递至陈扶面前,“这批里性子最野的,你若不怕它挠人,便交由你养,名字也由你取。”
那猛禽虽未长成,琥珀色眼珠却已凝着凶光,铁灰色的喙微微张开,发出威胁的嘶鸣。她伸出手指,在离它半寸处虚虚拂过,感受着它茸毛下紧绷的敌意。
“稚驹连自己都难养,怎敢耽误它。”她收回手,“这般烈性,既不服驯,不如打开金笼,还它一方天地吧。”
高澄闻言低笑,轻轻掸掉她袖间沾上的茸毛,“恩,前句着实有理,喂你确比喂它要难。”他看向雏鹰,迅疾出手,猛地攥住雏鹰利爪,任它扑棱着撞着金丝笼,“不过,后句便错了。既已到了我手里,要么学会低头啄食,要么——就给我饿死。”
陈扶眉头一蹙,转头望向西边山峦,“既出来了,带稚驹一并去看了天龙山石窟,可好?”
“好啊,不过去之前,再去个地方。”
是苑囿里的跑马场。
春日草场新绿,几匹骏马正悠闲踱步。
高澄令驯马师挑匹温顺的,不多时,便牵了匹桃花马而来。那马通体枣红,唯额间缀着团白毛,高澄抚过马鬃,转头对陈扶笑道:“待你能独自策马小跑一圈,我便带你去。如何?”
陈扶这才明白是要教她骑马,转念一想,骑马确实对之后随他四处巡幸以及随军有用。
“好呀!”陈扶眉眼一弯,学着他戏谑的语气,“大将军既允文允武,女史岂能只识文书、不谙骑乘?”
说着,便在高澄的托举下,翻身上了马。
高澄抓住她脚踝,“踏稳马镫,脚心虚空,三分实,七分虚,给我牢牢记住了!这能保你便是坠马,也不至被拖死。”
见她紧张地抓住鞍桥,嗤笑一声,“怕什么?有我在此,还真能让你摔了不成?”一手扶腰,另一手覆在她执缰的手上,“腰背挺直,目视前方……马通人性,你弱一分,它便欺你三分。”
他时而厉声纠正,“缰绳松了!” 时而又在她稳住节奏时,赞一句,“不算太笨。”
待马匹小跑起来,他不动声色撤了力道。
一圈跑完,她勒转马头时,竟已紧张地颊生红云,几缕青丝被汗黏在鬓边。
“恩,明明害怕还是不松缰绳,不愧是我高子惠的女史。”
她策马近前,垂目笑问,“除了去天龙山,可还有其他奖励嘛?”
高澄眯眼想了想,走向马场旁的柳树旁,折下几枝新生柳条,三两下编作环状,近前抛在她发顶上,“赏你的。”
见她捞过那柳环,指尖捻了捻粗糙的枝条,似不大满意这寒酸奖励,嘴角勾起抹深意的笑,“及笄礼时,给你换副纯金的。”略一沉吟,又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金印,塞入她手中。“大王留下的一方私印,赏你了。”
眼底笑意更深,“凭此印,苑囿马监的良驹,随你调用。”
山道崎岖,二人并骑而行。
时有身披赤袈裟的高僧往来,手中念珠轻转,带过丝缕檀香,格外清宁。
高澄目光落在身侧的少女身上,她一身鹅黄,骑在桃花马上,像雪化后初绽的嫩芽,轻灵在春光之中。高澄望着她,只觉她就像这天龙山一般,时而桃花灼灼,时而薄雾翻卷,时而天高云淡,时而玉宇无尘,一年四季,总有观不尽的景致,赏不完的佳境。
行至半山,已闻斧凿叮咚,工匠如蚁,攀附在崖壁之上,正潜心雕琢。二人下马,登上临时搭建的木台,俯瞰这宏大工程。
望着崖壁上渐显轮廓的造像,陈扶轻轻一叹,“人力有尽,佛法无涯。”
夕阳正斜,将天空染成一片赤金,余晖洒在她的侧影上,天真又庄严。高澄不自觉放柔了眉眼,笑回:“石刻竣工那日,便题此字。”
近身一处,已有一窟初具规模。
她下了高台,穿过葱郁苍翠一截山路,在那佛窟内驻足。造像贴壁圆雕,有佛像、菩萨像、罗汉像,大至数米,小仅盈寸。窟内烛火摇曳,香火冉冉,肃穆而静谧。
看她伫立良久,却不言语,高澄笑问,“可是心里在许愿?”不等她回答,便学着小孩子乳糯的语调道,“求佛祖菩萨保佑大将军,身康体健,长寿延年,无灾无难?”
陈扶垂目一笑,“同样的愿望,佛祖既已收到,应不必再求了。”忽又凝神细思了思,“然已过去六年之久,佛祖该不会忘了吧?”
高澄失笑,“忘了还是无不了知的佛么?既已求过,便许你自己的吧。”
陈扶怔了怔,她向来反求诸己,从无向外祈求之习惯,一时竟不知该求些什么。
沉吟片刻,才轻声道:“保佑安乐?”
“这不必佛祖保佑。有我在,自会护你周全,予你安乐。”
陈扶目光依旧落在佛像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世事难料,总有大将军……伸不上手之时。”
话音落下,两人似同时想到了什么,空气凝滞一瞬。
高澄从佛前香盒里拈出三柱长香,就着香烛点燃,青烟笔直升腾,缭绕在佛像慈悲眉眼间,仿佛真能沟通两界。
诸佛之下,他道:
“弟子高澄,自负智计,平生纵横,无所畏惧。唯有一事,思之……后怕。求神佛保佑,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赐弟子一念感应,一线灵犀,让弟子知她所在,莫失莫忘,勿分勿离。”
陈扶眼睛一酸,热意漫上眼眶。
哈,她终非草木。
然那一丝妄念,如石火,如电光,弹指刹那,便已寂灭。她转身看向窟外,拭去那滴不听话的眼泪。
窟外石阶上,一个小僧正执着扫帚,扫着被风吹落的桃花。
“做不到本来无一物……便时时勤拂拭……”
高澄听了一耳朵,只当她看那小僧扫地,心有所感在参禅。不由眉头一蹙,他不喜她过于超然物外,上前一步揽住她,将她带回佛窟。
“做小王猛便好,不必做什么小圣人。岂不闻只羡……”他将临到嘴边的‘鸳鸯’咽回去,换一词道,“只羡红尘不羡仙。参禅无趣,有我护着你,就在这红尘之中同乐,岂不好?”
“大将军所言有理,稚驹小小年纪,未曾拿起,谈何放下?”
高澄眼底亮了亮,“这才像句明白话。”替她拢好鬓发,附耳笑问,“还没想好许何愿?”
“想好了。”
她面向佛像,虔诚合十,
“求神佛保佑大将军成不世之功,开天下太平,弟子愿安危与共,同舟共济。”
【作者有话说】
辛亥,司徒侯景据河南反,颍州刺史司马世云以城应之。景诱执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暴显等。遣司空韩轨率众讨之。
《北齐书·帝纪第三·文襄》
景有梁下马,文襄求之,景不与,曰:“土相扶为墙,人相扶为王,一马亦不得畜而索也。”
《北史·尉景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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