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孤知错了
高孝琬抹了抹嘴, 从食案后起身,瞥了眼身侧坐得端正的高孝珩,“二兄, 我去小憩了。”
“三弟不去正房问安么?”高孝珩不疾不徐开口,“陈侍中舍身护驾,你我身为儿郎, 理当探望。”
“问什么安……她一来, 便把阿妹的小室都占用了。”
“正因兄兄如此看重, 我们更应礼数周全。前去探视,是关切功臣, 亦是彰显我高氏门风。兄兄知晓了, 会觉得三弟懂事,心怀仁厚。”
高孝琬拧眉想了想, 撇嘴道:“罢了,去一趟便是。”
兄弟二人出了膳房,穿过庭院, 往正房去。
厅内, 冯翊公主元仲华正手扶额角,坐在主榻的绣墩上, 见两人进来,她放下手, 脸上露出笑容,
“用过膳了?”
“回阿母,用过了。”
高孝珩恭谨道, “儿与三弟挂念陈侍中伤势, 特来问安, 陈侍中眼下……可好些了?”
元仲华轻轻叹了口气, “失血过多,一直昏沉着。”
听见人还没醒,高孝琬小脸一松,显是觉得这趟‘差事’完成了。
高孝珩上前半步,将一书册呈给元仲华,“儿今早翻阅府中藏书时,见道医葛洪所撰《肘后备急方》有金创、失血、虚损调理之方,或于陈侍中伤势有所裨益。儿已将相关之篇目用黄纸贴注,或可令医官参详。”
元仲华接过书卷。
册子略显古旧,入手微沉。她翻开,果见数页间夹着裁剪齐整的黄纸,上以俊逸小楷写着‘金疮出血不止方’、‘虚损昏沉食补’等字样。
她抬头,看着次子温润平和的脸庞,心中不由一暖。
这孩子总是这般周到。
“你有心了,我稍后让医官看看。”
“此乃儿辈本分。”
元仲华目光落回书卷的刹那,那恭顺的眼睫微微抬起,越过堂内沉静的光影,投向那隔绝内外室的帘栊。
从正房出来,高孝琬舒展了下胳膊,打哈欠道:“二兄,我要去射场边的小阁里歇会儿,你可同去?”
“你自去吧,我看会儿书。”
高孝琬露出‘又来了’的神情,啧了一声,“二兄的书已读得那般好了,还这般用功?”
“我只说看书,”高孝珩取出本杂记,“又未说要看圣贤书。”
待高孝琬出了院子,他撩起袍摆,在回廊的朱漆栏杆上坐下,摊开手中书。垂眸,目光落在字里行间。
约莫一炷香功夫,正房门帘被掀起。
太医令提着药箱缓步走出。
高孝珩起身趋前两步,朝着太医令端正行了一礼,“先生辛苦。敢问,陈侍中伤势如何?”
太医令忙还礼道:“已缝合敷药,无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还未转醒。”
帘子再次掀开,一内侍急步走出,见太医令尚在廊下,忙刹住脚急声道:“大人!快!醒了!”
太医令忙折回屋内。
“二公子,奴也要去廷尉禀告相国了。”
高孝珩点点头,待内侍跑远,他方合上那本一页未翻的书,敛去所有神色,往西屋而去。
熟悉的降真香,丝丝缕缕。
陈扶缓缓睁眼,最先映出的,亦是熟悉身影。
净瓶正朝各方向伏拜,嘴里念念有词。
神思渐聚,才觉出周身环境全然陌生。
榻边,一须发见白的医官正端详着她面色。陈氏端着只白玉碗,冲她笑着。更远些,靠近门帘处,琅琊公主元玉仪攥着绢帕,探着身子朝她望。
目光近移,榻头站着的,是冯翊公主。
“公主殿下。”
元仲华见她能认人,长舒口气,笑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这儿是大将军府。你伤得实在重,将你安置在府里,便于太医令来照看医治。你且安心休养,不必顾虑其他。”
陈氏坐回榻边,笑眯眯喂她喝药,一碗下肚,外间传来沉促的脚步声,帘栊被猛地从外撩开。
高澄示意门口的元玉仪出去吧,元玉仪微微一怔,攥着帕子退了出去。
元仲华忙上前两步,关切道:“可用过午膳了?”
“还没。”高澄目光越过她,落在榻上。陈扶半靠在堆叠的锦缎靠枕上,乌黑长发散开,面色苍白,唇上更是褪尽血色。
“那我去叫人备上?陈侍中刚醒,腹中空乏,也该用些了。”
高澄冲元仲华略一点头,走近榻边坐下,屏退左右。
陈扶仔细地看他。
他右臂厚厚包扎着,但她记得,那柄厨刀寒光一闪,分明也劈向了他肋下……
高澄顺着她目光垂下眼帘,勾起抹笑意,用未受伤的左手解开腰间玉带上的金钩,撩开紫色外袍的边侧,露出其下银光暗烁的软甲。握住陈扶的手,按向自己左侧肋下。
纵横交错的银丝扭曲变形,几处已断裂脱丝,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澄自投伤足,入于床下。贼党去床,因而见杀。
泪珠自眼眶滚落。
“多亏稚驹,非要孤穿这软甲。”他轻轻抚掉她的眼泪,带上玩笑口吻,“我们稚驹六岁就说要保护大将军,原是真的啊。”
“冯太后晚年病笃,需服药调养,”
“然侍奉的膳奴疏忽,奉上的粥食里,竟混入了一只蝘蜓。孝文帝大怒,欲严惩庖厨,冯太后却笑而释之。孝珩那小子,昨夜刚以此典故劝谏过孤。”
看他一副无所谓的笑模样,陈扶胸中那股气再也压不住。
她吸着气,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操持性命之膳者,不可动辄棰楚,相国难道还不明白?!”
“此番非是寻常积怨,乃是处心积虑的刺杀。背后必有人串联指使。”
“难道五人皆受人指使?!”
高澄一滞。
倒也不是,至少兰京的动机,是因他屡次驳回其南归之请,并加以打骂。
想起那些膳奴平日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他心头火起,叱骂道:“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孤待他们不薄,月钱较之宫中御厨数倍有余,不过偶加责罚,便要谋划弑主?!这帮忘恩负义、低贱的畜生……”
“他们‘低贱’,”陈扶苍白的脸上泛起激动的潮红,“可‘低贱’的他们,却能轻易拉你这个最‘高贵’之人同死!你究竟明不明白,得罪贴身近侍,潜在代价究竟有多大?!”
说完这几句,她所有心力好似都被抽空。
巨大的恐惧彻底攫住了她——不仅是对历史车轮险些碾过的恐惧,更是对自己全部心血、所有谋划可能瞬间崩塌的恐惧。
她望着他,发出破碎的哭音,“相国想过没有,你若真有什么意外……我怎么办?!”
高澄愣住了。
她怎么办?
忽地,他想起在金谷园,她与高洋的对话。
“因为我陈扶认得,从来不是什么高王,更非高氏,”
“我只认高澄。”
他的稚驹,将所有筹码毫无保留地押在了他一人身上,为他得罪元氏,得罪高洋……
他若不在,他的稚驹会怎样?
只是稍一设想,心口便一阵尖锐的、陌生的抽痛。
他伸出左臂,将哭泣的她揽入怀中,一下下抚过她颤动的背脊,
“孤错了。”
“你走到今日……原也不易,为何行事不先虑自身安危?为何要将亲卫,遣出东柏堂外?!”
“孤错了……”他的唇印上她被冷汗浸湿的前额,被泪水濡湿的脸颊,“知错了……”
后厨来人奉膳了,元仲华走进内室,轻轻掀开了帘栊。
午后天光下,她的夫君侧身坐在榻边,正将憔悴的陈侍中紧搂在怀中。他低着头,无比温柔地亲吻着她的额发与面颊,口中低喃着她听不真切、却柔缓至极的话语。
元仲华怔怔看了片刻,终是无声放下了帘栊。
陈扶的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传出:“往后,贴身侍奉之人,责罚须有章法,不可为泄一时之愤肆意棰楚。他们亦是人,亦有羞恶之心。”
高澄含笑哄着:“日后这些近身仆役拣选管束之事,皆听凭稚驹主张。”
陈扶脱开他怀抱,靠回软枕,
“真的?”
“真的。”高澄笑应,看看她左臂裹着的白布,又瞥向自己右臂厚重的包扎,逗她道,“该一同钻入榻下。”
“‘王投足于床下,贼党去床’么?这般画面,可还算得英雄?”想起历史上他就是这般不英勇的结局,陈扶不由笑叹。
“现下也没多好。宇文黑獭若得知孤被厨子刺杀,怕是梦中都要笑醒。”
“相国,膳食已备好了。”元仲华的侍女在帘外禀报。
高澄令送进来,并请公主与太医令一并入内。
“所用药物,可都是最好的?”
太医令忙回:“相国放心,皆是药性温和,效验确凿的。陈侍中伤势虽重,然年轻底子好,精心调养即可,只是……金创深及肌理,愈合后,皮肉之上……恐会遗留瘢痕。”
元仲华接话道,“我已命人取出那盒西域进贡的玉肌膏,待陈侍中伤口长好,便可每日敷用。”
高澄露出笑意,“公主与臣如此同心同德,实乃臣之幸也。”
侍女已将食案摆放榻上,案上一蛊炖得米油浮泛的粟米羹,一碟去了刺、蒸得极嫩、浇了清酱的鱼脍,几样鲜蔬,几样肉菜,并两样药膳点心。
高澄用左手捻起银勺,舀起一勺羹,慢吞吞晃悠悠递到陈扶唇边。陈扶不接口,反用自己未伤的右手,熟练舀起一勺送他口边,用眼神揶揄:倒不如我喂你吧?
两人目光相接,皆忍不住笑起来。
元仲华垂下眼眸,维持着端庄笑意。
“待你大好,孤带你巡视太原郡,看看龙山县、平遥县、阳邑县……”
陈扶应了声,转向元仲华,“得蒙殿下悉心照拂,稚驹感念不尽。既已转醒,稚驹便回家……”
“就在此处养着,”高澄斩钉截铁打断,“直到好全为止。”
净瓶伺候陈扶用过汤药,更过衣,高澄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副棋盘,黑白云子盛在玉罐中,被他置于榻几上。
“躺着也闷,孤陪你手谈一局。”将黑子罐推到她手边,眉梢微扬,“既是对弈,便拿出你的真本事来,不许敷衍孤。”
陈扶拈起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当真?那输了……可不许着恼。”
“孤岂是那般量浅之人?”
他一面执白先行,一面便谈起了正事,“此番功劳最著者,当属阿禛。”
陈扶应了一声。
“孤欲赐其‘高’姓,授帐内都督之职,赏金百两,东郊永业田五十亩。”
陈扶沉吟稍许,缓声道:“阿禛性子憨实,并非行伍之材。授以军职,恐令其惶惶难安。不若……将其父母妹妹妹夫等一并接入邺城安置。稚驹将相国前番赏赐的那间酒楼转赠于他,令其有个营生可做。”
高澄执子的手一顿,眸色微深,“孤予你的东西,你要赠予旁人?”
“非是轻忽相国所赐,实是稚驹思忖,此物于他更为合用。”
“孤再另赐他一处食肆便是,如此也好,还能吃到他那手米糊羹饼。”
“先王曾言‘长猷最是心实’,”高澄语气颇感慨,“兄兄果未看错。孤欲擢升你阿耶为郡公,食邑增至两千户,再赐其绢帛千匹。”
“李丞……孤打算令其加领门下侍中。另赏内府所藏文房四宝一套,孤本典籍。阿古升卫将军、赏百金;刘桃枝赏百金,西凉骏马十匹,如何?”
“相国真明主也。”
“杨愔、崔季舒……”提起此二人,高澄不由翻了个白眼。
“依稚驹浅见,文臣猝逢血光之变,逃遁亦属人之常情。非常时期,不必施惩。可于众臣议事之机,泛泛申饬几句,诸如:人臣当固职守,临难之际,岂可争先退避?孤知尔等非斩将搴旗之材,然若逢变,至少该高呼两声‘护驾’。如此,亦不失警告敲打之意。待新朝一稳……再论。”
“就依稚驹所言。”笑意收敛,面色转冷,“薛丰洛,斩立决。”
“相国明断。薛丰洛身为庖厨主事,只知鞭笞仆役,却不察奸宄,凶器藏于眼下、杀机酝酿于灶前而不得知,事发毫无护主之心。此等蠹虫,确该从严处置。”
提及了所有功臣,唯独一人……
“此番若非稚驹机警,孤此刻焉有命在?”那总是杀伐决断、恣意纵横的脸上,浮现出困扰,“孤……一时竟想不出,该如何赏你……”
“相国方才答应稚驹之事,已是最好之奖赏了。”
高澄喉结微动,声音有些发紧,“不行,必须赏。你且容孤……再好生思量思量。”
陈扶笑笑,指尖黑子坠下,切入一片白棋腹地。紧接着,她拈起一个一个白子,约莫十数枚,放入高澄的棋罐中,发出一阵淅淅索索的轻响。
高澄盯着那片骤然的空旷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因何而败。
失声一笑,“好你个陈稚驹,趁孤分神,行此‘偷袭’之事!”
元仲华在堂中坐着,见他出来,忙起身相迎。
高澄对她道:“陈侍中重伤虚弱,容易出虚汗,你着下人多备几桶温水,仔细给她擦擦身子。再指派两个懂得轻重的嬷嬷来,为她篦头洗发。洗得时候让她躺在榻边,令两个侍女托着,万不可牵动伤口。:
“哦,还有,她裹着伤衣服不便穿脱。你命绣工为她改制几件前开襟、半边袖的襦裙,料子务必选吸湿透气的襄邑细绢,穿着松快些。”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皆是素日他从不关心的细微琐事。
元仲华应道:“好。香膏香泽,便用两淮新贡的,味道清雅,质地也润泽。”
高澄“嗯”了声,转身欲走,行至门边,又折返回来,补充道:“洗发之时,切记将窗牖掩实封好,莫教贼风侵入。”
元仲华望着那晃动的门帘出神,直到宋氏走了进来,唤了一声“公主”,她才恍然回神。
勉强笑了笑,请她坐下。
“陈侍中情形如何?”
“太医说已无大碍,方才用了些药膳,精神瞧着……挺好的。”
元仲华被一股难言的情绪缠绕,面对可说说体己话的宋氏,忍不住便倾吐出来,“我自问已是尽心照看,可相国那般细细嘱咐,连衣衫款式、如何沐发都一一言到,倒显得……倒显得我百般疏忽,照顾不周似的。”
“公主千万别多心。陈侍中此番是豁出性命护驾,伤势又凶险,相国关切些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在理。
元仲华是亲眼见过陈扶被抬进来时那浑身浴血、面如金纸的模样的,也知道若非她当机立断,此刻府中怕是已天翻地覆。她轻轻吸了口气,试图说服自己,“是呀,毕竟是救命的恩情,再如何厚待也是应当的……”
高澄再回府时,已夜色如墨。
他的官袍沾了几处暗沉血渍,进屋草草用了两箸膳食,便起身要去沐浴。
元仲华忙道:“妾身伺候夫君吧?”
“不必。你好生看顾里面。”他口中的‘里面’,自然是那隔着绮帘门扉的侧寝。
元仲华只得应下,对侍立的宫人嘱咐,“多跟去几人,仔细伺候,万不可碰了相国伤处。”
沐浴毕,他带着一身水汽归返,轻步走到侧寝边,静立了片刻,确认内里的人已睡了,这才转身,走向东头卧榻。
元仲华已躺下了,见他进来,便朝里挪了挪。
高澄掀被躺下,动作间右臂不慎被牵动,“嘶”了一声。
“很疼么?”
“无妨。”
片刻后,女子温软身体贴了过来。
她的动作很轻,只是安静贴着,肌肤相触,感受着他身体的热度与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高澄默了会儿,未受伤的左手从两人中间抽出,环过她肩背。
“想要?”
元仲华脸一热,忙羞窘辩解,“夫君受了伤,我岂是那般不知轻重之人?只是……只是想挨着夫君罢了。”
“恩,睡吧。”
元仲华的心沉了沉。
她不是非要不可,然他真不给,又让她不由感觉,他此刻的心思,或许半分都不在此处,亦不在她身上。
无声叹出口气,正欲脱开怀抱睡觉,身侧人忽轻笑一声,微凉的唇贴上她耳垂,“臣是胳膊受了伤,那处又没伤着。”偏头朝侧寝掠了一眼,又转回她耳畔,
“公主既想要,臣岂能不给?”
第47章
深宅后院
元仲华从浅眠中迷蒙睁眼, 望了会儿帐顶。
正欲再阖眼,一声极细碎的低泣声,从内室隐约透出。
值夜的侍女尚未能反应, 身侧之人已掀被坐起,动作牵动伤臂,他却恍若未觉。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在肩头, 赤足便疾步到了侧寝门边。
“怎么回事?”
里头传来净瓶的声音:“回相国, 女郎只是魇着了。”
“警醒些。” 高澄立在门外, 目光似要穿透进去,“觉着不对即刻说, 不必拘什么时辰。”
“是。”
次日寅末卯初, 天光尚未破晓,李孟春便来府中了。
她在外堂拜见过元仲华, 进了内室。
室内光线朦胧,残烛已将燃尽,空气里氤氲着安神香与药气混合的宁谧味道。
她的阿扶还在睡, 乌发如云铺散在枕上, 小小一点的唇在睡梦中无意识撇着,眉尖轻蹙, 显然不得安宁。
相国高澄也在。
他未着冠戴,只一身苍色偏襟宽衫, 右侧袖口卷起, 露出白帛包扎的伤臂。屈坐在榻边的矮墩上,身子向后微仰, 倚靠着床柱旁的雕花栏板。
晨昏未明的微光里, 那张矜贵的脸较之上次见他时, 肉眼可见地清瘦了, 下颌愈发锐利清晰。
见是她,高澄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榻上。他用手背贴了贴阿扶的额头,又探向她左肩包扎的边缘,极慎地掀开一点,察看着皮肉的颜色,确认无红肿淤紫之象,这才起身。
李氏来时,心中盈满了怨怼与后怕。
她的宝贝女儿因为这高澄,已是第二次险些丢了性命!上次因着他得罪南人,被绑架九死一生;这次更是直接为他挡在刀锋之前。她一路都在思忖,无论如何也要阿扶辞了这劳什子女官,远离这是非之人。
可此刻,看着这个位极人臣、本该在温柔乡酣眠的权相,守在女儿的病榻前,眼底血丝遍布。看着榻上的女儿除了左臂,周身无一丝病人颓唐气息,穿得盖得,都馨香洁净。
满腔愤懑,就那么悄散了,只余下一声叹息。
案发之地东柏堂已被廷尉贴上封条,一应紧急文书军报,皆被送至大将军府。
正院书斋大案上堆积的卷册,几乎要淹没那几方虎钮玉璜。
高澄坐于案后,右臂被一副皮制吊带固在胸前,他尝试用左手握笔,笔杆却格外不听使唤,落于绢帛之上的字迹歪斜扭曲,浓淡不均,形如蚯蚓爬沙。
他盯着那行不堪入目的批语看了片刻,忽地将笔掷于砚上,抬眼看向被他召来的陈扶。
她左臂同样吊在胸前,但右手完好。
“坐。”
陈扶依言上前,在他身侧坐下,见他竟将那紫毫笔塞进她右手里,忙推拒道,“相国,此乃决断军国之文牍,稚驹执笔,实为不妥。”
“有何不妥?”
陈扶盯着他,不语,她不信他这个浸淫权力十几年的政治生物,会不明白。
高澄挑了挑眉,语气随意,“你的字清峻端丽,发遣出去,也不算辱没了孤的威仪。”
陈扶只得配合地、将利害关系挑明。
“非关字迹美丑。批红用印,裁决机宜,乃相国独秉之权。稚驹若代行此事,底下州郡将帅、朝堂诸公接到批有稚驹字迹的文书,难免揣测相国是否伤重难理政务,或疑心稚驹趁机窃弄威福。无论何种猜度,皆有损相国威信,恐埋下他日祸端。”
高澄漾起笑意,“思虑周详,洞悉隐患,不愧是孤的稚驹。”
点点自己刚用左手写的那行字,“可若这般字迹传下去,怕是更要惹人笑话,以为孤虚的连笔都握不住了。”
抬起受伤的右臂示意,“若要等它好利索了再处置,只怕这些文书军报,能把整个书斋都淹没。长安的宇文黑獭,江陵的萧绎,可不会静等孤的手痊愈。”
罢了。
她不再多言,抽出几份高澄旧日批阅过的文书,细看了看。拿起那支紫毫笔,蘸墨,屏息凝神,落笔于他写毁的奏报留白处。
高澄眼风扫来。
她笔下流出的,并非她自己的字体,而是与他平日手书惊人相似的笔锋,那份刻意摹写出的筋骨与神韵,足可乱真。
“原来我们稚驹还有这本事。”
说罢执起墨锭,为他的女侍中当起了书童。
批至一份来自襄阳的军报,陈扶审慎阅毕,斟酌片刻,对他道:“稚驹以为,慕容绍宗与刘丰将军打下襄阳,已是兵乏人疲,当调段韶前往镇守襄阳,令斛律光移防义阳,命慕容将军等班师休整。”
“恩,此谏甚妥。”高澄眉梢微动,“只是……明月虽跟随慕容绍宗打过几仗,然独自统御大军、镇守一方的经验尚不足,真能担此重任?”
“督军之前密报,斛律光将军治军,营垒未定,绝不先入帐休息。凡战必冲锋在前,从不妄开杀戒。故其麾下士卒,皆愿效死。如此将才,若不给他独当一面的机缘,又怎知他不能担当大任呢?”
“而且,其行军布阵,每用卜筮之法,吉凶无不中验。可见斛律光将军不仅是将才,冥冥之中更有气运相随。”
高澄微微一怔,这理由看似玄虚,却莫名地很有道理,不由失笑,“也是,运道于成事……确也紧要。”
元仲华走到书斋门外,奴仆正欲通传,她却抬手止住,隔着门隙,悄然向内望去。
这一望,让她怔在了原地。
并非多么亲密的画面,却远比昨日那一幕,更令她心神震动。
陈侍中端坐案前,悬腕运墨,正批阅着文书奏报?而她的夫君,那位贪权重势的权臣,竟在为她研墨?!
他目光时而在文书上停留,时而又落在她侧脸,面上隐隐含笑,无半分忌讳勉强。
元仲华一直知道这位陈侍中不同于宫廷里的女官,是夫君自幼带在身边、一手调教出来的,独属于他的近侍。也从旁人只言片语中听说过,此女智计非凡,很有能耐。
可在她的想象里,一个‘女侍中’,再如何特殊、能耐,终究也不过是高级些的奴婢,研墨铺纸、传话递物罢了。
何曾想过……竟是这般?
这哪里是侍从奴婢?这分明是……是能与君主并坐,分执权柄、共决军国的副君!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不,不能这么想。元仲华慌忙对自己说。
她是陈元康的女儿,陈元康是谁?是先王最信赖倚重的能人,是夫君的肱骨,是能托付身后事的家臣。他的女儿,自是与众不同的,得此信重,也……也是情理之中……
她怔怔看着室内和谐到近乎刺目的二人,不受控地想着,都怪自己是元氏之女,身份尴尬,纵有心为夫君分忧,也需处处避嫌,不然坐在那里的人,或许就是她了?
又忍不住想,除了自己,这后宅之中还有谁能像陈扶这般,坐在那个位置上,执起那支笔?
第一个想到的,是新入府的王令姝。
淮阳太守献上的这位淮南佳人,不仅容色出众,更兼六艺皆通,才情斐然。若是她……
元仲华心头漾起一丝“欣慰”——王令姝再好,终究是南梁降将之女,难获信任,更不可能触及核心机要。
能获夫君信任的那几个,王氏性子如依人娇鸟,心思全在妆扮与争宠上,怕是连文书都看不明白。陈氏倒是识趣好学,可歌姬出身,底子终究太薄,识字或许尚可,批阅奏章?那是痴人说梦。
宋氏姊姊虽出身官家,可却志不在此,素来不喜看书……
最后,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到了李昌仪身上。
赵郡李氏出身,骑射文采皆精,有见识。若论才学能力,她或许是这后宅中最接近陈扶……不,她在心里摇摇头。
再有才学,如今也不中用了。
如此想来,竟无一人可与之比拟,她不知该懊恼,还是该庆幸。
接下来的十数日,陈扶的养伤时光呈现出一种规律的节奏。
白日里,只要精神稍济,她便会前往书斋,协助高澄处理繁剧政务。而当日影西斜,或是气力不继时,便会返回那间侧寝静养。
在她休憩的时段里,这方内室如同一面微缩的镜子,无声映照出这深宅后院各色人等的姿态。
来得最勤的当属陈氏。
她常提着一只温鼎,里头是她守在炉边亲自盯着、熬煮数个时辰的滋补羹汤,或是黄芪炖乳鸽,或是红枣桂圆小米粥,软烂适口,香气熨帖。
过问伤势,喂药喂汤,从净瓶手中接过黄杨木梳,极耐心、极轻柔地为陈扶梳头,口中说着她儿子延宗近日又胖了,又学了什么新把式、闯了什么淘气。
其次是宋氏,她日日来向元仲华问安,只要看到陈扶在,便会进来聊聊天,说些闲话趣闻。
元玉仪也来得频繁。
这位容色倾城的琅琊公主,每次前来,奉上的礼物皆是稀罕的贡品。璀璨的明珠、罕见的香料、流光溢彩的异锦。她递上时,眼神是交‘投名状’的讨好。
她在这正室里并不自在,与元仲华等人也无话可说,往往枯坐片刻,便局促不安。
陈扶看在眼里,便私下温言道:“公主心意,稚驹领受。此地你既待着不惯,日后不必常来。真有事要求公主,我自会遣人去请你。”
元玉仪闻言,明显松了口气,那美丽眸中的感激,清晰无疑。
王令姝则规范得如同礼仪范本。
每隔几天,便在恰当的时辰,带着符合她身份的上好药材、苏绣插屏前来探看。她会浅谈几句近日读到的诗文,或论及某首古曲的韵律,谈吐清雅,显示出良好的教养。然而,也仅止于此。
一次告辞出来,王令姝行至院中,无意扫见墙角一株新栽的丹枫,不由停下脚步。
时值深秋,枫叶红艳似火,在灰墙碧瓦间灼灼耀目。
陪同相送的元仲华见状,笑道:“今早相国特命人移来的,说是要给陈侍中赏看,添些生气。”
王令姝的微笑出现一丝细微的滞涩,旋即敛衽告辞。
王氏也来过两回,带着不菲的礼物,略坐坐,不走心的问两句,便就走了。
人来人往,陈扶皆平和以对。
然而,她心中始终盘桓着一个越来越大的疑团:
李昌仪为何不来?
以她们之间那份基于三观相合而生的私交,于情于理,她都绝无可能在自己受伤时不闻不问啊。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不能来,或者,她的处境已不允许她来。
第48章
早寻舟楫
陈扶先向最常来往的陈氏旁敲侧击:“未见李夫人前来, 可是身体抱恙?”
正为她掖被角的手微微一顿,陈氏抬眼看了她一下,垂下眼帘, 含糊道:“李夫人么……她近来身子确似有些不适,在自个儿院里闭门静养呢,少见人。”
这回答显然不尽不实。
陈扶转而问了元玉仪。
元玉仪道:“妾身不知缘故, 只知李夫人一个月前就被挪了住处, 搬到西边那个许久未用的小院里去了。过得……似乎不大好。”她说着, 眼中掠过对那等境遇的畏惧。
陈扶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动声色,翻查了前月的吏部文书, 果然, 李昌仪的父兄已被高澄调离实权之职;净瓶也从下人处打听到,李昌仪所居的小院从外上着锁, 每日由专人送餐食,那膳食,连下人的都不如。
这已足够拼凑出真相轮廓:李昌仪正在被软禁、苛待。
陈扶找了一些耐读的书籍、御寒的衣物和必需的药品, 令元玉仪先设法给送进去。
数日后, 一个秋雨淅沥的黄昏,元玉仪来到侧寝, 将一枚被蜡封住、仅有指节长短的细竹筒塞入陈扶手中。
陈扶令净瓶守在外间,自己挪到烛火下, 融开蜡封, 从中倒出一小卷楮皮纸。
信上李昌仪感谢她挂念,为她伤势渐好感到欣慰。告知了之所以遭遇这种境遇, 是因自请和离而起。最后, 她道:“卿当以我为戒, 早寻舟楫。”
午后。
处理完军报, 陈扶搁下笔,思忖片刻,终是向高澄‘疑惑’地问起,为何李昌仪好几日都不来看她?高澄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给了个“她犯了点错”的解释。
“赵郡李氏终究是河北高门,树大根深。其族女在府内待遇不足,恐令李氏一族心生不满……”
“不满?”高澄笑了,“他们是不满,不过,是对李昌仪不满。前日李氏族中主事还来递了话,道是尚有一女,性情柔顺,愿献于府中,以续姻亲之好。他们很清楚,赵郡李氏的根,如今扎在谁的地盘上,仰赖谁的雨露存活!”
“便是李家无虞,可李姐姐性子刚烈,长久困顿,万一……生出极端之念?李姐姐与相国到底有过夫妻之情,相国真不怕……她想不开么?”
“人得先‘想得开’,才能活得舒坦。”高澄眉梢高高挑起,“自己非要想不开,旁人还要拦着不成?”
“可是……稚驹明明记得,当初相国与李姐姐相识……也并未强迫于她,想来相国是怜香惜玉之人,何故现下待她如此……”
高澄目光巡弋她周身,笑意幽深,“那会儿……你才多大?七八岁?居然连这种事都记得清楚?哼,那时她不是孤的人,孤自然没那份闲心管教。”
见她回来,净瓶忙问:“如何了?”
陈扶在榻边坐下,将高澄那番论调说了。
净瓶听得眼睛都睁圆了,“我的天爷……合着没进门的时候还能算个人,进了门反倒成了……成了随他摔打的物件儿了?李夫人又不是他买来的奴婢!”
“明日,我会找公主一叙。如今元魏建祚尚在,高澄终究还是魏臣。”
净瓶撇嘴道:“仙主,不是奴婢不敬,公主在那位跟前,比咱这奴婢还小心几分。哪里像是公主对臣下?分明就是……就是寻常人家性子软和的主母,对着说一不二的主君。只怕开口提个‘李’字,那位一个眼神过来,公主就先怯了。”
陈扶何尝不知?
可若想帮李昌仪,终究是绕不过元仲华的。
次日午后,陈扶见元仲华在窗下翻看一本诗集,便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闲话片刻后,陈扶道,“殿下,稚驹近日闻听一些风言,是关于李氏……稚驹愚见,殿下或可将其迁至某处厢房‘思过’,于相府颜面,殿下声望,岂非大有益处?”
元仲华摩挲着诗集边缘,眼中闪过挣扎、犹豫,最终化为一片无奈黯然。
她又何尝不想在后宅之事上有所作为,可一想到高澄不容置喙的态度,想到自己本就尴尬的出身,那股熟悉的无力感便弥漫上来。
“她不顾念相国脸面,任性而为,若不责罚,恐有人效仿。此事……我也不便多言。”
回到侧寝,陈扶默了半响,忽眸光一闪,将净瓶叫来身前,附耳几句。
净瓶领命,出去办事。
不多时,门外传来侍女的通传声:“陈侍中,二公子代王夫人前来问候。”
陈扶正倚在榻上看舆图简抄,闻言略整了整衣衫,方道:“请二公子进来。”
高孝珩今日穿着身天青直裾深衣,衬得那正抽条的身姿越发挺拔,他在榻边三尺处停步,向陈扶一揖,
“家母听闻太医令近来常用贝母、人参为侍中调理配伍,特寻来几味襄州贝母并辽东老参,命孝珩送来。”
身后跟着的小厮,掀开捧着的两个锦盒,露出里头品相颇佳的药材。
“有劳王夫人费心,也辛苦二公子走这一趟。”
“侍中为护驾受伤,此乃分内之事。”言罢,高孝珩却并未告辞。他目光扫过陈扶手里的襄阳舆图,笑问,“侍中可是在想治理襄阳之策?”
“二公子为何觉得,我是在想治理之策?”陈扶笑笑,“看舆图,也可能是在看粮道军务啊。”
“是孝珩以己度人了。近日读《九州春秋》,见古今兴替,克一地易,守一地难、收一地则更难矣。便一直在想,克复之后,当以何策为先,方能速定人心,使新附之民不生异志,反为我屏藩?”
陈扶笑笑。
“是应急立严法以镇之,还是广示恩信以结之?其间缓急分寸,孝珩百思难得其要。”
他之所思,恰是陈扶日夜思虑之题:如何将军事胜利转化为稳固统治。
她能听出高孝珩思考的深度,不由生出与之深入探讨的兴致。
略一沉吟,避开现政,以昔日曹魏为例,为他剖析了曹操如何善用“威慑”与“怀柔”,因时、因地、因人而制宜,又如何通过官吏选派、赋税调整、律令施行等具体手段,将新附之地逐渐纳入有效掌控。
高孝珩听得极为专注,目光随着她的言语微微闪动,偶尔提出一两个细节问题,皆能切中要害。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聊了小两刻钟。
侍女端着煎好的汤药进来,高孝珩见状,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圆形剔红漆盒,双手递上,“这是孝珩闲时依古方自制的杏脯蜜饯,或可稍佐汤药苦涩。侍中若不嫌弃,不妨一试。”
“二公子有心了。”
陈扶接过,待服了药,取了一枚蜜饯含了,甘润生津,大大缓解了舌根苦味。
因见他抽条拔高不少,陈扶忽想起自己与马上加冠的大公子高孝瑜,那桩未定的“可能”来。
她放下漆盒,看向高孝珩,
“常见二公子与长兄一处,想来长公子为人,与传闻一般宽厚?”
第49章
长公子瑜
高孝珩凤目微微一眯, 露出对兄长的亲厚与推崇之色,
“正如侍中所闻,阿兄朗阔豁达, 尤重家人情谊。”
他垂眸一笑,说起一件值得称道的乐事,“譬如去岁, 兄兄于东郊新辟的林园景致天成, 山池秀美, 引百姓士庶流连忘返。阿兄见之,便在府中后园仿其意境, 引活水修筑了‘曲水堂’, 并打造精巧龙舟,饰以彩帜画戟, 召家人登舟宴饮,投壶射覆,来做客的九叔连连拊掌称善。”
“自此, 邺中勋贵清流皆以受邀参加阿兄的‘曲水雅集’为荣, 仿效者日众,为邺都添了不少风雅盛事。”
高孝珩这番话, 满是对兄长的欣赏,但落在陈扶耳中, 却勾勒出一个性好奢华、热衷交际排场、且不甚懂韬晦的贵胄公子形象。
那枚蜜饯在陈扶舌尖化开余味, 愈发甘润,看着眼前好学深思的二公子, 再对比脑海中的长公子, 她在心里撇了撇嘴。
然, 陈扶也并未单因高孝珩一番言语便对高孝瑜下了定论。
私下里, 她也向元玉仪探问过,可惜元玉仪与长公子并无往来,所知寥寥。其余妾室,或因身份不便,或因关系疏远,亦非合适的打听对象。于是,她便让净瓶借着与府内仆役往来,多方留意、打听。
这日午后,陈扶将一匣上品易州之墨,用素锦裹好,置于一乌木匣中,又取过一张素笺,写下两行清
峻小字:君以丹青留影,吾以玄霜回馈。
她知晓高孝珩午憩时辰最短,最早返回西屋读书,便算准了时辰,往西屋而去。
行至院中,却见西屋窗前立着两人,正在说话。其一是高孝珩,另一人肩宽背阔,着一身暗赤色劲装。
净瓶低笑戳她,“是长公子!”
高孝瑜拍拍高孝珩肩膀,笑容爽朗,声音洪亮,“二弟真不和我去松松筋骨?”
几年前春猎时的青涩少年,如今已彻底长开,眉浓目深,下颌硬朗,确如史载‘容貌魁伟,精彩雄毅’。
单看形貌,不会让人想到‘宽厚’,但他对高孝珩笑意温和,对一旁的仆役也颔首回应,确实不见倨傲之色。
高孝珩冲她含笑一礼。
高孝瑜目光也随之投来,拱手道,“孝瑜见过陈侍中。侍中伤势可大安了?”
“有劳长公子挂心,已无大碍。”陈扶将手中乌木匣递给高孝珩,温言道,“寥寥心意,还望于二公子有些许之用。”
高孝珩双手接过,指腹摩挲了一下边角,笑回,“前日蒙侍中指点,孝珩大有进益。还未来得及向侍中道谢,今日又蒙侍中厚意。”
高孝瑜目光在弟弟与陈扶之间一荡,了然一笑,朝陈扶拱手道,“侍中既得空,便劳烦多教教我们孝珩。瑜先行告辞。”
言罢大步流星,往院外去了。
午后,陈扶在书斋处理了一阵文书,待唐邕求见高澄,二人商议起京畿防务,她便寻了个“更衣”的由头,退了出来。
一出门,便向西屋方向行去,她想看一眼,高孝瑜读书如何?
陈扶隐在一丛尚未凋尽的翠竹后,透过窗格望去。
高孝瑜一身宽松藏青绸衫,倚在书案边,正与高孝珩对论。他们讨论的是一段兵策,高孝瑜条理分明,高孝珩不时补充,旁坐着的高孝琬则不时提出质疑,虎头虎脑的高延宗也挤在当中,兴致盎然地听着。
高孝瓘坐地远些,却最醒目。那张脸是一种模糊了性别的、惊心动魄的昳丽,陈扶虽非以貌取人之辈,然目光触及,也不由心中暗叹:不愧为大名鼎鼎的兰陵王。
‘文襄诸子,咸有风骨’,史书上的文字,此刻鲜活在眼前。他们看起来性情各异,但那汇聚一堂的灵秀之气,已然昭示着,他们绝非庸碌之辈。
日后由他们缔造的那个‘大齐’,又会是如何一番光景?
高澄看向左侧,惯常坐着人的位置,空空如也。
方才陈扶说去更衣,他正与唐邕说到关键处,只随意点了点头。
此刻细想,她已去了颇有一阵。
心头升起一丝焦躁。
她伤臂未愈,行动尚不便,莫不是更衣时牵动了伤口,或是头晕乏力,这府邸回廊台阶甚多,该不会……
他抬手止住唐邕话头,起身大步出了书斋。
先往后院更衣之所寻去,未见人影。沿途询问侍立的仆役,皆摇头不知。
莫非是回了侧寝?
他往内院返,穿过月门,绕过一片萧疏竹丛,脚步顿住。
找到了。
就在那儿,隐在那几竿尚未完全枯黄的修竹之后。
那双黑亮眼睛睁得很大,那张在他面前常微微抿着、甚至不自觉咬着的小嘴,此刻微张着。
高澄顺着她目光,望向西屋窗内。
窗内很热闹。
他的几个儿子都在。孝瑜、孝珩、孝琬、孝瓘,连小五也凑在一旁,孝瑜的身影最为高大突出,正比划着手势,说着什么。
目光在少年郎身上一扫,又落回看入了神的少女脸上。
她依旧维持着那翘首姿势,那憧憬神情,望着窗内,或者说,望着正说话的孝瑜。
侧寝。
净瓶捧着几页写满字的笺纸,压低声音,一条条禀报:“脾气秉性:对侍从仆役并无苛待,去岁有个小厮失手打碎了他心爱的端砚,也只令其照价赔偿,未加鞭笞。未曾听闻有骤怒暴起、毁物伤人之举。”
陈扶倚在榻上,唇角弯起,显然对这尽职详尽的“婚前调查报告”颇为满意。
“才能志向:弓马娴熟,亦通文墨。曾与友人言‘大丈夫或效卫霍立功绝域,或慕班固著书兰台’。”
“人际关系:于院内事务及平日交游往来颇有主张,未闻宋夫人过分指画。对嫡母冯翊公主礼数周全。与诸位弟弟,尤其与二公子、三公子,关系甚好。” 净瓶翻过一页,“据其院中一嬷嬷言,长公子于男女之事上……开蒙颇早,房中已有教导人事的侍女。”
陈扶眉梢微动。
“综上,长公子瑜在宗室子弟中,算得上选。” 净瓶说到这儿,带上难以抑制的古怪笑意,“最后的关键评项——‘与相国的相似程度’……”
陈扶原本沉凝的表情瞬间破功,“噗嗤”一声笑了。
净瓶正要念出评估结果,外间传来脚步声。
赶忙收声,极快地将那几页笺纸团起,塞进袖袋深处,垂首敛目,退至墙边,做出一副再恭顺不过的侍立姿态。
陈扶也敛了笑意,调整了下靠坐姿势,只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莞尔。
帘栊掀起,高澄走进,身后跟着太医令、端着药箱、温水等物的侍女。
陈氏跟在队伍稍后,手里提着一食盒。
高澄目光落在陈扶脸上,“说什么好玩的呢?在外头就能听见笑声。”
“闲话罢了。”
“让太医令看看伤口。”高澄说着,注意力已转到她的伤臂上。
太医令解开层层白布,露出底下已经收口、却仍显狰狞的伤口,粉红新肉与暗红痂痕交错,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伏在臂上。
高澄侧头看着,眉头越蹙越紧,那伤口每暴露一分,他脸色就沉下一分。
太医令仔细检视,按压周围,询问可还疼痛。
陈氏将食盒放于案上,协助太医令清理伤口,敷上新药。
待重新包扎妥当,她从食盒里取出一碟点心,递至陈扶面前,笑言道:“这是用今秋新下的火柿,去了涩,只取中间最甜软的果肉,和了少许蜂蜜与糯米粉蒸制的,不甜腻,也好克化。”
高澄往榻边一坐,随手拈起块放入口中,“恩”了一声,又拈起一块蹭在陈扶唇边,“这次的还不错。”
陈氏脸上笑容已微微一滞,极快地看了陈扶一下。
意思,她之前做的,陈侍中都说难吃?
陈扶简直想扶额,只好就着他手咬了口,细细品过,对陈氏笑道,“上回相国从外头带回的柿子点心,涩口发齁,还是陈姐姐手艺精巧,做的清甜合度。”
陈氏神色一松,笑回:“侍中喜欢就好。”
听她这般滴水不漏地偷换了他话里的意思,高澄眉梢扬了扬,用眼神揶揄:小东西,挺会糊弄。
陈扶撇撇嘴。
高澄目光滑向被她无意识轻咬的唇瓣上,忽开口道:
“我家稚驹看人向来准。”
“帮孤相看相看……孤那长子孝瑜,如何?”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卷十一·列传第三》:文襄于邺东起山池游观,时俗眩之。孝瑜遂于第作水堂、龙舟,植幡槊于舟上,数集诸弟宴射为乐。武成(高湛)幸其第,见而悦之,故盛兴后园之玩,于是贵贱慕斅,处处营造。
第50章
李氏祖娥
相府正堂前庭, 数辆牛车依次停驻,仆役们迎客的迎客,接礼的接礼。
李祖娥携着高殷落座, 与元仲华叙话,王氏、陈氏、元玉仪等妾氏皆依次在侧。
高澄身侧则围坐着众高氏子弟。
酒过一巡,家宴活络起来。
“可惜延安因惦念家家, 回了晋阳, ”高浚抿一口酒, 笑看高涣,“说到孝敬, 我们敬寿不输延安。听博士说, 那日乱起,敬寿在西学听到动静, 脸都白了,抓起他那张小弓就往外冲。赶到东柏堂时,喘得话都说不出。”
“我……我怕大兄有事。”
高洋正执箸夹取鲈脍, 闻言手腕一顿, 闷声道,“那日我在省里, 消息传来,已是事发半时辰后了。”
高澄笑笑, “变起仓促, 中书监职司所限,能闻讯即动, 已是尽心。”
“是啊, 我也只能如此了。不似大都督能从天而降, 鞭梢所指, 人马立至。这份警觉,当真令人……叹服。”
高浚将杯中残酒饮尽,一抹嘴道:“二兄可是折煞我了!实不相瞒,自阿兄请立太子,我这心里就没踏实过,就怕有人狗急跳墙,便遣了精兵,扮作货郎、路人,撒在东柏堂周遭街巷,日夜轮转盯着。若没这点预备,只怕是插翅也难赶得及。”
高涣道:“三兄还磕伤了!前日陪他去泡汤泉,肋下好大一片青紫,瞧着骇人。问他,只说是那日跑得急,在门阶上绊了,浑不当回事。”
高澄看向高浚,眉头微蹙,“怎
不曾言?”
高浚脸上掠过赧然,连连摆手,“比起陈侍中、刘桃枝和李中书,我这也值当提?”
高澄伸箸从炙得油亮喷香的鹿腿上,撕下连筋带肉最肥腴的一块,放入高浚碟中,
“嗯,比起他们,你那点淤青,确是不值当什么像样封赏。”将银箸搁回箸枕,随口道,“孤那匹白龙驹,如今也闲着,你既常要巡城奔走,便牵去代步吧。”
陈扶倏然望向高澄。
他这话听着轻描淡写,然那白龙驹可是他贴身坐骑,赐予高浚巡城奔走时代步,无疑是在对外公示,高浚才是亲信之人。
高浚麦色脸膛瞬间涨得通红,嘴唇翕动半晌,才结巴道:“阿、阿兄,这……这白龙驹是阿兄爱骑,我……我怎敢……”
“三兄这是欢喜傻了?”一道清亮声音插进来,高湛笑嘻嘻道,“赶紧谢恩就是!骑着白龙驹巡城,多威风!”眼珠一转,瞥向面色沉冷的高洋,“三兄这趟可是赚大了,挨一下磕碰,换了匹千里驹!是吧,二兄?”
高洋撩起眼皮看了高湛一眼,没有回答。
午膳毕,众人移步庭院消食。
高洋独立树下,负手望着池中白鹤出神,陈扶缓步走近,在他身侧停下。
“拜侍中所赐,我已身处低谷,”高洋抬眼看向枝间石榴,“便是有心摘个果子,也跳不起来、够不着了。这般局面,想必正是侍中乐见的吧?”
“已是身居凤池的中书监了,还是‘低’谷?那何处算‘高’?”
高洋一怔,转过脸看她。
“最高处的果子,”陈扶看向远处的高澄,“有的人去拿,是众望所归,水到渠成。可若换个人,便是押上身家性命去搏,也未必够得着。”
高澄倚着朱漆廊柱,睨向来人。
李祖娥在离他五步处停下,敛衽垂首,叫了声“阿兄”。
秋阳为她素雅的藕荷色裙裾镀上一层柔和暖边,更衬得她纤秾合度,神光照人。高澄扬起一抹笑意,声音不自觉放柔,“怎么没去园子里,跟他们一处热闹?”
李祖娥抬首,露出清艳却带愁绪的面容,
“有件家事,需得阿兄示下。”
“?”
“母亲寿辰在即,族中旧礼章程繁琐,家中仆役多不熟稔。唯有昌仪姑姑自幼长在宗房,于这些礼仪典制最为得心应手。祖娥……想请姑姑过府,从旁指点一二,也不知……是否方便?”
“你们李氏宗族和睦,互相帮扶,是好事。”他边说,边踱近半步,目光扫过她发间,那里簪着一支珍珠步摇,“你这支珠钗……”眼神落在她绷紧的脸上,“倒是很衬你……新打的?”
“是……是旧年之物了。”
“可见旧物,反倒合宜。人,也是一样。旧人原该更懂事,更知进退……是吧?”
李祖娥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敲打,可自得了陈侍中报信,她心中便为姑姑揪紧,实不甘就此放弃。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迫人的视线,“阿兄说的是。那……方才祖娥所请,关于接昌仪姑姑过府之事……”
高澄眼底柔情淡了些,后退半步,重新靠回廊柱,
“内宅之事,你该寻公主商议才是。”
“祖娥明白规矩。只是……殿下向来爱重阿兄,若无阿兄一言半语示意……祖娥实在不好向公主殿下开口。”
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小模样,高澄心头那点微妙的愉悦感愈发升腾,他低低笑了一声,目光在她因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流连片刻,才慢悠悠说道,“孤知道了……你且去跟公主……好好说。”
陈扶坐在亭内石凳上,高浚、高湛、高孝瑜、高孝珩四人或倚或坐,围在四周。
“稚驹头回进大将军府时,才丁点大。”高浚比划了一下高度,“可给我留了个‘好’印象。我当时从东门进来,就瞧见个小丫头,扒在膳奴屋舍的窗户外头,踮着脚,鬼鬼祟祟地往里瞅。”
“大都督好意思提啊,那会儿我年岁小,不慎迷了路,却被都督一顿拷问,幸得侍女姐姐解救。”
“嗳,那个侍女呢?好久没见着了。”
“我问过府里嬷嬷,说那位姐姐八年前便已嫁人。”
正说笑间,一道紫色身影自回廊处踱了过来。
高澄在石亭入口站定,视线在陈扶脸上停了停,扫向她身侧的高孝瑜。
“孝瑜,《盐铁论》‘本议’一篇,桑弘羊与贤良争论焦点何在?
高孝瑜怔了瞬,才反应过来是在考问功课。
听他答完,高澄不置可否,又连问了《史记·货殖列传》中的几篇。
高孝瑜起初尚能应对,到问及《汉书·地理志》时,终究是卡住了,
“似……似是……儿记得不甚确切……”
“那便去仔细温习透彻。”
高澄微微蹙着眉头,那面色有种山雨欲来般的压力,令人心魄为之一紧。
“孩儿遵命。”
高孝珩看眼兄长,对高澄恭谨道:“兄兄,孩儿也有几处经义未明,随阿兄一同回去温书。”
高澄面色稍霁,点点头,“去吧。”
陈扶因瞥见回廊暗处,李祖娥正望着这边,便对正欲走来的高澄道:“稚驹尚需喝药,也先行告退了。”
“夫人。”陈扶轻声唤道。
李祖娥声音压低,“此处说话不便,侍中还请移步。”
净瓶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向一丛海棠树后。
待站定,李祖娥未多寒暄,便将方才与高澄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末了,她面露忧色,无措道:“陈侍中,相国他只说‘孤知道了’,便让我去寻公主,这……公主的性子,侍中住了半月多,想必是知道的……”
陈扶笑道:“相国既如此说,便好办了。”
“夫人去见公主时,只需在禀明事由后,道句:祖娥年轻不知事,先去请问了相国。相国说‘知道了,和睦互助是好事。只是内宅之事,还需与公主商议过。’”
李祖娥眼中泛起亮光。
皆是高澄原句,但“互助是好事”放前,听来便是对她请求的认可与鼓励;“需与公主商议”放后,则变成了尊重公主的走过场,而非推诿。
“侍中一番指点,当真是拨云见日。祖娥在这厢,替姑姑谢过了。”
夜色渐深,府内各处次第点起灯火。
高澄在榻上闲靠着翻书,宋氏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捧着一碟葡萄,剥好,递他嘴边。
元仲华掀帘入内,对宋氏歉意一笑,“宋姊,我有事需禀相国,说完便走。”
“公主说的哪里话,快请坐。”
元仲华坐于榻边,看向高澄,“夫君下午去廷尉时,弟妇来寻过妾身。说是李太夫人寿辰在即,想接昌仪过府帮忙。妾身……已准了她所请。”
高澄缓缓抬起眼,“公主……准了?”
元仲华脸上绽开一个体贴的笑,
“昌仪之事,若一味僵持着,恐惹闲话、生事端。让她暂时离府,一来全了李氏颜面,二来少了是非口舌;妾身愚钝,揣度着夫君深意正在于此。夫君不会怪罪妾身擅专吧?”
高澄眼神几度变幻,呵出声笑,“公主倒是……会解。人既已送走了,清净点……也好。”
元仲华见他未怪罪,心下已按,笑容愈发温婉,
“夫君放心,已与弟妇交代过,待我们要人之时,便需将人送回。”
高澄“嗯”了声,目光落回书卷,
“既来了,正好商议一下孝瑜的婚事。公主既是他嫡母,该去各家走走,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皆可考量。”
“别家就不必考虑了。”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上党王高涣》文襄之遇贼,涣年尚幼,在西学,闻宫中哗,惊曰:"大兄必遭难矣!"弯弓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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