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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第41章


    并不重要


    高澄自长社归返后, 将王思政两千部众打散,遣往边地远戍,断了聚众滋事的可能;颍州更名为郑州, 而王思政本人,得了超乎寻常的礼遇,府第、衣食皆按上宾规格, 却暂未给予实职。


    司马世云归降后战死沙场, 借着这份战死体面, 高澄请奏赦免了他三个弟弟的死罪,仅流放到偏远郡县。


    侯景被慕容绍宗打退时, 曾佯装要依附西魏的防主韦祐, 大将裴宽随韦祐进军颍川接应侯景,谁知侯景弃二人南逃, 趁寿春梁军换防的空当,强行占领了寿春。


    梁帝萧衍非但没追究,反而任命侯景为寿春太守, 把寿春作为侯景的安身之地。


    高澄以先前被俘的梁军主帅、萧衍侄子萧渊明为人质, 与萧衍通信修好,萧衍念及侄儿, 欣然应允,南北信使往来不绝, 急得侯景如热锅上的蚂蚁, 数度上书萧衍反对两国修好,奈何他已被萧衍视作丧家之犬, 并未过多理会。


    次年三月, 一封假冒高澄笔迹的书信递到萧衍案前, 声称要以萧渊明换侯景。老迈的梁帝未曾细辨, 一口应下。令行台郎王伟写假信试探的侯景截断回信,看后大怒,开始策划叛变。


    同月,高澄亲率大军南下洛阳,欲生擒尚在颍川驻军的西魏大将裴宽。


    他催马而行,望着远处连绵城郭,忽开口问身侧陈元康道:“侯景麾下那行台郎王伟,何许人也?竟能模仿孤之信件。”


    “王伟乃侯景心腹,文笔卓绝,更兼多谋,侯景诸多谋划,皆出自他手。”


    高澄眼底闪过一丝惋惜,“伟既有此才,何以孤竟不知晓?”


    陈扶闻言,问陈元康道:“阿耶,你与侯景麾下副将王贵,是否有过联络?”


    陈元康一愣,显然没料到女儿还记着此人,“自你九岁那年,阿耶替你还了他那十金后,便一直有书信往来。前月这王贵还曾隐晦提及归降之意,只是他不过一小小都督,无甚分量,我便未曾回复。”


    “王伟智计过人,应深知侯景难成大事。阿耶若使王贵从中斡旋,再加之以利,想来不难说动。”


    高澄闻言,那点惋惜立时化作笑意,“长猷即刻修书,令其劝降王伟,就说孤承诺,二人若一同归降,孤必厚待之。”


    说罢看向桃花马上的少女,她穿着银装两裆甲,看着像个小将军,他眼底笑意更深,“若非我家稚驹,孤岂非错失一大才也?”


    大军行至河阴,传来军报,裴宽与我方彭乐、乐恂在新城交战,被彭乐生擒。


    两日后,裴宽被押至高澄的中军大帐,看他绳索缚身,却眉目沉静,高澄近前道,“你三代为官,才识高远,关中贫瘠狭隘,何以依附?安心留在孤这里,孤必使你富贵。”


    令都督解开他绳索,安置在河阴城西馆舍。


    馆舍内陈设雅致,有软榻、书案,甚至备了上好的茶茗。裴宽坐在案前凝思,留下不一定会被重用,然若能逃回西魏,凭借此番被俘不屈之经历,必得宇文泰重用。


    下定决心后,裴宽将毡子剪成布条捆成绳索,一端系在窗棂上,另一端垂到楼下,顺着绳索缒了下去,没多久就逃出了城。


    刚要庆幸,却见一队黑衣兵士拦在道前,显然早已等候多时,最中间的,是一身绛衫黑裤褶、腰间佩剑的少女。


    裴宽浑身一僵,他没想到会被人拦下,更没想到拦下他的,竟会是那个在高澄身侧,看似稚嫩无害的小女官。


    她缓缓抽出剑,‘哐当’一声,扔在裴宽脚下。


    “我……我乃大魏臣子,岂肯降贼?”


    “贼?颍川是我大魏土地,究竟谁是贼?”她指指地上的剑,“既不肯降,便殉国吧。”


    裴宽心一凉,妄负此身雄才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逃走,不是为了殉国,是为了逃回去,再建更高功勋啊。


    “怎么?难道将军背弃相国厚意之时,竟未抱必死之决心?”


    裴宽脸色瞬间通红,他颤着手去捡地上的剑,可指尖刚触到剑柄,便又看向她,似还想说什么。


    她缓缓抬起手。


    亲兵们拔刀上前,形成合围之势,目光冰冷地盯着裴宽。


    裴宽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抓起剑猛地横在颈间,剑刃划过喉咙的瞬间,他想的不是什么壮士殉国,而是壮志未酬身先死,是关中那碗还没喝完的、带着涩味的土酒。


    陈扶对亲兵道:“处理干净,对外只说裴宽趁夜逃走,若有人敢吐露一字,下场如他!”


    “是。” 亲兵们齐声应诺。


    戒严的河阴城静得骇人,只有风声掠过屋檐。


    高澄倚着朱红廊柱,未着甲胄,披一件玄色大氅,仿佛已与这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


    一行走进院中,他直起身子,挥退亲卫,看向陈扶。


    她的黑裤褶下摆沾了几点深红,在清冷月色下并不显眼,偏他一眼就看见了,他将她的手放进掌心,摩挲着她的指尖,想要把那点寒凉焐热。


    陈扶轻声道:“事已办妥。”


    高澄俯下身,额头几乎与她的相抵,“是孤要杀他,稚驹不过是接了孤的命令,不得不为之。”


    陈扶攥住他的手,抬头望进他眼睛,“稚驹是自愿的,只要能帮到相国。”


    他久久凝视着她,忽得,唇落在她的额上,轻柔得像羽毛。吻落之后,他没有抬头,反更低下去,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气息缠着她的气息。目光从她沾了夜露的睫毛,黑亮的眼睛,滑落到她抿紧的、失了血色的唇上。


    一股莫名冲动涌上心头,他入了迷般,缓缓凑近。


    陈扶睫毛一颤,极轻、极快地偏头,将脸埋向他肩膀,闷声道:“相国,这是稚驹分内之事。”


    高澄喉结滚动,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叹笑。他揽住怀中人,用大氅将她纤细的身躯严实地裹住,二人在月光下紧紧相拥,像两株相互依偎、却无法交融的藤蔓。


    净瓶将熏好的里衣仔细叠好,眼角忍不住又瞟向窗外。


    方才庭前月下,她可是看得分明。相国那般低下头去,分明就是想亲仙主的嘴儿!


    这念头让她心头怦怦直跳。她未历过男子,却也知男女之事,相国那般眼神,她看百戏时见过,是男子对心爱女子才有的渴望。


    她正神游天外,帐帘轻响,是陈扶回来了。


    净瓶上前接过她佩剑,忍不住道,“方才相国……可是想亲仙主?”


    陈扶走到铜盆前,慢条斯理地净手,并未回答。


    “相国待仙主真的不一样……奴婢瞧他,怕是心悦仙主。”


    陈扶在朦胧水汽里笑了笑,“净瓶,人的悲剧,往往是从以为自己例外开始的。”


    “可以奴婢看,他对仙主确实例外啊!”她凑近些,好奇地笑问,“仙主当真就……一点也不动心?”


    她实在难以想象,面对一位权势滔天、又肯如此宠爱的男子,怎会有人能全然无动于衷。老实讲,若只是甘露的待遇,她或许能够抵抗,但要是相国像对仙主一般对她,她还真不一定扛得住。


    陈扶拿起棉布巾,细细擦干指尖每一滴水渍。


    “动不动心,并不重要。”


    次日,东魏大丞相高澄勃然大怒,裴宽辜负厚恩,竟连夜逃走!他痛心疾首,对左右感叹:“我待裴宽如此之厚,奈何其心不在我。”消息传开,天下人皆道高澄仁厚,对降将如此,当真仁至义尽。


    高澄自洛阳班师,取道太行返回晋阳。


    一路之上,他写下书信百封,分赠百官,字里行间皆是戒励之意,朝野上下,莫不震肃。


    回到晋阳后,他更是雷厉风行,推行一系列新政:


    命朝臣牧宰举荐贤良骁武之士,不拘出身,唯才是举;对昔日旧勋未获封赏者,尽数补赠;天平元年以来因公殉职者,恢复其本资;严禁豪贵之家侵占山泽,兵士战死沙场者,免征其家租课;隐匿山林的有识之士,以礼相邀,随才擢用;罢黜冗余的营构之官,对怠惰不勤的官员,一律罢官,而清正干练者,越级提拔,不拘常式。


    六月,高澄巡北边城戍,赈赐有差。


    七月,高澄朝邺,请奏长乐郡公高浟为沧州刺史,徐显秀为徐州刺史等,做了一系列人事调整。


    并下令监管永安五铢钱,要求‘重如其文’,每百钱重一斤四两二十铢,州镇郡县的市集,皆置标准秤悬于市门,私用秤具皆需依此校准。


    七月十五


    皇家华林园内,碧水环绕,嘉木成荫。


    高澄位列首席,一身玄端礼服,含笑注视着礼台,陈扶身着采衣采履,跪坐于锦垫之上,墨发如瀑垂于身后。


    赞者冯翊公主上前,为她梳头。


    而为她及笄的,是高澄的亲妹、孝静帝的高皇后。


    皇后身着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亲手将陈扶的秀发绾成髻,用纚仔细包住,自侍者手中的漆盘里,取过那支通体无瑕的羊脂玉钗,插入陈扶发髻之中。


    这玉凤钗并非孤品,因陈扶提过喜欢阿母的一对玉环,高澄便亲去李府看过,命人寻来同一玉脉的玉料,为她打造了整整一套头面:簪、钗、梳、篦,乃至耳珰、玉佩、臂钏、手镯,无一不全,玉质温润如一,雕工精湛绝伦。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及笄礼成,陈扶起身,向皇后及众宾行礼。


    是夜,铜雀台,文武百官、勋贵宗亲皆着礼服而至,冠盖云集,车马塞道。


    主殿布置了一面长长的素色屏风墙,上以秀逸书法,抄录着陈扶自识字以来的所有诗、文、札记。


    高澄虽笑称是“稚驹平日戏作。”然所见者,无不赞叹,相国的女侍中内蕴才情,傲视群伦。名士才子们环绕屏风,或捻须颔首,或低声吟哦,皆贺诗相应。


    知李氏不善应对,高澄将宴席分了内外。


    外宴,百官饮宴,笙歌鼎沸,觥筹交错,是权力与交际的狂欢。而内宴,设在更为清雅的一处暖阁,李孟春一家、高浚等少数自己人及家眷,得以入内。


    陈扶随高澄、陈元康于外宴待客。


    她穿梭于命妇夫人之间,言辞清雅,应对得体。转身与重臣交谈时,又能接住他们抛出的话题,引得众人或捻须大笑,或击节赞叹。待到才子名士聚集之处,她更能融入其中,或吟诗联句,或行令猜枚,机锋百出,不让须眉。


    几位年轻武将起哄要看剑舞,她也含笑应下。褪去碍事的外袍,借其长剑,与其场中过招。她身姿灵动,步伐迅捷,虽力量不及,却凭借巧劲与预判,格挡进退颇有章法,引得满堂轰然叫好。


    高澄把玩着手中酒樽,笑看着他家稚驹在权力场中如同穿花蝴蝶,将各色人等、各种场面,从容不迫地纳入她的节奏。


    宴罢,那由百官呈献、在偏殿堆积如山的贺礼,便成了仅供少数人观赏的奇景。东海珊瑚、西域玛瑙、南山璞玉、北地貂裘,高澄颇有兴致地陪着陈扶一一看过。


    陈扶淡然掠过那些璀璨夺目的贺礼,停在一个紫檀木匣前。


    匣子打开,里面并非预想中的金玉珠翠,而是整齐叠放着十三卷素绢,以青玉为小轴,以玄绫为带,静躺在锦缎衬底上。


    她取出最上一卷,轻轻展开。


    素绢上油彩氤氲,勾勒出东柏堂内室轮廓,画中女子跪坐案后,指尖悬在舆图上,眉宇沉凝。


    第二卷展开,是午后闲适的光景。高湛溜来东柏堂,占着她午休缠她下握槊。


    陈扶拂过自己横执棋子的手,画者竟连她转棋子的小动作,都细致入微地绘了出来。


    第三卷是去岁冬日。庭中积雪未消,她披着斗篷,伸出手掌,接着簌簌落下的雪花,画中她眉眼弯起,是难得的、卸下所有心防的模样。


    她一幅幅细细地看。


    最后一卷展开,回廊九曲,春影斑驳。她怀抱几卷藏书,似有心事,微低着头疾步而行。


    高澄见她看入了迷,也凑了过来,“是邢邵?还是祖珽?”


    “是二公子。”


    高澄一怔,他素知次子颖悟,却不知他在丹青上竟也有天赋。惊讶化作得意,笑道:“这小子,何时学得这一手。”


    “二公子丹青妙手,运笔如神,稚驹当备兰亭之水、易州之墨,谢他厚赠墨宝。”


    八月,侯景于寿春起兵,因梁朝防守懈怠,如入无人之境般渡过长江,十月,侯景抵达建康,百道攻城。南梁各路勤王军队,云集城外,每日饮酒欢宴,不敢作战。


    之后长达五月的围城,将繁华的建康熬成了人间炼狱。


    高澄一直密切关注着南梁乱局,火速任命尚书辛术为淮南经略使,劝降南梁守城将领刺史。


    武定七年正月,南梁宗室萧正表送子为人质,降东魏。东魏徐州刺史徐显秀遣长史刘士荣前往接应,萧正表被高澄请封为兰陵郡开国公、吴郡王,很快加授侍中、开府仪同三司等,赏赐丰厚。


    二月,高澄亲率大军围攻寿春。内外交困下,王显贵开城投降。东魏的旗帜插上了寿春城头,高澄在寿春驻扎,有了萧正表这榜样,捷报一


    个接一个传至他案头:


    南梁南冀州刺史萧退、北兖州刺史萧祇相继归附,东徐州刺史湛海珍、北青州刺史王奉伯举州归降;青州刺史明少遐、山阳太守萧邻弃城逃走。*


    江北主要州镇除了司、豫州外,全部落入他手。


    寿春治所大厅的巨大舆图上,代表东魏的红色标记,已蔓延至淮南、江北,南梁国界南退至长江一线。


    高澄把玩着刚送到的军报,眼底是张扬的锋芒,“淮阳太守王瑜献城投降。”


    陈元康稽礼笑道:“大相国先镇后抚,乱中取利,运筹高妙,如今两淮尽在我大魏之手,军需再无后顾之忧。”


    高澄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厅角的软榻上。


    陈扶正端看着文书,目光停在‘城中人多身肿气急,死者什七八’‘横尸满路,烂汁满沟’的字句上,忽闻降真香笼下。


    高澄扫过文书,低笑,“放心,孤要的不是空城。”转头对陈元康道,“即刻传书度支尚书崔暹,开仓放粮,赈济归降的各郡县,传书高隆之,流民愿归农者授田,愿从军者编入乡勇。”


    说罢又转向陈扶,邀功似得挑挑眉。


    陈扶冲他弯起眉眼,“得民心者得天下,相国以民生为念,必得天助!”


    次日天朗气清,高澄携陈扶登淝陵山。


    山风浩荡,高澄负手立于山巅,俯瞰山下淝水蜿蜒,遥想当年苻坚投鞭断流之旧事,不禁感怀,问身侧之人道:“昔年苻坚败于淝水,今时孤取寿春,占淮南,较之苻秦,如何?”


    陈扶望着壮丽山河,抬手一指那滔滔河水,以诗回道:“淮南天堑旧荆关,铁骑临江指顾间。昔闻苻王投鞭断,今见高相劈浪还。八方草木皆雄戟,寿春城阙作新篇。莫道长江限南北,长风破浪再扬帆!”


    高澄听得心潮澎湃,意气昂扬,大赞,“好!好一个‘长风破浪再扬帆’!”


    下山时,高澄心情极好,拉着她,与她说着幼时在怀朔的趣事。


    回到治所时,堂前多了一抹陌生身影。


    女子一身轻软如烟雾的天青纨帛,梳着惊鸿归云髻,端正一张鹅蛋脸,落尾眉瑞凤眼,直鼻花瓣唇,五官精致,身段柔巧。


    高澄向那女子走去,拉着陈扶的手,不觉间松开了。


    女子冲他屈膝行礼,轻道:“妾乃淮阳太守王瑜之女,王令姝,见过相国。”


    高澄瞬间了然,这淮阳太守王瑜,原来献得不止是城啊。


    “多大了?”


    “十七。”


    高澄逼近她,目色在她周身游弋。


    离得近了,能闻到她身上的沉水香,或许还叠熏着一些甲煎,不像北方偏好麝香或龙涎的馥郁,它更清悠、更内敛。


    “读过什么书?”


    王令姝悄退半步,“幼承庭训,读过《诗》、《礼》、《楚辞》,闲时也翻阅《昭明文选》,只是资质愚钝,未得深味。”


    果然如他所料,是富有诗书之妙人,既看《昭明文选》她于六艺之道,应在李昌仪之上,又行动守仪,无半分轻浮之态,声音轻柔,所答却雅正。


    这才是大家养成之闺秀啊。


    不过那《昭明文选》并没有收入经、史、子书。


    高澄本想问问,她可看过经史子集,可经史二字一掠过,忽觉心头一空,忙寻觅身后身影,却只看到掠过门槛的衣摆,一闪倏忽不见。


    他皱了皱眉,想把人叫回来,却被王令姝的一声“相国”打断。


    【作者有话说】


    *寿阳又叫寿春,是一个地方


    *南梁的青州、徐州、冀州和东魏的青州、徐州、冀州不是一个地方,只是都叫同一个州郡名字


    第42章


    情窦初开


    寝殿里, 药味混着檀香,沉厚得压人。


    甘露跪坐榻边,给娄太妃按着肩, 听其呼吸渐重,知是又眯过去了。


    “太妃歇着,奴去看看孩子, 半时辰后再来。”她轻声说, 太妃眼睫没动, 打起小呼噜来,甘露掖掖被角, 起身退出殿外。


    裙摆扫过地面, 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在空旷宫道里荡开一点回响。


    暖阁门虚掩着, 飘出点淡淡奶味,甘露进门很轻,冲奶母们一抬手, 止住二人行礼, 走到榻边,嘴角不自觉牵起。


    儿子趴在软垫上, 小手抓着她做的布老虎,‘啊啊’咬着。蠕蠕公主的女儿躺在旁边, 大眼睛睁得圆圆的, 看她过来,小嘴动了动。


    甘露摸了摸小女娘额头, 温温的。


    蠕蠕公主生产时遭了大罪, 娩出后又得了下红之症, 不过半月, 就耗干了性命。公主升霞后,她得以进晋阳宫,娄太妃特意嘱咐她,多照拂蠕蠕公主留下的孩儿,她不敢怠慢,每日除了给太妃按摩侍药,其余时辰几乎都耗在这暖阁里。


    门被轻轻推开,是陈扶。


    甘露示意乳母们退下,陈扶抱起甘露的儿子,孩子也不认生,伸手去抓她官袍上的玉扣。


    “太妃如何?”


    “太妃晨起喝了碗粥,按摩时又眯着了,汤药也侍奉完了。”甘露凑近,压低声音补充,“今早太妃提起两淮归降的事,夸了相国几句,说有高王当年风范。”


    陈扶“嗯”了一声,抱着孩子晃了晃,“很好。”


    暖阁里静了片刻,只有孩子抠着玉扣的细碎声响。


    甘露心头那点酸楚忽涌上来,轻声问:“仙主,那位王氏……不进晋阳宫么?”


    前日她伺候高澄,他中衣上不知何时绣上了兰草,针脚细密得像江南雨丝。袖中的帕子,也换成了绣着墨竹的,皆是南朝推崇的君子之物,她试探着夸了句 “纹样雅致,绣工精妙”,高澄闻言笑了笑,“比你绣工还差些。”


    可她心里却更酸得发涩,她给高澄绣过不少中衣帕子,费尽功夫,可如今贴身穿用的,却是‘还差些’的。


    “王氏是淮阳太守之女,两淮降臣下月入邺,相国去朝邺时会带着她。”


    甘露回过神,应了一声。


    王氏那般受宠,自会被带在身边,不像她,整日关在阴沉古黯的殿宇里,领略窗外的月色,和窗里的寂寞。


    “甘露,你很重要。”陈扶沉沉望着她,“新朝日后是兄终弟及,还是父死子继,高家会不会陷入政治内耗,大半都在你手里,你明白么?”


    历史上高家自相残杀,娄太妃原因很大,太妃未来是该好好活着,还是适时退场,陈扶只能通过甘露判断、控制。


    郁结渐渐散去,甘露用力点了点头,她的手,除了按摩、奉药、抱孩子,还握着更重的东西。


    库部郎王松年立在殿外,见陈扶来了,忙拱手行礼,“陈侍中。”他递过一卷度支文书,“相国不在殿内,这是各侨州军府上报的度支簿册,需相国过目签发,便劳烦侍中代为转交。”


    陈扶接过,“相国在东郊园囿春猎,待他回来我会提醒他。”目光掠过王松年面善的脸庞,那圆润的鼻头,像极了陈扶前世的小叔,不由生出几分亲切,闲聊道,“王郎是太原王氏,久居晋阳,可知汾河与风峪河交汇处,有个专做豆腐的村子?”


    王松年眼中闪过讶异,“侍中连那里都知晓?那村子豆腐做得细嫩,下官常命下人去买呢。”


    “‘姑姑寨、姑姑寨,鸡儿叫鸣人不在’。说得就是那儿的村民起早贪黑磨浆点卤,天不亮就挑着担子去市集,自然是鸡叫时人已出门了。”


    王松年抚掌而笑,“陈侍中竟连这乡间俗语都知!怪道人都说侍中‘万事通’。”


    正闲聊间,一斥候风尘仆仆奔来,匆匆一礼,喘声道:“陈侍中!两淮经略使辛术大人密信到!”


    两淮急件,恐是献城投降的要事,陈扶将密信揣入袖中,一刻也没耽搁地出了宫门。


    园囿内,春猎的喧嚣散在林莽间,都督们见了她,忙都勒马行礼,“陈侍中,相国刚猎得一头青羊,正在草堂歇脚呢。”


    “谢都督相告。”


    陈扶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圉师,沿小径绕坡而上,水汽渐浓,花香飘来,转过一丛苜蓿,在坡头住了脚。


    汾水支流聚水成沼,几羽白鹅红掌轻划,搅动白莲。沼边草堂白墙为基、茅茨覆顶,东角的丹枫才抽新叶;西阶的棠梨已逢盛期,轻风拂过,花瓣簌簌飘洒,落在树下棋盘上。


    王


    令姝身着藕荷纨帛裙,端坐棋枰前,垂眸拈棋;对坐之人一身月白褒衣,领口松着,指尖转着枚白子,唇边噙着笑意,正是高澄。


    ‘便依稚驹所言,让赤霞白雪各占一隅。来日堂成,我们便来此对酒横琴,煎茶清谈,对弈比剑。’


    陈扶勾起抹幽微笑意,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转瞬平复。她静看了会儿,对坡头侍立的刘桃枝道,“劳烦桃枝将辛术密信转呈相国。”


    高澄似有所觉地抬眼,扫过坡地,见刘桃枝正朝这边窥望,当即漫上几分愠怒,刘桃枝被那眼神一射,立时钉在原地。自两淮大捷,主子脾气见长,稍不顺心就爱用环首刀背打人,力道狠辣,得痛上半月。


    若扰了其兴致,少不得要挨上几下。


    高澄收回目光,注意力重落棋盘。


    二人下的是围棋,王令姝的棋风是‘重意趣、轻争胜’的雅弈之道,落子偏守,却也藏着章法。高澄很喜与她对弈,他能赢,又不至赢得太轻松。


    之前和陈扶下棋,虽也每每险胜,但他心里门儿清,陈扶棋品是入神坐照之境,所谓险胜,不过是他家稚驹在让着他。


    吃掉一片黑子后,他懒散笑问:“这草堂如何?”


    “这里很好,满是山野真味,尤其这树梨花,开得素净动人。”


    “那枫树呢?”


    “令姝不好浓艳之物。”她抬眼看向枝头,轻语吟道,“不羡丹枫燃霜色,唯思棠梨落雪深。”


    “好句,令姝真兰心绣口。”高澄赞罢,心头忽闪过一清稚之音,笑了笑,改口道,“然枫赤梨白,实乃各具风骨。秋来醉霜天,剑气惊红雨,一样得趣。”


    王令姝捏着棋子的手微顿,恭谨道:“相国深谙物趣,丹枫炽烈有山河气,棠梨素雅含林下风,皆是好景致。只是令姝生于淮阳,见惯了烟雨梨花,便更偏疼几分,并非觉枫树不好。”


    话音未落,一片花瓣落在她发间,更衬得那玉容端芳清艳。


    他看得眼热,一改散漫,步步紧逼,转眼便断了她退路。王令姝思索半晌,轻轻一叹,“相国棋力高深,令姝认输。”


    “认输便该有罚。”高澄说着,起身俯身,将人打横抱起,怀中人下意识攥住他衣襟,玉面瞬间涨红。


    绛色帘帐拉着,屋内点着烛火,北墙立着一人高的铜镜,正照着床榻。


    高澄将她放于案侧卧箜篌前,带着她拨奏着,是《读曲歌》,“唱给孤听。”


    “思欢不得来,抱被空中语。月没星不亮,持底明侬绪。一夕就郎宿,通夜语不息……”


    琴弦上的手滑入衣襟,“每日用兰汤沐浴,濡养得这般滑软,原是为了取悦我这‘蛮夷’啊?”


    琴弦‘铮’地一声,碎成几缕颤音,待她回神,已被抱至案上,她往侧边缩了缩,避开那盆她从淮阳带来的建兰。


    “这花养得不错。”他说着,两指一捻,已将最饱满的那朵掐了下来。


    “相国!”王令姝秀眉蹙起,“这建兰喜润忌燥,在晋阳存活极难,好容易养成,相国勿要暴殄天物。”


    高澄将那朵建兰别在她鬓边,目光扫过她,落在案角那方刻着‘长毋相忘’的歙砚上,他伸手将砚台往跟前一拨,拿起案上狼毫,蘸了满墨。


    王令姝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拦,却被他一扯,慢条斯理写了个‘澄’字,“既好容易养成了,不给人享用,才是暴殄天物。”


    将人抱起,陷进锦缎之中,将那花一拨,“孤和它一般,也喜润忌燥。”


    “用你们那边的话叫。”无意识漏出的乡音,令他满足一叹,弄得更狠,浑身一抖,眼泪顺着面颊滚落下来,不由自主时,他俯在她耳边,灼热低笑,“你的身体比灵魂诚实。”


    花朵被彻底碾碎,他在那染上花汁的脸蛋上轻拂一把,迫她看向铜镜。


    “那是谁家知礼仪懂廉耻的闺秀?动物一般与孤交/合?”


    王令姝想起淮阳的春天,想起淮水边的兰草,想起父亲献城那日,对她说:“活下去,才最重要。”


    帘帐拉开,春光透过窗棂,融融照进。


    高澄站在窗边,望着静坐榻前的王令姝,她已沐浴过,洗去了墨迹、花痕。


    她是南梁太守的嫡女,出自琅琊王氏旁支,她临的是卫夫人《名姬帖》,会仿《诗经》遗风,若非国难家变,原该是大家正室夫人。


    他近前,捏着她的脸,“你心里还觉得自己是南梁臣女,觉得你父亲背弃君父,觉得本王是乱臣贼子。”


    “妾不敢。”


    高澄冷峭一笑,“萧衍老儿佞佛,寺庙菩萨金光万丈,淮水边的百姓却易子而食,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故国?”他指尖碾过她的唇角,用了力,“你父亲投降,是救了淮阳一城军民。而本王,能让你王家比在南国更风光。你该谢他,给了淮阳百姓生路,也给了你一个更好的前程。”


    话音刚落,堂外传来轻促的脚步声,刘桃枝躬身立于门帘外,“相国,方才……陈侍中来过,给了属下辛术大人密信。”


    高澄脸上笑意瞬间敛去,眉峰猛地蹙起,“方才怎么不告诉我!”


    刘桃枝吓得腿一软,连忙跪地,“属下……属下怕扰了相国的兴致……”


    “蠢货!”高澄一脚踹在榻腿上,他拔步上前,劈手夺过刘桃枝腰间的环首刀,反手用刀背狠狠在他背上一筑,刘桃枝咬着牙不敢出声。


    高澄怒意稍缓,将刀掷回他面前,接过密信往袖中一拢,夺门而出。


    棠梨春深,积雪般的花瓣在风中飞舞,落满曲沼,王令姝铺开纸笺,想写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搁笔-


    东柏堂宴厅。


    参加宴会的除了东魏官员,还有刚归降的南梁宗室萧正表,萧退、萧祇,刺史湛海珍、王奉伯、明少遐;太守萧邻、王瑜等。


    堂内燃着龙涎香,缠绕着南方贡茶的清芬。案几排布错落,北地的烤羊腿、酥酪与南朝的醉蟹、莼羹等并列在案。东魏将领的胡服锦袍与南梁降臣的宽袖儒衫交错,席间既有北地的爽朗谈笑,也有南朝的清词雅语,看似一派南北融睦。


    席到中段,以漳水为题,击鼓催花联句行令,北地接句词致宏远,南人所吟则多是拟乐府诗句。


    王令姝得花后,接吟道,“汀兰含露抱清芬,漳水微波照素心。”南梁降臣纷纷赞叹:“王氏女郎之句婉丽如人,不愧琅琊余韵!”“‘素心’二字,尽显风骨。”


    高澄对淮阳太守王瑜笑道:“卿为孤生了个妙人。”


    击鼓声再次戛然而止时,那枝杏花落在了陈扶案头,陈扶按南朝之风笑接道,“漳流千里接云平,波照铜台夜月明。”


    众皆赞清丽古雅,东徐州刺史湛海珍抱手礼道,“久闻陈侍中才名,果然名不虚传,不如侍中再接首整的,让我等再领略下大魏女官的才情?”


    席间霎时静了静,南梁降臣的目光都聚了过来,高澄冲她笑笑,“便再作一首你素日之风的。”


    陈扶颔首吟咏,“漳水汤汤绕帝城,铜雀巍峨接太清。万年江山今犹在,更展宏图向玉京。”


    诗句落毕,炸开褒贬不一的细碎议论。山阳太守萧邻抚掌赞叹:“‘接太清’‘向玉京’,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不愧是相国之女侍中呐!”北兖州刺史萧祇皱着眉,与身旁人低声嘀咕:“小女儿家,这般张扬狂口。”


    这话虽轻,却飘进了高澄耳中,手中玉杯往案上一放,“当”的一声清脆响动,瞬间压下所有议论。话是对陈扶说得,音量却满座皆可听到,“皆在吟风弄月,唯有孤的稚驹,在漳水铜台里,看见了万年江山,念着宏图大业。”


    侍中杨愔立刻附和,“大王所言极是!陈侍中诗句雄浑,气吞万里,不愧为我大魏女儿!”北地将领纷纷称是。陈元康冲萧祇举盏道,“吟风弄月见雅趣,胸怀天下见格局,二者皆为难得,萧公,请。”


    高澄注意力落回王令姝,她正用银器剥蟹,指尖纤细,动作轻柔,仿佛不是在进食,而是在打理一件珍玩。


    “醉蟹剥后红脂满,莼羹调时玉手纤。令姝这吃相,当真风雅。”说着,夹起块烤羊肉放入其碟中,油光顺着肉块边缘滴落,王令姝眉尖一蹙,却仍依礼轻道:“谢相国。”


    “怎么?吃不惯?”


    王令姝垂下眼睫,“妾不敢。”


    高澄和她处了半月,知她于饮食一道,尽显江南士族‘食不厌精’的讲究,晨起只食蜜渍花粥,午后是形如菊瓣的千层糕,茶盏只用越窑青瓷,冲泡时必用初沸的荷露。


    扫过她案上,果然,北地烤肉、蒸饼之类一箸未动,只动了兰京烹制的醉蟹、莼羹与车螯。


    “往后随孤在东柏堂用膳,让兰京备办。”


    ‘东柏堂’三字落入耳中,陈扶缓缓转头,看他正笑看着王令姝,又缓缓转回去。


    一声笑从唇边溢出。


    北兖州刺史萧祇起身,对高澄拱手笑道:“相国设此华筵,佳肴美馔盈案,雅乐清声绕梁,臣今日得享这般盛情,实在酣畅尽兴!无甚贵重之物可表心意,备了点薄礼,聊酬相国款待。”


    崔季舒连忙上前接过,将锦盒捧至高澄面前。


    是几匹鲛绡纱,价值千金,是南朝贵族女子追捧的稀物。高澄拈起细看,那纱透光可见掌纹,他摩挲两下,轻软得要从指缝间溜走,回过萧祇后,转向王令姝,“你与稚驹分了吧。”


    “谢相……”


    “尽予她吧。”


    清冷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王令姝的谢语。


    高澄愣了愣,转脸看向陈扶。


    她端坐案前,目光虚看着前方,小脸冷得很。


    心头掠过丝不解,随即漫上点被顶撞的不快,他认识的陈扶,便是不愿,也会婉言推辞,从未这般直接。崔季舒眼神在两人间打转,陈侍中向来对相国言听计从,这般直言拒绝,头一回见。


    高澄将鲛绡纱放回锦盒,耐下性子笑问,“稚驹为何不要?”


    “稚驹手脚粗笨,不知如何养护珍物。”


    以她的见识与聪慧,便是真不会养护,一学便会,何来‘不知’之说?这分明是托词,再看她连余光都未肯分给自己,高澄眉头深蹙,二人间的空气霎时僵了几分。


    崔季舒见状,忙躬身凑近高澄,手掌拢在唇边,压低声音道:“陈侍中这模样,怕是见相国厚待王氏,心里不自在了吧?”暧昧一笑,“侍中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见相国待旁的女子好,难免吃味呐。”


    这话像一束光,照亮了高澄心头疑云。


    一丝豁然开朗的愉悦瞬间冲散了不快,他嘴角往上扬,刚扬到一半,又压了回去,轻咳一声,对崔季舒斥道:“多嘴!稚驹自幼随孤,心胸岂会如此狭隘?不过是真不喜这俗物罢了。”


    话是呵斥,语气里却没半分怒意,崔季舒笑笑,连道‘是’‘是’。


    宴会稍歇,高澄借故起身,将旁案的人儿拽起,“稚驹,随孤去醒醒酒。”也不等她应声,便揽着人往外走。


    夜色已浓,廊灯摇曳,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还在跟孤置气?”


    “稚驹不敢。相国是主上,稚驹是臣下,岂敢置气。”


    那小圆脸看着‘平静’,可眼里的不舒都快溢出来了。高澄笑出了声,屈指蹭了蹭她脸颊,语气放得更软,“真不要啊?我家稚驹生得白,那鲛绡纱裁件襦裙,领口绣两枝白梅,定然好看。”


    陈扶避开他的触碰,摇摇头。


    “好,你不喜欢便罢了。日后凡有进献,都叫你先挑,你喜欢的便全留下,一分也不赏给旁人。如此可好?”


    陈扶终于抬眸,目光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底,“若真论‘赏’,稚驹不要一时之赏,只盼余生都能得相国赏赐。”她深吸一口气,叹道,“相国之安危,系着大魏社稷,牵着百姓黎元。稚驹只盼相国起心动念时,第一想的是自身安危。”


    高澄愣了愣,有些懵——他说的是珍玩赏物,她怎么扯到了社稷与安危?但看她神色郑重,眼底是全然的关切,便欣然应道:“好,都依你。”-


    牛车里,陈扶看着窗外,净瓶坐在对面看着她,憋了半晌还是没忍住。


    “仙主,相国对那王令姝是不是很上心啊?”


    “恩。”


    净瓶往前凑了凑,“元玉仪不过是长得好看些,胸无点墨,尚且绊住过他。这王令姝会写诗,会下棋,还会弹琴,听甘露说,她刺绣也是一把好手,想必他只会更宠。”她拉住陈扶衣袖,满面担忧,“书读得多,这原是仙主的强项呐,如今有了她……相国会不会慢慢就冷落仙主了呀?他在寿春时,可是瞧见了那王令姝,就松了仙主的手啊。”


    待她噼里啪啦倒完,陈扶方开口一一答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莫说六艺胜我,便是比我更有先见方略,也不足为奇。已有之事,后必再有。能因元玉仪松手,为何不能因王令姝松手呢?”


    她的语气太过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甚好’。


    净瓶看她这副似乎全不在乎的模样,心里更疼了。她攥住陈扶的手,“仙主别嘴硬了。前年生辰,仙主都感动得哭成什么样了,看他转头去待其他女子好,怎么可能完全不失望呢?虽说我们是神仙,可现在都是肉体凡胎啊,怎会真没七情六欲?”


    陈扶冲她笑笑,“为何感动?因为从来不觉得他对我用心,是应该的。至于失望……只要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车驾停下,陈扶掀帘下车,刚站定,就愣住了——队主阿古领着所有亲卫,肃立在大门之外。


    阿古见她走来,忙抱拳行礼。


    “今日为何这般排布?”


    “嗨,相国方才下令,往后那王氏来东柏堂用膳时,堂内亲卫尽数换防至堂外。”


    方才还在说‘不期待便不失望’的人,此刻只觉一股气直冲脑门,她笑了两声,点着头抬步往里走。果然,一路穿过外廊、庭院,往日里随处可见的带刀亲卫竟一个也无,连墙角值守的哨兵都没了踪影,整个东柏堂安静得只剩下她的脚步声。


    走到外间,陈扶的脚步顿住。


    素日里和她笑着打招呼的人不在了,案上他的经卷笔墨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半分人气都无。


    推开内堂的门,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高澄与王令姝相对而坐,案上青瓷碗里盛着藕粉,上面浮着几颗莹白圆子,一味清蒸鲈鱼,一味清炒莼菜,还有几色精致小菜,皆是江南风味。


    王令姝用银匙轻抿了一口藕粉,眉眼间掠过一丝惊艳,“这藕粉着实细腻,想来是磨细后又过了三重绢筛。”


    “算你识货。”高澄说着,指尖拈起银箸,夹了颗圆子放她匙中。


    王令姝浅尝一口,真切赞道:“内馅裹着松仁、桂花,入口即化,满口桂香,真真好手艺。”


    高澄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尝尝旁侧的菜,“莼菜是太湖新采,鲈鱼是松江四鳃鲈,快马连夜送抵邺城,皆是鲜物。”


    王令姝依言各尝了口,微微垂眸,“相国如此费心厚待,令姝受宠若惊。”


    高澄闻言笑笑,“不过些许食材,谈不上厚待,你既跟了我,这点体面还是有的。”


    陈扶径直走到书案边,开始核对那些堆叠的文书,将确定过的放置格架归类。


    高澄瞥见她进来,目光追了她片刻,开口问道:“早膳吃过了?”


    “恩。”


    “怎么不先去暖阁脱了外衫?”


    “冷。”


    看她那副故意当两人不存在的紧绷模样,高澄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觉可爱又好笑——这丫头,只怕是又吃醋了。刚要再说什么,王令姝已放下银匙道,“相国,令姝已用完了。”


    高澄也不挽留,起身与她一同往外走,“午时令刘桃枝去接你。”


    两人走后,进来收拾残羹的阿禛走到陈扶身边,压低声音道:“恩人,兰京、阿改他们……不对劲。”


    “什么?!”


    第43章


    潜图鼎革


    陈扶坐在西窗下, 用一块软布擦着软剑。


    门外响起脚步声,帘子掀起,陈元康带着清晨的凉气走了进来, 拿过墙角交杌坐下。


    “四日前,陛下下诏,封相国为齐王, 加殊礼赞拜不名, 入朝不趋, 剑履上殿。相国当廷推辞,陛下未许。”他语气漫上苦涩, “散朝后, 诸将僚属皆围拢上前,纷劝相国应下。唯阿耶我……哎, 唯有我说‘当辞’。”


    “自那日后,相国待阿耶便冷淡了。昨日听得风声,崔暹要举荐陆元规出任大行台郎, 分明是要……分阿耶的权呐。”


    “原来如此, 难怪那日相国回了东柏堂,不仅没问孩儿意见, 还将所欠休沐,尽数补给孩儿了。”


    陈元康脸上愧悔更甚, “是阿耶连累你了。哎!一片赤心为相国长远计, 何以落得如此?”


    “相国的反应很正常,是阿耶的问题。”


    “阿扶也觉相国该受?”


    “当然不该。一字王、加殊礼, 意味着什么天下皆知, 怎能辞一


    回便受?我说是阿耶的问题, 是因阿耶逆了主上之意, 却没给出更周全的方略。”


    陈元康脸上红白交错,半晌才颓然道:“怪我……该想好再开口的。”


    陈扶取过案上那几张黄纸,叠好放入袖中,走进内间,关门片刻后走出,已换好官袍。


    “阿扶这是?”


    “自然是去替阿耶收拾残局。”


    高澄踞坐案后,一手支颐,听着崔暹引荐。


    “行台郎需佐理机务,上传下达,非但需文采斐然,更需明断果决,通达时务。元规……”


    锦帘轻响。


    陈扶瞥眼堂下二人,对高澄一礼。


    崔暹话音戛然而止,陆元规瞬间审慎。高澄也一怔,支颐的手放下来,“稚驹?你……怎么来了?”


    “来上职啊。”陈扶理所当然地说,看了眼他面色,又不太确定道,“莫非……稚驹数错了休沐的日子?”


    片晌沉默后,高澄道,“既来了,就呆着吧。”


    陈扶应声,走到案侧,跪坐,挽袖,注砚,拈起墨锭研磨起来。


    高澄给崔暹递了个眼神。


    崔暹会意,总不能在陈侍中面前,商议谁来顶替人家父亲的位子,正欲另议寻常公务,一旁的陆元规开口道,


    “相国,下官斗胆再进一言。陛下加封相国齐王,赐殊礼,实乃众望所归。相国该应下此命才是。”他说着,眼风扫过垂眸研墨的陈扶。她既在此,高澄难免问其意见,若她出言劝辞,便会被高澄厌弃;若她附和,则打了陈元康的脸。


    果然,高澄手指在案上轻敲两下,看向陈扶,“依稚驹之见,孤该不该应下诏命?”


    陈扶睁大眼睛看向高澄,露出一副十分诧异、仿佛听到什么奇怪问题的表情,


    “相国何会有此问?只要是忠于相国的明辨之人,都会谏言暂且推辞吧?”


    崔暹、陆元规齐声脱口道:“陈侍中此话是何意?!”


    陈扶瞥眼崔暹,更加‘困惑’了,“啊?难道崔公……竟也怂恿相国此刻便接受么?不能吧?崔公素来忠心,岂会如此?”


    “你!”


    陆元规呵呵一笑,意味深长道:“陈侍中有如此论断,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啊?”


    言下之意,自是质疑她出于私心,为父张目。


    “考虑?”陈扶轻笑,目光扫过自己的紫袖,落在陆元规那身青色官服上,“我已服紫戴冠,官至内侍二品,纵是再进一步,无非仍是这身紫袍,仍侍立于相国身侧,除了相国基业之稳固,我还能有何虑?!”


    陆元规心一沉,这话不仅为她自己辩了白,也辩白了已居高位的陈元康。


    他尚在斟酌应对,陈扶已转向崔暹,“崔公性情急峻,不知事缓则圆,可以理解。可崔公不是很喜西汉刘向么?难道竟也不闻其在《战国策》中有云:行百里者半九十。此言末路之艰也!如今已是最后几步,崔公却要催促相国行险,却是何意?”


    “我一心为相国计,也恨不得旦夕功成,然我更知,雷霆虽迅,恐伤嘉禾;烈火虽猛,难煅真金。”语气一沉,肃声质问二人,“相国方才二十九岁,西边的宇文泰却已年老日衰,可那宇文泰尚且沉得住气,尔等这般心急拱火,又是出于何种‘考虑’?!”


    高澄无奈一笑。


    几天来,他冷落陈元康,默许崔暹推荐顶替之人,自认已是权衡利弊后的决断。可她一出现,一开口,他就不由又想听她的了。


    陆元规心知不好,忙恳切道,“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昔日秦二世深居禁中,偏信赵高,乃至天下溃叛而不得知;梁帝萧衍偏信朱异,侯景兵临城下竟不得闻。相国该广纳‘众’议,方为明主之道啊。”


    陈扶轻“呵”道,“陆卿所举之例未免偏颇,若偏信之人是王猛、诸葛亮那般志虑忠纯、算无遗策的国士,偏信何害之有?不听,反生大害!何况,你既谏言相国兼听,那我这逆耳之忠言,相国自然也该听。”


    “陈侍中,此等大事当思实际,非靠三寸不烂之舌空辩便可!”


    “连道理都站不住脚、辩不过人,还谈什么实效?方向若错,越努力,离目标越远吧?”


    “你!”


    “何况,我何时不切实际空辩过?你又怎知,我没有实策?”抬手冲二人做个‘请’的手势,“麻烦崔公,替我召一下太常卿陆希质;劳烦陆卿,代为通传京畿大都督,”转向堂外,“刘桃枝!”


    来人喘声道,“侍中有何吩咐?”


    “去请中书令、陈大行台。”


    崔暹脸色难看,陆元规深深蹙眉,皆看向一直默许她如此行事的高澄。


    高澄早已被陈扶勾起浓浓兴趣,一心想知道她有何实策,他冲崔、陆二人笑道,“那便劳烦二位,替孤走一趟吧。”


    两刻后,锦帘掀动,四人入堂。


    打头的是京畿大都督高浚,他冲高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走到其侧撩衣坐下。


    紧随其后的是中书令李丞,一丝不苟行礼,挨着高浚端正跪坐。后跟的陈元康明显比素日拘谨,高澄瞥他一眼,将自己的茶推至案角,陈元康忙落座他另侧,双手捧过那盏茶。


    最后进来的是太常卿陆希质。


    他年事已高,身形微佝,面容是久历官场的懈怠温吞,向高澄行礼后,慢悠悠坐在了堂下胡床上,看向堂中站着的陈扶。


    “陆公,”陈扶笑问陆希质,“明年可有天文异象?”


    陆希质捻着稀疏胡须,昏黄眼珠转了转,“老夫近日观之,荧惑守心之象似有波动,然未成定势……祥瑞灾异,须得详查簿录,综合四方,方可……”


    一番话说得云山雾罩,听似堂皇,实则毫无信息。


    陈扶耐心等他说完,笑道,“稚驹不才,近日夜观天象,算得明年正月,当有‘太白经天’,‘月昼见于东方’之异象。”


    堂内骤然一凝。


    “嚯!小阿扶还有这手?”高浚用肩膀碰碰高澄,玩笑道,“阿兄该给小阿扶加领个太常卿做做!”


    高澄正盯看陈扶,闻言嗤他道,“她何止懂天文历算,更懂军务兵事。你的京畿大都督,要不要也让贤给她?”


    陆希质额角已微微见汗。


    他年老技疏,未曾推算出此等异象,应还是不应呢?这陈侍中面目稚嫩,真能算准么?可她这语气……


    “陈侍中真天资也。老夫近日潜心推算,亦有此断,只是天象幽微,暂未上报。侍中所言,正与老夫所疑相合!相合啊!”


    “陆公可知‘太白经天’,当作何解?”


    专职不精,可听话听音他擅长啊,陆希质精神一振,拱手道:“太白经天,天下革,异姓兴,乃革故鼎新之兆,天命所归之征啊!”


    陈扶点头,笑赞“陆公卜筮之业,果然娴熟。”从袍袖中取出一黄纸递过。


    陆希质接过,就着天光念出:


    “太常卿某,顿首上言:臣率属官观测天象,算得正月己未,太白星将昼现于午位,至辛酉乃止,丙寅日,月昼出于东方。谨按《甘石星经》占曰:太白经天,天下革政,月昼见于东方,东者,‘齐’地也。今二象并现,乃天命转‘齐’之明征,恰值齐王殿下功德盛隆,魏衰之际。臣谨具天象实录,绘图上奏,恳请陛下顺应天心。某年月日,臣某顿首拜上。”


    陆希质捏着黄纸的手微微发抖,老眼迸出亮光。


    “稚驹不才,抛砖引玉。”


    高澄不由笑叹,她休沐不过四日,不仅算出天象,竟连奏书都已备好。


    陆希质拱手,“相国放心,老臣必当在最适之机,具表上奏!”


    陈扶转向李丞,取出另两张笺纸递上。


    李丞展开:


    《百官劝禅第一表》


    臣等顿首上书:伏惟齐王殿下,自翼辅魏室,内清庶绩,外服四海。漳水出瑞石,太行献玉璧


    ,普惠寺佛现金光,皆元魏德祚已尽,天命向齐之昭,殿下若遂巡固让,则天人失望,社稷无依。臣等谨率百僚、士庶,昧死恳请殿下应天受命,以安四海,以宁万邦。


    《百官劝禅第二表》


    臣等顿首再上书:自前表上达,未蒙殿下俯从,朝野惶惶,如失攸归。并州现麒麟,青州集凤凰,童谣传唱,街巷谶语,此皆天神下示,非人力可致。齐王殿下具周公之德、伊尹之贤,今天命已彰,群情已附,若不承统,恐违上苍之命,负兆民之望。恳请殿下速顺天命舆情,践登大位,使四海有主,兆民得安。


    “陈侍中思虑之周,遣词之谨,李某叹为观止。只是,率百官呈递此表,是否该是……”


    陈扶将目光投向高澄。


    “此事便由卿牵头,中书监虽比你位高,然却是孤骨肉至亲,还是避嫌为好。”


    “丞谨遵相国钧命!必当竭尽驽钝,待天象公示、舆情发酵之时,率众叩阙!”


    陈扶看向抱臂噙笑的高浚。


    “童谣传唱,街巷谶语,就有劳大都督了。”


    高浚剑眉一挑,“小阿扶,你给文臣备好了文书,轮到我这武将,反只给句空令?”


    他手下不缺文参,本是玩笑,不想陈扶听了,竟真沉吟起来,不肖片刻,便抬眼道:


    “渤海水,清复清;邺城阙,出日星。谁家子,坐明堂?两儿换做水字旁。”


    “漳水清,邺城宁,高公出,天下平。”


    “百尺竿,折其颠,水底灯,照魏迁。”


    ‘两儿换做水字旁’,是‘元’换成‘氵’,‘百尺竿’,喻指百年魏室,‘水底灯’乃是‘澄’也。


    陈元康提笔记好,吹吹墨迹,递给高浚。


    高浚笑嘻嘻捧着,连声道“妙!”心里已在盘算,如何让这三则谶谣俚曲,传遍邺城每个角落。


    陈扶这才看向阿耶。


    “漳水出瑞石,太行献玉璧,普惠寺佛现金光,便靠阿耶了。开个好头,重赏之下,自有识趣求进、折罪保身之人,源源不断献上祥瑞。”


    陈元康立时草拟起来,他久在中枢,曾是高欢第一大秘,缀文自是手到擒来。


    写罢搁笔,将两纸草案,奉与高澄过目。


    《器物祥瑞奏表》


    某郡太守臣某,顿首上言:今月某日某时,本郡百姓某于漳水之滨捕鱼,得白玉瑞石一方,长几尺,宽几尺,质润如脂,上有天然刻文‘齐受天命,永昌帝业’臣亲往查验,官吏、乡绅共见。玉出河滨,瑞石显文,王者受命之兆。恰应齐王殿下盛德,实乃天命所归之明证。臣谨率合郡吏民,奉石上表,以慰天人之望。


    附:官吏、乡绅、百姓签名某年月日,臣某顿首拜上。


    《自然祥瑞奏表》


    某州刺史臣某,顿首上言:今月某日某时,有神鸟二只,自东方来,盘旋于台寺殿阁上空三匝,文彩辉煌,鸣声清越,响遏行云。臣伏思,齐王殿下百揆以来,仁政广布,德泽旁流,故能上感天心,降此瑞鸟,以为嘉应。臣恭绘瑞鸟降临图卷一册,恳请朝廷明鉴,宣示四方,俾使遐迩皆知天命之所在。


    附:证人名单及凤凰翔集图卷,臣某顿首惶惧谨上。


    高澄靠入隐囊,大笑两声,


    “先王所言不虚!有你父女二人辅佐,孤还有何愁?!”


    待四人退下后,陈扶回到原位,轻问高澄,


    “相国对元大器、元瑾及散骑常侍荀济这等不安分之人,有何想法?”


    “不安分的何止他们,孤问济阴王元晖业近来读何书。他竟答孤,‘臣只读伊尹、霍光传记,不读曹氏、司马氏之书。’”


    “这就是为何稚驹谏言相国要循序图之,除了要应天象,待谶语、祥瑞发酵,还因朝堂尚有不谐之音。”向他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道,“相国可听说过一种官,叫酷吏?”


    他自然领会,沉声问,“崔暹如何?他性子刚直,嫉恶如仇,倒也合适。”


    “崔公乃国之干臣,未来新朝廓清吏治、整饬朝纲,还要靠他扛鼎,当保全其清名,爱护其政羽。”


    明明有打压之机,却全然出于大局考量,不愧是他的稚驹。


    高澄心头一热,揽上她束带,稍一用力,将规整跪坐的人儿带进怀里。


    “那我家稚驹觉得,谁合适?”


    “杨愔。”


    “好,孤回头找他聊聊。”


    “不,稚驹来和他说。”


    高澄一怔,旋即明白。他若亲自出面许官派差,未免落下口实。由她去谈,进退皆有余地。她连最幽微的隐患,都帮他思虑周全。


    揽在她腰侧的手臂不觉收紧,将人更深地嵌进他怀里。


    “那稚驹……打算如何同他说?”


    怀中人瞬间进入角色,黑眸微眯,对‘杨愔’循循低诱道:


    “杨公出身望族,才干卓绝,这些年却总在中位徘徊,未能尽展抱负,实为可惜。今时今日,正是建功立业、脱颖而出的大好时机。相国对有功之臣,从不吝抬举,杨公何不为其分忧?若叫旁人抢先尽了忠,下次之机,可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高澄盯看那吐气如兰却绵里藏针的小嘴,不由叹笑,“我家稚驹这张嘴,真真厉害。”


    “待他弹劾几人后,挑一两桩证据确凿的,令陆操从重从快办理。届时,相国需对主谋‘痛心法办’,而对认错诚恳、职位较低者宽待赦免,并立升杨愔。则其余死硬之辈,自有人效法弹劾,办或不办,视具体情况便宜而行。待大局一稳……”


    “让崔、宋去弹劾杨愔跋扈弄权,孤再顺应清议,平息众怒?”


    “若只是微波,便给他个高爵虚职养老。”


    历史上高澄信任杨愔,而杨愔却是兰京行刺时逃跑最快之人,转头便成了高洋的宰相。既是别人的宰相,那在她的棋局里,便只配酷吏这生态位了。


    角色、时机、台词,乃至登台顺序,她已尽皆为他安排妥当,只待东风至,帷幕起。


    “那陆希质呢?”他亲昵地‘审问’,“此人无甚实才,还排挤诋毁有才识的同僚,受人鄙薄。”


    “因他要做之事,无需实才,只需识时务、巧语能言,而且,他油尽灯枯时日无多,连灭口……都省了。”


    至于她为何能记住此人,自是因他有个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女儿——陆令萱。*


    高澄垂眸看她许久,忽从喉间滚出一声笑,“我家稚驹这么‘坏’啊?”


    笑意僵在她唇边。


    “相国。昔赵襄子视豫让为贼,智伯却视其为国士。人之好坏,视乎立场。陛下、元氏等皆可斥我坏……相国为何会觉稚驹……坏呢?”


    看她把玩笑话当了真,苦起一张小脸,高澄越发觉得得趣,故意道,“孤就喜欢稚驹这么‘坏’。”


    所以,还是觉得她坏?


    陈扶咬住下唇,齿尖深深陷进唇肉里。


    捕捉到她自虐般的小动作,高澄眼神一暗,将指腹抵进她齿间,将那片被凌虐的唇肉救了出来。


    触感温软湿润,那唇瓣被她咬出一枚泛白又迅速回血的齿痕,边缘破了一点,渗着细微的血丝,像雪地里落了瓣红梅。


    鬼使神差地,他就着那姿势,侧首吻了上去。


    唇覆上那细小伤口,将那伤口含住、包裹,舌尖湿滑地扫过,极轻微的吮吸,直到尝到一丝清淡血锈,混着若有似无的馨香,方才撤离。


    指腹仍流连在她唇角,那枚小破口在渐炽的天光下湿润晶亮,因他作坏泛着更深的红。


    几息之间,唯有彼此的呼吸声。


    “还咬么?”


    怀中人终于回过神来,水光漫上黑亮眼仁,聚成泪珠要落不落。


    看她这般含屈,高澄恍然想起什么,哈,早知道就不哄她亲嘴会孕了。


    “稚驹,看着我……别怕。”他喉结重重滚动,幽深目光滑向她唇缝,“所谓口津相渡,需探入口中,两舌长久交缠才会……方才那一下,与我平日亲你额头,碰你脸颊没分别,不会发生你想的那事……”


    他这般露骨一析,怀里人非但没好些,反连腮带耳,晕上一层薄红。


    “是相国亲口所言吧?此事在明媒正娶之前,绝不可与任何男子尝试!难道相国不是男子?!”


    趁他被问的一怔,陈扶挣开他站起身,背对着他道,


    “相国既郑重告诫过稚驹,不可如此,方才又说此事与触碰额头、脸颊并无分别,那以后便触碰额头、脸颊,也一并免了吧。 ”


    外间传来轻柔步履声,门帘被一只纤手撩起。


    是王令姝。


    她看向二人,脚步一顿。


    陈侍中眼圈微红站于案前,高澄曲腿坐于榻上,面色沉晦盯看着陈侍中背影,二人的同色官袍,皆皱的不成样子。


    陈扶对着王令姝颔首一礼,径自掀帘而出。


    膳奴兰京进门,将食盒一一放置侧案,高澄目光从门帘处收回,扫向那盅飘着些许油花的汤。


    “孤说过,羹汤须滤尽浮油。兰京,孤的话,在你这里不作数么?刘桃枝!”


    刘桃枝紧着脸进来。


    “十军棍。让他长长记性。”


    看兰京被拽走,王令姝低低道,


    “令姝既已跟了相国,还是入乡随俗的好,往后令姝在将军府用膳便好,就不来东柏堂了。”


    她确实只吃得惯兰京的手艺,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高澄沉声道,“与你无关,不要乱想。”


    庭院传来沉闷的击打声。


    陈扶眼前晃动的,不再是高澄骤然贴近的长睫,而是前日阿禛惊惶的脸。


    “阿改那厮撺掇兰京,说‘总这般下去,不知哪天就被打死,不如拼了,同归于尽!’……俺吓得魂都没了……”


    她问:“阿改背后是谁?”


    “没、没见谁找过他啊……许是恨极了吧?自打相国得了两淮,天天要接待南边来的老爷,俺们日夜不得歇……累就罢了,还得挨打,连俺都因做菜慢,被薛苍头打过……”


    她没再追问。


    若有幕后之人,定然隐秘,凭阿禛很难察觉。便是没有,以高澄待下之态度,迟早也会招来横祸。


    也许,是该让他经历一回刺杀。


    午后再回内堂时,高澄正和魏收谈笑。


    “那萧范收到卿的劝降信后,已率部西上,将合州让出,还要送人质于孤,哈哈,真是蠢得可怜。合州之功,卿当居首,只可惜‘尺书征建业,折简召长安’的痛快,孤还尚未尝到啊。”*


    “相国竟还记得臣秋射宴上的狂妄之句。合州既能传檄而定,足见相国威德远播。建业、长安,迟早是囊中之物,臣愿为相国笔下先锋,尺书折简!”


    “孤偶有所思,常旋踵即忘,未能尽言。待他日忆起,又往往辞不达意。唯卿所呈之文章,能发孤之未发,详孤之未尽,恰合孤意啊。”


    魏收面泛红光,正欲再表忠心,忽瞥见陈扶静立门边,便改口道:“若论体察上意,阐发幽微,还要数陈侍中啊。”


    陈扶恍若未闻,高澄亦不回他此言。


    看氛围奇怪,魏收知趣不再多言,寻个由头便告退了。


    下午高澄如常批文书,陈扶如常研墨,然而,二人默契却不再如常,他已提笔欲往砚池中蘸墨,她的墨锭却仍在砚台里打着圈,他手腕在空中顿了顿,只得收回。


    稍顷,她端来新沏的茶,他指尖将将触到杯壁,她却已松了手——


    “哐啷!”


    茶汤泼了半案,迅速濡湿了案上文书,将铁画银钩的字迹晕成一片混沌。


    两人俱是一愣。


    陈扶忙抽出帕子擦拭,高澄看着那片狼藉,又看看她绷紧的侧脸,伸手虚虚一拦,无奈道,“令他们再写一份便是。”


    她回身跪好,攥着湿漉漉的帕子,“是臣的过失,臣愿受责罚。”


    半晌,他叹道,“稚驹当真要因那点小事,就与孤生分么?”


    “稚驹与相国君臣相得……并无生分。”


    “昔日孝文帝与侍中冯诞君臣相得,故而同舆而载,同席坐卧。而孤的侍中,却如此忌惮孤触碰,竟也说君臣相得。”高澄掌心向上,伸至她面前,“稚驹,用你的行动告诉孤,我们没有生分。”


    陈扶心里一叹,将手放入他掌心。


    月华如水,流泻在相府重重廊庑之间。


    高澄往内宅走着,廊下忽转出个袅袅婷婷的身影。


    是孝珩的阿母王氏。


    她穿着粉襦裙,簪朵新鲜的牡丹,面若桃花,眼似含露,一面笑说着“怎么一日不见,妾就这么想大王呀?”一面偎进了他怀里,“孝珩今日画了新画,大王要不要评点评点?”


    “好,便去看看画得如何,若画得好,你也有赏。”


    两人相携着,往王氏所居的院落走。


    高澄忽然开口,语似随意,“若你还未嫁孤时,孤一时失了分寸……亲了你,你可会……和孤生气?”


    王氏‘噗嗤’一笑,更紧地抱住他手臂,“那要看大王负不负责了~”


    “殿下。”


    一声呼唤打断二人,李昌仪一袭男女通穿的玄色袖衫两裆,静立在几步外的廊柱旁。


    高澄示意王氏先回去,王氏不情不愿松了手,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院子去了。


    高澄走近李昌仪,盯看着那张冷艳的脸,笑问:“昌仪有何话说?”


    “昌仪想恳请殿下,赐我和离。”


    【作者有话说】


    *陆令萱是历史上高湛一朝的实权女侍中,专擅朝政。


    *此为历史上魏收所写原句。


    ps:因高澄大丞相、渤海王、大将军数衔、爵在身,故称相国、大将军、大王、殿下都对;自称孤、我也都可;视语境性格而定。


    《北齐书·卷二十四·列传第十六》:初,魏朝授世宗相国、齐王,世宗频让不受。乃召诸将及元康等密议之,诸将皆劝世宗恭应朝命,元康以为未可。崔暹因间之,荐陆元规为大行台郎,欲以分元康权。


    第44章


    花厅议婚


    大殿四隅贮冰的铜鉴氤氲着丝丝凉意, 消着晋阳盛夏的燥热。


    殿中大案上,舆图铺陈,高澄踞中, 段韶、陈元康、陈扶三人围案,正剖析着两淮兵粮屯戍之务,忽有斥候急趋殿外。


    密报呈于案前。


    陈元康展读:


    “梁主萧衍已于台城……饿殂。逆贼侯景拥立太子萧纲为帝, 自假黄钺, 晋位相国、大都督, 并划泰山等二十郡,自封汉王。复矫诏自封为……”陈元康睁大眼睛, “宇宙大将军?”


    高澄以为自己听错了, “?”


    陈元康又细瞧了瞧,复述道:“宇宙大将军。”


    一刹安静。


    段韶以拳抵唇, 陈扶咬唇低笑,高澄怔了怔,拊掌大笑起来。


    陈元康摇首笑叹:“四方上下谓之宇, 往古来今谓之宙。以此自封, 真乃旷古绝今第一狂悖之徒!”


    将密报折起,递给陈扶, 自袖中取出一信,“王贵密信亦至。他依阿扶之言劝谏王伟:若非得遇刘邦, 韩信安成兵仙?王猛若随桓温南渡, 焉得功盖诸葛?卿纵有才华,亦需择明主方得施展。”


    高澄笑睨陈扶一眼, “那王伟如何答?”


    “王伟言, 自古哪有背叛自己主上的?他虽知侯景猖獗难久, 然惟愿守臣节至终。又言, 他日侯景事败,相国若仍愿纳,彼时必效犬马之劳。”


    高澄非但不恼,反露激赏之色,“忠义有度,去就分明。此人当真大才也。”


    陈扶将密报归于壁架,转身回座,神情一改往日淡远,肃穆道,“相国,稚驹有重大军议欲陈。”


    “稚驹但言无妨。”


    “南梁宗室皆鼠窃之辈,萧衍一殁,必起萧墙之争。镇守襄阳的萧詧,早与江陵萧绎结怨。若其惶恐无依,转而投靠宇文泰,则襄阳必会易主。”


    萧詧会投贼之论断,实出高澄意料。


    可玉璧战败,侯景反叛、奇袭、乱梁,王思政空城,裴宽潜逃……她先前诸般预言,尽皆应验。


    “稚驹以为,该当如何?”


    “萧绎在江陵与湘州萧誉、郢州萧纶等相互攻伐,无力北顾。我军当趁此乱局,自豫州疾驰南下,直取义阳三关!”


    “南梁大乱,其太守极有可能请降。彼时便以义阳为据,派精锐攻打襄阳,萧詧怯懦之辈,必定克之。”


    历史上高澄无从知悉萧詧会甘为西魏藩属,刚得两淮的他,正全心谋图禅代,而等他反应过来,萧詧已因柳仲礼攻襄阳,惊惧地向宇文泰称臣了。


    她恳切道:“相国,六月备战,七月兴兵,实乃天时、地利、人和皆备之绝佳时机,不,是唯一之机。一旦攻克,可将萧詧送至江陵交予萧绎处置,明示盟好。日后牵制西贼,尚需借萧绎之力。”


    殿中一时寂然。


    段韶、陈元康目光紧锁舆图上义阳、襄阳两点,若此二地得手,对西贼顿成新月抱角之势。


    二人目光交汇,齐齐转向高澄,


    “此策可行!”


    “此谏当从!”


    “好!孝先,即刻整军,孤当亲征义阳!”


    “稚驹浅见,此战无需相国亲征。遣慕容绍宗、刘丰二将军统兵前往,足以攻克。”


    高澄与她眸光一接,即刻了然。


    登临大位所需之文治武功他已具足,无需、也不该再以万金之躯亲犯锋镝。


    段韶不由慨叹:“陈侍中擘画始终,庙算深远。若为男儿,真乃出将入相,匡定乾坤之才也!”


    七月十五,晋阳城外。


    夏风卷着大纛,高澄一身玄甲,立于点将台上,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


    “将士们!萧衍已死,台城倾覆,宇文泰豺狼之性,岂会坐视?必趁梁室之乱,南下吞食荆襄之地,掠取汉东膏腴!若使其得逞,则我大魏必受其制!”


    “南梁纲纪崩摧,宗室鼠辈内斗正酣!此诚天赐良机也!今时不取,更待何时?!天命已降,岂容犹疑!慕容绍宗、刘丰听令!”


    “末将在!”


    “率大军自豫州南下,直取义阳!十日内,孤要见到高字旌旗插遍义阳三关!”


    “末将得令!”


    “高岳听令!”


    “末将在!”


    “自淮南合州西进,佯动惑敌,为西路大军屏护侧翼!”


    “末将得令!”


    “此战,非为尺寸之争,乃定乾坤之势!凡立功者,以千金、封邑厚赏!凡怯战者,军法无情!”


    “吼——!!!”


    山呼海啸的应和撼动大地,兵刃顿地之声响彻云霄。


    慕容绍宗、刘丰于、高岳于点将台前接领虎符,上马策至阵前,大军浩浩荡荡向南而去。


    高澄策马回返,直奔陈家别府。


    鲜卑奴正于前院喂着褐马鸡,见高澄进来,忙丢下食盘行礼。


    高澄先往陈元康东屋而去,片刻后再出,已换了一身轻便淡青宽衫。


    厅中席面已布,陈扶正将一粗五细的六根彩缕蜡烛,一一插入案上缀着枣脯的硕大花馍馍上。


    高澄笑问:“为何要往曼头上插烛?”


    “许生辰愿望用啊。”


    她双手合十,闭目道:“稚驹愿蒙相国荫庇,安享太平,纳福承祉,直至期颐之年。”睁眼,吹熄蜡烛。


    高澄嗤笑,“那孤岂不是要活到一百一十四岁去?”


    用罢午膳,移步花厅。


    廊下微风习习,将廊下墙角花卉之香,徐徐送满一室。陈扶已褪去端整外衫,只着一袭月白素罗裙,青丝绾作垂挂髻,簪两支珍珠钗。


    高澄斜倚在铺了青篾簟席的矮榻上,手里闲闲把着只琉璃盏,目光落在她身上,“生得白净,便是素色也衬得起。”


    陈扶执壶为他添蒲桃酒,“相国生得白皙,任凭风摧日曝,鞍马劳顿,颜色总不见深。这般好底子,自然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高澄叹笑,“我家稚驹这张小嘴……”


    甘露起身,打开宫人捧着的匣子,取出三套软甲。


    “妾见女郎日常习剑,便请晋阳的老匠人,以银线韧丝,制了贴身穿的软甲。轻薄不妨动作,却能抵挡利刃划割。想着相国与陈大行台常要出征,便多做了两套。”


    高澄接过略一揉捏,入手轻巧,颇有乾坤。回了句“有心”,随手一搁,目光转回陈扶,“稚驹今日芳辰,孤岂能没有像样的贺礼?”


    “稚驹不是素喜太原风物,常赞山川形胜、民风淳厚?孤便奏请陛下,敕封稚驹为太原郡君。食邑两千户。”


    陈元康正拈着颗葡萄欲送入口,闻言手一抖,葡萄滚落案上。


    他仕宦几十年,也不过封个县公,食邑不过一千户。女儿年仅十五……竟得封郡君?还是下辖晋阳的第一重郡太原郡?!食邑还倍于己身?这恩宠……也未免太过了……


    “相国厚爱,稚驹铭感五内。只是……这太原郡君,稚驹更希望,是由相国亲自赐封。”


    高澄眸色一深,品了品,笑道:“也好,既是我的人,是该由我来封。只是,这郡君送不去,孤却也没备其他的礼。”


    “那相国便答应稚驹一件事,权作生辰之礼,可好?”


    “哦?何事?”


    陈扶拿起被高澄随手搁在矮几上的软甲,托至他面前。


    “稚驹要相国尘埃落定、乾坤明朗之前,将此甲日日贴身穿戴,勿有一日疏漏。”


    “好,孤便依你。”


    “谢相国生辰厚礼。那容稚驹失陪片刻,去试试我的那身。”


    净瓶、甘露亦趋步相随。


    刚转过廊角,净瓶便扯住陈扶袖子道,“仙主怎拒了呀!那可是太原郡君呐!”


    “进步太快,未必是福。”


    刚掩上西厢门,甘露便从怀中掏出一油纸小包递给陈扶,“服下后约莫半时辰发作,腹痛如绞、骨软筋麻。便是那等身经百战的悍卒,也休想提起半分气力。”


    陈扶纳入袖中暗袋,伸手抚了抚她脸颊,


    “好童儿。”


    三人回至廊下,忽听陈元康的声音,自雕花窗扇透出:


    “相国,阿扶去年就已及笄。论理,早该……早该议一门亲事。臣斗胆,请相国……给她指一户妥帖可靠人家。”


    净瓶眼睛倏地瞪圆,当下就要往里冲。


    被陈扶拽回。


    “仙主!你自己的终身大事,难道不赶紧进去听听、拿个主意么?”


    陈扶方才也惊了惊,然她只花了极短的时间,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议亲,是无法回避的、迟早要面对的现实。


    “先听听。听听他们各作何想,才好应对。”


    高澄捏着琉璃盏的指腹摩挲着,薄唇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长猷,你我相交多年,不必虚绕。你心中……莫非已有属意的人家?不妨说出来,孤也好替你参详参详。”


    陈元康试探道:“慕容绍宗将军之子慕容士肃……相国觉得如何?”


    “嗯,士肃是个好苗子。然慕容家世代为将,士肃日后必承父业,戍边征伐。稚驹若嫁,夫君长年在外,你可忍心她独守空闺?”


    “那……太保贺拔焉过儿之子?”


    “天惠忠心可嘉,其子孤也见过。次子确是可造之材,弓马娴熟,将来或可承继家业。只是此子过于尚武,于文墨一道不甚通晓。稚驹若嫁与这等只识弯弓的儿郎,恐话不投机。”


    见陈元康欲再言,他又淡淡补上一句,“鲜卑家风粗犷,她嫁去可能适应?”


    陈元康只得将鲜卑贵胄皆咽回去,改口道:“渤海太守封子绘之子封充,听闻性情温和,通晓事理。”


    “渤海僻处海隅,远离中枢。你舍得她远嫁边郡?”


    看来相国是打算让稚驹婚后仍任女官之职……那只能着眼于邺城的世家了。


    “李希宗之幼子李祖钦呢?其女李祖娥乃相国弟媳,族妹李昌仪亦在相国府中,若能联姻,正可守望相助。”


    “赵郡李氏固是望姓,然族内盘根错节,妯娌姻亲繁缛。稚驹自在惯了,嫁入这等深宅大院,终日周旋于琐碎人事,她岂能快活?”


    阿扶处事圆融,最是知进退、懂人情,族内事务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啊……陈元康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只能顺着道,


    “那……城平县公尧雄之子尧师?门庭简单,尧师已袭爵位,稚驹嫁去便是主母,无需应对亲族。”


    “虽袭爵,然根基不厚,缺少奥援。稚驹嫁去需独力支撑门户,你忍见她劳碌辛苦?”


    “太府卿崔昂之子崔液如何?崔昂清正刚直,其子必承父风,端稳持重。”


    “崔昂得罪之人不少,将来难保不遭嫉恨报复。稚驹嫁去,只怕要受池鱼之殃。”


    陈元康万没想到,自己掂量过的人选竟会全被否定,一时语塞,只得从邺城最显赫的‘四贵’开始现想。


    司马家……司马消难已娶相国之妹,司马世云三个弟弟被流放了。高岳将军无适龄之子。高隆之老谋深算,睚眦必报,不好伺候。孙腾倒是个性情中人,常年寻访失散的女儿,想来会对儿媳多加怜惜……


    陈元康试探道:“咸阳郡公孙腾之子,孙凤珍如何?”


    “凤珍才能平平,性情怯懦,稚驹心思缜密,吏道纯熟,岂能看上此等庸人?”


    “邢邵之子邢大宝呢?大宝雅好读书,日后定非庸碌之辈。”


    高澄略一颔首,“大宝读书尚可。”复又摇头,“只是读得过迂了,小小年纪暮气沉沉,寡言木讷。配个毫无意趣的没嘴葫芦,平日相对有何滋味?”


    “那邢邵的高徒卢思道呢?此子诗赋气势沛然,用典精切,且聪颖善


    谈,必能与稚驹相投。”


    高澄冷哼一声,“卢思道才气或有,却过于傲物,稚驹嫁他,既要容其狂狷,又需替他周全人事,岂不受累?更何况,其父乃是隐逸之流,无权无势。嫁入这等清门,她要如何习惯?”


    如此看来,门第稍逊、或是寒族出身的才俊,就更不必提了。


    “那……临淮王元孝友殿下之子?”


    陈扶踏入花厅。


    走到案边,为高澄斟满一盏花茶。


    高澄伸出手,将陈扶正要收回的手握住,指尖微微用力,不容她抽离,


    “你猜猜,方才你阿耶与孤,在聊什么?”


    “稚驹方才在门外,略听到几句。”她转向陈元康,“阿耶当真有些糊涂了,如何能问出要孩儿嫁与元氏子弟的话来?他日相国身登九五,元魏宗室便为前朝遗绪,孩儿岂能沾染?”


    听她满是嫌弃,高澄满意一笑,“还是我们稚驹懂事。”


    陈元康心里发苦,但凡相国能对那些高门子弟点一次头,他也决计不会提及元氏啊!


    那股心焦因陈扶打断渐渐冷却,他细品起高澄的话来,那一连串的否决,字字句句,皆是男方不堪配啊……


    女儿初见相国那夜曾闪过的妄念,再次闪过。


    “臣……臣斗胆一问,长公子孝瑜……如今也快加冠成人,尚未听闻……定下亲事?”


    高澄眸光骤冷如冰。


    这老小子心智是被狗吃了?!让稚驹嫁孝瑜?!唤孤一声“父王”?!!


    他轻轻“嘶”了一声,语气感慨,“步落稽也快加冠了,连延安都行过冠礼了……真是光阴似箭啊……”


    高演、高湛婚事早定了,提他俩作甚?


    看他说完就没了下文,陈元康只得提醒,“长广公不是已定了柔然的邻和公主?常山公也已娶了元蛮之女?”看高澄不搭话,心一横,索性将话挑明,“相国觉得,阿扶她……可、可能配得上长公子?”


    高澄沉沉盯了陈元康片刻,转向静立一旁的陈扶,


    “稚驹可还记得?先前孤将高那耶指婚给司马消难时,曾答应过你,日后你的婚事,先问过你自己心意。”他放缓语调,目光紧锁她的表情,“今日,孤便问你——你觉得孝瑜如何?若你……觉得尚可,此事,倒也不是不能……从容计议。”


    陈扶与高孝瑜接触寥寥,印象模糊,史书所载,高孝瑜魁伟雄毅,谦慎宽厚,兼爱文学。可她深知,史笔也可能是润饰,仅凭一行文字,便定终身?


    “长公子身份尊贵,自是世间难寻的良配。只是……稚驹不仅想觅得良人,更想斗胆,向相国求一个天大的恩典,”


    说着,她敛容正色,后退半步,对着高澄行了参拜皇帝的大礼,


    “稚驹想要,皇帝陛下明旨赐婚之荣。”


    “咳。你既有此愿,孤岂能不满足你?也罢,那便依你所请。”


    说罢,起身道,“孤更衣即回。”


    高澄身影刚消失在廊外,陈元康便凑到女儿身边,急道,“傻孩子!多好的机会呐!你怎不知应下!哎!真是急煞人也!”


    “孩儿还以为,关乎我一生之大事,阿耶至少会先与我商量。”


    陈元康被她看得心头一虚,解释道:“你的婚事,自是相国定夺。便是阿耶先与你说了,不也得过相国那一关么?”


    “是么?那么,日后阿耶在仕途上若再遇什么难处,也不必来与孩儿商量了。毕竟,最后还是要相国定夺嘛。”


    “嗳!你这孩子!”-


    娄太妃倚在榻上,听罢高澄来意,手中拨动的佛珠一停。


    “你要让陛下……立太子?”


    “国不可无储君,陛下当早立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话说得规矩,内里意思大家都明白。


    默然良久,佛珠复又缓缓转动,“你父王去后,这千斤重担便落在了你肩上,邺城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决断吧。只是莫要过于酷烈,留人口实。”


    “儿谨记家家教诲。”


    议罢正事,又侍奉了汤药,高澄方出寝殿,去往暖阁。


    奶母们抱起孩子,悄步退下。


    门扉合上,高澄踱至窗边,无声解着衣袍。室内安静,只有他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甘露立在榻边,心快如鼓,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相国此番回晋阳未带那王令姝,便常常只属于她。


    “过来。”


    甘露走近,尚未站定,便被他伸手拽了过去。


    他身上还带着熏染的檀香,混着男人雄烈的气息,他没有急于动作,只是用指背慢慢抚过她。


    “在太妃那里,绷得乏了。”他低语,热气拂过她耳廓,手悄然探入衣衫后襟,贴着脊背肌肤摩挲,不急不徐,漫不经心。


    衣衫委地,暖阁内春光渐浓。


    汗水交融,气息相闻,甘露紧紧攀附着他,在这令人眩晕的浪潮中,几乎忘却了自己是谁,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与臣服……


    高澄侧卧着,一手支颐,另只手仍有意无意地抚弄着。


    “跟着孤,感觉如何?”


    “相国龙章凤姿,伟烈过人……待妾身亦是极好的。锦衣玉食,珍玩赏赐,从未短缺。更……更是……令妾身每常……心动神驰,不能自已。”


    “那为何……会有人不愿跟着孤?”


    眼前恍惚又出现那张冷艳决绝的脸。


    他宽容她好一阵歹一阵的态度,提拔她父兄亲属,甚至在那夜许了她三夫人之位,她却说:“皇帝的妃嫔无权和离,所以昌仪才要在相国功成之前,求此恩典。”


    甘露伏在他胸前,轻声道:“或许就是有人……不想过这种日子。”


    “哦?那她想过何种日子?”


    “妾身如今已是安居檐下的金雀,”甘露自嘲一笑,“已无法体察……鸿鹄之所向了。”-


    窗外暮色初合,最后一缕斜阳将堂内染成温暖的昏黄。


    公务已毕,高澄斜倚在案后,饶有兴味地看着陈扶在渐暗的光线里,神情专注地收拾着散落的文书,将笔砚一一归位,又仔细剪去灯盏中过长焦黑的烛芯。


    待她做完一切,高澄伸出手,拉住了她。


    “稚驹,明日上朝,孤将上表辞去殊礼爵秩,并奏请早立国本,以安社稷。”


    陈扶指尖在他掌心微微一颤,抬眼看他,“稚驹……静待相国佳音。”


    高澄将人带近些,陈扶顺势倾身,另只手极轻地在他肋间拂过,那特制软甲的细微触感,透过官袍传来。


    这细微动作没逃过高澄的眼睛,他低笑,带着促狭,“就这么怕孤出事?”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个隐秘的开关,她眼睛瞬间泛了酸,水雾迅速漫上眼眶,凝聚成珠,悬在眼前。


    高澄心头猛地一疼,玩笑之意顷刻消散。


    他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而捧起她的脸,异常轻柔地擦拭她的眼泪,


    “莫怕。朝堂早在孤掌控之中,不过走个章程,能有何事?义阳已入我们手中,襄阳亦是囊中之物。孤正待挥鞭天下,开创不世功业,怎会舍得撒手?”指尖抚过她脸颊,他温柔地哄慰,“答应稚驹的太原郡君还未封呢。孤岂能食言?”


    她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暖阁已点起灯,取过搭在竹晾上的外衫穿上,系好衣带。


    庭院停步,晚风已带秋凉。


    膳奴阿禛提着食盒,低着头从内堂走出,即将擦肩时,陈扶袖袍微动,一个以油纸小包塞入他腰带之中。


    穿回廊,出东柏堂大门。


    队主阿古冲他抱拳一礼,陈扶走近,声音仅容两人听闻,“你我的约定,可还记得?”


    “闻听内堂哨鸣之声,即为险情之讯,当率亲卫不顾一切,直入护卫相国!”


    陈扶点点头,不再多言,登上自家牛车。


    车轮辘辘,却未转向长寿里,而是拐入戚里一条僻静街道,停


    在一家门面寻常、帘幕低垂的茶肆后门。


    陈扶下车,迅速闪入。


    雅室内,高浚已候在那里,见她进来,咧嘴一笑,“小阿扶,神神秘秘把我叫来,就请我喝这清汤寡水?”


    陈扶在他对面坐下,神情凝重,并无寒暄,“大都督,明日相国将于朝会请立太子。稚驹恐有人狗急跳墙,铤而走险。请大都督明日暗中调遣可靠精锐,于东柏堂周遭布防,以备不测。”


    高浚笑容一收,身体前倾,“听到什么风声了?哪路人马?”


    “没有,但请立太子,则未来代禅无疑。那些失了倚仗、恐惧清算之人,难保不会行疯狂之举。有备,方能无患。”


    高浚一拍大腿,“好!明日我亲自带人,扮作巡街、洒扫,散在四周,眼睛绝不离开东柏堂一寸!”


    次日,卯时初刻。


    天色仍是青灰,启明星悬于天际。


    净瓶捧出软甲,为她穿戴妥当,再套上熏好的挺括官袍,腰间束上巧藏软剑的革带,最后,将她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绾起,戴上蝉冠。


    推开房门,晨风凛冽,走过尚笼在黎明前黑暗的庭院,登上牛车。


    车厢内,她闭目深深呼吸数次,再睁眼,已是一片沉毅。


    第45章


    午后惊魂


    五个人影蜷在通铺角落。


    阿改眼里闪着凶光, 用胳膊肘狠狠捅了捅面色沉郁的兰京,“固成哥!那姓高的逼着陛下立太子,就是明晃晃要改天换日!等他屁股挪进皇宫里头, 禁卫里三层外三层,咱们再想近他的身,比登天还难!”


    兰京没应声, 耳朵却猛地动了一下, 目光投向木门。


    他朝几人打个噤声手势, 轻捷地起身,像头黑豹般无声滑到门边。静默一瞬, 猛地拉开门闩, 将一个正欲溜走的身影揪了进来。


    “哎哟!”那人踉跄跌入,是个面容憨厚的膳奴, 手里还拎着个粗陶壶,正是阿禛。他结结巴巴道,“兰、兰京哥!俺……俺是来给你送酒的!上回你教俺做那道醋鱼, 俺心里念着好……”


    兰京反手关上门, 将他抵在墙边,目光如刀, “鬼鬼祟祟!听见什么了?!”


    阿改起身凑上前,瘦长的脸上挤出个阴恻恻的笑, “听见没听见, 都由不得他走了。阿禛,咱们兄弟要干桩惊天动地的大事!现在, 你只有两条路。要么, 跟咱一起干!要么……”手在脖子上一抹。


    阿禛看看默认的兰京, 又看看其他三人眼中豁出去的凶光, 知道此刻不答应,立时便是血溅当场。他咽口唾沫,戳出去般一点头,“中……中!俺跟哥几个……一起干!”


    外头传来监厨苍头薛丰洛吼骂,“一群杀才!什么时辰了?!还不滚出来生火做饭!”


    阿改眼中厉色一闪,压低声音道:“午膳后,高澄那厮惯要小憩,正是动手的时机!”


    “等等,”阿禛慌忙举起手里酒壶,“哥几个……壮、壮壮胆子!”他拔开塞子,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旁边的人。


    几个人都被即将到来的行动激得心神不宁,正需壮胆,轮流接过酒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众人胡乱抹了嘴,出门,散去各自灶台。


    庖厨里叮当乱响,烟火升腾。兰京沉默地处理着几把鲜嫩莼菜,旁边的阿禛,搅着一锅渐渐粘稠的米糊,低声问,“固成哥……南边不都乱了么?真就……真就非走这条绝路不可了?”


    兰京的动作一顿。


    陶罐里青翠欲滴、在水中缓缓舒展的莼菜叶片,那柔嫩的绿色,仿佛江南水乡漾开的涟漪。他想起建康,想起妻儿,想起那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光线透过高窗,将堂内弥漫的尘埃照得粒粒分明。


    长案两侧,陈元康、杨愔、崔季舒、李丞依次而坐,高澄指尖闲闲点着砚角,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陈扶身上。


    “稚驹,拟定新朝百官,以他几人协理,可算得宜?”


    陈扶看向父亲陈元康,“阿耶任大行台郎,兼中军将军,又兼领过尚书右丞,可为相国详核百官文武才具、宿愆旧过、门户渊源,明辨职任适配之宜。”


    陈元康不觉挺直了背脊。


    “杨公升任吏部尚书已有月余,想必对官员资序谙熟于心,可依近期‘所察所核’,为新朝剔选人才。”


    杨愔含笑颔首。


    “崔侍郎职在禁内,承宣诏命,沟通内外,察知诸员与宫中关系亲疏,必可确保最终议定之名录,得以顺畅颁行,无有阻滞。”


    崔季舒拱手称是。


    她目光转向李丞,浅笑道:“中书令久掌奏章文书,又做过秘书丞,可将议定之百官名录、职司权责当堂记录整理,转为正式典章制诰,给相国过目。”


    “丞必详记之。”


    “堂内四公,已分涉人事考铨、诏令宣达、文书典制、军事协理、财政勾检等要害环节,构筑新朝纲维,足矣。”


    一番剖析,将参会四人之权能、在今日会议中能发挥的具体作用讲得明明白白。


    堂内众人皆附和赞之。


    议政遂始,每一项任命,都牵扯着各方势力与未来格局,讨论时而激烈,时而陷入沉思。


    日影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不觉已近午时。


    高澄揉了揉眉心,正欲喝口茶润嗓,却瞥见陈扶目光再次投向门口方向,笑问:“稚驹可是腹中擂鼓了?”


    陈扶倏然回神,忙道:“稚驹失仪。”


    “饿了何错之有?”高澄抚抚她脸颊,叫来刘桃枝,令早些传膳。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帘栊挑起,膳奴兰京、阿禛捧着食盒入内。


    陈扶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兰京。


    高澄上表请立太子那日,她暗中布置了一切,结果次日却风平浪静。此后便日日提心吊胆,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来的风暴,今日朝会,孝静帝正式下诏立皇子元长仁为太子,她本就紧绷的心弦,更紧了。


    眼前之人布菜、摆放、退后,动作稳当,看起来是那么‘正常’。


    念头刚起,兰京忽转向主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以额触地,“咚”地一声闷响。


    “奴恳求相国开恩……念在奴伺候多年的份上……放奴归返故土……看看家人可还安好……”


    陈扶眼风疾速扫向垂手侍立的阿禛,阿禛极快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跳出胸腔。


    高澄脸上闲适笑意褪去,眸色转寒,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跪伏在地的兰京,


    “再敢提一次,孤便杀了你。”


    数息静默后,兰京默默起身,垂着眼,倒退着,一步步挪出了东柏堂内厅。


    看着那消失在门帘后的身影,高澄忽觉一阵莫名慌躁,他收回目光,转向案前几位,


    “昨夜孤梦到此奴持利刃,向孤扑来。此奴留不得了,宜速杀之。”


    膳奴后舍,几人开始不对劲。


    先是一人捂着肚子闷哼,紧接像是传染般,此起彼伏的呻吟响起,肠胃翻绞的剧痛让几人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


    一汉子蜷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骂,“定是那狗娘养的薛丰洛,又拿隔夜馊饭糊弄……”


    阿改捂着肚子,眼神锐利地扫向进门的阿禛,阿禛虚脱地靠向墙边,一脸痛苦地滑坐到地上,嘴唇都在哆嗦,不似作伪。那股疑心勉强压了下去,啐了一口,“晦气!”


    门被推开,兰京也回来了。


    他一头细汗,却仍挺着腰背。进来后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到角落,拿起那把早就磨得雪亮的剔骨短刀,将刀平贴在一个空置的大漆盘上,拿过一盘子盖上,抓了几块冷硬点心,胡乱扔进盘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端起漆盘,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阿改会意,咬牙低吼一声:“动手!”


    刚还佝偻的几人,眉目霎时一拧,纷纷直起身子,抽出藏在铺板下的斧头、菜刀,紧随兰京身后,涌出房门。


    迎面正撞上监厨薛丰洛。


    “一群作死的……”话骂到一半,猛地看清了几人手中寒光闪闪的凶器和脸上那亡命之徒的狰狞杀气,后面的话硬生生咽回喉咙里,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肥胖的身体异常灵活地一扭,往后门逃去了。


    兰京目不斜视,一路穿过后院、月门、回廊、脚步越来越快。


    一道铁塔般的身影横在东柏堂外间,刘桃枝抱着双臂,一双细眼眯着,在打盹。


    “缠住他!”兰京低喝一声,脚下不停,继续向内堂冲。两名手持利斧的汉子红着眼扑向刘桃枝。


    刘桃枝猛地睁眼,本能一避,刀风闪过门面,他大喝一声,拔出腰刀,金铁交击瞬间,三人战作一团。


    阿禛落在最后,看阿改也进去了,忙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个骨制的短哨,转头朝着前门狂奔,一边跑,一边将哨子塞进嘴里——


    “哔——!哔哔——!”


    陈扶牙关紧咬,背脊绷得笔直,手指死死按在腰间革带暗扣的位置。


    高澄见她一口吃食未动,笑问:“怎么不用?可是不合口味?”


    “砰!!”


    内堂的门被一股蛮力撞开。


    兰京冲入,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高澄。


    高澄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放肆!孤——”


    “高澄!!”兰京抽出盘子下的剔骨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今必杀汝!!!”


    就在兰京掷出托盘、抽刀怒吼的同一刹那,陈扶一直按在腰间的手指闪电般弹开暗扣,一道柔韧银光自革带激射而出,软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削向兰京持刀的右手!


    “噗嗤!”


    血光迸现!兰京手腕被划开一道深口,厨刀险些脱手。


    陈扶转腕一抖,借着那一削之力,软剑转瞬抹向兰京的咽喉,划过脖颈,带出一蓬血雨。


    “呃啊——!”兰京发出一声嚎叫,如同濒死的野兽,挥舞着厨刀,疯魔般朝高澄舍身扑去!


    陈扶心一凉,她低估了!


    她低估了人在亡命一搏时爆发出的可怕力量与疯狂!她的先手,竟无法阻止?!


    与此同时,阿改和另一人已扑向席间。


    “啊——!!”杨愔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手中银箸,连滚带爬地绕过案几,头也不回地朝侧门逃去!


    崔季舒尖叫一声,连官帽都顾不上,跟着杨愔便冲出堂外,逃向院子。


    “相国小心!!”陈元康从席上跃起,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高澄与兰京之间。


    李丞眼见逆贼挥斧向高澄砍去,抄起大案上的青石砚台,奋力砸向对方面门!又抓起铜香炉格挡。但他一文弱书生,哪里是亡命屠夫的对手?几下便被斧风扫中,肩头顿时鲜血淋漓。


    外间,刘桃枝独战两人,顷刻间已让一人失去战力,但另一人却悍不畏死,以伤换伤,迎着他的刀面,一斧头劈在他肩胛,鲜血瞬间染红两人半边身子。


    堂内,陈扶应机之气狂涌,支撑着她的意志挥剑,勉强缠住阿改。


    “相国!快!快钻到榻下去!!”陈元康大喊。


    高澄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惊得一时懵住,本能便要往榻下钻去,可刚低头,“嗤啦”一声,陈扶左臂官袍被阿改劈裂,霎时皮开肉绽,鲜血涌出。


    高澄双目一红,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陈元康,冲了过去,赤手空拳就要去夺阿改的斧头。


    兰京见高澄主动迎出,厨刀从陈元康处一转,朝他疯狂劈下!


    “噗——”


    衣袍连袖带肋裂开,右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出现!


    千钧一发之际,阿禛冲了进来,合身从后扑了上去,抱住兰京后腰将他带倒。


    这阻延虽只一瞬,却已足够!


    “保护相国!!!”


    暴喝声如雷霆自门口炸响!


    阿古率全副武装的亲卫急奔而来,刀光闪处,瞬间便将与刘桃枝缠斗的逆贼砍翻在地!


    几乎同时,侧门“哗啦”破碎,京畿大都督高浚带着黑衣暗卫,如猎豹般矫健跃入堂内!


    兰京等三人顷刻便被控制,按倒在地。


    陈扶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看到高浚冲入的刹那,啪地断了。支撑她的应激之气如潮水般褪去,剧痛、眩晕、恐惧同时袭来。


    眼前一黑,手中软剑“叮啷”落地,身体软软倒下。


    高澄踉跄着扑过去,伸出血流如注的手臂,堪堪将人接住。


    廷尉。


    浓重的血腥味凝滞在低矮的石室里。


    五个凶徒,当场被砍死一个,一个熬刑不过,昨夜断了气。


    兰京动机清清楚楚,没什么可审的,已被关在牢中。其余两人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头颅低垂,身上已没有一块完好皮肉,伤口溃烂发黑,呼吸微弱,吊着一口气。


    廷尉陆操亲自执刑。


    高澄坐在离刑架不远的胡床上,眼下乌青,扎着白布的右臂,隐隐渗着血迹。


    他缓缓起身,走到阿改面前,钳住他下巴迫其抬脸。


    “何人指使?”


    阿改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未能及远,落在自己破烂的衣襟上。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你……待下如猪狗……我等……早就不想活了……拉你……垫背……”


    说罢,他闭上眼,不再言语。


    这个精瘦如猴的膳奴,承受着最残酷的刑罚,却始终咬紧牙关,只认刺杀,坚决不认有人指使,甚至试图咬舌自尽。幸好陆操早有防备,用铁钳卡住了其下颌,才留下一条命。


    高澄松开手,转身朝外走去。


    “继续。别让他死了。”


    走出阴森刑房,穿过曲折甬道,踏入廷尉府后院,他凭栏而立,望着院中一株叶子开始泛黄的老槐。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所有近日与兰京等人有过接触的可疑仆役、杂吏等,共计四十七人,已全部移交廷尉。”高浚顿了顿,声音压低,“督护唐邕已率甲士一千,攘袂扣刃,围了昭阳殿,内宫与外朝通道也已封锁。”


    高澄“嗯”了声。


    “阿兄……阿俊斗胆一言,阿兄日后待奴仆下人……还是宽些吧。”


    “孤自四岁起,蒙兄兄管教,棍棒加身,何止几百?!他们不过是挨了几杖,就要与孤同归于尽?”他摇摇头,“不可能,背后一定有人!”


    “父子无隔夜之仇,下人却容易记仇!昔日高敖曹将军,动辄鞭挞下人,最后不就是被奴仆出卖,丧的命?”


    高澄正欲开口,一相府家奴疾步寻来。


    “相国,陈侍中醒了!”


    【作者有话说】


    兰京,字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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