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邺下高台 80-90

80-90

    第81章


    要不要我


    “今日大宴, 陛下辛苦了。”


    是李昌仪。


    一载磋磨,并未折损她的美丽,反添了别样韵味。一身紫色官服衬得她肌肤欺霜赛雪, 腰间蹀躞带束出窈窕身段,宛如夜间骤然绽放的优昙。


    高澄眯了眯眼。


    “拦着朕,就为说这个?”


    李昌仪看向宫道旁的丹桂盆景, “奴婢看盆藏丘壑、寸木涵青, 不由想起旧时, 共剪‘曲影’的光景来。”


    高澄低笑一声,抬手拂过她下颌, “良枝乐承翦伐, ”手指一路滑下,虚虚握住那段细腻腕子。“诚美事也。”


    最近的宫室是一处供宴间更衣暂歇的暖阁, 高澄反手插上门锁。


    李昌仪迎上高澄沉沉的视线,笑问,“龙袍比之从前那紫袍玉带, 穿着如何?”


    “拘束了些, 却也更快活。”


    “昌仪身着此袍……也觉更快活呢。”一语落尽,她已把心意摊得明白。不做嫔妃, 但愿做他的女人,只求一身官袍容她施展, 望他日后高抬贵手。


    高澄忽想起方才宴上, 望向中侍中省席位时,心中那一闪而过的模糊念头。


    稚驹册为昭仪后, 内廷这套繁冗机要的事务, 该授予何人接手。哈, 眼前之人, 岂非现成?


    他眸色骤深,“朕让你更快活些,如何?”


    黑金与绛紫宛如交织的藤蔓,廊光将身影放大,投在墙壁上,晃动,纠缠。


    “恨过朕么?”


    “恨过。”她颤动喘息着,“如今……不了。”


    高澄低笑,“好奴儿。”


    李昌仪蜷在尚有余温的榻上,青丝散乱,覆着半幅他的外袍。


    美人慵懒,残红未褪,眸光却已澄澈如初。一场云雨,与其说是旧情复燃,不如说是权力媾和。他笑笑,开口道,“内廷事务繁杂,陈内司日后恐有更重要的去处。你既穿了这身衣服,便多用些心。”


    李昌仪怔了怔,终是应了一声。


    指尖搭在金杯上磨着,方才那短暂一瞥,黑色龙袍引着绛紫官服折入廊道阴影,如同投入暗流的石子,激起深处涟漪。


    “奴婢敬内司一盏。”


    陈扶抬眼,对上李常侍谄媚的眸子。


    她端起一直未动的酒,举了举,仰头饮尽。李常侍忙将自己杯中酒也喝了。他身后跟着的中侍中、中常侍中、给事中等大监本在观望,见她愿饮,便也纷纷端着酒杯敬过来。


    陈扶又为自己斟满一盏。


    金杯将举未举之际,男人的手从旁伸出,按住了她手腕。


    大司农高孝珩不知何时已离了宗亲席位,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外。


    “内司可需要,”他开口,眼底却凝着深不见底的幽微,“小王帮忙?”


    陈扶唇角那点官方笑意真切了些,“如此,便有劳殿下了。”她将手腕轻轻从他掌心抽出,顺势将酒壶往他面前推了推,“同僚盛情难却,殿下……便替臣饮两杯罢。”


    高孝珩看着她,眸色暗了暗,伸手接过那杯她刚斟满的酒一饮而尽。倒满,碰杯,饮尽,一连数人,来者不拒。


    内侍们见他也不言语,只是闷灌,哪里还敢再敬,说完“殿下豪爽”、“殿下海量”之类的客气话,便行礼退走。很快,这片喧嚣的角落便安静下来。


    高孝珩放下空杯,坐下来,面向陈扶,目光紧紧锁住她。


    “内司需不需要……小王帮你?”


    陈扶怔了怔。


    所以,他方才不是指帮她挡酒?那他……是要帮她什么?


    夜风穿过喧嚣的残席,卷起她官袍一角,也吹动他朝服袖摆。她恍然。司农寺掌仓储禄米,中侍中省管内廷用度,确有许多交接配合之处。


    “殿下好意。日后与司农寺公务往来,就多靠殿下照顾了。譬如各殿阁、各衙署的月例禄米核对发放,官奴婢口粮拨付,节庆赏赐的谷物调度。若殿下能令司农寺诸曹与我省对接时,账目更清晰,时限更明确,便是帮了臣的大忙。”


    高孝珩听她说着,目光越发深邃,像有什么东西在暗暗燃烧,又极力压抑。


    他忽然向前倾了倾身,手臂几乎形成半个虚环,将她笼在一小片独属于他的范围里。


    “陈扶。要不要我……帮你?”


    她彻底愣住了。


    他到底在问什么?


    她盯着那点近在咫尺的小痣,想了很久。最终,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唇边重新浮起疏离微笑,像一层薄纱,掩去所有可能的波澜。


    “谢殿下关怀。臣并无需要帮忙之事。”


    次日辰正。


    太极殿东堂外,李常侍双手拢在袖中,眼风四下地扫。见晋阳王转过廊柱走来,忙堆起笑迎上两步。“殿下来啦。陛下正与长秋寺卿、大宗正议事呢。”李常侍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议得是大选的事儿,到复选关节啦。”


    堂内。


    长秋寺卿禀道:“陛下,宗正寺呈递的名簿中,京畿及各州郡五品以上官宦、勋贵之家适龄女子,共一百七十二人。臣依例核验门第、谱系,得七十八人。”


    掖庭令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宦,闻言忙接口:“奴婢已领着宫人逐一验过了。量了身高尺寸,记了胎痣疤痕,年岁合宜,容貌端正,身无恶疾者,都已录册。”他从袖中取出薄册,双手捧上,“筛去三十一人,现有四十七名候着。”


    陈扶接过青册,展开,目光掠过密密麻麻的小楷:某氏,年几,父某官,身长四尺九寸,眉间有朱砂痣一点;某氏,年几,祖父某爵,肤白……


    高澄道:“既已到复选,内司说说章程。”


    陈扶回道,“复选分才艺、妇德两项。才艺分琴、棋、书、画、女红五科。琴不必求《广陵》《幽兰》之绝,能抚宫商便可;棋,书,画,但求通晓;女红考刺绣、裁剪,花样清新、针脚平整为佳。”


    “妇德之察,依《女诫》《内则》为本。长秋寺既已验过身家清白,复选问以持家之道、事亲之礼,观其应对是否恭谨,神色是否端静即可。若有通晓经史、能诵诗篇者,可额外录之。”


    条条框框都立了,却处处留着余地。像一张网眼疏疏的罗,筛下去,怕也漏不掉几人。


    高澄唇角一勾,“那便你来掌眼。”语罢,他看向大宗正卿高隆之。


    “高卿上回不是说,右昭仪之位不可久悬?”刚刚退强敌、定九州的年轻帝王面上带着笑,眼神却像刀锋刮割着他,“卿身为大宗正,宗正寺所进的名册,想来早已一一细阅。可有合适之人举荐呐?”


    高隆之那双老眼眯了眯,喉结动了动,袖中的手蜷起。


    “后宫人选、位份高下,本是陛下内廷之事,臣只知谨遵圣意,岂敢妄有议论,更不敢干预陛下家事。”


    高澄听了这话,眉目顿时舒展,他不疾不徐颔首,目光轻轻一转,落向身侧之人。


    堂外廊下阴影里,李常侍凑在殿下脸前,絮絮说着凑趣的闲话,半响没回音,他抬头瞄了眼。晋阳王殿下微侧着头,目光凝在紧闭的殿门上,压根就没听他说话。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长秋寺卿、大宗正卿退了出来,最后是掖庭令。


    李常侍见状,立刻闪身而入,不过几息功夫,便出来低唤,“殿下,陛下叫入内呢。”


    高孝珩掠向御案。


    陈扶垂着眼,半身沐在冬阳里,官服泛着泠泠的光,另半身隐在阴影中,执笔的素腕玉雕似得定着。


    收回视线,行礼如仪,将朝会后四方进献的贡品奏报陈明:绫罗几何,粟米几仓,新茶几篓,良马几匹,何处何人所供。哪品锦缎织纹宜充内库,哪方文房珍玩可赏功臣。


    高澄耳里听着,目光仍锁在案侧。


    陈扶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笔尖悬停太久,一滴墨终于不堪重负,‘嗒’一声落在黄绫上,洇开一小团浓黑。


    “……以上诸项,皆已与太府寺核过,数目无误。”


    皇帝转回视线,“初掌司农寺,便能厘清若此,阿珩用心了。”


    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


    高澄俯身看那卷黄绫诏书,墨污赫然在目,染脏了“讲信修睦”四个字。他伸手,指尖按在那团墨渍上,慢慢碾过,将浓黑抹开,成了更大一片污迹。


    陈扶从怔忡中惊醒,眼睫急促一敛,告罪道:“臣失仪。”


    高澄盯回她眼睛,白日斜照,她眼白细微的血丝清晰可见,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心一软,将人揽进怀里搂着,凑在耳边笑问,“方才那些贡品,你可听见了?”


    怀中人张张嘴,答不上来。


    “有苏绣团扇,宣墨,蜀锦,冰片麝香。”他将她圈得更紧,颧骨贴着她脸颊,柔声道,“方才说的,只要我家稚驹喜欢,一分也不赏给旁人。”


    牛车驶出宫城,辗过御街青石板,转入邺城北面坊巷。


    道中立着一个高高身影。


    马夫“吁”一声勒住马,车帘从里掀开一角。


    陈扶望着走到窗前的人。


    “殿下这是?”


    高孝珩没有回答,也不待她应允,抬手掀帘,躬身钻了进来。挨着她坐下。


    身上沾的降真香还未散尽,又染上朝隐气息。


    马车重新行驶起来,街灯偶尔漏进帘内,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陈扶。要不要我,帮你?”


    昨夜宴上问过的问题,现下在马车里,没有喧嚣人声作衬,没有酒气氤氲作掩,每个字都那么清楚。


    陈扶终于了然。


    他愿意帮的,是很大很大的忙。


    他穿着崭新的大司农官袍。极正的绛紫,衬得他威仪自生。昨夜宴上,他也是穿着这身官袍,与其他几位九卿同席,宋游道,赵彦深已是中年,官袍在身不过添几分沉稳;唯有在他身上,是前程万里,风华正茂。


    “大司农好意。臣没有需要帮助之事。”


    马车在李府门前停稳。


    陈扶掀帘下车,回身看他。


    “臣就不送大司农回宫了。叫人看到是内侍的车驾,对大司农不好。”


    高孝珩仍坐在车厢里,整张脸掩在夜色中,看不清表情,唯见喉结重重滚动的浓影。


    他忽然往外探出身,“陈内司可知……”


    “知道。”


    我知道你不帮我,我要面对什么。


    高孝珩所有未尽的话都堵在喉间。他看着她平静的脸,那上面没有恐惧,没有怨怼,甚至没有涟漪。


    她知道。


    知道那道诏旨一下,便是终身困锁,即便如此,她也不要他帮。可之前,她明明愿意让那段懿……


    哈,不是不需要帮,是不需要……念头如毒藤般疯长,缠绕心脏,越收越紧。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一片沉沉灰暗。


    “知道了。”他说。


    西厢。


    陈扶已卸了官服钗环,换了身素绫家常袄裙,坐在镜前。净瓶端了热汤进来,搁在案上,偷眼瞧她神色。


    “晋阳王方才的话……可是奴婢理解的那个意思?”


    陈扶没应声,只拿着木梳,自己慢慢梳着长发。


    净瓶凑近接过手,急道,“既然他都愿意,仙主为何不让他帮啊?他那么好看,又那么有能耐,嫁给他也不亏啊!”


    “把人生寄托在他人的拯救上,是堕落的开始。”


    “之前寻段公子时,也没见仙主想这么‘明白’!”净瓶脱口,觉出自己态度不妥,忙又解释,“奴婢不是怪仙主的意思,是替仙主急啊!眼见他就要下旨啦!”


    太极殿后殿暖阁,南窗下的湘妃榻上,一大一小坐着两人,搭同一张银狐皮褥子,榻边小几上搁着博山炉,吐着细细袅袅的降真香。窗外天色已完全黑了,宫灯次第亮起,光晕透过云母窗片,在她小巧的鼻梁上投出波光粼粼的光影。他心下一柔,正欲将人揽进怀里,她已转过脸来。


    “稚驹有话,要和陛下说。”


    【作者有话说】


    断更期间一直在写,但因先写完故事线粗稿才写的章节正文,只来得及写出十几章正文。抱歉无法一下完结(鞠躬)。


    第82章


    同参此道


    下值时, 高澄同陈扶说,“今夜便歇在值房。”


    这值房是他特意命人收拾的,暖和又便意。只是陈扶却极少用, 每回问起,只道家中尚有寡母与老人,身为晚辈当回府照料。这话合情合理, 他也寻不出强留的由头。


    可今夜不同, 他开口时, 语气里带了命令。


    明日便要议定后宫位份,自然也包括他心底早已封过无数次的右昭仪。明日, 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彻底拥有她, 今夜,绝不能出差池。


    方才晚膳时, 他对她笑说:“明日一过,你便不必再奔波了。”彼时陈扶没有应声,他只当她是白日当值乏了, 心绪倦怠, 便多给她添了碗热汤。


    直到陈扶跪在了他面前。


    “稚驹此生所求,非宫阙之深, 而在紫陌之近;非环佩之荣,而在笔墨之奉。昭仪之位, 稚驹实不能受。”


    “?”


    “昭仪之位, 稚驹不能受。”


    这回听明白了。


    他挑了挑眉,头微微歪向一侧, 唇角勾了一下, 只是肌肉的抽动, 人在极度错愕时, 反而会笑。


    “所以,你之前在骗朕?”


    “臣子安敢欺君?那些话,是稚驹作为臣子,事发当前只知为陛下思量的肺腑之言。”


    “可时间一长,人难免……也会为自己思量。稚驹当内司以来,日日得见后宫嫔妃消磨岁月、虚掷韶光,方觉后宫位分,实非我志。”


    “昭仪之位,所司在内廷教子,宫闱和谐。而稚驹十年所学,所用,所长,皆在案牍、舆图、朝堂机枢之间。若从此困于后宫,不仅令陛下失一臂助,稚驹自己亦难甘心。”


    他垂眸望着跪于身前的人。


    少女那双黑眼睛恳切闪亮,望着他半分躲闪也无,不似作伪。


    他伸手,将人拉起拽进怀里,手臂紧紧地圈住,面上勉强勾起抹笑。


    “稚驹,你素来聪明,何以此刻迂阔?谁说昭仪就不能议政了?朕特许你书房行走,参详文书岂不更近、更便?”


    高澄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又退一步,“好,好,你忧心朝政,眷恋前职。朕便许你,即便受册之后,依旧可去太极殿东堂,重要文书仍经你之手。如此,可解你之忧?”


    “陛下自己觉得可能么?那岂不是明明白白的后宫干政?若昭仪可以,皇后又有何不可?太后岂非更可!”她摇头一笑,无奈地点破,“陛下只怕……已经在物色下任内司了吧?”


    高澄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承认半狡辩道,“只要朕


    愿意听,你就永远是朕的内相。”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声音压得更柔,“反正朕听你的,还不行么?不管你以什么身份,在哪里同朕说,朕听你的便是……”


    “名不正言不顺干涉外事,岂能长久?陛下在广平郡时,说得可是‘阃内贤助’,这是形容宰相的词?”


    他松开她,双手握住她肩膀,迫使她正面迎着自己的审视。


    “当真如你所言,还是……心中另有他想?”


    他逼视着她的眼睛,不容她闪躲,“究竟为何?”


    “那陛下呢!陛下又究竟为何非要纳稚驹?!”


    “既然昭仪是赏赐,我也说了不要,不想要!陛下为何——唔!”


    唇瓣相触的刹那,他便不容分说地侵入。


    她挣动,他却收得更紧,手臂如铁铸般环住她,将人牢牢锁在怀中。呼吸尽数被夺去,喉间溢出的细碎轻响,也悉数被吞没。


    终于,他稍稍退开些许,垂眸看着她,拉住她的手,令她感受。


    “知道了么?”


    话音未落,怀中人已发力将他推开,抽身而起。


    她盯着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罕见的激烈情绪。


    “能让陛下如此的女子,多得是。若能让陛下如此,便就要纳了,那后宫早该塞不下了。”


    “但我这样的内司,可不多。陛下该不会觉得,随便找个人,就能替代我吧?!”


    他坐在榻上,仰头望着她。


    少女青稚的脸上,唇瓣被吻得嫣红微肿,泛着湿润的光。一向整肃挺括的内司官袍被揉得凌乱不堪,发丝也散了几缕。那只方才还触过他的手,垂在身侧,控制不住地轻颤。


    他本该为她这般忤逆君上的态度动怒,可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翻涌的却是另一种火气,只想再将人狠狠拽回怀里,尝尽那点甘甜。


    高澄定了定神,勉强将注意力拉回她的话上。


    口口声声 “能让陛下如此的多得是”,又反问 “随便找个人,就能替代我吧”……


    莫非朝宴那一晚,看见了他与李昌仪?


    他眉梢微挑,慢悠悠站起身,一步步凑近她。


    不等她退避,双手已捧住了她的脸,轻轻抚过她因愠泛红的脸颊,声音低哑带笑:


    “吃醋了?”


    “?”


    他收起促狭,低头看着她,认真道,


    “朕不会再找她了。日后不管多晚,都会回含光殿。或者,你就住太极殿,朕让人把西暖阁也收拾出来,都给你住?”


    陈扶翻了翻眼睛,复又垂下,紧抿唇线不作答。


    暖阁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烛泪缓缓堆积、最终“啪嗒”一声坠落的微响。他冷静下来,封她右昭仪之来龙去脉,又在心头过了一遍。哼,这小家伙,分明从一开始就在推拒。


    莫非……是觉着那位子低了?


    回回都有借口,口口声声志不在此,实则是不满。


    高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


    那个位子,干系的不止六宫次序、妃嫔高低,更牵连着天下观瞻,关乎朝堂体面。更何况,那个位子一动,另一个也难免波诡云谲,一旦不稳则国本动摇……


    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


    她仍沉默着,不肯与他对视。小巧的下颌倔强地扭在一边,那里还残留着他留下的微红指印。


    “元氏迟早要清算。给朕点时间。”


    陈扶倏地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里。


    一丝耀眼的光亮闪过,像是古井被投入火种,那是本能涌上的、被巨大偏爱击中的感动。


    可那星火只燃了一刹,便被更深的寒潮扑灭。


    “稚驹之志,不在后宫。陛下若怜我,就请允许我以内司的身份,继续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吧。”


    皇帝脸上那点笑意,刹那间冻得彻底。


    他缓缓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


    不是退让,而是要将她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遍,仿佛头一次认清眼前这个人。


    “陈扶,朕已折腰至此,你还要推拒,置朕威严何在?!”


    “江山如此多娇,令陛下折腰的,本就不该是身为女人的陈扶。至于威严。陛下想纳臣为昭仪的念头,并无向外臣昭彰,自然也不会损及陛下威严。可若明日臣抗旨。”


    “陛下的威严,与稚驹的性命,便真的不能共存了。”


    太极殿东堂,深秋辰光初透,将御案一角映得澄明如鉴。


    高澄端坐御案后,目光掠过嫔位名册上五个空缺,未作沉吟,指尖便在其中一处叩下。


    “厍狄显安之女,封容华。”


    待议及余下四人,高隆之逐一奏上几家贵女名讳。皇帝只是听着,或从喉间逸出一声“嗯”,或略略颔首,四个位子,竟再无一个多费唇舌。


    “陛下,右昭仪当定何人?臣等也好录入典册,备办仪注。”


    高澄目光投向身侧。


    纤瘦的身子绷得近乎锋利,每一寸都透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陛下的威严,和臣的性命,便真的不能共存了。


    “右昭仪位亚中宫,仪范攸归。非德容功勋卓著者,不可轻授。宜再加详察,慎择贤淑。典仪暂缓,容后再议。”


    太极殿东堂仿佛一夕之间入了冬。


    高澄和陈扶,再无半分逾越君臣的言辞与目光。交代政务,往往只有“核此”、“拟复”、“三日为期”寥寥数字。


    交代下来的事务,却一日沉过一日。


    侯景为驾驭麾下豺狼之师,纵兵大掠,昔日最为富庶的三吴之地,如今已是“掠金帛既尽,乃掠人卖于北境,遗民殆尽矣”。西魏宇文泰东伐不成,再度悍然出兵,欲略取汉东、益州之地。


    段韶在西南联合梁将,往来周旋争夺,军报频传,每一份都需她连夜理出敌我态势,附于签条,供御前披览。


    更有传国玉玺流转一案。


    侯景乱梁后,玉玺由侍中赵思贤携出,几经人手,最终送达邺宫。高澄令她详核此中每一处交接关节、每一人经手情由,要求来龙去脉清晰如镜,撰成专文,以证天命。


    陈扶每日卯正入宫,亥初方乘马车归家。


    无论案头文牍如何堆积如山,下职前定然朱批墨注,条理粲然;数目核验,分毫不差。


    偶尔,她将整理好的厚厚卷宗双手呈上,他伸手来接。他的指尖灼热,她的指尖微凉,那一触,短暂得不及一瞬,却似冰炭相激,彼此都能清晰感受到那截然不同的温度,随即迅速分离,退回御案上各自的疆域。


    吉阳里的漳滨楼,朱漆栏杆新刷过,酒旗也换了簇新的青布,绣着“高”字。


    陈扶踏进楼里,一股暖烘烘的炭火气混着炙肉的焦香便扑面而来。


    柜后一个高大敦实的身影闻声抬头,见是她,咧着笑几步就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恩人!恁咋来了!”阿禛搓着手,脸上是实实在在的欢喜。他穿着簇新的靛蓝氅袍,系着条干净围布,虽已是掌店的东家,那股子憨实劲儿却仍没变。


    “顺路,来瞧瞧你刚盘下的生意。”


    “好着咧!都好着咧!俺管这头,陛下赏俺那食肆,让阿禾她男人管着。上月阿禾生了对小子,俺爹俺娘在家给她看孩子咧。”


    陈扶真心替他高兴,听得连连颔首。


    “恩人吃点啥?”


    “就来炙鹿吧。”


    “中!俺这就去整治!”


    阿禛乐呵呵往后厨去,陈扶独自踏上楼梯。


    二楼比记忆中更敞亮了,临河的几扇支摘窗都开着半扇,原本想去的最里侧位置,已坐了一人。


    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正侧首望着窗外上冻的漳河出神。初冬黯淡的天光勾勒出他侧影,与楼内喧腾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在那片河景里。


    高孝珩。


    他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他面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润的笑意。


    陈扶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席位上坐下,将随身的小手炉搁在案边。


    “真是巧。殿下也来尝这儿的炙鹿与桑落酒?”


    “闻名已久。”高孝珩笑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内司似乎……对这里很熟?”


    “年少时随人来过。”


    跑堂伙计已机灵地添上一副碗箸杯盏,又将炭盆拨得更旺些。


    酒菜未至,先有一阵香风袭来。


    是当年那位当垆胡姬,石榴红的裙裳,云鬓簪花,眼角细细的纹路用脂粉精心遮盖过。


    她捧着酒壶走近,目光在高孝珩身上一转,复又看向陈扶,怔了一瞬。


    “这位女郎……”她眯眼细瞧,“啊呀”一声,掩口笑道,“可是许多年前,随那位贵人同来的小娘子?哎哟,这圆团团的脸盘儿,竟没大变样!”她执壶为二人斟酒,又自顾自叹口气,“不像奴,转眼都成半老徐娘了。”


    高孝珩闻言抬眼,“‘半老徐娘’?倒是鲜活形容。不知出自何典?”


    胡姬抿嘴一笑,“是奴前两日听几位南来的贵人吃酒时说的,觉得有趣便记下了。贵人看着就是有大学问的,竟不知么?”


    陈扶提醒:“这典故很新,就是当代之人。”


    高孝珩依着‘当代’、‘南来’的线索在脑中搜寻,确无所得。


    看他一副深思不得模样,陈扶狡黠笑问,“殿下竟也有不知道的?”


    胡姬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女郎瞅着年轻郎君微红的耳廓,唇角抿着忍俊不禁的弧度;而这位面皮里外都薄的郎君,目光只胶着在女郎身上,对周遭浑然不觉。


    她自是最懂眼色的,当下冲郎君打趣,“这位女郎瞧着就是个更有学问的,贵人还不快请女郎给细说说?”说着,顺手将两壶未开封的桑落酒轻放在案角,退了出去。


    高孝珩笑看着陈扶,对自己‘孤陋寡闻’坦然承认,


    “小王惭愧,确未听闻。还请内司不吝赐教。”


    看他虚心求教的模样,陈扶指尖轻轻点着的盏沿,笑回,“想知道啊?那……殿下像小时候那般,叫我声‘姐姐’,我便讲给你听。”


    高孝珩眸光倏地一沉,喉结滚了又滚,耳根那点薄红渐渐蔓开,染上了脸颊。


    看他这副模样,陈扶也不再‘为难’。清了清嗓子,笑道,


    “这‘半老徐娘’的典故啊,主角便是那湘东王萧绎的正妃,徐昭佩。”


    “徐昭佩出身东海名门,祖父是南齐太尉徐孝嗣,父亲乃侍中徐绲。门第不可谓不高,只是嫁与湘东王后,因姿容未合王意,并不得宠。这位王妃性子……有些不羁。萧绎一目有疾,徐妃见他时,便只画半面妆容相嘲,萧绎因此深以为恨。”


    阿禛亲自端着满满一铜盘的炙鹿肉上来,却在楼梯口被那胡姬悄拉了一把。


    顺着她眼色望去,只见恩人正和晋阳王笑说着什么,脸上是罕见的、全然放松的鲜活笑意。阿禛忙将铜盘交给身后的小厮,示意他去。小厮影子般上前,轻手轻脚布好菜,又将二人酒盏斟满,便无声离开。


    “她曾与一位唤作智远道人的僧人有私,后又与王府中一位侍从暨季江有了首尾。”


    高孝珩眉梢微挑。难怪他不知,这等风流秘辛确实非他所好,同侪们亦不会与他谈及。


    “那暨季江曾对人感叹,‘柏直的狗虽老仍能狩猎,萧溧阳的马虽老仍能驰骋,徐娘虽老,犹尚多情。’‘半老徐娘’,便是由此而来。”


    说罢,她浅酌一口,想到徐昭佩后来的结局,心底掠过一丝唏嘘。


    笑意未及淡去,却见高孝珩先收敛了笑容。


    “此言乍听是赞女子年华虽长,风韵犹存。细思之下,终归轻薄。那位胡姬以此自比,恐非佳喻,内司不妨相告与她。”


    “殿下是觉得……徐昭佩其人,过于轻薄?”


    “轻薄者,非徐妃,乃是将女子与‘狗’、‘马’同论,语含轻佻狎玩之意的暨季江。那徐妃失宠于前,寂寥深宫,后来行差踏错,其情……未必不能体谅。”


    她没料到他会这般去想,会去体察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的处境。


    她觉得他真的很好。


    这份“好”,让她不自觉地想同他多说。


    “殿下说得是。后来更令人唏嘘。徐妃失宠,其子萧方等亦不受待见。直至萧方等领兵有方,显露才干,萧绎才稍改颜色,对徐妃说‘若再有如方等之儿,吾复何忧?’徐妃闻之,泣而不答,默然离去。萧绎大怒,尽揭其短,张榜公示。武定七年,萧方等战死。萧绎终是逼令徐昭佩投井自尽。”


    高孝珩静默片刻,叹道:“不合适之人强缚一处,只会让彼此都面目可憎,终至不堪。”


    有了上回直言‘帮忙’的前情,她几乎瞬间就想到,他或许有弦外之音。


    “嗯,殿下所言乃是至理。不过,不想与不合适之人强缚,未必需要寻一个‘暨季江’。”


    她相信,高孝珩那么聪明,结合他这些时日观察到的高澄对她的冷待,他会明白她已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问题。


    “内司说得是。”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夜,“只是,若没有‘暨季江’,湘东王恐怕永远也不会觉得‘徐娘’已无可救药,从而彻底死心。”


    看她怔住,高孝珩忽倾身凑近,眼角眉梢软软弯起,


    “不过,阿珩真的很好奇,姐姐何以这般博学,连南梁宫闱逸闻都知晓?”


    陈扶心口一跳,下意识偏过头,睫毛垂下,


    “殿下谬赞。臣不知道的多着呢。”


    话一出口,便觉生硬。朝隐清冽幽远的香气,无声无息萦绕。她寻了一现成例子,试图让话显得真切,“譬如调香之道,便一窍不通。远不如殿下。”话音落下,又觉不妥。


    头垂得更低,在阴影里做了个对自己无奈的表情。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怪小王。上回消难府中荷花宴,小王应允内司引荐香道高士之事,竟拖延至今,实在不该。”


    他的影子浓稠地笼罩下来,低沉悦耳的声音贴近耳边,


    “不知……姐姐如今可还愿意,再给阿珩一个机会,邀姐姐同参此道?”


    牛车碾过长寿里覆着薄霜的石板路,驶向邺宫。


    天色是蟹壳青,云层低低压着,车至端门外停下,陈扶刚步下车辕,便有冰凉的一点,悄然落在额间。


    下雪了。


    起初只是疏疏的几片,转眼间,便密了起来,万千银絮,簌簌而落,无声地覆盖着巍峨的宫阙。朱红的宫墙、黛黑的鸱吻、金黄的琉璃瓦,渐渐都蒙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白边,肃杀与棱角,被漫天琼芳悄然抚平。


    陈扶立在雪中,仰起脸,伸出手。


    一片完整的六出冰晶落在掌心,她唇角不自觉弯起。


    “瑞雪兆丰年,看来今年能过个好年呢。”


    一道含笑的声音自身侧传来。是李昌仪。


    陈扶颔首。


    “雪景难得,”李昌仪走到她近旁,目光在陈扶脸上细细一巡,“更难得的是,好久没见内司表情这般松快了。”


    陈扶笑笑,她自然看得出她此番‘偶遇’,不是为了寒暄。二人默契地一同转身,踏着初积的、尚未来得及被人迹玷污的莹白,朝太极殿方向走去。


    沉默了一小段,李昌仪开了口,“我曾劝你‘早寻舟楫’。你似乎……并无动作?”


    陈扶笑笑。


    “汪洋之中,寻常舟楫只怕渡不了人。”


    默然走了几步,李昌仪才又低声道:“陛下曾……”她蹙着眉,后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难以坦然出口。只将一个未尽的眼神,投向陈扶。


    陈扶伸手,轻轻拂去李昌仪肩头积聚的雪花。


    “放心。你的阿扶,没那么容易被取而代之。”


    李昌仪脸上笑意僵了一瞬。


    ‘你的阿扶’像枚温润的玉,轻轻搁在了友谊与利益的天平上,提醒着她二人过往那点真心;而后半句,则像一把薄刃,斩断了某些可能萌生的妄念。


    太极殿东堂内,炭火暖融,将窗外雪光衬得愈发清寒。


    高澄正与赵彦深议事,谈及修撰《魏书》的人选。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帘栊微动,一道紫色的身影步入堂中。


    是陈扶。


    高澄眼风扫了过去。


    她肩上、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在温暖的室内迅速洇开细小湿痕,脸颊被冻得微微泛红,更衬得眸子黑沉如水。


    只一眼,便迅速收回,重新落在赵彦深脸上。


    可那抹紫色影子,却顽固地钉在了他视野的余光里。


    两个月了。他刻意冷着,她也配合受着,将君臣关系维持得疏离又完美。


    那‘冷’,也不知道究竟冻伤了谁。


    “魏收曾与臣言,有志修史……”


    就在赵彦深话音将落未落、下一句将起的那个微小间隙里,高澄胸中那股横冲直撞了许久的气,骤然冲破了所有堤防。


    突兀地、声音颇大地,朝那个方向蹦出两个字:


    “稚驹。”


    陈扶猛地抬起眼,漆黑眸子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怔忡。


    是她听错了么?这两个字……已经两月没有从御座的方向传来了。身体比思绪反应更快。喉间已逸出一声“嗯?”


    声音很轻,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高澄耳中。


    龙袍紧绷的肩线一松,一股莫名的、如释重负的暖流涌上心头,他迅速咳嗽一声,重新端起帝王的架势,仿佛方才那声呼唤再自然不过。


    “修史任务艰巨,魏收之外,还需得力之人辅佐。你以为谁堪当此任?”


    皇帝垂询,是重回正轨的信号?陈扶仍有些懵然,像行走在冰面上的人突然踏到了陆上,脚下还有些发虚。


    她定了定神,试探着道:“回陛下,散骑常侍温子昇,文藻富丽,典重可观。昔年神武帝碑文便出自其手。若命其与魏收共事,相辅相成,或可早日书成。”


    “拟旨。”


    陈扶应下,移至侧案备笔蘸墨,


    “魏收擢少傅,温子昇授著作郎,即日赴晋阳,专修《魏书》。禄赐一品岁秩九百匹,勿使有后顾之虑。”


    高澄看向那只书写的手,忽道,


    “既有此志,朕自当成全。”


    什么意思?是她理解的意思么?


    既愿意与她和好,是接纳她‘志不在后宫’了?


    陈扶缓缓呼出一口气。


    “《魏书》是为前朝作传,我大齐国史亦当编纂,以昭后世。尔等以为,谁可主理?”


    赵彦深陈扶同时开口:


    “阳休之。”


    高澄挑眉。


    陈扶笑道:“赵公身为太常卿,想必是很了解太常少卿阳休之的。”


    赵彦深捻须微笑,阳休之身为他直系下属,他自然了解。


    “昔年神武帝幸汾阳天池,于池边得一奇石,上有文字‘六王三川’。神武帝召休之入帐问义。休之对曰:‘六者,大王之字;王者,当王天下。此乃天命符瑞之徵。既于天池得石,可谓天意命王,吉不可言。’神武帝又问‘三川’何解,休之曰:‘河、洛、伊为三川,洛阳也;泾、渭、洛亦为三川,雍州也。大王受天命,终统关右。’”


    “朕记得此事。当时神武帝言:世人常道我欲反,今闻卿此言,更致纷纭,慎莫妄言也。”


    “神武帝虚怀若谷,圣德谦冲,自非休之所能尽窥。然休之此番应对,既解石文之玄,又契天命之机,言辞切要,顺势成章。修撰国史,正需这等洞明时势、善述功德之才。”


    陈扶不由笑了,将会矫饰说得这般褒义,这赵彦深才是善述功德之才吧,不过,说到这类人才,她倒是想到一人。


    “陛下,稚驹以为,还有一人或可参详。前秘书丞祖珽。其人才学富艳,词藻遒逸,于文章一道,确有过人之处。修史重文采典丽,或可使其戴罪立功。”


    高澄笑“恩”了声,显然对此提议颇为满意。


    “拟旨:阳休之迁秘书监,祖珽复起为著作郎,命二人同修国史。”又看向赵彦深,“赵卿总领监修之责。魏收、温子昇、阳休之、祖珽,凡修史一应事务,皆由卿统筹裁定。”


    赵彦深闻听又添重任,不禁露出惶恐之色,“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然臣已兼领太常、太仆二职,庶务繁剧,唯恐才力不逮,贻误修史大业……”


    高澄嗤笑道:“卿但放宽心。即便修得不好,朕难道还会如拓跋焘那般,诛杀史官不成?”


    一直垂首记录的陈扶,闻言肩头一颤。历史上高洋也这么说过,这兄弟俩,怎么都爱拿人家拓跋焘调侃。越想越觉好玩,竟没能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高澄正瞧着她,见她被自己一句话逗笑,还笑得那般鲜活明媚,心头积雪不觉便全消了,也自眼底眉梢笑开来。


    巷子藏在邺城西市背后。


    陈扶捏着那张素笺,对照门牌,在一扇漆皮斑驳的木门前停下,心下犹自存疑。此等僻陋处所,真住着那位精于香道的高人?


    陈扶叩响那扇不起眼的乌木门。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高孝珩立在门内,目光含笑落在她脸上。


    【作者有话说】


    《南史·卷十二·列传第二》妃性嗜酒,多洪醉,帝还房,必吐衣中。帝左右暨季江有姿容,又与淫通。季江每叹曰:“柏直狗虽老犹能猎,萧溧阳马虽老犹骏,徐娘虽老犹尚多情。”


    《北齐书 卷四十二列传第三十四》高欢独于帐中问之,此文字何义,对曰:"六者是大王之字,王者当王有天下,此乃大王符瑞受命之徵。既于天池得此石,可谓天意命王也,吉不可言。"高欢又问三川何义,休之曰:"河、洛、伊为三川,亦云泾、渭、洛为三川。河、洛、伊,洛阳也;泾、渭、洛,今雍州也。大王若受天命,终应统有关右。"高欢曰:"世人无事,常道我欲反,今闻此,更致纷纭,慎莫妄言也。"


    第83章


    山中高士


    屋内陈设简净, 一榻,一案,一架, 架上是各式陶罐、瓷瓶。


    案边坐着一人,青衣素袍,正用小银匙从面前的青瓷小钵中舀起些许香末。


    竟是赵彦深。


    朝隐……赵隐。陈扶不由莞尔, “我早该想到的。”


    赵彦深放下银匙, 起身拱手为礼, “陈内司纡尊降贵,莅临寒舍, 彦深有失远迎。”


    “赵公言重, 是扶叨扰了。”


    “何来叨扰。能与内司同坐品香、共参香道,实乃老夫之幸。”


    赵彦深引二人入座, 自己坐于案后主位。


    案上已设好香具。古铜博山炉,香篆、香匙、灰押一应俱全,另有十数个大小不一的敞口小罐, 里头盛着各色香药, 辛烈、清甜、醇厚、幽冷,气息交织, 竟不杂乱,反引人探究。


    “内司既是因‘朝隐’而来, 便先让殿下, 与内司讲讲此香。”


    “‘朝隐’取自‘荀令十里香’。”高孝珩取过一只青瓷罐,揭开罐盖, 微微倾身, 将瓷口置于她鼻前一寸, 笑看着她。


    “尝闻荀令君至人家中, 坐处三日香气不散。恩,果然清远绵长。”


    正品闻间,瓷罐被放入她掌心。陈扶一时微怔,不解何意。他也不言语,只垂眸轻笑,伸手覆住她的手,轻轻扣住她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引她将罐口对准香炉,倾入。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他是要她亲自添料。


    “又略融道家‘清虚香’。栈香沉而定慧,白檀润而端凝,”他一边说,一边将提及的香材放她手中,“最后,以龙脑、甲香中和甜腻。如此,方合‘隐于朝市’之旨。”


    “此香甚合殿下,表面瞧来不过谦冲温厚,低调持重,细品却腹有丘壑,内蕴乾坤。老夫僭越一步,特为内司也拟了一方。”赵彦深说着,取过一素罐,“老夫为其取名——卧雪。”


    “卧雪?”


    袁安卧雪。


    她觉得很有趣,她一个权力场中的人,竟会被比喻为卧雪忍饥、守志不折的山中高士?


    “取沉香,白檀,再入青芷,初韵正合内司立身禁闱之端方练达。”


    继而加入荷芯,投入煨过的柏子与紫芝细末,“中韵正如内司神清识明。”


    最后是一点蜜炼檀心,银匙尖极小心地点入微末龙脑。


    “后韵寂处回甘,正和内司之古道热肠。”


    香末压实,点燃,青烟自狻猊口中袅娜逸出。


    “赵公妙手。不过,前中之韵诚然切中。”陈扶摇头笑笑,“只是这‘热肠’二字,扶实不敢当。”她心底暗忖,赵公口中的热肠,大抵是指她偶为黎庶稍筹、为良臣微进一言的举动,遂又补道,“扶不过尽职本分,顺势而为罢了。”


    赵彦深本待笑问一句,晋阳王殿下已先一步柔声道:“冷些好,不易为人所伤。”


    话咽了回去,将那一小罐调好的‘卧雪’推至陈内司面前。


    “是冷是热,老夫静待日后品评。”


    雪晴初霁,陈扶休沐,赵彦深为修国史事,依约来访。二人于正院书房临窗对坐,陈扶口述,赵彦深执笔在绢帛上录写。


    “陛下昔年为大将军时,为了安抚侯景之乱巡幸四方,曾在冀州博广池望湖兴叹,作赋以明志:衡湖泱泱兮……”


    赵彦深不由赞道,“沉雄阔大,有魏武遗风。”


    正说着,门外响起窸窣的脚步声。帘子一挑,李孟春端着红漆托盘进来,上头搁着两碗热腾腾的杏酪。


    “说了这半晌话,润润喉。”她将杏酪放在案角,目光落在赵彦深身上,忽“咦”了一声。“赵大人这袍子……”李孟春直愣愣地指着那处,“怎么破啦?”


    赵彦深低头一看,官袍的右肘处,开了道寸许长的口子。


    忙抬手拢住,窘道,“许是前日查阅旧档,被架格棱角勾了一下。”


    “那得缝呀。”李孟春拧着眉,语气是天经地义的关切,“脱下来,我给大人补补。这会儿日头好,针脚走得亮。”


    正添炭的净瓶听见这话,“噗嗤”笑出声来,“大娘子真是热心肠。只是呀,”她拖长调子,促狭地眨眨眼,“回头叫赵夫人看见了针脚,怕是要吃味呢。”


    李孟春手立时缩了回去,声音也矮了三分,“我、我就是瞧见了……那个……对不住,赵大人。”


    赵彦深忙道,“无妨。拙荆已故去多年了。”


    “那……那还是补补吧。男人家一个人过,这些针头线脑的,哪顾得上呢。”转头吩咐净瓶,“去我屋里,把那个绛紫线匣子拿来,再挑颗颜色近的布头。”


    待净瓶去而复返,赵彦深已将外袍褪下。李孟春接过,就着窗光细细比对颜色,穿针引线。她做起活计来极专注,手指翻飞间,那破口便一点点收拢,针脚密实匀停。


    自那日后,赵彦深每逢陈扶休沐,便会来府中请教。有回与陈扶谈得太入神,不觉便到了晚膳时辰。李孟春不留情面地打断,“天都黑了,史书又不会长腿跑了,吃了饭再说。”她指挥婢女摆膳,自然而然将赵彦深算在家里头。


    赵彦深推让要告辞,李孟春便瞪他,“嫌我们李家饭菜粗陋?”他便只好留下。


    饭菜简单,是家常滋味。主食是热腾腾的汤饼,见赵彦深多吃了几箸那瓮炖得烂烂的羊肉,李孟春得意地笑,“我家管厨的在西市胡商那儿买的,价钱比别地便宜两成呢。”


    饭吃一半,李孟春说起幼时在乡间,春荒时如何挖荠菜、捋榆钱,到了冬日更苦,一件粗布袄,姊妹几个轮着穿,谁出门谁裹上,回来就赶紧给下一个。


    赵彦深含笑道,“幼时丧父家贫,家母也曾带我去田埂上拾过麦穗。”


    他语气平和,只如叙寻常旧事,可李孟春一听,当即收了笑,“那阿母彼时定是极难的吧?孤儿寡母的。”


    她目光恳切,那心疼绝非应酬的虚浮客套,赵彦深眸光稍沉,打开了话匣,“我三岁那年,家母便孀居了。彼时族人见我们家贫,欲劝家母改适,她却自誓以死,执意守着我度日。”


    “及至我五岁,家母抚着我叹道‘如今家贫如洗,儿又尚小,这日子何以能济?’我哭泣着对她说‘若天有哀矜,怜我母子,儿长大之后,必当仰报母亲养育之恩。’家母为我这话流涕,如此得以坚持。”


    李阿姥取了帕子拭眼角,李孟春也红了眼眶,“苦尽甘来啊。大人如今这般有本事,定是孝心被老天爷看到。”


    聊得兴起,李孟春搬出一坛自酿的枣酒。入口甜润,后劲却足。赵彦深素来克制,那夜不知怎的也多饮了几盏。告退时脚步已有些浮,李孟春不放心,让家仆套了车送他。


    谁知车刚出巷子,他迷迷糊糊以为到了自家巷口,竟跳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回了李府门前。


    门房开了门,见他一脸懵怔又回来了,慌忙报了进去。


    李孟春匆匆披衣出来,见状又好笑又无奈,便叫收拾出东厢客房,安置他歇下。


    次日天刚拂晓,陈扶起身要往宫中当值,路过前院,却见阿母阿姥立在廊下笑,才发现一人正在洒扫庭除。


    居然是赵彦深赵公。


    他穿一件单薄官袍,执长帚,将夜里新落的薄雪仔细扫至墙角。


    扫净最后一片雪,将帚倚在墙边,笑道,“多年旧习了。家母说每日寅正起身洒扫,门户洁净,一日的心气才正。”


    净瓶打着哈欠在陈扶耳边嘟囔,“可真有劲儿头。”


    陈扶看看天色,笑说:“赵公就与我同车入宫吧?”


    赵彦深颔首。李孟春忽又“哎呀”一声,转身往屋里去,片刻捧出一件絮得厚墩墩的丝绵袄来。


    “前几日闲时做的。”她塞给赵彦深,“用的是陈年丝绵,压得实,比新棉挡风。你们这些读书人,整日坐着,最怕寒气从脊背钻进去。”


    赵彦深抱着那件沉甸甸、暖烘烘的袄子,一时说不出话。


    宋游道在家中病逝的讯息传入宫中时,邺城刚下过一场大雪。


    高澄默然片刻,目光投向白茫茫的庭院,叹出口气。


    侍墨在旁的陈扶也叹了口气。


    一个堪用、好用,咬下不少硬骨头的能臣,实在可惜。


    高澄将手中那份报丧的简牍搁下,将她的手捉了去,把四根凉手指拢在掌心,“手这么凉,炭火不够暖?”


    “够的。”


    他不再多说,只低头专心地替她揉着手,从指尖到掌心,细细按过每一处。过了片刻,他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闭了眼,“这儿胀得厉害,你给朕按按。”


    他们真的和好了。


    表面上看,一切如旧。拉拉手,揽揽肩,偶尔凑近了说话,或者像此刻,要她替他舒缓倦意。


    只要这些亲昵能控制在某个界限内,她能接受。


    “稚驹。”


    “恩。”


    “太府卿出缺,你以为,谁可继任?”


    “太府卿掌邦国财货、库藏出纳,总揽宫廷用度与百官俸给。权责既重,牵涉亦广。”陈扶一面替他按着,一面思忖,“此人选,心思要细,处事要公,更要紧的是,手脚要干净。”


    高澄“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稚驹愚见,赵彦深或可迁任。赵公为人沉敏,素来谨慎周密。先前代掌宫廷,于仓储钱粮之数,核验勾稽,条理粲然,无一笔糊涂账。且其随侍陛下多年,忠诚勤恳,当能持正守衡。”


    “那太常又由谁补?”


    “……封尚书如何?其人性和理,有器局,并非拘泥古礼、不通实务之辈。且祠部掌天文、国忌、庙讳、卜筮、医药、道佛之事,太常领礼乐、社稷、宗庙、陵寝诸仪,二者皆系礼制典章,多有相通之处。命封尚书加领太常卿,可谓顺理成章。”


    高澄睁开眼,侧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


    他伸手捉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指节上轻吻了一下,眯了眼她神色,又将她的手贴回自己太阳穴,重新阖上了眼。


    “便依稚驹所言。赵彦深迁太府卿,封子绘加领太常卿。拟旨吧。”


    不过两日,封子绘便带着次子封充,登了李府的门。


    李孟春见那封充生得端正,言谈举止又懂礼数,心下喜欢,不住地将案几上的干果蜜饯往他面前推,“尝尝这渍梅,开胃的。”“这是阿婆自己晒的柿饼,甜得很。”


    封充有些不好意思,但每次都恭谨接过,无声吃了,再认真道谢。


    封子绘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拱手道,“前日朝命骤下,惶恐之余,深感内司举荐之情。日后若有所命,与犬子,定当竭诚。”


    已是将‘从此我便是你陈内司的人了’,明明白白摊了出来。


    陈扶莞尔一笑,执起青瓷茶盏,吹开浮沫,“封公言重了。公才器过人,本就堪当此任,何必道谢?倒是我,该替崇德夫人和甘敬仪谢公仗义出言。”


    封子绘忙道应该之事,他瞥了一眼正被李孟春热情招待的儿子,笑容更深,“充儿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媒人登门不知凡几,只是总觉难得佳配,一直未曾松口。”


    话里透着试探,目光也落在陈扶面上。


    陈扶将盏轻轻搁下,笑问,“封公可知驸马司马消难如今何方高就?”


    “额。听闻他如今……在华林园当值?”


    “恩。他前番曾于府中设荷花宴,邀我过府。我记得宴后不过三日吧,便‘升’任华林园令,专心莳花弄草去了。园圃之职,倒也清静,适合修身养性。”


    封子绘面色一凝,背后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怪不得陈内司早过了及笄之年,尚还独身。陛下哪里是疏忽,原来是根本无意让知晓太多机密的近侍,嫁与外臣。


    窗棂外天色青灰,枯瘦的槐影映在窗上,随风微微摇动。


    高澄斜倚在御座里,手里翻着赵彦深递来的简牍。


    赵彦深禀报完太府寺厘账籍,略一沉吟,又道:“陛下,臣尚有一言。已故宋公游道之子,中书舍人宋士素,臣尝与其共事。此人处理文书剖断精审,颇有才识。若蒙陛下恩典,擢其入内省,一则可慰故臣,二则可为内省添一可用之材。”


    “宋士素……朕有些印象。朝中是该添些新鲜血脉。你素来眼光稳妥,还有何人可观,一并说来。”


    “谢陛下信重。臣确还思及几人。已故颍州刺史司马世云之弟,司马膺之、司马子瑞、司马幼之三人。”他顿了顿,见高澄神色如常,方继续道,“司马膺之好学深思;司马子瑞持身平约,以公直见称;司马幼之则素行清贞,颇有操守。此三人皆因其兄之过徙边,人才淹滞,诚为可惜。”


    赵彦深曾是司马子如门下墨客,因司马子如举荐,方补入神武皇帝幕府,从此发迹。举荐司马子如的侄儿们,颇有不忘旧恩的意味。不过司马膺之兄弟三人,确都算得上人才。


    司马消难已搁在华林园里,司马子如因屡劝他诛杀崔暹,也被他免了官。司马家这棵大树,总不能真就任其凋零。


    “既堪任用,闲置边州确是可惜。稚驹,拟旨,敕司马膺之、子瑞、幼之即刻还邺,交吏部量才叙用。”


    “是。”


    高澄手肘支在案上,看着赵彦深,“彦深,朕尚有一事问你。王思政此人,若使之镇守东北,你看……可否?”


    赵彦深闻言,眉头微微一蹙,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柄带鞘的短刀,形制古朴,鞘身乌黑,唯吞口处嵌着一线暗淡铜光。


    “陛下可还记得此刀?”


    “如何不记得!颍川城破前,朕曾梦见猎获群猪,独走一巨彘。你言‘彦深当为陛下取之’,遂单骑入城,说降王思政,携其来归。朕笑言‘梦验矣’,便将王思政随身佩刀赠予了你。”


    “怎么,今日取出此刀,是何说法?”


    “陛下,营州胡汉杂处,兵事频仍,非对齐绝对忠心之人不可托付。”


    他将那抽出一截,刃口寒光乍现,旋即还鞘,“臣觉着,有些刀,出鞘不知指向何方,不若……便让它安安稳稳,留在鞘中吧。”


    高澄盯看着他,笑意更深,口中道:“朕常觉,彦深你行事之风,颇像朕身边人也。”目光巡向陈扶,“皆是心细如发,思虑万端的周全人呀。”


    陈扶忙道:“陛下此言,臣万不敢当。便是说像,也该是稚驹效仿赵公风范才是,岂有前辈似小辈之理?”


    见她一本正经的惶然模样,高澄哈哈一笑,指着她对赵彦深道,“你看,朕说什么?心细如发,思虑万端,可是半点不差?”


    赵彦深点头莞尔。高澄面上笑意却倏然收敛,他坐直身躯,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赵彦深肩上,沉声道:“拟旨。”


    “擢赵彦深为录尚书事、太子太师,复授开府仪同三司。”


    赵彦深与陈扶皆是一凛。


    大齐的录尚书事,与尚书令同领二十曹政务,为台阁首揆;任此职者出行,诸王以下百官皆需驻跸避让,时人尊为「录公」,是位极人臣的荣显。更何况兼领太子太师,为东宫三师之首;再加开府仪同三司,许其自辟僚属、开府治事。


    这等恩遇权柄加身,哪里是寻常升迁?


    “再拟。西兖州刺史邢邵授尚书右仆射,加太子太傅,摄国子祭酒,命其速返邺城。”


    语毕,高澄目光掠过怔忡的二人,落向殿外苍茫天色。


    孝琬那孩子,性子刚猛急进,像足了年轻时的自己。这般脾性,需得有人从旁匡正持衡,以柔韧缜密补其疏漏。


    稚驹十年来便是这般辅弼于他。赵彦深行事之风与稚驹何其相似,为储君师保之首,必能启沃东宫。


    至于邢邵。此人博通经史,尤精礼仪典章,律令。外放西兖州这些年,也颇得民心。太子太傅之位,不仅要授业解惑,更须佐掌东宫庶务,裁处宫曹,邢邵正合此位。


    腊月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扑打着邺宫太极殿的朱漆殿门。


    柔然使者叱洛伦立在御阶下,厚狼裘裹住大半身躯,他扬着粗砺洪亮的嗓门,冲御座上的皇帝喊:


    “大皇帝陛下!草原上的汉子说话直,莫怪。我就是不明白,咱们两家从神武皇帝就是喝酒吃肉的交情。陛下怎地转头去抬举那炼铁的贱奴?将尊贵的大齐公主嫁给那阿史那?!”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 卷三十八列传第三十》彦深幼孤贫,事母甚孝。昧爽辄自扫门外,不使人见,率以为常。


    因家贫,傅氏问:“家贫儿小,何以能济?”彦深泣答:“若天哀矜,儿大当仰报。”傅氏感其意,对之流涕。


    第84章


    新岁纳福


    冕旒下的薄唇勾起弧度。


    “朕听闻, 你们可汗的长女嫁去长安,成了那西贼悼后?”


    “那是因为我们柔然强大,成为了你们双方争取的力量!”


    “正是此理。昔柔然强, 故东西争相结好。今大齐盛,成为突厥柔然双方争取的力量,又有什么奇怪呢?”


    叱洛伦面色一涨, 哑了口, 殿中侍立的百官交头接耳, 俱是得意之色。


    高澄虽在殿上寸步不让,私下却未亏待这位旧相识。


    朝会散去, 叱洛伦被安置在精致殿宇里。榻上铺着厚实毛毯, 鎏金熏笼里燃着香,案上备着醇酒。


    晚间又设小宴, 与他谈笑风生,说起昔日并辔射猎的旧事。


    宴罢,雪已积了寸许厚。叱洛伦带着七八分酒意, 由主客令提着羊角灯引路回馆。


    行至一处僻静廊下, 却见松影雪光间,立着一个披着青缎斗篷的身影。


    “叱洛伦大人。”


    叱洛伦眯起眼, 认出是她,哈哈一笑, “是你这小丫头!怎地, 又来给我跳舞?”


    “大人不要走了。我会给大人安排足以安度一生的官职。”


    叱洛伦笑声戛然而止,醉眼瞪圆, “你说甚浑话?叱洛伦的帐篷、牛羊、家人都在草原, 留在你们这砖瓦笼子里作甚?”


    “柔然天命将倾。大人便是回去, 不日还是要回这砖瓦笼庇身。”


    叱洛伦古铜色的面皮抽动, 虬髯似乎都竖了起来。他忍住脾气,盯着她的脸仔细地瞧。


    小女官的眼神太笃定。不像在咒他的家,像是真看见了神的启示。


    他猛地别开脸,望向漆黑的北方,从牙缝里挤出句硬邦邦的话,“叱洛伦的家在草原。是生是死,都得回去!”


    说罢,再不看陈扶一眼,大步朝风雪走去。


    腊月二十二,李府天不亮就忙开了。


    灶神供案上摆一碟关东糖,明日需用火烤化了,涂在灶王爷嘴上,祈愿他到了玉帝跟前,只讲甜言蜜语。另有一碗清水、一碟料豆、一小束秣草,是为灶王坐骑备的粮草。


    孙大娘指挥着仆妇擦洗厨房。自己手里也没闲着,拎着一筐新枣拣选,品相最好的留着上供,尚可的用来蒸曼头,略有裂口的留着出了正月吃。


    老太太坐在灶膛前的小杌子上,眯着眼穿一串柿饼。老爷子拿个小锤,叮叮当


    当地敲核桃,核桃仁拣进箩里。


    小年后陈扶作为内司将非常忙碌,不到正月十五怕是不能休沐,今日便紧着休了一日。她披了件鹅黄棉袄,正俯在院子里的高案上写桃符。


    净瓶抱着刚拆下的门帘,冲屋里大喊,“大娘子,这旧门帘还要么?边儿都磨毛了!”


    “怎么不要!挂正屋不好看,就挂厨房去。里头毡的可是羊羔绒,再使一冬不成问题。”


    正忙得热火朝天,门房来报,赵大人来了。


    赵彦深穿着那件她给做的丝绵袄子,身后跟着两个健仆,抬着半扇刮洗得白白净净的猪。


    李孟春忙迎上去,喜笑颜开道,“大人好意!瞧瞧,这可真是好肉,膘瞧着得有三指厚。”


    “刚杀的,送来给府上添个年味。”


    陈扶上前,冲赵彦深行了个大礼,执盏笑吟吟道:“明日更新,谓之小岁,进酒尊长,修贺君师。稚驹给录公贺岁了。”


    赵彦深忙接过饮尽,从袖中取出个金饼塞给她,“好好,岁岁安康。”待她收了,方正色道,“老夫是来和内司知会一事。陛下日前去秘书省时,和休之言道,陈内司襄赞机务,功在社稷,当予立传。陛下之意,是将你的传记附于陈大行台郎列传之下,与令兄善藏同列。”


    李孟春刚指挥人放好猪肉转回来,听见这话,立刻接茬,“我家阿扶才多大啊,往后日子长着呢,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功劳、更好的名声。等那时候再写,不是更风光?”


    赵彦深笑道:“史笔贵在实录。今日之功,也当记载。待到内司彼时大成,自还会加录,哈哈,就怕那时老朽已不在世间了。”


    “呸呸呸!”李孟春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捂住了赵彦深的嘴,“大过年的,说这不吉利的话!”


    赵彦深整个人僵在那处,儒雅面庞漫起一层红。


    李孟春这才意识到不妥,忙缩回手,自己也闹了个大红脸,许是实在不好意思,干脆进房里去了。赵彦深反应过来,也跟了过去。


    “做帐子剩的,”李孟春示意他看摊在榻上的那几匹布,“料子还结实呢,就是颜色旧了。扔了可惜,留着又不知做什么。”


    赵彦深挽了挽袖子,拿过一匹靛蓝色的仔细看了看,


    “这颜色可以拿来裁作书囊,或做函套,耐磨又不显脏。”


    “这主意好!”李孟春笑道,见他还懂这个,忙又指着另一匹道,“那这匹藕合底大花的呢?”


    赵彦深目光在那料子上停了停,移向她面庞,又垂下眼,低声道,


    “你肤白,此料裁作衣裳,应当很衬你。”


    “啊?我能穿这色?这也太鲜亮了!”


    净瓶凑近瞧了眼料子,笑,“嗳,不得不说,录公眼光是好哈。我们大娘子长得小姑娘似得,就该穿鲜亮点。”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堆积的物件分门别类,直忙到晌午饭点。


    一大筐暄乎热乎的枣馍馍,新切的猪头肉拌了料,油汪汪的烧肉,清炒菘菜,还有羊肉萝卜汤。


    李孟春将肉夹进赵彦深碗里,“大人受累了,多吃点。明儿若得空,也过来吧?家里就老爷子一个男的,我怕他累着了。”


    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按照习俗,李府就李阿公能祭灶。李孟春觉得赵彦深稳妥可靠,又自家人般的亲近,便顺口邀他帮忙。


    可话一出口,赵彦深执筷的手却是一顿。


    在她心里,他已是可以替这个家主持祭灶的男子了?


    他垂下眼帘,郑重地点了点头。


    休沐一过,陈扶便似一枚被抽上了劲儿的空竹,在邺宫的重重殿宇间转得片刻不停。


    小年。皇室祭灶与民间不同,牲醴粢盛皆有定数,皇后主祭,内司赞礼。她立在尚食局门口,逐项核验:太牢三牲是否鲜活,酒醴是否醇正,五谷是否颗粒饱满。


    腊月廿四、廿五,宫掖大扫尘。她率女官、大监分巡各殿,目光如篦,蟠龙柱凹槽,屏风缝隙,窗棂榫卯交接处,皆不能放过。宦官们扛着新织的锦毯、新染的帐幔,将旧朝痕迹一一覆盖。


    腊月廿六、廿七,太极殿前广场上,陈扶立于丹墀一侧,看皇后、嫔妃、内外命妇按品阶排列,预演元日朝贺大礼。大齐首次大朝会,不容丝毫纰漏。


    间隙里,还需与封子绘核对元日内外臣工站位。


    腊月廿八、廿九,重心移向尚食局与内库。


    除夕、元日两场大宴的食材单子:五辛盘,椒柏酒,胶牙饧……每一样都尝过。所有御厨,亦皆过眼查问。


    另一头,赐予宗亲犒劳功臣的锦缎珍玩,皆分装、造册。后宫诸人的年节赏钱,亦按品级分包当。


    除夕日,天未明她便随皇室仪仗去往太庙。皇帝念着太子太傅邢邵撰写的祝文,颂新朝之德,祈祖宗之佑。她立于赞礼位,眼观八方。


    未时驱傩,宫内喧腾起来。宦官们戴上狰狞的‘方相氏’面具,披熊皮,执戈扬盾;女官们扮作‘十二神’,红衣朱裳。


    队伍浩浩荡荡,沿着宫墙巡行,鼓噪呼喝,高唱驱傩之词:甲作食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


    陈扶手持桃木剑行在队首,四下挥砍,将旧岁一切邪祟厉气逐出宫阙。


    戌时各殿点燃守岁巨烛,烛火通明,彻夜不熄。子时除夕宴开,内廷家宴设于昭阳殿,外朝朝宴置于太极殿。她穿梭两殿之间,调度巡视。


    元日寅时,她亲自核对皇后袆衣,皇帝冕服。辰时,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太极殿朝贺。皇帝连下大赦、封赏口谕。秘书省史官奋笔疾书,记录大齐熙和二年首朝盛况:何人贺词华美,何人举止恭谨,何方使节进献何物。


    巳时内廷朝贺,嫔妃命妇按品阶而入,跪拜如仪。陈扶手持名册,口中唱名。


    午时赐宴群臣,赏赐的锦缎金银已按旨备好,于偏殿堆放整齐。司农省簿册条目清晰,分类明确,竟是半分不需她再费神。


    她进宴厅,望向大司农卿。


    高孝珩正与几位宗室交谈,感应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隔着殿中缭绕的食气笑语,对她微微颔首。


    陈扶弯起眉眼,唇瓣无声开合:新岁纳福。


    高孝珩举柏酒遥敬,无声回她:同禧添岁。


    正月初二到初四,她将元日所有的贺表、诏书分门别类存档。并协助皇后接待一波波前来拜年的宗室女眷。


    初五‘破五’,初七‘人日’,初八各局核账、盘库……直至正月十五灯会。宫苑内扎起无数灯轮、灯树,恍如白昼。她穿梭在其间,既要防着烛火走水,又要留意君臣赏灯时即兴的诗词唱和。


    待到正月十六,年节终于过完。陈扶回到李府,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直至日上三竿,窗外阳光明晃晃地晒进帐子,才悠悠转醒。


    伺候她梳洗的净瓶,嘴角一直翘着。


    “笑什么?”


    净瓶只憋笑摇头,“仙主快去正屋瞧瞧吧。”


    第85章


    难以忍受


    陈扶狐疑地披衣起身, 趿着丝履走向正屋。帘子一挑,便见里头情形古怪。


    阿母呆呆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个穿戴喜庆、头戴大红绢花的婆子, 地上简直摆满了:扎着红绸的肥雁,摞得高高的锦缎,描金漆盒盛着的首饰, 还有几只敞开的, 装满明晃晃银锭的大红箱子。


    那婆子正说得眉飞色舞, 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阿母脸上。


    “……那可是天上文曲星一般的人物,朝廷里顶顶大的官儿!一辈子享用不尽喽!娘子好大福气哟!比头婚……”


    瞥见陈扶进来, 话音戛然而止。


    脸上堆起殷勤又尴尬的笑, 冲李孟春福了福身,“话呢, 老身都说明白了。娘子好生思量思量,这般好的事儿,打着灯笼也难寻, 千万别错过了。”


    婆子前脚刚走, 满屋子的丫鬟仆妇,个个肩膀都耸动起来。


    陈扶走到阿母跟前, 轻声问:“这是……?”


    李孟春懵怔地看着女儿,话是飘出来的,


    “赵……赵大人说, 要娶我?”


    “噗——”不知谁先没忍住,笑声像开了闸, 漾开一片。


    陈扶也笑了, 上前抱住她胳膊, 歪头打趣道:“我的好阿母, 你该不会真以为,赵公三天两头地往咱家跑,全是为了修史书吧?”


    高


    澄乘辇出宫,往录尚书事赵彦深新府邸去。


    孟春时节,漳河河畔的柳枝抽了嫩黄新芽,风里裹着泥土解冻的潮润气息。


    赵府门户大开,朱漆门扇上挂着大红绸,檐下悬着簇新的绛纱灯笼。


    傅老太太一身崭新的栗色锦袍,白发在脑后绾成端正的圆髻,由两个小丫鬟虚扶着,正与几位前来道贺的诰命夫人说话,“老身唯盼儿郎立身行道,不负君恩,不负所学。今日他能续弦再娶,得一贤淑人儿,共承门庭,老身心里欢喜,于愿足矣。”


    府门前与中庭照壁处,另有两名少年郎负责迎候男宾。年长些的约莫十六七岁,身着青色深衣,正是赵彦深长子赵仲将。他拱手、引路、寒暄,皆从容有度,颇有乃父之风。年幼些的弟弟赵叔坚,则活泼许多,穿一袭杏色衫子,穿梭在宾客之间传递消息、指引座位,遇到相熟的世家子弟打趣,便笑闹起来。


    闻听太监唱报陛下驾临,府内立时肃然。


    太子高孝琬率先迎去,晋阳王随在其后。大将军高浚、大司马高洋、高湛等宗室,李丞、高隆之、封子绘、阳休之等重臣亦纷纷前来参拜。


    高澄与几位大臣寒暄了会儿,闻听外头鼓乐声近,众人便都笑呵呵地拥到府门前。


    只见赵彦深骑着匹披红挂彩的骏马,领着花轿缓缓行来。陈内司行在娘家人队伍之首,陪着其母的花轿同来。


    迎进新房,礼官手持漆盘,内盛粟米、红枣、干果,笑吟吟地撒向帐中,口中唱着祈福的吉话:“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皇帝亲临臣子婚仪,本已是莫大恩宠。高澄却不只端坐观礼,他从刘桃枝手中取过柄玉如意,走到新人面前,对赵彦深笑道:“彦深,这柄如意贺你夫妇二人,诸事如意,白首同心。”又转向蒙着团扇的李孟春,“李郡君,往后他若忙于公务,疏于顾家,你便进宫来,朕与你做主。”


    一番话引得满堂欢笑。


    酒过三巡,高澄起身更衣。


    绕至后院僻静处,却见月洞门后槐树阴影里,蜷着个人影。


    刘桃枝一把将人拎出,竟是陈元康。


    陈元康官袍皱巴巴的,冠缨歪斜,酒气冲天,显然来此之前就已酩酊。他眯着眼,认出是高澄,扬手宣告,“陛、陛下,臣是来、来打架的!”


    高澄蹙眉,低斥:“休要胡闹。”


    这一斥,却似捅破了陈元康强撑的堤防。


    他眼眶骤然通红,积压许久的委屈倾泻而出,“陛下!臣心里苦啊!神武皇帝要臣休妻,臣休了……夫人没了,家也没了……如今,如今臣的夫人竟嫁给了那赵彦深!陛下,臣哪点不如他?!可为何……为何如今‘录公’是他,太子太师是他……连……连臣的孟春,也成了他的新妇!”


    “臣……臣什么都没有了,陛下也……也不要臣了……”


    他涕泗横流,平日那份机敏干练荡然无存,只剩一个失意的老臣,可怜巴巴地揪着皇帝袍角。


    高澄心下一软。昔年神武帝骤然病重,是陈元康随侍警策,助他稳住霸府;兰京之变,他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誓死护主。自己却因稚驹赴宴之事拿他作伐,又提拔他的对手,怕是让这实心眼的老人,真以为失了圣心。


    他伸手搂住陈元康的肩膀,笑叹,“好啦。朕几时说不要你了?快别如此,叫人看见了岂不更笑话你。”说罢,令刘桃枝好好给送回去。


    回到太极殿东堂,陈扶刚坐下。高澄便抽出笔架上的狼毫,塞进了她手中。


    “拟旨。”


    “加陈元康中书令,授开府仪同三司。”


    陈扶铺开绢帛,蘸墨下笔。刚写了两字,手腕却被高澄握住。他倾身过来,另一只手撑在案沿,将她半圈在身前,酒气混着降真香,浓烈地笼罩下来。


    “自己的女人嫁给了天天在眼前晃的人,当真是难以忍受的。” 他感慨。


    “不是阿耶自己休的妻?”


    高澄低笑,“小东西,和自家阿耶都这般记仇?”低头凑她更近,“可还记得,朕当初带你参加崔暹妹子婚礼时,你说了什么?”


    看她抿紧了唇不作答,他替她回忆道,“你说,有朕赐的郡君诰命,有亲友,你阿母不必再嫁。朕说,那是你还小,不懂这里头的……趣处。”


    “阿母应允这门亲事,并非为了‘趣处’,是因与赵公相知相惜的情意。”


    “情分自然是有的,”高澄笑意更深,凑她更近,“可若婚后没有那点‘趣处’,单凭情分,你看他二人可能长久和美?”


    陈扶懒得再答,只是偏过头,避开他过于贴近的呼吸。


    “稚驹,这世间的美事,有时就是这般简单,粗俗。”


    话音未落,制住她的手,将她往怀里带,唇去寻她的。


    她侧脸躲避,只让他灼热的唇落在脸颊、唇角。


    追逐了片刻,他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缓了会儿,又轻啄了几下她唇角,看着那气鼓鼓的小脸,终是彻底停下,低笑了一声。


    牛车在巷道里辘辘前行。


    净瓶怀里抱着个青布包着的大竹篓,里头是李阿姥起大早蒸好的大枣馍馍。


    “仙主你说,大娘子这命格,是不是天生就是做官家夫人的。左邻右舍都说,怎么二婚竟比一婚还高嫁,陈……陈郎君,”她到底没敢直呼旧主名讳,“肠子怕都悔青了吧?”


    陈扶靠在车壁上,淡淡道:“面上确是风光的,然内里如何,只有自己知道。”


    “可大娘子每回归宁,不都笑盈盈说录公如何如何好么?连老太太都夸她气色好许多呢。”


    “阿母嫁的,是一个家。上有婆下有子,左右仆婢,前后亲旧。只是赵公一人好,不够。”


    净瓶想起婚前的商议。仙主原是主张让赵大人迁居李府的,是大娘子自己拦下,说那样岂非让人抛下高堂老母,像个入赘的?既决心要嫁,便不能这般斤斤计较,只顾自己便利。


    仙主此番却主动要来赵家。还特意等到两个多月后,挑了个赵彦深在尚书省当值的日子。分明是要瞧瞧大娘子在这宅院里的本真模样。


    若受了委屈,仙主只怕是要将人劝回家的。


    春深了,赵府墙角那溜迎春早已谢尽,添了几株开得正好的芍药,重瓣叠累的。


    出来相迎的是赵家两位公子。赵仲将一身月白衫,姿态端稳地行礼,从净瓶手里接东西递给仆妇。赵叔坚则活泼得多,热情地凑上前,“陈姐姐来啦!阿母在后头陪祖母说话呢,我引你过去!”


    令陈扶微感意外的是,晋阳王高孝珩竟也在,一袭广袖深衣立在廊下,正笑望着她。


    目光转回赵叔坚,温声道:“不劳二公子,烦请一位嬷嬷引路便好。”


    一位面相敦厚的中年仆妇上前行礼。陈扶随她穿过两道门,将至正院时,她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串五铢钱递过,“有劳。”


    对方却并未全接,只从绳上解下半数,福身道:“内司客气了,分内之事,不敢多受。”


    仆妇退下,陈扶净瓶轻步移近爬满嫩绿藤萝的院墙。


    庭院里日光正好,傅老夫人坐在铺了簟席的胡床上,李孟春坐在近侧一只绣墩上,面前小几上摊着些账册、布样并一只敞开的妆奁。


    老夫人正将一匹连珠孔雀罗,对着儿媳面庞比着,“这料子衬你。库里还有几匹相似的,明日让她们找出来,全给你裁做衣裳。”


    李孟春忙道:“阿母,家常穿着,不必使这般贵料子。”


    “家常更见门风。既做了录公夫人,衣着用度便需合身份。”


    傅老夫人又拿起妆奁里一支花丝嵌宝簪,虚虚比在儿媳鬓边,“你肤色白,戴些精细的累丝,正合衬。日后打首饰,往这路数上想。”


    李孟春瞅瞅婆婆简素的玉簪,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这把年纪了……”


    “年纪?我像你这般年纪时,觉得自己年轻着呢。女人的好光景,不在年纪,在精气神。把自己收拾利落了,自然年轻。”


    将簪子给儿媳插好,翻开账册,看了两眼,便蹙眉指向一处,“你看这笔采买,炭薪一项,比上月多用三成,价却高了五成。”


    “噢,这个儿问过厨房采买,说是炭价贵了。”


    “不能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着人去问问西市那几家炭商,十成九是他看你好说话,糊弄你呢。到时你唤他来,不必疾言厉色,只将西市的炭价单子与他瞧瞧,问他‘可是采买的品类不同?’他若识趣,自会补齐差价,往后也知收敛。”


    净瓶在陈扶耳边“啧”了一声,“老夫人可真厉害……”


    陈扶立在墙影子里,看得入神。


    这位傅老夫人是极有主见、甚至有些好为人师的。这种性格的人,在她看来是需小心周旋甚至暗中抗衡的。


    可阿母却听得极认真,没有半分被压制的不悦。


    “李夫人瞧着,颇为欣悦。”一个含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陈扶心头一跳,侧过头。


    高孝珩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目光也正投向院内。


    “被管束教导,会欣悦?”


    她不能理解。


    高孝珩“恩”了声,挑挑眉梢,“若是真心钦服那人的话。”


    她正体味这话,墙内的傅老夫人忽停下话头,朝这边望来,“墙外可是有人?”


    高孝珩含笑扬声:“老夫人好。是小王更衣路过,叫住了陈内司。耽误内司拜访了。”


    第86章


    只钦服她


    看着陈扶二人进了院子, 高孝珩沿来路而去。


    行礼,问安。


    李孟春一见那馍馍便笑了,拿起一个给老夫人过眼, “前儿阿母不说槽牙有些活动了?我特意叫阿娘蒸得软和些,待会儿馏热了尝尝。”


    “你有心了。”傅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也让人取来一个沉甸甸的提盒, 递给净瓶, “这里头是磨细了的茯苓、山药粉, 春日宜养身,用这些调养脾胃正合适。给二老拿回去。”


    待坐下, 婢女奉上酪饮。自陈扶进门就在盯看她眼下的老夫人忽示意她伸出手来。


    老夫人三指搭上她腕间, 凝神片刻,叹道, “关弱细涩,弦而微结。此乃忧思太过,脾气失运, 肝气结滞之候。孩子, 可是近来……有什么难解之事?”


    陈扶心头微凛,面上却浅笑道:“想是公务繁杂之故吧。”


    “虽还年轻, 也需善加保养。”老夫人不再深究,只道, “我那儿有健脾安神的方子, 待会儿让人抄一份给你。”


    又叙了些家常,一盏酪饮将尽。陈扶瞧阿母一直在细听傅老夫人说话, 人家说什么她都连连点头, 确无勉强之色, 心底那根绷着的弦终是松了。


    或许这便是阿母要的‘好’日子吧。


    刚穿过一道回廊, 便闻前院书房方向传来隐约的笑语声。


    陈扶本想悄声离去,那笑声却倏地近了。


    门洞里转出赵叔坚的身影,他一眼瞧见陈扶,三步并作两步跑来,“陈姐姐这便要走了?万万不可!”


    一进赵家书斋,魏晋名士的洒落风致扑面而来。


    窗扉尽开,垂着薄如蝉翼的碧色鲛绡纱,滤进午后慵懒的阳光,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影。室内设一张宽大的长案,案上铺着画绢,数方砚台,笔山、笔洗、镇纸、水盂。窗下并设两张琴案,一置瑶琴,一置阮咸。


    晋阳王正斜倚在窗下的一张湘妃竹榻上,天青衣衫广袖委地,一手闲闲支颐,另一手握着卷书,却并未看,只含笑望着来人。


    赵仲将立于案后,袖口挽起一截,神情专注地挥毫。


    “慕容公子上回提起陈姐姐之才,恨不得捶胸顿足,今日姐姐定要指教一二!”赵叔坚将陈扶请到榻侧,兴致勃勃地往对面一坐。


    高孝珩已自竹榻上起身坐直,将那卷书置于一旁,闲适地替二人摆起握槊来。


    对弈开始。赵叔坚执黑先行,落子迅捷,颇有攻城略地之势。陈扶执黄,起初几手似是随意应之,十数手后,便如楔子般打入敌阵。


    赵叔坚“咦”了一声,高孝珩已了然一笑,低声道:“叔坚,你已入彀了。”赵叔坚不信邪,又强行突围,连下几步狠招。陈扶不疾不徐,黄子如溪流汇海,不知不觉间已将黑棋困于垓心。胜势已定。


    “慕容没欺我!陈姐姐果然厉害!”


    棋罢。陈扶移步大案前,细赏起赵仲将的草书来。


    赵叔坚凑到陈扶身边,‘告状’般道:“陈姐姐评评理!阿兄草书这般好,与我这亲弟弟写信,竟用那无趣楷体!我问他为何不用草书,你猜他如何说?”他清了清嗓子,模仿阿兄那端方语气,“草书不可不识,然若施之于人,却非相敬之道。倘小辈效之,恐习其流靡,失之规矩。故与弟书,必以楷示以庄重。”


    净瓶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


    赵仲将无奈拱手,“弟顽劣,让姑娘见笑。”


    高孝珩亦起身近前,言道:“小王便是因与仲将切磋,屡屡败北,方成挚友。”


    赵仲将忙道,“在下或可在工拙上与陛下切磋一二。然论丹青点染,诗赋才情,却是望尘莫及,万万不敢相比。”


    “若论丹青,小王可以应承。然论诗才,在坐却另有高手。”


    赵仲将恍然,“殿下所言极是。内司诗才,人所共仰。”


    “是呀是呀!莫说在座,便是寻遍邺城,论锦心绣口,谁人能与陈姐姐争锋?”赵叔坚笑说罢,嚷嚷着要陈扶即赋一首,赵仲将铺纸研墨,执起一支细毫递来,“今日雅集,不可无书。内司才冠邺下,当仁不让。”


    陈扶推辞不过,腕悬肘运,一首五言落纸:


    “楸枰闲落子,卷舒自成章。日斜花照影,清风卧潇湘。”


    高孝珩脉脉凝视着那句‘清风卧潇湘’。


    她进来时,窗下那张湘妃竹榻上只他一人闲倚。


    赵叔坚啧啧称奇,赵仲将亦感慨,“内司诗才果然令人叹服,我辈不能及也。”


    晋阳王笑“嗯”了一声,轻声道,“小王只钦服她。”


    墙角的冰鉴冒着丝丝白气,堂内恭立的平原王高隆之,笑得比冰鉴更阴。


    “陛下,臣近日思忆旧事,辗转反侧,不得不言。”


    “何事啊?”


    “昔年兰京之变,凶险万分,杨愔、崔季舒二人,深受陛下信重,却非但无护主之勇,反率先奔逃,其心可诛。臣近日听闻,此二人……当时与那大司马高洋走动频密,颇为亲厚。臣近日细思,恍悟彼时二人心中所认之主,只怕本非陛下,自然便无护主之心。”


    这话他知道很毒,然也休怪他毒!高洋没当大司马之前,他常常拿高洋玩笑,偶尔难免话重些。陛下即位后,高洋做了大司马,他便想着多去走动,好解了先前的误会。


    谁知总吃闭门羹不说,月前那高洋的中兵参军,竟当着他的面“呸”了一声。这口气,他咽不下!


    杨愔、崔季舒,两个早被陛下厌弃的软骨头,正是污人的绝佳屎盆子。


    高澄倚在御座里,摩挲着砚台的小破口。他当然记得那日刀光血影里,杨愔是如何丢箸滚爬,崔季舒是如何尖叫逃窜。当时虽依稚驹之言,只泛泛申饬了事。然新朝甫定,他已借陈元康、李丞等人弹劾之机,以别的事由贬过了。


    “兰京旧事,朕已既往不咎。大司马乃朕手足,国之栋梁,与朝臣往来亦是常情。若无实据,此类捕风捉影之言,高卿休要再提。”


    高隆之知晓火候未到,连忙躬身,“陛下圣明,是臣多虑了。”虽未惩处,但只要那根‘只忠心大司马’的刺,扎进了陛下心里。就够了。


    此事不知怎的漏了风。杨愔连夜回邺叩阙,反告高隆之昔日收纳贿赂、结党营私,并呈上几份账目为证。是高澄登基前,陈扶暗中授意他收集诸人罪证时所得,只因高隆之当时不在清算之列,便一直压着未动。


    高澄看着墨迹都已黯淡的陈年旧账,只觉得腻烦。


    “杨卿,”他揉了揉眉心,“彼时未举,今时方告,叫朕如何处置?此事作罢,休要再提。”


    杨愔灰头土脸地退下,心头无边惶恐。


    崔季舒更难过。刺杀日那一逃,虽保住了性命,却毁了前程。想当年,他可是大将军最信任、最喜欢的近臣,何等风光受宠。如今同侪步步高升,他却从云端下陷泥淖,成了人人都能嘲讽两句的笑话。


    更要命的是,如今还被高隆之那条毒蛇盯上了,只待寻他一个错处,必会一刀捅死他。而陛下,定也不会饶恕他。他惊怕得成宿睡不着,他必须抓住点什么,从这绝境里爬出。


    近来他拜谒时,格外留意。皇帝看陈内司的眼神,和她说话时的语气,乃至偶尔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


    嘿,男女间那点事儿,他嗅得比狗还灵。何况他早就对二人关系有过直觉,他几乎能断定,陛下正被陈内司迷得神魂颠倒!


    再联想到某个不该空置,却一直虚悬的位子……一个大胆的推测在心中成形。


    夏末的华林园太液池边,残荷擎着枯梗,柳丝疲沓垂着。蝉声一阵响过一阵,嘶哑地磨着人的耳根。高澄烦躁地摒退左右,独自觑着池水出神。


    黄门侍郎队伍里,一人悄步出列,走近皇帝。


    “陛下,臣……斗胆,有一言进谏。”


    高澄掀开眼皮看了眼,见是崔季舒,懒懒应道:“讲。”


    “臣愚见,陛下登基以来,右昭仪之位久悬。臣以为……陈内司温良淑慎,德才兼修,堪当此位。”


    “若陛下有此意,却又虑及……虑及物议,臣愿联络朝中同僚,联名上书,奏请陛下册立陈氏为右昭仪。必使此事,名正言顺,风光体面,不损陛下圣德。”


    高澄倏然转头,目光直刺崔季舒。


    那一瞬间,崔季舒几乎以为自己的心思已被彻底洞穿,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或冷笑并未到来。高澄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竟渐渐透出一丝温和。


    这崔季舒,虽则胆怯无用,但心思却玲珑剔透。知道私下商议,保全他的颜面;更主动请缨,要为他解决难题。


    满朝文武,有几个能这般细致地体察他的心思,又有几个肯为他的事奔走?


    “你的心,朕知道了。”他转回身,望着池中自己的倒影,“可惜……她志不在后宫。”


    志不在后宫?


    “额……内司竟有如此襟怀?真乃女中丈夫,令人敬服。”他眯着皇帝脸色,讪笑着宽慰,“既志不在后宫,便由内司去吧。反正只要彼此知心,她愿意跟着陛下,又何必在意名头呢?”


    高澄目光骤然一沉。


    是啊,只要她愿意跟他,不做昭仪又如何。


    譬如……李昌仪……


    为何这么简单的道理,他竟没想到……


    “你倒是……提醒了朕。”


    【作者有话说】


    又帝(高洋)未登庸之日,隆之意常侮帝。


    初,世宗委任兼右仆射崔暹、黄门郎崔季舒等,及世宗崩,隆之启显祖并欲害之。


    《北齐书·卷十八·列传第十》


    第87章


    无媒苟合


    昭阳殿内瑞脑氤氲, 皇后元仲华斜倚南窗软榻,正垂眸细看太子新成的书帖。余光瞥见陈扶入殿,她腰身微一直, 不等对方屈膝行礼,已伸手稳稳将人扶住。


    “内司不必多礼。”


    陈扶在宫人布好的绣墩上落座,笑道:“叨扰殿下, 是为寻女侍中李昌仪问一事。”


    元仲华当即命人去传召。不多时, 李昌仪入内。


    “李侍中, 陛下将高阳公主许配崔达拏的事儿,你可听说了?”


    “臣有听闻。”


    “崔夫人出身赵郡李氏, 与你同宗。依你看, 夫人性情如何?可好相处?”


    李昌仪沉吟片刻,回话道, “臣那位堂姐……治家极严,性子也刚强。于小辈的规矩礼数看得格外重。公主殿下嫁过去……怕是少不得要仔细适应些时日。”


    原历史中,高澄有意将幼妹许配崔达拏, 却因遇刺身亡, 婚事搁浅。高洋即位后,转而将高澄长女嫁了过去。后来高洋问侄女, “崔达拏待你如何?”公主答,“夫妇相敬, 只是婆婆憎恶我。”高洋因此便将崔达拏的母亲处死, 投尸漳水。待到北齐灭亡,崔达拏也杀了公主, 为母报仇。一门姻亲, 酿成血仇。


    如今的高澄既安然在位, 自是按初衷将小妹高阳公主嫁去。陈扶特来问这一句, 便是想弄清楚,那李氏是否当真苛待。


    回到太极殿东堂,陈扶走近御案,“陛下,臣有一事想问。”


    “嗯?”


    “若是……高阳公主殿下嫁去崔家后,某日回宫,向陛下哭诉,说婆婆待她严苛,日子难过……陛下会如何处置?”


    高澄笔下略顿,眉头挑起,理所当然道:“朕的小妹,自幼娇惯,岂能在外受屈?自然是将崔达拏召来,好生训诫一番。再赐他们一座体面府邸,令小两口搬出去单过。眼不见,心不烦。”


    对自家人护短,却也留了余地,更无血腥手段。陈扶听着,心头那点因历史惨剧而生的隐忧全然散去,唇角不由弯起。


    果然,她选择的这位,在高家这一窝疯子里,算得上有底线、讲道理的‘正常人’。


    高澄抬眼,正瞧见她那点笑意,自己唇角也跟着扬起。他伸手将人轻揽到身侧,笑说,“说起崔达拏这小子,和你还有段旧典呢。”


    “哦?”


    “这小子自小聪灵,十岁出头便能写五言诗了。崔暹那老儿逢人便炫耀。拿着儿子写的几首诗,给朝中同僚们传看,还打算拿去给南梁使者瞧。旁人碍于崔暹面子,都说‘令郎才思敏捷,将来必成大器’。只有那阳休之说‘你儿子聪明,将来能成大器。但是小孩写的文章,恐怕不可以给远方来的客人看。’”


    “然后呢?”


    “崔暹那老脸挂不住了,当即反问‘陈女史也是小孩,还是个小女孩,不一样可以与远方来的客人对诗?’你猜阳休之如何回他?他说,”说到这,高澄哈哈笑起来,显然是觉得接下来的一幕实在有趣,他笑得肩膀微颤,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学着阳休之那阴阳怪气的腔调,“他说,‘你自己读一读二人的诗作,便会有定论。’哈哈哈,把个崔暹气得,好几日都黑着脸!”


    陈扶也被逗得忍俊不禁,两人相依一处,一同笑作一团。


    高阳公主婚宴那日,太极殿收到急报,侯景废黜简文帝萧纲,改立豫章王萧栋,既行废立,篡位称帝昭然若揭。为拉拢人心,侯景肆意滥封官职,三公之位授以几十数,仪同之职更多。明眼人都知,三吴大乱已不远矣。


    定下收揽三吴、联结萧绎的方略后,高澄便赴宴而去,陈扶留在东堂,处理未竟的公务。


    先草拟谏言湘东王萧绎的奏书,力劝其速在江陵登基称帝,以正名顺统、凝聚天下抗侯之力,更要借登基之事,进一步巩固己方与萧绎的盟好,为共抗西贼筑牢根基。


    又写招降三吴地方官的信笺,正写到“今日不降,待他日兵临城下,悔之无及”时,殿门“哐”一声被推开,一股酒气混着夏夜燠热的风猛地卷入。


    高澄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上泛着微醺的潮红,玉带微松,冠冕已除。


    目光一扫,见殿内还有两名当值的常侍并一个小宦官,脸色倏地一沉,“出去。”


    三人吓得一哆嗦,偷眼觑向陈扶。陈扶微蹙眉,尚未开口,高澄已不耐烦地厉声喝道,“没听见?滚出去!”


    宫人慌忙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吱呀”合拢,偌大的东堂,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随即传来门扇落栓的清晰声响——他将门从里面插上了。


    他几步便走到了御案前,抬臂撑在案沿,将她笼在御座与自己胸膛之间,另只手抽走了她手里的紫毫笔,随手掷进了青瓷笔洗。


    “陛下?”


    漫应了一声“嗯”,手攀上她后颈扣住,微微用力,将她脸庞仰了起来。


    他俯下身,指腹灼热摩挲着,微凉的唇印上她额头上,轻啄慢碾,滑至眼睫,脸颊,他边吻,边低低开口,“稚驹……方才闹洞房,崔家那小子好大胆子,竟然当着朕的面,亲朕的妹妹……”唇瓣下移,落在她唇角,“朕看着,满脑子里想的,全是稚驹……”


    “陛下——”下一个字被他吞入腹中。他的唇舌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湿濡的、滚烫的,带着酒液的辛辣,在她口中翻搅。她听见刺耳的水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放得太大。她想躲,后脑却被他掌心死死扣着,不容退后半分。


    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


    使出了所有力气,龙袍上盘踞的夔纹刺绣刮得她指尖生疼,却纹丝不动。下一刻,臂弯骤然收紧,竟将她自绣垫上直接揽起,牢牢锢在怀中,再无半点挣扎余地。


    直到胸腔里气息耗尽,他才终于稍稍退开些许,唇瓣却还若有若无蹭着她的。


    就在他喘息的间隙里,陈扶那口气终于冲破了喉咙——


    “放开!”


    高澄顿住。


    “放开?”眼眸里的柔情褪尽,冷冷一笑,“你志不在后宫,朕已依你。你现在是要朕放开你什么?嗯?”


    “还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朕碰你?!”


    陈扶仰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她一寸寸看他,从微蹙的眉峰,到锋利的鼻梁,看得极慢、极细,呼吸仍乱,心却慢慢静了下来。


    明白了。


    那句“既有此志,朕自当成全”,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


    陈扶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这一声冷笑,瞬间烧毁了高澄残存的那丝理智。他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闷哼,箍着她后颈的手猛地收紧,俯首堵上她的唇吸允,带着惩罚般的狠戾。另一只手已抚上她的衣摆,指尖用力,便要去扯那系带。


    羞愤与绝望齐齐冲上头顶,陈扶拼尽全力偏头,哑声嘶吼,


    “无媒苟合!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


    “无媒苟合?”


    高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蓦地松开她脖颈,双手死死钳住她的肩膀。最后一点因酒意而生的迷蒙也褪去了,只剩下尖锐的清醒。


    “是朕没有给你‘媒’吗!是朕吝啬那个名分吗?!陈稚驹!是你自己不要!是你一次又一次,把朕往外推!”


    他逼近她的脸,鼻尖几乎相触,眼中是骇人的猩红。


    “你告诉朕……你告诉朕!你是不想要昭仪之位……还是不想要朕这个人?!”


    “这是一回事。”


    高澄目色一厉,低吼:“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她猛地抬眼,泪意与怒意混在一处,亮得刺人,“如果我今日从了陛下,万一有了身孕。下一步,陛下是打算旧事重提,立我为右昭仪?”


    “还是让我未婚生子,受人耻笑?!”


    “然后呢?!”净瓶急急追问,手中那柄犀角梳子几乎要被她捏断。


    “然后……勉强叫他无言以对吧。”


    净瓶长长松了口气,下一刻怒火又猛地窜上来,“陛下是不是疯了!他怎么能这般对仙主!”


    她在原地急得转了两圈,心绪稍定,才想起来外头还熬着药呢。忙出去端了药来,递到陈扶手边。


    抬眼瞥见铜镜里映出的人——面色惨白如纸,眼下凝着一圈浓重青黑,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净瓶鼻尖一酸,又忍不住大骂道:“有他这般步步紧逼,喝再多安神补身的药,又顶什么用!”


    李昌仪下值时,天已黑透。暑气却未散尽,闷闷地蒸着人,她提着羊角灯往值房走,想着赶紧换身干爽衣裳,再歇一歇。


    推开门,却见榻上坐着个人。


    玄色常服,一条腿曲着踩在榻沿,另一条闲闲垂着。他手肘撑在膝上,手里把玩着她案上那只青瓷镇纸,听见门响,抬眼看过来。


    李昌仪将灯搁下,顺手掩了门。


    “陛下怎的来了?臣在昭阳殿忙了一日,浑身的汗。容臣沐浴了再伺候陛下。”


    高澄笑了,将镇纸抛回案上,撑着榻沿站起身,几步便凑到她面前。两人距离极近,他身上清冽的降真香,裹着她周身的汗味,竟生出几分暧昧的缱绻。他垂眸睨着她,指尖轻轻勾了勾她松垮的衣领,语气戏谑,“朕来找你,就定然是要做那档子事?”


    李昌仪仰头笑了,拍开他的手,语气直白又带着点调侃,全无君臣间的拘谨,“还不是陛下本事太厉害,臣一瞧见陛下,自然就先想到那儿去了。”


    高澄笑意更深,指尖转而摩挲着她的耳垂,慢悠悠道:“朕瞧着,你倒也不是多稀罕这女侍中的职司。”


    李昌仪睫毛动了动,笑问:“陛下这话,臣就不懂了,还望陛下直言教导,臣也好明白自己哪里做得不妥。”她心里清楚,高澄这般说,定然不是随口调侃,只是她想不起来哪里出了错,猜不透他的用意。


    高澄收回手,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你与朕做多了,若哪天有了身孕,下一步,是打算做回朕的嫔妃;还是生个没名没分的野孩子,被人戳脊梁骨耻笑?”


    李昌仪怔了怔。


    只是一瞬,她便“嗤”地笑出声来,好嘛,这哪里是问她,分明是被人拿这话噎了,说不过,来她这儿找答案来了。


    “这个问题,臣还当真从没想过。”


    高澄眯了眯眼,显然觉得她是在敷衍。他刚要开口,李昌仪已收了笑意,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臣不想想,是根本就不用想啊。”


    “臣小时候性子野,总爱跟着兄长骑马射箭。有一回摔得重了,伤了根本。当年与高慎一直没孩子,便是这个缘故。”李昌仪垂着眼,声音里透着淡淡的怅然,“陛下这般厉害,那蠕蠕公主刚入门便怀上了。可臣做了陛下的人这许久,却一直没动静。陛下还想不出缘故?非要来问臣,叫臣伤心。”


    原来如此。


    难怪李昌仪能这般自在地守着女侍中的位置,又与他保持着这般关系。


    高澄伸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虽未给朕生得一子半女,到底也伺候了朕一场。回头朕给你封个郡君,日后在这宫里,也有个体面。”


    李昌仪怔了怔,眼眶微微泛了红。她垂下眼,长睫掩住那一点水光,


    “臣谢陛下恩典。能跟陛下一场,是臣的福气。”


    高澄点点头,目光却已越过她,落在窗棂外沉沉的夜色里。那眼神渐渐空下去,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其实相爱……也不是非要到怀孕那步。”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 卷三十 列传第二十二》达拏温良清谨,有识学,少历职为司农卿。入周,谋反伏诛。天保时,显祖尝问乐安公主:“达拏于汝何似?”答曰:“甚相敬重,唯阿家憎儿。”显祖召达拏母入内,杀之,投尸漳水。齐灭,达拏杀主以复仇。


    《北史卷四十七列传第三十五》暹子达拏幼而聪敏,年十余已作五言诗。时梁国通和,聘使在馆,暹持达拏数首诗示诸朝士有才学者,又欲示梁客。余人畏暹,皆随宜应对,休之独正言:“郎子聪明,方成伟器。但小儿文藻,恐未可以示远人。”


    第88章


    非要如此


    太极殿东堂里, 窗棂透进的天光已染了暖红,余晖漫过案几,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陈扶点上烛, 起身走到窗边,将半敞的窗扇关上。


    “可是凉着了?”


    高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扶转眸轻应, “没有, 只是起风了, 恐吹灭了火。”


    “立秋了,天一日比一日凉。你阿母不在身边, 净瓶是个粗心的, 自己记着添衣裳。”


    陈扶笑应下,待她坐回, 高澄将几份文书推给她。


    是几名晋阳官员的弹劾奏疏,皆是贬损魏收修史不力之语。库部郎王松年的措辞尤其扎眼“魏收所撰《魏书》,持论乖戾, 体例不正, 实乃秽史也。若任其成书,恐贻笑后世, 污我朝史笔。”


    他又推来一封,是魏收自陈, 字里行间满是郁气颓唐, 显是被众人非议攻讦得心力交瘁,已有弃笔之意。


    “这魏收, 不过几句谤言, 就要给朕撂挑子。”高澄指尖在朱批旁点点, “你说, 朕该怎么劝他,才能让这小老儿给朕咬牙往下修?”


    略一沉吟,陈扶笑道,“陛下何不借太史公《报任少卿书》之语相劝?”


    高澄眸色一亮,当即取过案上紫毫笔,蘸了浓墨,在奏疏旁开写: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大抵圣贤发愤之作也……


    他边写,边侧头看陈扶,得意地喟叹,“我家稚驹,总能寻到最合宜的应对之法。”


    陈扶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他那几行字上。字迹遒劲飞扬,力透纸背。


    正要开口回夸他几句,高澄忽地将紫毫笔往案上一撂,手臂一收,便将她紧紧搂进了怀里。


    指尖摩挲着她手腕,余光不动声色地往殿门那边掠了一眼——门扇闭得严严实实,确认的瞬间,目色沉沉地暗下来,不等陈扶反应,已倾身覆上她的唇。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只剩唇舌纠缠间溢出的细微水声,混着他的呼吸,一声沉过一声。


    怀里的人太过安静,他亲了一会儿,稍稍退开,语气沉哑黏腻,“小东西,怎的半点反应也无?”吻细碎落下,渐渐移到她的耳侧,“这般亲你,你是什么感觉?”


    怀里的人终是有了动静。


    黑黝黝的眸子直直盯着他,冷幽幽道:“我不想要。”


    高澄的动作骤然顿住,脸色一寸寸沉了下来,凤目逼视着她,“不想要?”


    “恩。”


    “不想要朕亲你?”


    陈扶垂眼默认。


    高澄冷笑一声,扣着她后颈的手微微用力,强迫她直视着自己,


    “那你想要谁?”


    “谁也不想要。我说过,花开自有时,不为赏花人。我只想烂漫山野,孤标幽谷,不行么?”


    这话落进耳中,高澄脸上的冰霜反渐渐化了去,重新漾开笑意,语气又软了下来,无赖似的凑到她耳边,“那是稚驹没有尝过,不知此事的……趣处。”


    说罢,微微用力,将她死死制在自己怀里,让她半点挣扎不得。指尖悄然探进,触到那片湿润时,他浑身一僵,瞬间漾起浓烈的光亮与鼓舞——小东西分明已被他撩得动了情,还这般嘴硬。


    唇又覆了上来,从耳侧滑至颈间,轻吮慢磨。


    指尖缓缓移到领口,极其轻柔地捏住那枚素扣,指尖微转,细细哄着,“不会怀孕,信朕。”吻落在她颈间,气声在她耳边缠缠绵绵,“不进去,阿惠哥哥也能让稚驹舒服。”


    “身体舒服,不代表心里舒服!”她大吼。


    高澄愣了愣,心底掠过一丝茫然。既身体欢愉,心里又怎会不舒?他不懂,只当她是害怕。


    他又缠上来,在她耳边低低诱哄,“不会让稚驹疼,别怕。”


    “陛下非要如此?”


    高澄没有回答,只是吻得更柔、更密。


    她无声点点头,原来没有‘暨季江’,湘东王真的不会死心。


    攥紧了指尖,周身的肌肉绷紧,蓄力。不等她动作,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跑步声,一人闯了进来。


    是送急报的驿使。


    高澄一把拢住陈扶的领口,又取过手边披风将她死死裹住。方才望去,那驿使衣袍上沾满尘土草屑,嘴唇干裂渗血,浑身冒着热气,分明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来,连喘息的功夫都无。


    到嘴边的怒喝,终究压了下去,


    “是何急报?”


    驿使踉跄着跪伏在地,呈上羽檄。


    陈扶目光落在高澄脸上。方才还未散尽的怒火,在翻开羽檄的瞬间被狂喜席卷,连眉梢都染上志得意满的快意。


    益州、汉中,无忧矣。


    原历史中,在岭南韬光养晦的陈霸先投奔萧绎后,被萧绎授散骑常侍、持节、明威将军、交州刺史,后被遣去与征东将军王僧辩共同讨伐侯景。而当侯景的军队逼近江陵时,萧绎为了向西魏求援,竟命令梁秦二州刺史萧循把汉中割让给西魏,召他回江陵。萧循不同意,宇文泰也不废话直接派达奚武、赫连达去攻打汉中。西魏如此得了汉中。


    而今不同。


    有段韶在西南居中干预,襄州一带横亘其间,早已隔开西魏与江陵之路;加之大齐与萧绎早定盟约,侯景兵临城下之际,萧绎别无他法,唯有求助盟友大齐。是以段韶奉命出兵,既助萧绎逼退侯景,又以“共抗逆贼、守护后方、防范西魏”为名,顺势驻军汉中、益州;又韩轨留镇义阳,斛律光亦调兵驰援襄阳,筑牢西南防线。


    高澄起身绕过御案,抬手扶起那驿使,“辛苦了!”对外扬声,“刘桃枝!”待人进来,朗笑道,“赏他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带他下去用些饭食,好生养息精神。”


    驿使忙又跪下,连连叩首谢恩。


    高澄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兴奋,驻军汉中、益州,不仅将南梁与西贼彻底隔离开来,断了二人暗通款曲的可能,更让巴蜀之地近在咫尺,于大齐而言,乃是天大的战略胜利。


    这份功业,归根结底,要算在他家稚驹头上。当日他虽也有驻军之心,却顾虑萧绎未必肯应,恐那厮转投西贼去而生了犹豫。是陈扶在侧从容谏言,说萧绎素来顾首不顾尾、外强中干,只需夸大侯景军队之强,他必当应允。


    如今捷报验了她的话,合该奖励为他出谋划策的小功臣。


    他兴冲冲地回头,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几分。案边空空落落,只剩一方砚台静卧。高澄心头莫名一沉,扬声问外头的常侍,“陈内司呢?”


    常侍忙进来回话:“回陛下,陈内司方才言称墨锭用尽,去取墨了。”


    高澄心下复安,随手将那封捷报羽檄掷在御案上,重又坐回榻边,满心都是期待——等他家稚驹回来,好生商议商议该如何赏她。


    思绪流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案头砚台。


    砚池之中,松烟墨锭静静卧着,还剩长长的一截。


    陈淑仪刚自昭阳殿辞出,转过朱红宫墙,便见宫道旁的槐荫下,游荡着一道纤瘦身影。陈扶垂着头,发丝微乱,失了往日体面,竟像个无依无凭的孤魂野鬼。


    她心头微叹,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热忱道:“秋凉风大,快随我回殿中避避,喝杯热茶暖身子。”


    陈扶任由陈淑仪拉着,进了淑仪的宫室。


    陈淑仪亲手斟了杯热茶,递到手边,陈扶目光却未落向杯盏,只直愣愣定在案角一碟点心上。


    “做了小半天,拣了些样子周正的给皇后殿下送去了,这几块是剩下的。”陈淑仪半自嘲地笑问,“其实不合口吧?哈哈,我自己都不爱吃。”


    说罢,她端起茶轻抿了口,笑意渐淡,一声轻叹溢出,“做点心、描丹青、教孩子,这些嫔妃该擅的事,没有一样是我真喜的。说到底,我也就喜爱唱小曲。可唱小曲终究是下九流的技艺,不合身份;再者,陛下对听曲也没什么兴致。”


    陈扶回过神,抬眼看她,“顺应不可更改之命运,行当为而非所喜之事,方是成人之道。”


    “内司既懂此理,却仍不肯俯首顺应,莫不是觉得,有些事尚有转圜之地?”


    陈淑仪倾身向前,意味深长道,“妹妹可知,陛下曾将你比作——晋阳,还说,未能纳在身边,如——晋阳失守。”


    “晋阳?!”


    “妹妹觉得,陛下会将晋阳,交给旁人吗?”


    陈扶望向殿外沉沉的天色,幽然开口道:“晋阳重地,自然是要姓‘高’。”


    往太极殿方向返,行至显阳殿外时,宫道两侧的宫灯已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着青灰的宫砖,静谧无声。


    忽一阵细碎“哼唧”声从脚边传来,软绵又急切,陈扶脚步一顿,俯身。


    一团雪白正咬着她的锦袍衣角拉扯,是只几月大的波斯犬,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湿漉漉望着她,小身子因用力微微发颤。


    “归来?”


    小狗松口汪汪两声,又叼回她的袍角,将她往显阳殿方向扯。


    陈扶任由归来引着,一步步往里走去。


    穿过朱红殿门,绕过一面刻着松竹图的照壁,走过雕花长廊。归来便松开了嘴,围着她的脚边转了两圈,哼唧了一声,随即跑到不远处,乖乖卧了下来。


    宫灯漏出的灯火交织,映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高孝珩身着一袭玄色锦袍,长发用墨玉簪束起,褪去了往日温润雅致,周身萦绕着沉稳凛冽的气息。他静静立在那里,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没有半分意外,仿佛一直在这儿等她,等她归来。


    四下无半分人影,唯有风声,衬得这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陈扶望着他,望着他眼尾殷红靡丽的小痣,轻声问:“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高孝珩凝视着她,一字一字接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陈扶眼眶一热,点头,“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高孝珩忽然笑了。那笑容暖得像化开的蜜,又沉得像压了千钧。他走近一步,低头看她,温柔地问,


    “姐姐,要不要阿珩帮你?”


    “也许会让前途无量的贤王,失去所……”


    “我愿意。”


    “也许会让陛下最属意、最看重的皇子,父子反……”


    “我愿意。”


    “也……”


    “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北史列传第四十四魏收传》斐、庶讥议,云史书不直。时太原王松年亦谤史,及斐、庶并获罪,各被鞭配甲坊,或因以致死。


    《陈书 本纪第一 高祖上》湘东王承制授高祖员外散骑常侍、持节、明威将军、交州刺史,改封南野县伯。是时承制遣征东将军王僧辩督众军讨侯景。八月,僧辩军次湓城,高祖率杜僧明等众军及南川豪帅合三万人将会焉。


    《三国典略》齐广宁王孝珩尝畜一犬守,外人不得趣近。孝珩每射,令其取箭。亦解呼。召左右,牵衣而进。


    第89章


    9章


    自择王妃


    入秋后的的邺宫, 比往日热闹不少。只是这份热闹不敢摆上台面,只藏在廊下阴影里、墙角花丛中,是底层宫人们趁着当差间隙, 凑在一起说的悄悄话。


    现下牵头聊起来的,是两个洒扫华林园的小宫女,一个叫柳枝, 一个叫宝络。


    大选已毕, 众嫔、世妇、御女们位分已定, 她们这些外边洒扫的宫人,也有了进宫苑当差的机会。关乎前程, 都想从彼此嘴里探探近日风向, 常常一有人提及,便一下子聚拢起来。


    几人找了块假山后背风的青石坐下, 絮叨起来。


    凉风殿内,午膳的余温尚未散尽,高澄倚在软榻边, 段昭仪靠在他怀里, 娇声道:“臣妾不想午睡,只想和陛下说话嘛。”


    高澄低笑, 摩挲着她脸颊,温柔哄劝, “傻丫头, 午睡最养人。进帐子睡一觉,养足了精神, 夜里朕再过来陪你, 好不好?”说着, 他指尖轻推着她的肩, 示意她起身。


    段昭仪却不依,往他怀里一缩,噘嘴道,“可臣妾一点儿也不困。”


    高澄指尖轻刮她眼下,语气沉了几分,“这些日子你夜夜服侍朕,眼下都熬出黑影了。再不好好歇歇,不怕失了艳色?”


    怀中人哼哼唧唧蹭着他胸膛,仍旧不肯动弹。


    “乖,不是朕不肯陪你。若非前线急务堆着等着处置,朕哪里舍得走?”高澄俯身贴在她耳畔,又细细哄劝,“朕的昭仪最是懂事。你阿兄拼了性命,替朕拿下益州、汉中。朕若在后方怠政,不把粮草军需备足,一旦军心不稳、前线生变,你阿兄这番血汗,岂不是白白付诸东流了?”


    段昭仪默了会儿,终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晃了晃,“那陛下说话算话,夜里一定要来。”


    “自然算话。”


    高澄含笑应下,将人牵起,送进了帐子,拉过锦被掖好被角。


    帐帘一落,连衣袍都未及理,即刻拔步出了凉风殿。宫人瞥见仪仗,刚要屈膝行礼,他已大步掠过。


    拐过一道通往太极殿的宫墙,却迎面撞上了个纤瘦身影。


    高澄眉梢一扬,快步凑了过去,笑睨着陈扶,


    “稚驹怎不午睡?反倒在这里?”


    “午食吃多了。”


    “巧了。朕午时也用得多了些,正待消食。”高澄长臂一伸揽住她,唇角笑意更深,“朕春天命人在华林园种的那片枫林,如今想是都染透了,正好带你去瞧瞧。”


    刘桃枝朝身后常侍与内侍略一抬眼,几人当即驻足,敛声退去。


    仪仗顿简,只剩数名亲卫远远随行。


    一行步入华林园,枫林染遍秋黄,风过叶落,簌簌有声。


    高澄察觉怀中人目光微偏,分明被假山后头隐约的细碎声响引去,臂弯微一用力,揽着她靠近那处。


    假山背风处,几名宫人缩在一起窃窃私语,满是轻怯热闹。


    “要是能调去个好地方当差,说不定还能沾沾恩典。”


    “你们说,往哪去最好啊?”


    “昭阳殿凉风殿就别肖想了。咱几个都够不上,和上头走走关系,三夫人处还是能挣一挣的。”


    “那自然要去宋夫人呀!宋夫人有广阳王傍身,性子又和气。”


    “可王夫人出身更高呀,家世显赫不说,晋阳王可是陛下最看重的皇子,日后定大有出息,要是能去显阳殿,还愁没有前程?”


    一清脆女声响起,“你们俩呀,也就这点见识了。宋夫人、王夫人宫里固然稳妥,可还有一处,你们压根没想到。”


    “还有哪处?元夫人宫里?也对,元夫人长得最美,听说陛下先前对她宠得不得了。”


    那清脆女声笑道:“当然不是。元夫人就算再美,又有什么用?入宫这么久,连个皇子公主都没生下。咱们要是去了她宫里,只怕一日过得不如一日。”


    “那你说,还有哪处能比宋夫人、王夫人宫里更好?”


    清脆女声神秘道:“最有前途的,压根就不在邺宫里。”


    一低润女声道:“柳枝姐姐说得,莫非是——甘敬仪?”


    柳枝道:“你们想想,甘敬仪有皇子、公主傍身,太后平日里又最是疼她,离了她都不行。”


    一幽细声音道:“是么?真有那么好,那甘敬仪的妹子田芸儿,怎么不去晋阳跟着她?”


    柳枝笑道:“因为她心野啊,你们真看不出来啊?她那两只眼睛盯着的,压根不是内侍女官的职司。”


    低润女声道:“我看也是!整日描眉画眼的,竟往前头跑,不知道琢磨什么呢。依我看,柳枝姐姐说得没错!嗳!”她压低声音,“听说那甘敬仪以前和咱们一样,就是个奴婢。可开国头一遭的省亲恩典,却落在了甘敬仪身上。那排场,你们谁见过?光是随行的宫人,就有二三十个,赏赐更是堆成了山,这恩典,宋夫人、王夫人有么?可见她在陛下心里,分量有多重。咱们要是能调去晋阳,跟着甘敬仪,日后必定能有出头之日!”


    几人回过味儿来,纷纷称是。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无非是羡慕甘敬仪的运道,感慨自己的命薄。


    假山后头,高澄揽着陈扶立在阴影里,眼底晦暗不明。


    陈扶侧眸瞥了眼他紧绷的下颌线,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腕间,示意回去吧。


    柳枝收回瞄着假山后的余光,拍了拍衣摆上的枫叶碎渣,笑着摆手,“哎呀!瞧,这枫叶又落了一层,我俩还要扫地,先不和你们聊了。”抄起靠在石边的扫把,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宝络。


    二人并肩沿着小径离去。拐过一道窄弯,便见女侍中李昌仪立在枫树下,浅笑看着二人。


    柳枝与宝络连忙行大礼,不等李侍中问,柳枝便脆声开口,宝络随后低应,一脆一润两道声音交错,将方才原原本本说了个明白。


    李昌仪唇角噙笑,“好孩子们,过两日中侍中省名录一下,便来昭阳殿当值吧。”


    回到太极殿东堂,陈扶道,“陛下,臣有一言。”


    “讲。”


    “臣以为,如今我大齐开国之初,各方势力错综,恩典宜均,不宜独偏。甘敬仪温顺安分,抚育皇子公主辛劳,得陛下恩准归省,乃是情理之中。可其余妃嫔亦皆是安分守己,或出身世家,或育有皇子,为宫中安稳,也尽了心力。”


    “下月中秋,正是阖家团圆之时,陛下不如赐下恩典,允昭仪、三夫人,上三嫔诸位,皆可归省探亲。既可全尊卑次序,彰陛下仁厚之心,又能平息宫人议论,使诸妃皆沐天恩,于后宫乃至前朝安稳,大有裨益。”


    高澄也正琢磨此事。


    宫人向来爱嚼舌根,他一个帝王雄主,本不关注这等后宫闲事。然方才听的那一耳朵,却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先前疏漏。甘敬仪省亲一事,恩典过隆,不加平衡,必令诸妃怨望,世家离心。


    陈扶此议,正是补救良策。


    正思忖间,陈扶又缓言补了一句,


    “宋夫人亲眷俱在邺城,可常进宫探望,归省只需回府即可。而王夫人家远在太原,思乡之情必然更切。陛下若准王夫人提前归返,多些时日省亲,一可慰其思亲之心,二可显朝廷对太原王氏之倚重,安抚世家宗亲,于朝堂大局大有助益。”


    “稚驹说得在理,拟旨吧。”


    中秋当日,华林园被皇帝正式更名仙都苑,是夜,苑中花盏环海,灯烛齐明。


    主宴设于光碧堂,玉阶下甲士执炬列立,阶上锦幄高悬,月上中天,高澄携皇后升座。继而钟鼓齐鸣,宴乐始开。


    诸皇子列于东首前班。后为王公宗亲,太原王高洋居前,垂目抚膝;永安王高浚侧身与乃弟高演低语,高演边颔首,边抬手替他斟满酒;长广王高湛斜倚凭几,目光掠过席间,随手捏起一枚金橘掷向掌中把玩。其余皇亲贵胄,如仙都苑令司马消难偕夫人东海公主高那耶,段懿与夫人颍川公主,崔达拏与夫人高阳公主等,皆在席间。


    西首重臣席,中书令陈元康不时抬眼瞥向隔席的录公赵彦深,赵彦深正与九卿席上的封子绘交目。封子绘收回眼神,摩挲着酒盏,侧首看向身侧的女儿冯宝艳。卫尉卿段宁与内司陈扶及中侍中省大监随侍御侧。范阳卢夫人携女胡骊列坐,正与邻座世家大族的命妇低语。


    酒过三巡,上席开始笑说起皇室家常。


    常山王高演笑道:“前日秋猎,咱们孝瓘已能拉开两石弓了。”


    高澄倚着软枕,挑眉道:“这小子力气确实不小。就是生得,”摇头失笑,“太过俊俏。每每见他,朕还当生了个玉雪团成的公主。”


    高演笑道:“孝瓘恰是像了皇兄。虽生锦绣之貌,却秉勇烈之性,雄远之志。”


    高湛扬眉,“恩,正应了老话,人不可貌相。皇兄身边站着的,不就是现成之例。”


    高澄侧头,视线在侍立身侧的陈扶脸上一停。灯火映得她鬓发软绒一圈,鼓腮圆脸,唇瓣小小一点,都十七岁的大姑娘了,面容仍是一团孩气。他嘴角微弯,轻 “嗯” 一声。


    目光转向高孝珩,笑意更深,“便如我们孝珩,看着性子柔,像个面团捏的文人。可真到要命关头,能为他老子挡刀、不会背叛他老子的,也是这‘面团’儿子!”


    高孝珩望向父皇,又垂下眼,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月影上,那澄黄的、圆满的一小轮,随着震荡缓缓破碎。


    高澄将他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只当是孩子节日伤情,思念远在太原的生母。他朗声一笑,冲他举杯道,“休作此态。男子汉大丈夫,胸怀天下,志在四方,何须萦绕于区区庭闱之念?来,陪父皇满饮此杯,再做首诗,叫他们开开眼!”


    高孝珩一饮而尽,望月吟叹道,


    “人世有离恨,星汉亦参商。此理自千古,安能尽周详?”


    席间响起阵阵赞叹。王公重臣纷纷颔首,皆道,“二殿下这般才思,难得难得!”


    高澄却眉梢微蹙,这诗里的幽怨怅惘,似藏着说不尽的愁绪,哪里有半分中秋欢宴的圆满之意?可他转念一想,这孩子佳节思亲,难免落笔凄清。


    这般念着,便半点不怪他,反倒生出几分怜惜,对坐下诸人道:“在座诸位,谁来和一首,衬衬这中秋圆满之意?”


    封宝艳当即抬手,高高举过肩头,“陛下,臣女愿一试。”


    高澄原以为,最先应声的该是朝中饱学之士,或是诸王公中的佼佼者,却没想到,最积极的竟是个娇俏女娃。这般胆识与灵动,让他觉得十分有趣,立时应道:“好!有志气!你尽管和来,无论好坏,朕皆有重赏,绝不食言!”


    封宝艳屈膝一福,抬眸望向晋阳王殿下,清声劝道:“月从三五满,潮以昼夜长。会合自有期,何必徒自伤?”


    诗句出口,席间爆发出更热烈的称赞。“好一个‘会合自有期,何必徒自伤’!”“以圆满对幽怨,既和了原韵,又点醒人意,妙极!”司马消难夫妇大声赞叹,“宝艳当真是才思敏捷,气度不凡!”范阳卢夫人也含笑看向封宝艳,眼底满是羡慕。


    高澄听得连连颔首,“和得好!和得极好!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朕都许你。”


    封宝艳想了想,歉笑道,“回陛下,臣女一时还真想不出要什么,恳请陛下容臣女再斟酌一会儿。”


    “哈哈!无妨无妨。朕准你慢慢想,无论何时想好,朕必当如你所愿。”


    卫尉卿段宁闻言,笑说道:“二殿下之诗虽稍逊封家女郎,却曾冒死相护君父,此等忠孝勇烈,远胜文辞,也当重赏呢。”


    “朕不是已赏了他官做?”


    度支尚书崔暹摆手道:“司农正卿之任,乃是二殿下为陛下分忧,为大齐立事,不算奖赏。殿下既立此功,陛下便该另加恩典才是。”


    高澄朗声大笑。这些话说得他心里舒坦。朝臣能如此说,自然是孝珩做事得心,他这当父皇的脸上也有光。当下点头道,“该赏!自然该赏!”目光投向高孝珩,“说罢,想要什么,父皇都赏你。”


    高孝珩出席撩袍跪下,恳切道,“儿臣斗胆,想求父皇一桩恩典。”


    “?”


    “求父皇允儿臣自择王妃,不拘门第高低,只求……能与儿臣心意相通,可共诗书,可话朝夕。”


    话音落,席间一静,众人皆面面相觑。


    高澄目光沉沉落于儿子身上,心底暗转。皇子婚配,向来系乎国本,岂有自行择定之理。只是金口已开,当着王公重臣的面,总不能刚说“都赏”,转头便驳回。


    他未接话,只端起酒盏,慢慢抿了一口。


    皇后元仲华笑看皇帝,引他目光看广阳王席间,广阳王妃身怀六甲,腹间已隆,“孝瑜都添丁了,孝珩年纪渐长,确是该议亲了。”


    高澄搁盏,笑揽过她肩,“皇后说的是。小子们不成家,总没个人样。”咬字渐重,“当年若不是‘神武帝将你许给朕’,朕怕也没那么快长大。”说罢看向跪在面前的儿子,如果他懂事,自该知道如何回话。


    谁知话音刚落,颍川公主已先高声笑道:“那更该给阿珩早日娶亲了呀!皇兄若真疼他,便由着他也娶个心尖上的人回去,岂不快哉!”


    高澄眉峰一挑,听她这般笃定口吻,分明是知晓什么。


    他方才已开口许孝珩自求赏赐,一言既出,本无收回之理。便是孝珩自己懂事收回,也不大好看。如果孝珩心许之人,恰在可允之列,顺势成全,既能全父子温情,又能兑现前言,方算圆满。


    心念一转,眼锋轻掠,笑睨向颍川,“噢?他心尖上已有人了?”


    “肯定呀!不然求这恩典作何?”颍川公主抬手一指卢夫人席畔,脆声道,“依我看呀,准是胡骊!”指尖一转,又指向司马消难,“去岁秋宴,她二人诗词相和,在座谁不曾见?”


    司马消难恍然一笑,连声应和:“嗳,是是是,臣记得那诗中之意,倒好似有旧呢。”


    高澄目光落向卢夫人之席,那胡骊闻听人议论她,却也不闪不避,反噙着笑往孝珩处飘。再看自家儿子,虽面上微赧,然也并无再多神色,倒叫他一时难断虚实。


    正思量间,忽听一声轻嗤,长广王高湛扬声笑道,“是么?阿珩会喜胡家女郎?”


    录公赵彦深笑起来,声音不紧不慢,正好把这话接住,“依臣看呐,殿下若真有属意的,应是封家女郎吧?”转向封子绘,语气里带上打趣,“封兄近日常说,二殿下频频过府,难道全是为与封兄论事?”封子绘也不否认,只连连拱手,“臣女蒲柳之姿,鄙陋之质,岂敢高攀二殿下?”


    是呀,赵彦深当初频去李府,不就是拿稚驹当了幌子么?高澄心念一转,忆起方才席间,宝艳应声和诗,踊跃明快,分明是一直留心着孝珩,才这般及时接应。再想到儿子适才那句 “不拘门第高低,只求能与儿臣心意相通,可共诗书,可话朝夕”,两处一合,已然通透。


    何况,既是他高澄的儿子,眼光想来与他相去不远。


    所喜若在胡骊、宝艳二人之间,十之八九就是那封宝艳。


    他唇角噙出抹笑,意味深长道,“朕倒看宝艳这孩子,甚是不错。”余光落向跪在面前之人,儿子肩背微弛,分明不动声色舒出一口气。心底愈发动定。


    若儿子所求真是封宝艳,允他自择王妃,也未尝不可。


    高澄正要开口定夺,一声“皇兄!”却又截住,高湛盯向他这处,促狭提醒,“皇兄当真,要由着他自选夫人?”


    高孝珩抬眸,一道冷锐眼刀直掷高湛,旋即疾转目光,看向赵彦深。赵彦深刚要启齿,却见一直安静侍立的陈扶忽一步上前,对皇帝切言道:“臣也以为,二殿下的婚事,不急在这一时吧?”


    这话一出,高湛面色瞬间僵住,眸中泛起茫然。


    而高澄的注意力,自陈扶开口的那一刻,便尽数落在了她身上。他眉头微蹙,心底瞬间泛起疑惑:当初与她颇有牵扯的高孝瑜婚事,她尚且不干预,今日为何偏要拦着孝珩的婚事?他目光寸寸扫过她垂着的眉眼,等着她的下文。


    “哦,臣是觉着,益州、汉中初定,往后还有巴蜀待平,国事为重。臣觉得,二殿下的婚事乃是国本,关乎朝堂安稳,理应从长计议才是。”


    这番话听来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站在朝政大局上,可高澄却瞧得真切。她的指尖微微蜷缩,喉间滚咽,补的那两句语气虽刻意沉了,却依旧难掩那丝急切。


    这模样,哪里是为了国事,分明就是怕孝珩娶了旁人!


    一个念头陡然在他心底升起:稚驹该不会……对孝珩动了心思吧?


    是啊,先前巡幸四方,他常命陈扶随侍孝珩处理公务,二人一路同行、朝夕共事,孝珩年轻俊朗,稚驹难免生出几分儿女情愫。目光从陈扶那刺眼神情上移开,转而投向阶下的高孝珩。


    儿子眉峰紧蹙,透着急躁,想来是不解陈扶为何突然拦阻;而另一侧的封子绘,也正侧眸瞥着陈扶,神色间带着几分‘坏我好事’的不虞。


    座下的崔季舒,也已瞧出了端倪,他暗自思忖:陈内司这模样,分明是对二殿下生了情,舍不得他娶旁人啊。事不宜迟,他连忙出列,躬身进言,“陛下,臣以为不必从长计议。益州、汉中偏远贫瘠,纵使有女子,也难有世家贵女的才情气度,哪里配得上二殿下?正值花好月圆之夜,二殿下的婚事定下,岂不完满?”


    崔季舒这番话,恰好印证了高澄心底的猜测。


    他嘴角微勾,眼底的疑惑尽数散去,猛地抬手,止住了席间的细碎议论,一语定音:


    “我儿高孝珩,可自择王妃!无论哪家女子,无论门第高低,只要是他心喜之人,朕尽数准了!”


    第90章


    朕的女人


    高孝珩闻听父皇一语定音, 当即俯身行叩首大礼,恳切道:“蒙父皇恩赐应允,儿臣感恩戴德。”


    “不瞒父皇, 儿臣自与她相识,便莫名牵挂,朝思暮想, 魂牵梦萦, 竟至难以自抑。儿臣一心想娶她为正妃, 与她永结同心、相守一生,却恐她对儿臣并无情意, 又恐她不合父皇心中儿媳之选, 才斗胆求此恩典自择良缘。”


    言罢,他再叩首, 语气愈发恭谨,“蒙父皇垂怜,念及父子情深, 允儿臣此等奢求。往后余生, 儿臣定当恪尽子道,侍奉君父;更当砺心修身, 勤勉政务,以此身此才, 为父皇驱使于九死之地, 以报天恩。”


    高澄面上浮着浅淡笑意,心底暗自笑骂:没出息的东西, 不过是求娶一女子, 也值当折腰至此。


    三叩礼毕, 高孝珩身姿愈发郑然, 最后一拜时,他伏在高澄脚边,声音响彻光碧堂:


    “儿臣谢父皇将陈氏女扶,赐予儿臣。”


    高澄:。


    崔季舒脑中轰然一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还是大将军时就对陈扶存着什么心思。而他方才,可是胡乱出言推波助澜,亲手把陛下心尖之人,推到了皇子求娶的台面上?!


    他慌忙抬眼,去觑御座之上的帝王脸色。


    高澄脸上空荡荡的,那双眼睛垂着,像是看着跪着的人,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一眼及此,他遍体生寒,不得不接受自己闯下了塌天大祸的现实。不行,无论如何也得往回找补几句,他牙关一咬,便要出言,只恨脑中乱作一团,不知如何措辞。


    陈扶是内司,是御前的人,岂能随意赐人?这话说出来,总归是稳妥的吧……


    可他还没张口,一个声音已经响起。


    “哎呦,二殿下还是求个别人罢。”


    司马消难快步出班,拱手一揖,笑语道:


    “二殿下情意真切,臣等叹服。只是陈内司久侍御前,掌宫闱机密,身份实在殊异。陈内司非寻常贵女,自然也不可循寻常婚配之例,不在许配之列。”


    语毕,他躬身低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自去岁秋宴一事,他堂堂一个驸马,被陛下打发去看了一年的园子!一年幽冷,足够他把其中的关窍琢磨了个透透彻彻——皇帝忌讳旁人接近陈内司!


    至于为何忌讳,不重要;陛下对亲儿子又会不会例外,也不重要。只消给陛下搭好台阶,让君上能进能退。皇帝若是想给,道一句“无妨”便是;皇帝若是不想给,他这话便是最好的由头。


    无论如何,他司马消难这回都站对了地方。


    他正暗喜着,却见二殿下直起身望向他,肃然道,


    “仙都苑令此言差矣。父皇方才明言,允小王自择王妃,无论哪家女子,只问心意。御前近臣也好,身份殊异也罢,陈内司终究是女子吧?”


    司马消难:……


    “既是女子,自然在父皇允准之列。小王一片赤诚,先禀君父,再求良配,事事循礼,步步守规,未有半分妄逾。何言不可?”


    高澄胸中怒火早已燎原。


    无论孝珩知不知情,求娶他的人,本身就是对他帝王威严的践踏,是不可饶恕的冒犯!可他是大齐君主,当着满殿宗亲重臣父子反目,又会贻笑大方。最好是体面收场,私下训斥。而想要体面收场,终究绕不过……


    他抬眼,目光直直投向身侧。


    陈扶微蹙着眉尖,眉眼间凝着几分沉吟,分明是陷入了思考,在斟酌应答,而非被皇子求娶的动容。


    他声音绷得发紧,却仍维持着帝王的冷静,对跪着的人沉声道:“旁人也就罢了,无论你选谁,朕皆可赐你。唯独陈扶不同。当年朕将你姑姑那耶许给消难时,朕答应过陈扶,日后将她许人,当问她自己可愿……”


    “我愿意。”


    清亮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陈扶,议论四起。


    她迈步下阶,走到高孝珩身侧,屈膝跪下,与他并肩俯首,


    “谢陛下天恩浩荡,允臣与二殿下此段良缘。臣自与二殿下共事以来,便心生倾慕,只是素来懵懂,未曾细察自省,今日得闻二殿下心意,臣幸甚至哉。往后,臣必与二殿下同心同德,恪尽子媳本分,侍奉君父,辅佐军国,以报陛下今日垂怜厚爱。”


    高澄:。


    指尖明明已捏住御座扶手,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地颤抖,连衣袍的下摆都跟着微微晃动。


    他高澄活了三十年,从未如此狼狈,从未这般可怜——被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最疼爱的女人,当着满朝王公的面,联手背叛。


    心口像是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冷风裹挟着羞辱与痛苦往里灌,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疼痛。可他一遍遍在心底默念,逼着自己撑住:高澄,你是大齐的皇帝,你是执掌天下的英雄,你不能倒,你绝不能倒!


    情感的闸门终被关上,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进心底最深处,被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理智彻底包裹。


    思绪开始飞速算筹,疯狂回忆着从宴席开始到此刻的所有线索、每个人,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微的神色:朕是如何被推到允诺高孝珩之请的,如何判断失误他中意的是那封宝艳的……


    这是一场简单的、暗恋的巧合,还是一个阴谋?


    如果这是一个阴谋,二人是怎么做到的?又有多少人参与了?以何种形式勾结?他的权力,是何时出现了如此大的裂痕?足以让自己的儿子与自己的女人暗度陈仓的?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他不再看跪在玉阶之下、并肩俯首的二人,仿佛那两个人,只是两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皇帝目光抬起,扫向可疑的每个人。


    陈扶生父陈元康面色铁青,双手攥得拳头发白,呼吸急促,满面焦灼恐惧。


    司马消难看着阶下那二人,眉头紧紧蹙起,一副凝神苦思之态。显然,全副心神都在盘算:要如何措辞,才能保全君无戏言的体面,让帝王不至于当众骑虎难下。


    崔季舒满是懊恼地瞥着司马消难,满眼‘到手的功劳被人抢去’的憋屈。


    宗室席,颍川公主。


    方才就是她,首个为高孝珩张目开口。


    此刻的颍川公主,正支着腮,心底暗自翻涌着回忆:前几日阿珩私下找她,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涩,说羡慕她能嫁给心上人,得偿所愿。她便打趣着答应他,“你帮姑姑写了奏本,日后要是你议婚,姑姑自也会帮你促成好事。”那时她怎么就没问问他心系哪家女郎呢!早知是那陈扶,她才不要管!


    她嘴一撇,露出十二分的鄙夷,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段懿,“我还以为阿珩喜欢的是胡骊呢,怎么偏偏是陈扶?她到底有什么好的,让你们一个个都放在心上。”段懿目光落在跪着的那人身上,半分回应也无。


    颍川公主顿时来了气,伸手狠狠拧他一把,斥道:“你发什么呆!难不成看她要嫁人伤心了?!”


    亲王席,方才开过口的长广王。


    高湛手肘撑在案几上,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他一开始只是猜到,高孝珩所喜之人,应该就是陈扶。那自然要搅黄了才行。却未想到,陈扶竟也这般决绝愿嫁;更没想到,皇兄竟会露出那般脆弱、茫然的神色,似乎是被这二人伤得极深。


    想通这一切,他目光落在陈扶身上,觉得庆幸又好笑。


    庆幸的是,稚驹当初拒了他。好笑的是,稚驹不愧是稚驹,果是见招拆招的高手。可惜却没吃透汉景帝弈棋典故。你便是高到入神坐照之境,也要对方肯按规则和你下啊!


    正暗自得趣,余光瞥见身旁的三兄,正一脸欣慰地望着那二人,半点没有察觉到帝王震怒。忍不住揶揄:“弟真是好奇,三兄究竟是靠什么,坐上大将军这位子的?”


    高浚转头看高湛,眼底笑意未减,“自然是靠对皇兄的忠心。啊,还有陈内司的相助。如今见她与小二郎修成正果,我真为她高兴。他们二人小时候便十分要好,合该结为连理。”高湛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后妃席。


    因无家人而留宫的陈淑仪,此刻紧攥着酒杯,心底一片慌乱。


    先前她劝陈扶顺势,就是怕有今日这般局面!如今陈扶做出这等事,冒犯了天威,也推翻了她在君前所有的好言。她下意识抬眼,恰好与那双毫无温度的凤眸对上,浑身一颤,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重臣席。


    方才开过口的崔暹端着酒樽,侧头与身旁的人低笑议论,“哈哈,陈内司更是才德兼备,倒是比封家女郎更合宜,堪称天作之合啊。”越是如此,越是不知。


    卫尉卿段宁,神色惶恐,双手交握,满是不安忐忑,时不时偷瞥御座上的皇帝。分明是在暗忖,会否无意间闯了祸?


    录尚书事赵彦深。


    他脸上露出惊讶,颇歉疚地瞧封子绘。仿佛也未曾料到,高孝珩所求之人竟会是陈扶。言行举止并无破绽,可此人素来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最擅长藏锋守拙,不漏半分马脚。且与陈扶关系太近,往来甚密。这般毫无破绽,反透着刻意。


    若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那么这位他托国托子的录公,十之八九,是主谋之一。


    封子绘父女。


    封子绘脸上满是尴尬懊恼,神色间藏着几分“煮熟的鸭子飞了”的不甘,身旁的封宝艳神色复杂,失落?释然?


    更像被人利用的棋子,可他素来圆滑,也难保不是佯装。


    待如刀视线离去,封子绘才由自己陷入回忆:前月赵彦深私下找他,托付他做些事情,却未告知他为何而做。而他也没问,身为官场老人,他自然明白自保的首要,便是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的不要知。毕竟,想骗过别人,就要先骗过自己。


    心中已有分定,高澄垂眸,看向阶下跪着的两人,


    “陈扶,不行。”


    高孝珩回望他,眉眼间凝着恭谨,却难掩执拗锋芒,


    “敢问父皇为何不行?”


    每一个字都透着接下来要‘见招拆招’的决心。


    高澄一字一顿,毫无温度地宣告:


    “因为陈扶,是朕的女人。”


    一语落地,整个光碧堂瞬间如沸水般炸开,细碎窃议此起彼伏,各色神情交织在一起,五彩缤纷:


    “???陛下说什么?陈内司是……是陛下的人?”


    “怪不得陛下这些年,从不许任何人提及陈内司的婚事,也不许旁人轻易近她!”


    “哎呀,我早便猜到,只是不好言说……”


    “陛下为何不将陈内司纳入后宫,封为妃嫔啊?”


    “你懂什么!陈内司精明能干,擅理政务,留在御前替陛下分忧理事,可比入后宫更有用!”


    “哦,原来如此,倒是我浅薄了。”


    “可陈内司既是陛下的人,何以要自请嫁二殿下?”


    崔季舒忙不迭凑上前打圆场,“昭仪近来那般受宠,陈内司能不吃醋?想是以此故意气陛下呢。”“那这也太大胆子了吧?”


    司马消难立刻找补,“嗨,女人家心思本就浅些,一时闹了脾气,试探陛下心意失了分寸罢了。”


    “既说了是陛下的女人,便是陛下的家事,休要议论了。”“是是是。”……


    陈扶猛地抬首,脸上血色尽褪,


    “陛下!臣何时……何时成了陛下的女人?!”


    她从未想过高澄竟会如此行事。


    更想不到自己辅佐他多年,忠心耿耿,换来的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被这般羞辱。


    触及黑亮眼眸里那片破碎的泪光,高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他闭了闭眼,猛地偏过头,冲外扬声,“唐邕!”


    “末将在!”


    “送陈内司回含光殿。她饮酒过多,言语失当,需得好好静养。”


    陈元康和李丞赵彦深等刚弹起身,高澄已是再一声断喝,“乌那罗受工伐!!”


    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应声带队而进,顿时铠甲铿锵作响,长刀出鞘,寒光一闪,瞬间控住了整个光碧堂。方才还窃窃私语的众人,瞬间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妄动分毫。


    唐邕与陈扶无半分私交,更不会违抗帝王旨意。示意手下上前,一托一扶,二人看似恭敬,实则力道极重,竟是半请半架,硬生生将本就气得脚软的陈扶架了出去。


    高澄目光重新落回高孝珩,


    “朕将封氏宝艳赐你为妃,三日后完婚。”


    封宝艳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近前跪下,摇头道,“臣女愿放弃方才宴席之上,陛下应允的赏赐,换取陛下收回赐婚成命!臣女不愿嫁给心中已有他人之人,不愿委屈自己,求陛下成全!”


    高澄没有半分犹豫,目光直转卢夫人身旁的胡骊——封宝艳不肯,世家贵女多得是。


    可高孝珩已先一步开口,斩钉截铁道:“儿臣未明陈内司心意时,尚可遵父皇之命。而今已知她与儿臣两心相许,那儿臣此生,除陈内司外,绝不娶任何人!”说罢,再行叩首大礼,“儿臣不在意陈内司与父皇有旧。儿臣恳请父皇垂怜,将陈内司赐与儿臣,儿臣定当待她如初,绝不相负。”


    高澄静静看了他片刻,轻轻颔首,吐出一个字,“好。”


    话音落,他缓缓起身,反手自身旁刘桃枝的腰间抽出腰刀。


    太子高孝琬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踹翻身前的案几,扑上前跪倒,死死抱住高澄的腿,哭喊声响彻殿堂,“不要!父皇不要!求父皇不要杀我阿兄!为何要为了那个女人,杀自己亲生儿子!”


    广阳王、兰陵王等高孝珩的一众兄弟,也反应过来,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拦阻。宗室亲贵、文武大臣亦纷纷涌上前,跪地相劝,一时间,殿内一片混乱。


    高浚一把抱住高孝珩,将他的头按在怀里,不让他再激怒高澄。


    高演死死攥住高澄执刀的手腕,“皇兄三思!莫要酿成大错呐!”


    连高湛也收敛了嬉皮神色,劝哄道,“嗨,多大点儿事啊!不就是个女人嘛,不想赐给他便不给,犯不着动刀。这死小子就是没见过女人,被迷了心窍,教训教训便是了。”


    太原王妃李祖娥得了夫君高洋之命,快步走到皇后元仲华身侧,附耳几句。


    皇后深吸一口气,端稳中宫威仪,郑重传谕:“夜寒露重,今日仙都苑宴,到此散席。诸王、百官各自归邸,毋得喧哗,不得妄传言语!高孝珩,即刻返回显阳殿闭门思过,无陛下圣旨,不得擅自出入!”


    众人纷纷应声附和,默契地配合着退散。高浚和高孝瓘等半劝半架,强行将高孝珩拽了出去。


    殿内渐渐归于寂静,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案几、汤汁,还有少数未敢离去的近臣。


    高澄立在原地,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心底那股压抑不住的、被背叛的屈辱与痛苦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压得他喘不过气。片刻后,他猛地甩开高演的手,朝殿门外走去。


    身后,高演忙快步追出去,太子也一瘸一拐往出跑,赵彦深一把拉住也要跟去的司马消难,


    “速去找你阿耶司马子如!让他即刻入宫!”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