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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此生不娶


    靴底急促踩在宫道的石面上, 刚拐过宫道,远远便见披甲持戈的兵士将显阳殿围得铁桶一般。


    庭院内火把如昼,将每一寸青石、每一张面孔都照得纤毫毕现。庭院中央, 近臣宗亲围站成圈,年轻帝王立在当中,眼神直直砸向脚下, 周身之气如巨石压顶。


    皇帝脚边的青石板上, 晋阳王双膝跪地。他官袍沾了尘土, 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一尊冷漠的君王, 一樽孤绝的皇子, 这般对峙,看得司马子如心口又一紧, 连忙快步上前,敛衽拱手,斟酌着叩问:“陛下, 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二殿下为何要跪在此地?”


    高澄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依旧死死锁在高孝珩身上,


    “朕再问你一遍——当真不知?”


    “儿臣不知!此乃阴差阳错, 天命弄人!绝非有意冒犯父皇!”


    高澄嘴角勾起抹弧度,“高孝珩, 你明敏早慧, 弱冠便列九卿。前番朕巡幸四方,你日日随侍左右, 陈扶亦常伴御前理事。朝夕相处, 你会看不出朕与她的关系?”


    “儿臣不敢!”高孝珩猛地叩首, 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再次抬头,眼中满是恳切,“君臣有别,父子伦常,儿臣何敢有丝毫揣测圣意之心?陈内司守礼端谨,始终以君臣之礼待父皇,儿臣又岂敢对她有不尊之想?”


    司马子如忙道,“陛下素来磊落坦荡。但凡对谁动了心意,从来都是直言不讳,荣宠加身,未曾遮掩避讳。可陈内司随侍陛下多年,却始终与陛下以君臣相称,人前又举止得体。”他摊开手,一脸坦诚,“别说二殿下这般心思单纯的晚辈,便是臣等这些看着陛下长大的老臣,也只当陈内司是陛下的左膀右臂,未曾有过他念啊!”


    陈元康连忙上前,深深一揖,恭声道:“陛下,连臣这个做阿耶的,若非陛下开金口,也万万不敢肖想小女有这般福分呐!小女容貌稚气寡淡,性情更似男子,实非陛下平日里所喜的温婉娇柔之辈。二殿下不知陛下心意,实属情理之中,还请陛下恕他!”


    赵彦深亦道:“陛下,方才席间众人之所以惊讶议论,实因无人会往那处想。二殿下不知情由,只是想求娶心仪之人,且走的是求旨赐婚的正道,并无半分私下苟且,绝非有意僭越!还请陛下念在他年幼无知,从轻发落!”


    “是是是!赵大人所言极是!”众人纷纷附和,满是求情之意,高浚最为急切,连连点头,“皇兄!确是如此啊!求皇兄饶了他这回吧!”


    高澄依旧面色冷漠,目光沉沉地锁着高孝珩。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而今你已知晓,择日与朕为你择定的贵女成婚。”


    众人闻言,皆是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半截。重提赐婚,这是陛下给的台阶,是饶过高孝珩的信号!纷纷给高孝珩使眼色,恨不能替他谢恩。


    高孝珩缓缓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高澄一眼,眼中盛满了撕裂般的痛苦,他以头触地,一下又一下,“咚咚”的声响在死寂的庭院里回荡,


    “天意何以如此弄人!儿臣现已知情,知晓陈内司是父皇的人,知晓儿臣的心意是何等僭越,何等荒唐!可……可心中之情,已如附骨之疽。”


    “儿臣不敢求父皇原谅,更不敢奢求父皇成全,儿臣只求父皇——暂息雷霆之怒,莫要为了儿臣这般不孝之子,伤了圣体!儿臣愿做牛做马,无论何等险恶艰难之事,皆愿赴汤蹈火,以赎无意间对父皇造成的伤害。只求父皇……莫要再为儿臣动气,保重龙体!”


    “愿父皇开恩,允儿臣此生不娶!从此一心侍奉父皇!”


    高澄缓缓点了点头,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听懂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乌那罗受工伐!”


    “末将在!”


    “高孝珩抗旨不遵,目无君父,杖一百——即刻行刑!”


    这话如惊雷炸响,嘈杂的劝谏声汹涌而来。赵彦深、司马子如、陈元康等近臣纷纷跪伏在地,“陛下饶命!求陛下饶二殿下一命啊!还请陛下从轻发落!”高浚心急如焚,几步凑到高孝珩身边,急喝:“二郎!你糊涂什么!还不快低头认下!”看高孝珩垂首不语,半点松动也无,只得转身扑到阶前,“皇兄!饶了二郎吧!他就是认死理,并非要抗旨!哪怕杖责三十也好,只求别要了他的命啊!”兰陵王跪伏在地,“求父皇饶二兄一命!儿臣愿替阿兄挨半数!”其余几位皇子亦纷纷跪伏在地,齐声求情,皆愿为高孝珩分去杖刑。


    可这所有的声音,都像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高澄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神色冷硬如铁。


    乌那罗受工伐即刻会意,命两名兵士上前。兵士取过刑杖,架起高孝珩,将他按在早已备好的长凳之上。


    先手行刑的兵士暗自思忖:二殿下乃陛下亲子,陛下想来只是一时盛怒。若下手过重,待陛下气消,必迁怒于己。心念至此,刑杖落下时,他下意识收了几分力道。


    这微不可察的轻重之差,却未能逃过高澄的眼。不等第二杖落下,他已厉声下令:“徇私舞弊,行刑不力,杖责一百!”


    那兵士脸色瞬间惨白,“噗通” 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知罪!臣再也不敢了!”乌那罗受工伐上前一把将人扯过,按在另一具长凳上,亲自执棍行刑。刑杖落下,声声沉闷震耳,伴着兵士撕心裂肺的哭喊,凄厉之声,令人心头发寒。


    新换的兵士再不敢有半分留情,杖落之处,用尽全身气力。


    “砰 ——”“砰 ——”


    每一杖落下,便有一道清晰杖痕透过官袍浮现。冷汗自高孝珩额角滑落,滴在青砖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他自始至终,未发一声呻吟,未吐一字求饶,只死死咬紧牙关。


    司马子如被宗亲们推至御前,再次凑近高澄,“陛、陛下,二殿下年轻气盛,一时糊涂,那番话不过是意气之语,当不得真。”见他依旧恍若未闻,心下一急,附耳直言道,“陛下!当年神武皇帝何等威严,天下无人敢逆。可陛下当年那般行事,神武皇帝也未曾要陛下性命。陛下如今……何至如此?”


    高澄终于有了动静。他微微偏头,看了司马子如一眼,吐出三个字:


    “不一样。”


    陈扶于他,与郑大车于高欢,不一样。


    司马子如心中万般不解,究竟何处不同?即便不同,也是当年陛下所为更为过分吧?可高澄那一眼暗含的警告,让他不敢再问,不敢再劝。


    便在此时,卫将军阿古忽上前一步,对着行刑兵士厉声喝道,“废物!连行刑都不会?行刑岂有不脱上衣之理?这般敷衍,是何用意!”


    兵士吓得伏地叩首,连连告罪。


    刘桃枝眼瞳微眯,上前一步,扯开高孝珩身上已染血的官袍,三两下尽数扒掉。


    衣衫褪去,露出高孝珩紧实匀称的上身,而最刺目的,是他腹间一道长长伤疤,自肋下斜延至腰侧——那是在洛州时,他为救君父所留。


    高孝珩再度俯身受刑,背部早已杖痕交错重叠,皮肉绽裂。


    高澄立在原地,目光沉沉。片刻之后,他终于转身,一言不发地朝着殿门外走去。


    他走了。


    这个动作,无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可以手下留情了,不必打死他。


    满殿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最后一棍轻轻落下,众人一拥而上,小心翼翼扶住奄奄一息的高孝珩。


    太医徐之才匆匆赶来,清理他背上狰狞的杖伤,撒上止血止痛的金疮药,再以干净白绫一圈圈细细裹好。


    高孝珩伏在榻上,气息微弱如缕,额间密布的冷汗渐渐收敛,面色苍白,可一双眸子却依旧清亮,并无昏沉之兆。上好药,太医又叮嘱了几句 “静养百日、不可动气、不可沾水” 的话,躬身告退。众人都清楚,此刻留在这儿,非但帮不上什么忙,反倒可能惹来陛下的猜忌,纷纷上前,对着高孝珩叮嘱几句 “好好养伤”“莫要再执拗”,便陆续散去。


    一时间,显阳殿内的人渐渐走空,喧闹散去,只剩满殿的药味与血腥。以及几人没有离去。


    崔暹立在榻前,望着高孝珩苍白憔悴的面容,心疼道,“二殿下才略过人,理政有方。只需安心养伤,静待时日,待陛下雷霆之怒稍解,必有转圜挽回的余地。”


    高孝珩伏在榻上,声音轻而缓,


    “崔大人不必宽慰。我从无一丝幻想,以为凭着些许微末才具、些许旧日功劳,便可脱此困局。”


    君要臣行,臣不得不行;君要臣止,臣不敢不止。他今日所犯,触逆的是君王不容半分拂逆的意志。他比谁都清楚。


    司马子如急道:“殿下既看得如此明白,便当知那番话,错得有多厉害。你该松口,说不过是一时心动、一时糊涂,并非非她不可,不过是世间一女子而已!你这般说,陛下才有台阶下,你才有生路啊!”


    “大丈夫立于天地,有所为,有所不为。她当众自请愿嫁,我若退缩,将她置于何地?”


    司马子如一怔,刹那间豁然明了。


    眼前的高孝珩,与当年的高澄,真的不一样。


    他长叹一声,连连嗟叹:


    “殿下啊殿下!你本是诸皇子之中,最有才干、最有格局、最有前途的一个!文武兼备,进退有度,多少人看好你,多少人寄望于你……如今竟为一女子,走到这般地步……何其可惜,何其可惜!”


    高孝珩唇角微微一动,似是一抹极淡的笑,又似是一抹极轻的叹,


    “不可惜。”


    痴人没有前途,是应该的。


    高湛负手立在角落,自始至终未曾多言,只一双眸子饶有兴致,打量着榻上这位大侄子。心中一层层剖析、盘算,眼底渐渐浮出几分激赏与玩味:


    显阳殿苍奴之中,与孝珩亲近之人,早已提前随王夫人返回太原省亲,留在邺宫的皆是与他不甚交集者。所以方才陛下震怒审问,竟无一个下人牵连受刑。以王夫人喜怒形于色的性情,等她从太原归来,得知此事,必定一副全然无知、惊惶震骇的姿态,皇兄何等明察,一眼便能看穿她与此事毫无干系。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除了高孝珩自己扛下百杖,没有牵连任何一人,没有连累半个亲眷。


    而他当众一口咬死 “不知情而求娶”,“二人无有私相往来”,这便不是 “子占父妾、私通苟且” 那般十恶不赦的大罪,而是 “阴差阳错、无心冒犯”。落在明眼人眼中,反倒像是皇帝临时起意,要夺走儿子早已倾心之人。如此一来,非但将原本足以致死的大不敬,轻巧转成了儿女情长上的执迷不悟;更在无形之中保全了陛下的面子——皇帝抢了儿子心仪之人,远比皇子私通父妃好听多啦。


    而他宁死不肯另娶,看似愚顽抗旨,实则是在为陈扶立节,令她有拒绝皇帝之立场。


    恩,不愧是他高湛看上之人看上的人。


    只是——


    有何意义?


    若换作他是皇帝,管你二人如何弯绕,直接一道旨意,将陈扶强占了便是!


    高湛轻笑一声,垂眸望着榻上动弹不得的人,


    小阿珩,你究竟……在赌什么?


    含光殿。


    这殿本是专为右昭仪备下,西壁一整面书架,整齐码放着她素日偏爱的经史子集,可此刻,她连眼角余光都未分去半分。


    陈扶靠着榻沿,狼狈地坐在冰冷的砖地上,神智却像被无形的线死死钉在光碧堂里——满殿文武的目光,有鄙夷,有窥伺,有同情,还有幸灾乐祸,像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的四肢百骸,扎得她体无完肤。


    高澄那句话一遍遍在颅腔里碾磨、冲撞,最后只剩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倦怠,倦得她连抬一下手指、眨一下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吱呀 ——”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裹着浓烈数倍的降真香,猛地撞了进来。


    门被重新合上,“咔嗒” 一声,落锁的声响。


    玄色靴底碾过殿内铺就的青毡,发出极轻、极缓的声响,没有暴怒的急促,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走到榻前,缓缓蹲下身,与地上的她鼻尖相抵,呼吸交缠。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寸扫过眉峰、眼尾、脸颊,最后定格在她毫无血色的唇瓣上。


    下一秒,他探手揽住她的膝窝,长臂一收,将浑身僵硬的她横抱起来。转身落座在榻上,更紧地将她扣在怀里,鼻尖蹭着她微凉的发丝。他握着她冰凉刺骨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的指尖、指节,而后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含笑呢喃,“阿惠哥哥今日累了,稚驹给揉揉。”


    怀中人的魂还未归窍,只剩一具空洞的躯壳,任由他抱着、揉着、摆布着。


    高澄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脸颊紧紧贴着她微凉的脸颊,温热的呼吸裹着她的耳廓,“在想什么?”


    陈扶的嘴唇动了动,茫然的问:“臣……何时,成了陛下的……女人?”


    “哦?” 高澄低低地应了一声,话音未落,温热的唇已轻轻覆上她的耳廓,舌尖一含,又缓缓松开,“你不是朕的女人?”唇舌缓缓下移,落在她的颊边,留下一片灼热的的湿意,贴上她的唇角,“那我们,之前是在做什么?”覆上她的唇,厮磨、辗转,“嗯?你与朕,在做什么?”


    许久,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当着满殿的文武百官,求嫁朕的儿子……陈稚驹,你既做的出来,就该备好当众出丑的心思。”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低低地笑了起来,“无妨,与稚驹一同丢人,一同被人指指点点,何尝……不算一件美事?”


    他的吻与质问,一遍遍碾着她仅存的尊严,像钝刀割肉,无处可逃。


    名声已然尽毁,尊严已然被碾得粉碎,再去质问、辩解,又有何意义?她还有未解开的困局,还有需要守护的人,还有未完成的事,不能就这般沉溺在这无用的情绪里。


    她深吸一口气,偏过头,避开贴在自己唇上的温热,语气恳切道:“陛下,我们好好聊一聊,可以么?”


    第92章


    持久之战


    “聊?” 他低笑一声, 气息拂在她唇上,“聊什么?聊你是怎么在朕怀里,却想着朕的儿子?”


    “陛下, 非要这般侮辱么?”


    “侮辱?”高澄慢条斯理地咀嚼这两个字,像是在品什么极有趣的玩意儿,“谁侮辱谁?自与他共事就心生倾慕。却骗朕说你不想做右昭仪, 是因为志不在后宫——”他一字一顿, 压着嗓子, “陈稚驹,告诉朕, 谁在侮辱谁?!”


    “陛下恕罪。臣素来懵懂, 未曾细察自省。听闻晋阳王求娶,方才醒悟。而非有意欺瞒。”


    她就这么认了。


    认了她对自己儿子那点心思, 认了她不愿做他的昭仪,是因为心里有别的男人!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 又一下, 像是把什么生生往下咽,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陈扶。”


    他胸口起伏着, 每个字都是咬着牙挤出:


    “朕哪里不如那小子?!你看上了他什么!”


    “臣对殿下之心,不知所起。”


    “不知所起?”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得涩然, 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连帝王威仪都压不住的焦躁, “是因为他更年轻, 是不是?!啊?!”


    “陛下何曾老了?陛下年过三十, 正是盛年, 意气风发之时。”


    “稚驹斗胆,请陛下冷静思量。臣若嫁与晋阳王,于陛下、于大齐,皆无坏处。不是么?”


    “臣侍奉陛下日久,所掌机要甚多。若嫁与外臣,日后反成不安之由、社稷之患。故而,臣若要嫁,自然是要嫁给陛下的‘自己人’。普天之下,再无有比皇子更亲于陛下,更是陛下自己人者。”


    “而皇子之中,晋阳王是最具才干之人。一旦他日后身居高位,即便他没有想法,亦难免会有人趋附。臣若嫁与他,既可以内司之身辅佐陛下,又能令他倾心辅弼储君。大齐至少两代,无内乱之忧矣。”


    锐利的凤眸覆着一层冷沉的阴霾,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刺痛。他喉结滚动,一字一句,带着压抑的怒火,“陈扶,不想成为不安之由、社稷之患最好的办法,是成为朕的女人!”


    “而不是朕的儿媳!”


    她望进他眼底,恳切道:


    “臣无有姿色,不能纳入后宫,有何可惜?!臣自会为陛下执鞭随镫,奔走筹谋,助陛下取天下、定九州、一统四海。待到那时,江南烟雨之乡,女子柔婉清妍,肤如凝脂,气若幽兰,一颦一笑,尽是温柔。”


    “关中之地,女子端庄明丽,骨相自带风华。自古便出倾国之色。褒姒之媚,飞燕之轻,皆生此土。岭南虽是炎州,女子却肤光莹润,野性灵动,别有一番灼人风致。”


    “更别提西域诸国胡姬,眼如琉璃,发如卷云,能歌善舞,明艳灼人,是中原难寻之绝色。”


    “收了河西丝路,龟兹、于阗、高昌,各族城主、部落土司,自会拣选最好的女人送来请婚。彼时四方佳丽,千里粉黛,陛下想要多少绝色,便有多少绝色。陛下想要什么样的美人,便有什么样的美人。”


    高澄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唇角,低低冷笑了一声,“难为这张小嘴,为了不做朕的女人,竟说得出这许多理由。”指腹从她唇角移开,缓缓滑到她的下颌,“既然想要谁都行。”


    “自然也包括稚驹。”


    陈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话已说尽了,她不知道还能怎么谈……叹出口气,她垂下眼,直言道,


    “求陛下,看在臣这些年兢兢业业辅佐,忠心不二,也曾有些微谏言之劳,也曾有救主之功的份上。”


    “成全臣吧。”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她手上。


    他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令人发冷的决心。


    “陈稚驹。你只能是朕的女人。”


    下一秒。后颈被铁似的手掌牢牢扣住,滚烫的唇瓣贴上她的。


    “别动,稚驹。”


    “别逼朕。”


    舌尖碾过她的唇,抵开她的齿关,不带任何温存地进入,只是粗暴的占有。


    榻边的素色纱帘,被两人的动作惊扰,簌簌落下,将一室的光与影,都揉进这密不透风的纠缠里。殿外夜风簌簌,殿内却只剩压抑的喘息,与碎在唇齿间的、破碎的啜泣。


    陈扶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她不再推他,不再做任何无谓的反抗。只是躺在那里,湿漉漉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帐顶。任由他吻着、压着、索取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高澄缓缓停下动作,只是俯身,将她牢牢困在自己与榻面之间的方寸之地,高大的身影沉沉地笼罩着她。空出的那只手,摩挲着她满是泪痕的脸颊,低低哄着,“乖,不哭了。”


    “待昭仪诏书下来……”


    “待昭仪诏书下来,右昭仪不该讲的,‘臣妾’以后,一句都不会再讲。”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陛下何等雄才。军政皆通、英武果决,揽权有度、驭下有方。”


    “我相信,即便没有什么陈侍中、陈内司。陛下一样可以洞悉敌情虚实,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战机,在合宜之时,委派合宜之人,取襄阳、夺随枣,驻军汉中、益州,攻守异形。”


    “。”


    “是该与突厥通好,还是与柔然结盟;何时该联络萧绎,何时该安抚萧纪,何时该进军巴蜀;陛下自然心里有数。”


    “南国之境,是韬光养晦的陈霸先,还是正被重用的王僧辩会脱颖而出;西贼的柱国将军,各自秉性弱点,可能招降纳叛。陛下也定能一一分辨。”


    一道急促的脚步从门外传来,打破对峙,紧接是斥候急声禀报,“陛下!汉中急报!!”


    高澄起身大步走向殿门,一把拉开接过,目光扫过其上字迹,脸色渐渐沉下来——宇文泰派达奚武,率十万大军,突袭抢夺汉中。


    陈扶直挺挺躺在榻上,未曾投去一眼。


    高澄转过身,恰好撞见她这副模样,面上凝重,喉间却滚出一声低低的笑。他走回榻前,俯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在她唇瓣上亲了亲。


    细细理好她因方才挣扎而散乱的衣领,扯过锦被给她盖上,掖好被角,方起身出了殿外。


    踏出殿门,望向守在殿外的唐邕,高澄脸色沉冷下来,“看好了。不许任何无关之人进出。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末将遵旨!”


    高澄转头,看向一旁候着的嬷嬷,沉声:“衣食用度,皆按一等份例预备,务必拣最好的来。”


    嬷嬷忙恭敬应道:“老奴定当尽心伺候内司。”


    卯时,殿内还浸在昏昧里。


    陈扶攥着被子,屏息听着门外,她一夜未眠,半点动静便如惊弓之鸟。每一声轻响都被无限放大——是他来了?还是捧着圣旨的常侍来了?


    “吱呀” 一声,殿门被推开。


    心口骤然一缩,几乎要喘不过气,直到听见清脆明快的女声,“陈内司,奴婢们送朝食来了。”


    这声音……是那日假山后,那个明快清亮的调子。


    目光落在为首那个眉眼伶俐的小宫女身上,对方微微颔首,打了个眼色。


    陈扶不动声色,开口:“先备水,我要沐浴。”


    都知道含光殿住的是要做昭仪的大主子,嬷嬷不敢怠慢,忙躬身应下,亲自去安排。


    待一切齐备,陈扶抬眼扫过众人,挑剔道,“伺候沐浴,须得爱干净、手脚轻稳的。”目光落定在那小宫女身上。


    嬷嬷当即遣退旁人。


    门一合上,小宫女便屈膝一礼,“奴婢柳枝,是李侍中的干女儿。”


    不等陈扶发问,柳枝已口齿爽利道:


    “晋阳王殿下昨夜挨了一百军棍。性命无碍,内司放心。”


    一百军棍?!


    心口骤然一紧,像是有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柳枝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来。


    上书:


    父皇盛怒,好似强敌压境。然《孙子·计篇》云:道者,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众前明志,便是师出有名,守身有道。横亘万重,实有胜机,虽困愁城,却非死局。珩愿沉心定性,寸寸扭转。无论三载五载,十年八载,珩必风雨同舟,绝不言弃。


    当初定计时,她便觉此计行险,是高孝珩一遍遍说“没事”,她才定下心。


    而今细想,那一句句“放心”,不过是怕她不敢执行。


    陈扶压下喉间哽咽,站身走到案前。


    她拈起笔,饱蘸浓墨,在笺上落下十六字,笔力沉定,再无慌乱:


    敌强我弱,同志不改。


    持久之战,终有胜时。


    第93章


    朕舍不得


    齐熙和二年腊八


    一上午, 太极殿东堂里就没静过。


    辰时初,祭神礼尚未开始,中侍中省大监便进来三次。一回奏:香鼎可要依照旧礼用鎏金狻猊还是换双龙戏珠?二回奏:赞礼官的班位, 奉礼郎的位置可是安在协律郎前头?三回奏:福粥熬到什么火候,粳米与红枣该用多少?


    高澄手里的笔搁下了,又提起, 提起又搁下。


    腊八依例祭神、做法事、赐粥、受朝、赏臣工, 一应仪轨早成定例。这点破事, 去年头天夜里便勘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大监, 笑了一下。


    “这事也要问朕?”


    大监膝头一软, 跪下去,额头抵着地砖, “奴婢有罪。”


    “放心,”皇帝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宽慰他, “你办不成, 朕不怪你笨。”


    大监后背一松,“谢陛下体恤。”


    “只会怪你占着位置。”


    “。”


    祭礼毕, 已是辰正。高澄回到东堂,中书侍郎宋士素抱了奏章来, 一摞整整齐齐, 用青布袱子裹着。


    高澄心口烦起来。


    三个月来,日日如此。没有即刻要批的、留中再议的、只须过目存档的分叠。奏本文


    书皆混在一处, 像一锅没搅开的粥。


    有些事明明只需过目存档, 他却得从头读到尾才知道不必批复;有些事十万火急, 却埋在寻常奏报底下, 翻到最后才看见。倒也不是没想过办法。让中书省先过一遍,分好轻重再送来即可。


    可那样一来,中书省便知道所有奏本内容,日积月累,军国机要,尽在掌握。


    高澄吐出口长气,烦躁地摆手,示意宋士素下去。


    随手抽一份,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是淮南道报来的盐运折子,密密麻麻的数字,盐引多少,折色几何,漕船损耗,一路上的厘卡,干巴巴的原文他看了三遍,才算出个大概。


    他又抽一份,是冀州的岁末钱账。又是从头到尾看了两边,才理清楚哪几县欠征,哪几项该催,哪几笔可缓。


    折子往案上一撂,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殿内人越来越多。


    帘子掀开又落下,人进进出出,这个奏一句,那个问一声,嗡嗡的,像是养了一屋子的蜂!


    中书舍人来承旨,关于腊八赐粥。


    皇帝口谕:“除了后宫朝官,给城外京畿大营、宿卫禁军也加一份。”


    两个时辰后,京畿大都督高涣的左卫都督来了,请示赐粥细节。


    高澄放下笔,眯眼瞧着那人,


    “朕不是传过口谕了?”


    都督忙跪下详禀道:


    “回陛下,中书舍人辰时三刻到大营,当场宣读旨意。原话是‘陛下口谕:腊八节,给城外禁军也加一份。’说完便站着等谢恩。底下将领当时就……就面面相觑。‘也加一份’,加什么?是粥,是肉,还是钱?城外那么多营,哪几营算‘城外禁军’?是今日发,还是明日发?和城内一样标准,还是减半?都没说呀。”


    高澄眉头拧起来。


    都督的头伏得更低了,“可舍人站着等,又不能不谢恩,只能含糊磕了头。等人一走,底下便乱了。这个猜是加肉,那个猜是加钱。南营的跑去问北营,北营的差人来问中营,中营的参将又派人回城里打听。最后有人不敢领,有人少领了闹,有人多要了还不认,实在没法,京畿大都督只好派末将回宫请示。”


    “去年朕也是同样旨意。今年如何办成这般!”


    堂侧站着的女侍中李昌仪本在候着回话,闻言笑回道,


    “回陛下。去年是臣陪内司去宣的旨意。”她顿了顿,似在回想,“内司到了禁军大营。站定,待大家跪下呼了万岁,道了句‘圣躬安’,开口是这样传的‘陛下念及城外宿卫将士寒天戍守,辛劳于外。今日腊八,除御粥一碗与城内同享节礼;特命加赐:牛羊肉各一斤、钱一吊。自南城、北城、西城三营戍卒起,即刻发放,不许克扣,不许迟滞。’”


    “底下将领听完,当即照办,一丝不乱。兵士们捧着肉、拿着钱,一碗热粥下肚,都说‘陛下心里有咱们,冻死也要为陛下效死。’”


    中书舍人干干地笑了一声,“李侍中这话,是怪微臣的意思?微臣不擅改陛下口谕,也是错?”


    高澄正想着怎么挑个错罢了这废物的官,中侍中省大监掀帘进来,说王夫人哭着在太极殿外头跪着。


    “她又咋了?”


    大监躬着身,脸上堆着同情,“王夫人说……说‘儿子大逆不道,气得她大病,陛下也这般狠心待她,三个月不见她。今日腊八,显阳殿连碗粥都没得着。’她说她不想活了。”


    高澄的眉头拧起来。


    显阳殿?他没说不给显阳殿赐粥啊。教训妃嫔是他皇帝独有之权。他没下口谕,下面这帮奴才竟敢越俎代庖,欺负到主子头上了?反了天了!


    正要开口训斥,帘子又动,是录尚书事赵彦深。


    “陛下。”赵彦深走近几步,恭问道,“司马氏三兄弟方才来见臣,神色惶遽,叩问腊八节赐粥之事,言称家中并未领到,恐是宫中有遗漏。臣思量三人向来无过,此番若果真漏了他家,只怕疏漏之处,尚不止一二户。事关朝廷恩典,不敢隐匿,特来奏请陛下圣裁。”


    高澄阴着脸盯看他一息,扬声,“刘桃枝!”


    涉事诸人来得很快。


    尚书省祠部尚书封子绘、秘书省秘书监阳休之、中侍中省大监、女侍中李昌仪、中书舍人,一个不少,在堂中站成一排。


    案上摆着三份名册:


    秘书省所出外朝臣工册、中侍中省所掌后宫宫人名册、中书舍人所记禁军名册,彼此参差,全然对不上。


    南城营参将之名,三册各写一字;后宫一位宝林家眷应否入赐,诸人皆无定论;禁军诸营中何者算作‘城外’,当日传旨时无人厘清,此刻册中亦无明文。


    高澄一个一个看过去。


    封子绘先开口,拱着手,一脸坦然,“臣祠部所掌,唯仪制、典礼、规制立定,不涉具体颁赐执行。腊八赐粥之品级、份例,臣署中皆有成文可稽。至于是否颁到、颁予何人,并非臣职分内之事。”


    中侍中省大监连忙接口:


    “名册涉及外朝臣工,那是秘书省的档籍职责。内廷只管宦官,管不着外朝的官。”


    阳休之从容奏道:“赏赐名册核对,向来属内廷供给之事,理应由中侍中省或女官长综理。秘书省掌的是典籍存档,外朝臣工的档籍虽在我处,但那是入仕时的底档,年节赏赐的名册,非该臣署所出。”


    女侍中李昌仪回禀:“恩赏颁赐,当先由中书传旨、秘书省定籍,内廷执行。臣仅主后宫宫人一分,前朝之事,非臣所能干预。”


    中书舍人垂首,“微臣职责,只在承旨传宣。传旨之后的核对、分发诸事,不属微臣之职责吧?”


    中侍中省只管宦官。女官只管后宫。中书只管起草。散骑常侍只管顾问。尚书省的只管定规矩。秘书省的只管存档案。人人各司其职,人人都没错,人人都守规矩。


    没有一个人错。


    不可能,指定有人错了!


    高澄动了。


    他撑着案沿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堂内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朕高官厚禄养着你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字往下碾,“你们连碗粥都给朕分不明白?”


    “陛下息怒。”


    “陛下明察。”……


    高澄扫过那一排垂着的头颅,指着那三份对不上的名册,手指在半空狠狠地点,


    “朕养尔等,是让尔等给朕干活,不是让尔等吃白饭!”


    “各管一摊,互不通气,互相推诿,真真是一群蠹虫!一群废物!!”


    “既然干不了。”


    “所有人,腊月俸禄减半。滚。给朕滚出去——滚!!”


    殿门在身后阖上,几人站在廊下,谁也没先迈步。


    中书舍人缩着脖子,苦着脸小声叨叨:


    “哪有年节不发赏钱倒扣俸禄的?这年还怎么过啊!去年这时候年金都发下来了,谁知道今年空欢喜一场……”


    中侍中省大监唉声叹气:


    “我还等着禄米发下来,去库里换几匹棉帛,做两床厚被褥,再备点过年的香烛吃食,泡几回汤泉,这下全泡汤了。”


    阳休之脸拉得老长,摊手大叹:


    “我倒好,家里年货、布匹、吃食早都先赊下订下了,就等着禄米赏钱去结账。


    现在钱没影,我倒先欠着一屁股账!”


    你看我,我看你,默了一会儿,不知谁先叹了一声,


    “去柱石而责堂庑不坚!”


    “斩枢轴之人,犹怪车舆不行。”


    “撤栋梁而怪屋倾。”


    几人阴阳怪气嘀咕了一顿,各自散了。


    铅灰色的云从北边漫过来,一层叠着一层,把日光吞得干干净净。


    宝络捧着狐裘迎上来李昌仪,踮着脚给她披上。


    “阿母,要下雪了。”


    李昌仪抬眼看那沉甸甸的天。半晌,笑叹:“赶紧下吧。”


    回去的路上,宝络奇怪道,“阿母何不趁此机会担起来?名册重理,赏赐重核,禁军那边重新传旨。彼时陛下定会觉得阿母堪用,说不定会……”


    李昌仪偏过头看她。


    “好孩子。知道哪种人犯错最多,受罚最重么?”


    宝络愣了一下,忙道:“还请阿母指教孩儿。”


    “做的多的人,犯错最多。”


    那股火往上蹿得太猛,高澄骂完人,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一阵发花。他往后一靠,手撑着头,好一会儿没动。


    角落里的崔季舒浑身一激灵,忙小步趋上前。


    绕到御榻一侧,两只手搭上去轻轻给按着,“陛下这是急火攻心了。快喝杯茶消消气吧。”


    一旁的小宦官忙端了茶来。


    高澄接过,刚碰到唇边便顿住——烫的。


    刚压下去的火气猛地又窜上来,他扬手就把茶盏摔了出去,“哐当” 一声滚到封子绘脚边。


    高澄闭了闭眼,再睁开,封子绘还戳在那儿,


    “有话说?”


    封子绘躬了躬身,“陛下,臣斗胆说几句。”


    “陈内司在时,总揽内外,外朝文书、内廷供给、仪轨次序、宫人宦者调度,一并统筹。凡职责交叉、规制模糊之处,皆由她一人定夺、一人兜底,臣等只依令而行,自然井然。如今内司不预机务,诸司权责不清,遇事皆怕担责,只能互相推诿,并非臣等故意怠惰。”


    “你既明白,便该多担些!与朕分说这些,是何意思!”


    刚骂完,门外散骑常侍陈善藏躬身入内,小心翼翼奏道:


    “陛下,晚间外臣赐宴座次,还请陛下明示规制。”


    高澄脱口便斥,“这也要问朕?!”


    “陛下,往年……皆是内司一手排定。何人居前,何人居后,恩威厚薄,分寸轻重,全凭她一言裁定。如今无旧例可循,臣等实在不敢擅定。”


    高澄张了张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了。


    半晌,他麻木地摆摆手,“你看着排吧,出错朕不怪你。”


    待人出去,他把脸埋进掌心,用力搓了搓,然后猛地站起来。


    “刘桃枝!”


    皇帝的仪仗缓缓往含光殿方向移动。


    越近殿宇,戍卫越密,宫人、闲杂人等越是绝迹。


    过了角门,朱红的宫墙夹着青石甬道,只剩仪仗的靴底踩在砖上,橐橐地响。


    一根枯枝横在路当中,拇指粗细,不知从哪棵树上吹落下来。高澄直勾勾盯着宫门,步履略快,一脚踩上去,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趔了半步。


    幸好刘桃枝眼疾手快扶住,才没栽下去。


    高澄低头看那根枯枝,又抬头看那尘泥遍布、枯枝败叶狼藉的宫道,眉峰拧成一团,连下颌线绷得发紧。


    不用想也知道,这又是一块无主之地。


    他当初一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含光殿”,中侍中省便绝不主动安排人打扫。


    崔季舒忙上前,一脚把那枯枝踹开,踹得老远。正巧一个小太监打后头路过,崔季舒眼尖,扬声便喝:


    “站住!陈昭仪的殿前,怎得没打扫!”


    那小太监被他喝得一激灵,抬起头,看看那根枯枝,又看看崔季舒,


    “大人,奴是后头浣衣局的,就路过。扫地和奴有啥关系?”


    刘桃枝、司马消难对视一眼,皆抿起了嘴。


    仪仗停在含光殿外。


    两扇朱漆的门板严严实实关着。


    雪下大了,一片一片落在门环上,落在铜钉上,落在那道高高的门槛上,积了一层白。


    高澄站在殿门外。


    不叫门。不进去。也不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眼睫上,他也没抬手拂一拂。


    只穿了单层官袍的司马消难冻得牙关打颤,心里早把这趟差事骂了百八十遍:


    出来也不说一声是往风口里杵着淋雪。早知道多穿件外氅了。


    自打中秋以来,这位主就没一天不皱眉、不摔笔、不冷笑挂脸子,他每日回府都跟东海公主诉苦:东堂里透不过气,谁进来都得缩着脖子说话。早知道不多嘴了,在御前行走还不如看园子呢。


    看园子多清净,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站着淋雪,不用……


    又一阵风刮过来,他打了个喷嚏。


    “陛下……要不,还是让内司回原职当差吧。这……原也不耽误陛下与她的情分。”


    刘桃枝也瓮声瓮气道:“都尉说得是。如今才腊八,等到小年、除夕,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子。”


    高澄终于动了。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很硬,语气也硬邦邦的,


    “朕的朝廷,岂有少一人便不行之理?”


    司马消难张了张嘴,又闭上。心里暗道:


    行是行。只是行得又乱、又吵、又慢。


    崔季舒看看皇帝脸色,眼珠子转了几转。


    乱了这好些时日,陛下却绝口不提陈内司,分明是憋着一股劲,要把朝局内外都理顺了,好无后顾之忧地封陈内司做妃嫔啊。


    他立刻上前打圆场,


    “陛下莫忧。刚开始嘛,后头自然就顺了。陈昭仪既然是陛下的妃嫔,还是该呆在含光殿。”


    司马消难斜了他一眼。


    这厮,自中秋宴后加了县公,可是给他逮着根向上的绳子。皇帝还没封妃呢,他倒成天的一口一个“陈昭仪”先叫上了。


    正僵着,远处匆匆走来一名大监,禀道:


    “陛下,段昭仪遣奴来请。昭仪亲手做了晚膳,要谢陛下赏赐腊八粥之恩。”


    从凉风殿出来,高澄边慢悠悠将腰间鞶革系好,边往太极殿去。沐汤更衣,换了身新衣裳,又出了后殿。


    到了含光殿,高澄屏退所有人,独自而入。


    庭院寂寂,落雪无声,只暖阁一隅透出灯火。


    尚未走近,便瞧见里头两道人影动静。


    守在廊下的唐邕慌忙禀道:“陛下,太原长公主入内探视,臣……不敢阻拦。”


    高澄眸色微动。


    这位妹妹,曾是元魏皇后、大魏皇太后,禅位之际一力颁下三道懿旨,替他把篡位之路铺得名正言顺,于情于理,都需礼待。唐邕不敢拦,不算错。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远些。


    而后自己轻步走到窗下,指尖微挑,在窗纸上轻轻捻开一个小孔。


    暖阁之内,灯火昏柔。


    太原长公主倚着榻柱,唇角噙着几分大仇得报般的快意,望着坐在榻边的陈扶。


    “当初你为我皇兄费心谋划时,可曾想到,”她一字一顿,咬着那句旧话,“皇兄的霸业,笼罩的不止旁人。还有……你自己。”


    陈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涩的笑。


    “臣还是那句话。从来没有幻想过,前路会绝对光明。”


    “你真就……不后悔?”


    “陈扶这个人,或许会悔,可陈内司不会。陈扶遇人不淑,不妨碍陈内司选对了皇帝。”


    一语落,陈扶缓缓站起身子。


    明明是被禁困之人,那一身气度,反倒压得尊贵的长公主都微微一滞。


    “你皇兄雄才大略,有吞吐天地之志,又有非凡之能。便是没有我,取元魏的天下,也不过举手之间。”微微歪头,凑近长公主耳侧,幽幽道,“你的夫君,本就没那个能耐坐那位子;你的儿子,也没那承继大统的命。如果怪到臣的身上,能叫公主好受些,是臣之幸。”


    窗外。


    高澄贴在窗纸上,眸底暗色翻涌,胸口那股闷了整日的郁气,瞬间消散。


    这世上,她最懂他。


    太原长公主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撞见廊下立着的高澄,脸色骤然一白。


    高澄负手而立,冷冷睥睨着,帝王之气沉沉压下,叫她喘不过气。


    “皇、皇兄……”


    高澄没应声。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脊背发凉,久到她几乎要跪下去。


    他才开口。


    “你若还想让中山那位活着,往后,就别再做让朕的女人,不悦之事。”


    陈扶坐回,拾起榻上那本《管子·牧民》,垂眸续读。


    高澄反手合上门,走到榻前。


    一身李氏为她缝制的厚棉袍,裹得她整个人圆墩墩的,领口素布小扣扣得严丝合缝。小圆脸不施粉黛,不描眉眼,素净得寡淡。


    确实算不得美人。


    高澄倾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旋身坐在榻沿,捉住她搁在书上的手。眉头微蹙,将另只小冰手也一并拢在掌心,一点点摩挲、搓暖。


    “稚驹。”


    高澄轻声唤她。


    他不叫,她不动;他叫了,她也只是睫毛极轻一颤。


    自中秋那夜之后,她便是这副模样——不哭不闹,也不言不语,像一截木头。


    高澄低头看向她膝头的文卷,笑哼了声,“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恩,此乃至理。”


    盯回她的脸。


    “朕想派司马消难,去益州做刺史。”


    这三个月来,他常这般试探。


    最初几次,她面上露几分嘲讽,他便懂——此人她觉得不可用;她神色复杂纠葛,他便知他家稚驹,一边在为大齐江山放心,一边又在为辖制不住他而提心吊胆。那么,此人或许可用,此法或许能成。


    可这法子后来便不灵了。


    她的神色越来越淡,一张脸练得无波无澜,炉火纯青。


    陈扶在心里暗嗤:从未见过如此无赖之人。


    宇文泰派达奚武抢汉中益州,后段韶收复汉中,益州却久攻不下。高澄派韩轨、高岳等先后驰援,皆无功而返。便来试探她的态度,说到斛律光时,她想到历史上斛律光在达奚武东征晋阳时,去信给达奚武说:“鸿鹤已翔于寥廓,罗者犹视于沮泽也。”达奚武见信,不战自还。达奚武兼资勇略,然奢侈好华饰,不持威仪。斛律光知其武性贪吝,自有应对之法。派他去定能攻克。


    那一瞬的思索被高澄抿了去,便调了斛律光去益州,往来争夺几回后,竟真收复了。


    若他可以用这种法子用她的先见,又何须她做回内司?


    历史上司马消难做北豫州刺史时,据北豫州叛齐,北周令达奚武和杨忠前去迎接。派司马消难去益州,不说将来必生祸端,但定然不是最佳任命。


    她心里冷笑。面上依旧看着书,眼都不抬,仿佛根本没听见。


    高澄盯了片刻,没看出一丝信息。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脸颊,嗤笑一声,


    “我们稚驹,真该去百戏场里扮傀儡。”


    说罢伸手抽走她手中那卷书。


    口里一念,“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目光从书页移到她脸上,盯着那张木头似的小脸,嗤了一声。


    “难道稚驹这么知荣辱,是因仓廪实?”


    “朕该饿稚驹几天。”


    陈扶翻了翻眼睛。


    那一下翻得很快,可高澄看见了。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只把书往榻几上一撂,凑她更近。


    近到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不长,但密,微微往上翘着。鼻尖上细小的绒毛,在烛光里茸茸的一层。


    陈扶任他看着。


    他又慢慢凑近,近到呼吸交缠,近到她眨了一下眼,睫毛会从他脸颊上扫过,痒痒的。


    唇贴上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唇角。


    “可朕舍不得。”


    退开一点,看她的反应。


    陈扶没反应。


    他又贴上去。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吮。那唇瓣软软的,凉凉的,在他唇齿间慢慢暖过来。舌尖探出来,描摹她的唇形,一点一点,从上唇描到下唇,又从嘴角描到唇珠。描完了,试探着往里探。


    她没张嘴。


    他也不急。就这么含着,吻着,时不时用舌尖挑一挑她的唇缝。一只手将人箍在怀中,另只手覆上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摩挲,一遍又一遍。


    过了很久。


    久到烛火都矮了一截,她终于微微启开一条缝。不是想让他进,是呼吸不畅了。


    高澄的舌尖立刻探进去。


    轻轻扫过她的齿关,试探着往里走。


    她的舌藏在上颚,他一碰,她便往后缩。他也不追,只在她唇齿间慢慢舔舐,像在品什么好吃的。上颚软软的,热热的,他一下一下扫过去,扫得她喉间逸出一丝极轻的声音,轻得听不清,像是闷在嗓子眼里的一声哼。


    没有推拒。但也没有回应。


    高澄的手从她脸颊滑下去,顺着脖颈,滑到领口。指尖捏住那枚素扣——小小的,圆圆的,扣得严严实实。


    慢慢解开。


    一颗。


    两颗。


    三颗。


    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在她口腔里翻搅。她的舌无处可躲,被他缠住,吮着,吸着,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她终于发出一丝声音。很轻,闷在喉咙里,是被逼出来的。


    高澄松开她的唇,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垂着,可睫毛在抖。脸颊上浮起一层薄红,从颧骨漫到耳根,唇瓣被他吮得嫣红,微微肿着,泛着湿润的光。


    他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睡吧,小马儿。”


    【作者有话说】


    《周书·卷十九·列传第十一》:保定三年,迁太保。其年,大军东伐。随公杨忠引突厥自北道,武以三万骑自东道,期会晋阳。武至平阳,后期不进,而忠已还,武尚未知。齐将斛律明月遗武书曰:“鸿鹤已翔于寥廓,罗者犹视于沮泽也。”武览书,乃班师。出为同州刺史。


    第94章


    也谢谢你


    天还未亮透, 含光殿的暖阁里尚浸着未散的余温。


    榻内软绒被子里,高澄从身后环着怀里的人,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呼吸轻落在她发间。


    这三个月,无论多晚,他都会回含光殿, 抱着她入睡。


    却并没有觉得多舒坦。


    此刻看着怀中人安安静静的后脑勺, 他心里又开始堵得慌。


    他抬手将人翻过来, 让她面对着自己。


    陈扶睁着眼,目光没有焦点, 径直穿过他的眉眼, 不知道落在榻外哪一处虚空里。


    更堵了。


    他喉结轻滚,轻声问:“你喜他什么?”


    陈扶眼睑都未动一下, 像没听见。


    高澄不再追问,将人重新揽进怀里,紧紧箍着。


    他埋在她颈窝, 长长地、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那天朕是怎么过来的?”


    没有任何回应, 连呼吸都不曾乱半分。


    “朕恨不得没生过他,”


    “不, 恨不得杀了他。”


    话刚落,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


    怀中人挣了挣,猛地翻过身, 将自己裹进被褥里, 留给他一个后背。


    高澄浑身僵住,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每次, 每次只要一提到那小子,她就会有反应!


    晨鼓余音还飘在宫墙上,陈淑仪已起身梳好了头。


    简单的随云髻,簪一支素簪,随口哼起一支轻快的小曲,却掩不住眼底落寞。


    自中秋宴后,陛下因陈扶之事迁怒于她,便再没踏过她这宫殿一步。宫人也瞧着风向行事,往日的恭敬殷勤淡了许多,连送过来的茶点,都不如从前精致。


    殿外脚步轻响,内侍低报:“陛下驾到——”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慌忙起身,忘了行礼,声音都带着未平的错愕:“陛下……?”


    高澄没有看她,只疲惫地挥挥手,径直在榻边坐下。


    陈淑仪冷静下来,陛下这般模样踏足,绝不是念及往日情分,更不是思念她,唯有一种可能:在陈扶那里碰了壁,憋闷到极致,哪怕是自欺欺人,哪怕是饮鸩止渴,也想寻一丝慰藉。


    她没问他为何不去上朝,也不问他为何忽然前来,只端过桌上温着的茶,轻放在他手边,陪着坐下。


    “她一点也不爱朕。”


    “臣妾还是那个想法。陈内司她,绝对是在乎陛下、念着陛下的。臣妾不认为,一个人仅凭对名利的追逐,能做到陈内司那份上。”


    他想起了杨愔、崔季舒,想起了朝堂上那些追名逐利、趋炎附势的蠹虫,他们所求的,不过是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是,陈扶不一样,她所求的,不止这些。


    他扯了扯唇角,苦涩道:“你说得对,可也不是因为爱朕。她爱的,是大齐。”


    “大齐便是陛下啊。她爱大齐,不就是爱陛下嘛?只是这份爱,不是男女之间的情爱罢了。”


    不是男女之间的情爱。


    “是因朕老了么?”


    “陛下说笑了,陛下正当雄风,怎会老了?陛下这般问,难道是……陈内司曾对陛下有过那方面的……抗拒?”


    这三个月,他每晚抱着她睡觉,亲近、亲吻,她虽不回应,却也未有身体上的厌恶。


    或许真的不是因为偏爱年轻的□□。


    一念及此,他莫名松了口气。唯有年龄,是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胜过那小子的。


    可他依旧困惑。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除了年龄,到底差了那毛头小子什么?


    “那为何?”


    若是陈淑仪能解开他这个困惑,往日她欺君的过错,他便既往不咎,一笔勾销。


    陈淑仪望着他茫然又执拗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缓道:“自幼相伴的情谊,往往难敌猝然相识的心动。朝夕相处,熟稔得如同自身,心便不会再为之一动;唯有那份新鲜,才会撩拨人心。这便是为何话本子里的表兄,大多难娶到心上之人。”


    高澄眸色微动,细细琢磨着她的话。


    别说,竟真的有几分道理。


    他与陈扶相识十一年,从她还是个小丫头,到如今长成大姑娘,两人熟得一个人似得。


    或许,正是这份熟稔,磨掉了心动的可能。


    陈淑仪见他若有所思,又补了一句,“人就是如此,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便越想要。其实真得到了,也就不过如此。”


    但愿他能明白,他是因得不到陈扶,才把‘得到她’这件事,变成了一份执念。


    “也就是说,让她试一试孝珩?若是她试过之后,发现跟了那小子也不过如此。彼时,她自会回头?”


    “?”


    “不可。万一试过之后,反倒更爱那小子了,怎么办?”


    “……”


    自顾自琢磨了半响,高澄又抬眸看向陈淑仪,


    “当年你说的那句‘大王若肯用心,便是金石,也必有张开之日’,是真的么?”


    陈淑仪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真的。若肯用心。”


    御辇缓缓行在宫道间。


    高澄望着沉沉天色,低低喃道:“怎么才算用心?朕都不曾逼她,这般忍让,还不够用心吗?”


    崔季舒抬眼悄悄觑了帝王一眼,试探着轻问:“陛下所言不曾逼她……是臣理解的那个意思?”


    高澄瞥他一眼,“恩”了一声。


    崔季舒愣住。


    原以为这三个月朝夕相处、同榻而眠,早已是木已成舟,生米做熟饭,却原来还没……


    这还是高澄吗?


    转念一想,他又暗自点头。陈扶那模样,也确实勾不起欲念。


    “若是如此,便怪不得一直这般僵着了。”


    “?”


    崔季舒放低声音,“陛下明鉴。女子大抵如此,若不曾彻底交付身心,便永远清醒自持,心门难开。陛下是何等人物,征战天下、执掌朝纲,是英雄,是君王。往日里,便是心有他人的女子,一旦归了陛下,又有几个不是真心折服?这道理……陛下原该比臣更明白。”


    高澄沉默片刻,吐出三字:“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细想了想,崔季舒大概懂了。


    旁的女子,恨也好,怨也罢,陛下不在意,只管随心所欲。对陈扶留分寸,是盼着日后能和好,怕真逼到那一步,会叫她彻底恨了自己,再无和好余地。


    “是不一样。陛下与陈昭仪有十年情分在,确不是旁人能比的。”


    高澄轻轻颔首,像是对崔季舒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嗯。我们会有更好的那一天。”


    当晚,高澄回含光殿时,暖阁内灯火尚明。


    陈扶正坐在案前写字,指尖握着一支狼毫,一笔一划,抄着《史记》,字迹与她的神色一般,冷淡无波。


    他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轻声唤她:“稚驹。”


    她头也未抬,笔尖依旧在纸上移动,仿佛他只是一缕气。


    他又说朝中琐事,说明日早朝的议程,说斛律光在边境的捷报,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她始终一言不发写字,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直到他状似无意,提起一句,“朕罢了大司农的官。”


    话音刚落,陈扶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狼毫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


    高澄的耐心早被一点点磨尽,心口的憋闷与不甘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紧他的心脏。白日里崔季舒那句‘若不曾彻底交付身心,便永远清醒自持,心门难开’,魔音般冒了出来。


    或许,先得到她的人,真的更容易得到她的心。


    高澄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陈扶被他脸色惊到,下意识挣扎,狼毫“啪嗒”一声掉在案上。


    “放开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带着颤抖。


    他没有放,俯身将她死死按在案前。


    陈扶拼命挣扎,混乱中,她的手肘狠狠撞在案角——那方她常用的、磕痕累累洮河石砚被撞得翻落在地,“哐当”一声,碎成了几片,墨汁溅得满地都是,像一地裂痕。


    听到石砚破碎的声响,陈扶的挣扎猛地一顿,眼底瞬间泛起红雾,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高澄用指腹,小心翼翼擦去她的泪水,自己的眼眶,也一点点红了,


    “别怕……稚驹,别怕……”他声音哽咽,反复呢喃,语无伦次,“过去就好了,过去就好了……稚驹不怕,有朕在,过去就好了……”


    陈扶渐渐停止了挣扎,只是怔怔地望着屋顶藻井,任泪水无声滑落。


    过了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悔恨,清晰地落在高澄耳中:


    “凤皇凤皇止阿房,何不高飞还故乡?”


    高澄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慕容冲,字凤凰,前燕皇子,被苻坚纳入宫中,后起兵复仇。


    她在以慕容冲自比,在怨他,在恨他,在后悔——后悔遇见他。他非要如此,只会把忠心耿耿的小王猛,彻底逼成恨他入骨的慕容冲。


    这样下去,连那个‘不会后悔’的陈内司,都会后悔。


    高澄缓缓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痛苦地闭上眼,心口疼得他直不起腰来。


    他们不会有更好的那一天了。


    不会有了-


    高澄捏着那方讣告,神色沉得像压着漫天乌云,刘桃枝紧随其后,默默陪着他往东柏堂走。


    如今的东柏堂,大半院落已改作外邦朝见之用,往来皆是各国使臣与值守官吏,唯有正堂,依旧保持着旧时模样,被封存着。


    推开门,一股陈旧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视线所及,最显眼的便是那根朱漆楹柱——柱身上,一道深刻的、边缘略显狰狞的刀痕赫然在目,并未被后续的油饰掩盖,就那样赤裸裸地留在那里,刻着当年共历生死的记忆。


    高澄站在柱前,目光落在那道刀痕上,久久未动。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对刘桃枝道,“把阿禛叫来。”


    高禛匆匆赶来。


    “去,做几样当年我们在这儿,常吃的菜。”


    阿禛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着一道道饭菜,陆续摆上堂中那张旧案。


    酸豚酸香扑鼻;薤白鸡子莹润鲜香;奥肉肥而不腻;煎鱼金黄焦脆;还有几碟胡饼,层层酥脆。案几正中,摆着两只热气腾腾的砂锅,一锅是浓稠绵密的糊糊;另一锅咕嘟冒泡,炖着羊肉、菜蔬,还有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


    高澄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只是望着桌上的饭菜,神色恍惚。


    阿禛终究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陛下,俺实在不明白。恩人和陛下,从前多好啊,好得比亲人还要亲。恩人的心,从来都是向着陛下的,为了陛下,她连命都能豁出去。当年那道刀痕,还是恩人替陛下挡的……怎么就变成现下这样了?怎么就不能好好的,像一家人一样呢?”


    “要是有个丫头,待俺这般真心实意、肯为俺豁命,便是人家不愿嫁俺,俺也得记人一辈子的好,万万舍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啊。”


    高澄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酸豚送入口中,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神色看不出波澜,仿佛阿禛方才的话,并未入耳。


    氤氲的热气,顺着鼻尖往上飘,渐渐漫过他的眉眼,一双凌厉冷峭的凤目,被熏得通红通红。


    暖融融的日光照着东柏堂暖阁。


    陈扶午睡醒来,整好鬓发,揉着惺忪的睡眼,轻手轻脚路过外间。


    外间案前,李丞正俯身坐着,指尖捏着一支细笔,一字一句转译着手中军令,墨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漫在空气中。


    抬眼看是她,他笑着点点头。陈扶也对‘队友’弯起唇角。


    要进内堂时,身后忽然传来李丞的声音,“女史。”


    陈扶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轻轻“恩?”了一声。


    李丞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目光诚恳地望着她,


    “丞谢谢女史,改变了丞之命运。”


    心头猛地一暖。


    她曾试过干涉高敖曹将军的死,也试过阻止彭乐放走宇文泰,都未能如愿。她不止一次怀疑,历史是不是会自己修正,是不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撼动,是不是她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是李丞。


    这个在原历史上籍籍无名、却因为她的举荐,得以进入中枢的可靠队友。


    令让她第一次坚信:她真的可以改变些什么。


    她笑,“也谢谢你。”


    不对,中枢?他现在不还是秘书丞——


    陈扶猛地睁开眼。


    心底还残留着梦境里的暖意,可下一秒,便被拉回现实。


    高澄就坐在她的榻边,定定看着她。


    见她醒来,高澄握住她手腕将人从被窝轻轻拉起,一张状纸递到她面前。


    陈扶茫然接过。


    “李丞……旧伤复发,去了。”


    大脑一片空白,一片混沌,仿佛高澄说的,是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不知过了多久,“哇”的一声,她放声大哭起来。


    高澄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陈扶。


    她蜷缩着身子,肩膀剧烈颤抖,撕心裂肺的、毫无顾忌的哭,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这般脆弱、这般无助。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手摩挲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无声安抚着。


    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高澄抬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水,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眼角。轻轻笑了笑,叹道:


    “回去当值吧,小内司。”


    第95章


    三载五载


    腊月二十这日午后, 太极殿内站满了人——三省重臣、中侍中省大监、女侍中李昌仪,按着品级依次排开,从御案前一直站到殿门边。满堂乌压压的人头, 却静得很,只闻衣料窸窣的细响,和偶尔一声压得极低的咳嗽。


    皇帝斜倚御座, 手肘支在扶手上, 指尖轻轻叩着。他唇角微噙笑意, 目光落处虚虚荡荡,似在回味一桩极有意思的事, 又似在暗自感叹, 那点笑意压在眼底,目光往殿中一扫, 便要漫上来,自顾自地回味。


    众人垂首站着,余光却都往御座上瞟。看这样子, 不是要训示吧, 那是要作何。


    正揣度间,一人从御座侧边站起, 走到众人面前。


    陈扶。


    今早重回岗位的内司。


    她穿一身绛紫官袍,窄袖束腰, 脊背笔挺, 目光平视。手里捧着一叠册子,一本一本, 依次发给堂中诸人。每一本都递到那人手边, 目光不抬, 动作不停。发完了, 她缓步走到众人面前,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满堂。


    那姿态让堂中诸人齐齐一怔。


    分明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子,那气派,竟比满堂须眉都要足。


    “诸位臣工。”


    开口稳稳当当,满殿都听得清。


    “在下暂离当值期间,诸事即现阻滞,实乃我大齐中枢运转体系存在疏漏。本次议事,补流程衔接、明权责划分、整改中枢之弊。在下将逐一详解,诸位臣工审议斧正。”


    众人面面相觑。


    话听着像是请众人斧正,可那语气、那姿态,分明是已经把事定下了。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有人低头看手里的册子,翻了两页,抬头看看同僚,又低下头。


    “中侍中省内司既掌陛下起居、文书流转,又兼管中枢协调、指令传达,甚至代行部分九卿、祠部职权,导致内司缺位时,各部门无所适从。首要之举,便是拆解内司权力,分归中书省、九卿、祠部、女官系统等,明确权责边界。”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起了窃窃声响。


    新到任的中书舍人正低头看册子,忽觉那目光落在身上,抬头一看,正对上陈扶幽沉的目光。


    “即日起,陛下发布的各类诏令,由中书舍人拟定,完成后提交中书令审核,再呈陛下御批。中书省需设立‘政令起草台账’,明确起草时限、责任人,确保政令起草高效、规范,杜绝推诿扯皮。所有公文、奏折归档,由中书省下设的档案房负责,建立分类归档体系,定期盘点,确保档案可查、可追溯。”


    中书舍人垂首,低低应了一声“是”。


    目光移开,落在中书令陈元康身上。


    那是她生父。可她看他的目光,与看中书舍人时别无二致,一丝多余的温度也无。


    “九卿及各直属机构遇部门间权责交叉、意见分歧时,由中书令牵头召集相关部门议事,明确解决方案、责任部门与完成时限,居中传达。设立‘协调专员’,由中书侍郎兼任,日常对接九卿各部门,跟踪协调事项进展。”


    陈元康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拱手一揖。


    目光继续移,落在女侍中李昌仪身上。


    这一回,那目光里多了些东西——柔和的,信任的,像是看着并肩作战的旧友。


    “女官下设司记、司言、司簿、司闱四司,分别负责陛下起居、礼仪、财物、门禁等事务,明确各岗位职责,确保陛下日常起居、宫廷运转有序,与中枢政务彻底分离,不再由中侍中省内司介入。”


    李昌仪与她目光相接,颔首应诺。


    陈扶对御史中丞抬了抬下巴。


    “即日起,御史台重点监督各省推诿扯皮、失职渎职等行为,尤其是针对公文传递、政令执行、协调配合,开展专项督查;一旦发现问题,立即弹劾相关责任人,严肃查处,绝不姑息,杜绝‘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御史中丞忙应“是”。


    “考核优秀者,由吏部予以晋升、赏赐;考核不合格者,予以警告、降职,情节严重者,予以罢官;对因个人失职导致流程停滞、政令延误的,严肃追责,确保各部门人员履职尽责,主动担当。”


    录尚书事赵彦深捻须微笑,点了点头。


    “上述工作,非要诸位一蹴而就,”陈扶提高声音,在众人周围缓步踱着。从尚书踱到御史,脚步不疾不徐,“需分阶段、有步骤推进,避免整改仓促导致中枢运转混乱。第一阶段明确权责,梳理流程。第二阶段完善机制,强化督查。第三阶段全面推行,巩固成效。”


    她走回御案前,站定。


    “还望诸位臣工同心协力,严格落实,共筑国本,不负陛下重托!”


    退出太极殿,众人沿着廊下往外走。走了十几步,便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这拆权的法子,指定是陛下的主意。”


    又有人道:“我看未必全是陛下。内司方才那番话,更像她自己想透的。”


    “可拆的是她自己的权啊。她图什么?”


    “可不是么。”


    走在最前头录尚书事赵彦深笑了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几人。


    “会不会是你们以己度人,小看了陈内司?”


    高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堂中人身上,看着她走回他身侧,坐下。


    他家稚驹。被他关了三个月,回来当值的第一件事,不是恃功自矜,竟是以大齐长治久安为念,躬身献策,把内司的权力拆解出去,分给中书省,分给九卿,分给女官。


    一股热流漫过胸臆,暖暖的,又酸酸的,像是一碗热汤灌下去,烫得人眼眶发热。


    可同时,另一股念头也浮上来。


    她会怎么看他?


    这三个月,她不在,太极殿乱成一锅粥。腊八那日,他连碗粥都分不明白,发了一通火,扣了大臣俸禄。她看见这一地鸡毛,会不会觉得他这个君主无能?


    他喉间微涩,声音放得极轻,不似帝王,倒像近情之人:


    “你……如何想朕。”


    陈扶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臣之所感,唯有‘感恩’二字。”


    高澄怔了怔。


    “陛下可曾想过,为何臣暂离之时,中枢会滞涩?”


    高澄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自是因稚驹厉害。”


    陈扶摇了摇头。


    “非也。不是臣厉害,更非百官无用。”


    “实因陛下太过偏信于臣,甚至是,独信于臣。”


    高澄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因陛下唯独信臣一人,凡事不劳他人,唯愿交付臣手。以至于大齐开国后,文书、调度、协调、决断,诸多事体,渐聚于臣一身。时日一久,百官习惯禀臣而行,诸司习惯待臣而断,权限职司便在潜移默化之间,尽归于内司。若陛下一开始便不信臣、不重臣,以陛下之明断果决、雄才远略,早已分任贤能、众星拱辰,建成一套无虞之制。”


    她说的这个角度,他倒未深思。


    这三个月他只顾着烦躁、发火、骂人,只顾着觉得没了她什么都不顺。


    “臣再试问,皇帝之职司,究竟何在?”


    “案头文书之流转?细务琐事之分寸?一朝一夕之粥饭条理?”


    她摇头,“绝不是。真正人君之职,一曰定天下大势,掌国策方向;二曰决外交战和,握战略之机;三曰建国家制度,立长久之基;四曰任免栋梁,用对关键之人。”


    “此四者,才是帝王之事。”


    “陛下且自问,天下大势,陛下经略两淮、虎视三吴、巴蜀,定得不清、不准乎?


    战略机宜,陛下用慕容绍宗,以定乱局;择机而动,以安社稷。夺荆襄、占汉中、益州;便是臣谏言,也要陛下决断,陛下断得不果、不锐、不及时乎?


    胡汉矛盾,陛下重用汉臣、整肃法度,宽猛相济,弥合不力乎?


    制度之建,陛下定律令、收侨州、肃官常、立纲纪,不长久乎?”


    “至于文书出入、日程次第、庶务繁苛、部院衔接,这本该是中书省、九卿、祠部、有司庶僚之职,实非陛下至尊之身,该亲力亲为之事。”


    高澄望着陈扶,喉结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竟把事情看得这般透彻,能这般认可他的雄才,这般懂他的托付。


    而他,险些将这股肱之臣,逼成反目之人。


    “陛下独以国士待臣,臣反要觉陛下有失?天下岂有此理?”


    高澄视线落在她脸上,那上面,只有臣对君的郑重。


    巨大感动里,一丝未熄的火星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心口发紧。


    她这般尽心,究竟是为了他,还是仅仅为了让他成全她?


    他指尖在案下攥了攥,抬手,从御案最深处,抽出一卷明黄绫罗诏书。


    陈扶接过,展开卷面。


    晋阳王高孝珩,拜汉中、益州二州刺史,三日后启程赴任。


    殿内的炭烟又浓了些,呛得她鼻尖发痒。她缓缓合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兽炭的烟火气,入喉灼热,盖下了心底翻涌的涩意。再睁开眼时,她脸上已无半分波澜,只抬眸看向高澄,“陛下此举之意,可是臣理解的意思?”


    高澄迎上她的目光,他睫羽微颤,眼底那层薄红又深了几分。


    每一个字都带着艰涩:“稚驹,朕只能做到这样。”


    他可以再强迫她委身,不再逼她褪去朝服、换上妃嫔的钗环,不再逼她与他亲密。


    可他绝不会放手,绝不会把她给任何人。


    他要将她永远禁锢在自己身边,哪怕她心里没有他,哪怕她一辈子都只把他当君主,他也认了。


    陈扶没说话。


    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本诏书。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空空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那空,不是什么都没有,是所有的东西都沉下去了,沉到最底下。


    “沉心定性,寸寸扭转。无论三载五载,十年八载,风雨同舟,绝不言弃。”


    一根绳索从心底浮上来,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晃了晃。


    眼底最后一丝私绪也彻底敛去,她抬眸看向高澄,语气恭敬,“晋阳王早于襄阳之时,便曾向陛下献归附之地治理之策,字字恳切,句句可行。今陛下委以益州重任,实乃英明之举,既合晋阳王之才,亦利我大齐疆土安稳。”


    一语毕,她不再看高澄,将那卷诏书轻轻卷起,理平边角,归入要发往中书省的文卷之中。随即,她拿起墨锭开始研磨。


    高澄坐在御座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侧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闷得发疼。他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微微用力,闭着眼缓了许久,那股闷窒感才稍稍褪去。


    “中书监的人选,”他开口,声音发涩,“稚驹以为何人可继?”


    “封子绘或陈元康,二人皆有经验才干,或可担此任。”


    和他判断一致。高澄垂眸,指尖轻轻叩着御案。


    这三个月里,陈元康作为陈扶生父,却能私下屡屡找高孝珩,苦口婆心劝他放弃,那份焦灼,甚至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急切。既这般忠君,文书系统交予他,应当无碍。


    他轻声开口,“便用陈元康。”


    熙和三年,侯景屡被陈霸先、王僧辩击溃,王僧辩将侯景的双手截下交给高澄,头颅送至江陵,尸体在建康街头暴露。当地百姓将其尸体分食殆尽,其妻溧阳公主也吃他的肉,尸骨烧成灰后有人将其骨灰掺酒喝下。


    同月,萧绎在江陵正式称帝。梁帝萧绎下令将侯景的脑袋悬挂在江陵闹市上示众,又把头颅涂漆,交付武库收藏。


    王伟、王贵逃去淮南被慕容绍宗接到,送回邺城,被高澄礼遇,委以重任。侯景有五个儿子留在北方,大儿子被高澄剥皮后用锅煮死,其余被阉割后煮死。


    陈霸先在建康摧毁侯景势力,后奉命镇守在京口,王僧辩镇守在建康。


    巴蜀的萧纪不甘心只做个刺史,加之手下官员和儿子萧圆照极力鼓动,萧纪就在成都称帝,年号“天正”。


    与此同时。突厥首领土门联合高车,发兵击柔然,阿那瓌兵败自杀。柔然王室庵罗辰等逃至大齐,而留在漠北的亦分成东西两部分:东部余众立铁伐为主;西部余众则拥立邓叔子为主。东部柔然复为突厥击败投奔大齐,被安置于马邑川一带。


    开春时,赵彦深府上递来口信,请陈扶过府一叙。


    赵仲将迎她进去,引到书房。书案上铺着一轴画,是他托人从益州带回来的。展开来看,画的是汉中的山、益州的城、栈道上驮货的骡马、江边拉纤的船夫。山是青绿的,城是赭黄的,人是小小的,在山水之间忙忙碌碌。


    画的角落盖着一方小印——“珩”。


    陈扶看了很久。


    熙和四年,柔然庵罗辰等叛齐返回漠北。


    那日天还没亮,马邑川一带的柔然营帐空了。人走了,牛羊赶走了,帐篷拆了,只剩一地灰烬和残破的陶罐。斥候来报,庵罗辰率部北返,已过了长城。


    高澄在御案前坐着,听完军报,看了陈扶一眼。


    “高洋。”他说。


    陈扶点头。


    高洋擅长打仗,北击库莫奚、逐契丹、破柔然、平山胡,那是他原该有的功业。北境的战事不如西线南线重要,够他忙,够他消耗精力,却积累不出超过段韶、慕容绍宗的威望。


    很快。太原王赴任东北道大行台,都督定、瀛、幽、南、北营、安、平、东燕八州诸军事,镇守北境。有人说这是重用,有人说这是外放。儿子高殷留在邺城,由皇帝高澄亲自教养。


    长广王高湛接替高洋,做了大司马。


    经大齐几次追击,柔然东部基本瓦解。庵罗辰下落不明。


    七月,萧纪统领大军东下,准备攻灭在江陵的兄长萧绎,萧绎请求大齐出兵援助,高澄命斛律光为总将、王伟为参军进巴蜀,联合萧绎进军巴蜀。


    那年冬天冷得早。


    高季式的丧报送来时,窗外正飘着雪。


    他死时才三十八岁,高澄长叹一声,追赠侍中、使持节、都督沧冀二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冀州刺史,谥恭穆。


    十二月,司马子如薨,时年六十四。追赠使持节、都督怀冀定瀛沧五州诸军事、太师、太尉、怀州刺史,谥文明。


    八月二十七,高隆之去世,时年六十一。追赠太保、太尉、大将军、都督冀定瀛沧幽五州诸军事、冀州刺史,阳夏王。


    熙和五年立春。


    太极殿偏殿的暖阁里,兽炭燃得低沉,烟气细弱如丝,缠在梁间。


    年届三十五的皇帝坐于御案后,已不复少年之态,颧骨高了,眼窝深了,唇边笑意早没了踪影。


    殿中立着一位头戴玉冠须发皆白的道士,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此人名唤王道真,惯于游走权贵之间,听闻大齐皇帝崇佛却亦容道,便辗转来至邺城,求见高澄,欲以道术求个出身。若得帝王赏识,便可授‘道师’‘威仪’之职,虽无实权,却能得帝王礼遇,可常入宫中,为帝王祈福炼丹,偶参方术之事。


    “陛下,贫道在泰山修炼二十载,游历四方,得遇仙缘,习得炼丹之术,炼就几枚‘延年益寿丹’,今日特来献给陛下,愿陛下圣体康泰,永固江山。”他打开木匣,露出一只白玉小瓶,瓶口封着朱砂,“此丹以朱砂为君,雄黄为臣,采嵩山松脂、昆仑茯苓、长白山芝草,耗时三载方才炼成。”


    高澄没动,只看着他。


    “此丹功效非凡,常服之,可消疲惫,安神定志,久坐不累。”


    高澄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一个内侍捧着一封文书急步进来,跪在案前,双手呈上。


    高澄接过展开,目光落下,刚扫过开头“潘乐卒”三个字,便猛地顿住了。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微微发颤,将那张写着丧报的信纸轻轻放下,搁在御案一角,与堆积的文卷错开。


    他想起潘乐最后一次进宫时的样子。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冷,干,潘乐穿着厚厚的锦袍,在殿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些边关的事,走的时候腰板还挺直的,谁能想到……


    这几年,老臣们一个一个地走,像秋天的叶子,风一吹,就落一片,再吹,又落一片。当年跟着神武帝起兵的那些人,还剩几个?


    “陛下,贫道这仙丹,除消解疲乏,更有驻颜复壮之效。昔年贫道曾以半枚丹药,赠一位郡守,其年过半百,服后竟能健步如飞,鬓角霜白亦减。”


    窗外的日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对面内司专案后,那张年轻的小圆脸上。


    “呈上来。”


    第96章


    给他名分


    段韶身着铠甲, 一身征尘未洗,走进殿中,躬身跪拜, “臣段韶,叩见陛下!臣奉命协同萧绎拒西贼,今暂班师复命, 特来向陛下奏报战事!”


    “孝先受累。”赐坐后, 高澄忙问, “战事如何?与朕细细说来。”


    “回陛下,臣与斛律光将军分守要地, 与西贼往来拉锯、互有胜负, 虽未能一举底定巴蜀,却已将敌锋阻于蜀门之外, 边境暂得稳住。”


    他将兵力布防、粮道转运一一细细奏对,待战事始末陈述完毕,郑重补了一句:


    “此次能稳住战局, 除将士用命、王伟谋划, 亦多亏晋阳王、益州刺史高孝珩在内抚民筹粮、在外领兵驰援。”


    高澄放在御案上的手攥紧。


    “二殿下身为二州刺史,既掌地方政务, 安抚百姓、筹措粮草,又要驰援巴蜀战事, 夙兴夜寐, 未有半分懈怠。更难得是,他体恤士卒, 与士卒同劳苦、同食同住, 从不以皇子自居;见军中士卒贫乏, 便将自身资财尽数分散, 接济困苦,士卒莫不感念殿下仁德,奋勇争先。”


    高澄沉默着。


    四年多来,高孝珩的奏本从未间断,二州的军情政务、民生疾苦、兵备粮储,乃至地方官吏的贤愚,他都一一详尽奏报,章法严谨、情实理透。


    往来益州与邺城的使者、归朝的官员将领,亦常提及这位益州刺史的政绩风评。


    时间是最磨人的东西。当初的暴怒,在日复一日的政务操劳与旧臣凋零的寒凉中,渐渐淡去,那份血脉相连的父子之情,终究还是悄悄冒了出来。


    他抬眼,看向对案的陈扶。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羽纹丝不动,仿佛段韶口中之人,与她毫无干系。


    心底又生出几分笃定——高孝珩再有才干,再得军心,终究是他的臣子,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反正只要他不点这个头,陈扶与高孝珩便只能两两相望,纵有心意,亦不能如何。


    良久,高澄开口,“晋阳王有功,朕已知晓。”叫来中书舍人,“传朕旨意,召益州刺史高孝珩回京,论功行赏,其益州刺史之职暂由别驾属官代理。”


    言罢,目光再次落回对面之人。


    她依旧垂着眼,神色未变,仿佛方才召回的旨意,也与她无关。


    漳滨楼今日静得很。


    朱漆栏杆被春雨润得发亮,半旧青布酒旗耷拉着,门楣上贴着张‘休业’字条。


    阿禛从柜台后迎出来,“恩人可算来了,俺已候许久了。”笑着引着她往后院走。


    推开后院一间厢房的门,胡姬站在门边,朝陈扶福了福身,挑开帘子,侧身让她进去。


    屋里只有一个人。


    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盏茶,正望着窗外。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高孝珩。


    心口骤然一紧。


    一身素色锦袍,衣料上还沾着淡淡的风尘,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下颌线绷得笔直。明明都不到双十年纪,正是鲜衣怒马少年时,可眉眼间却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张扬意气,倒好似历经了半生风雨的沧桑。


    高孝珩站起身,目光染上一层温润柔光,他喉结微动,像小时候那般,小心地,轻轻地唤:


    “姐姐。”


    “你……可好?”


    陈扶温柔的笑,重重点了点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胡姬悄没声地端上两碟点心,一壶桑落酒,便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案上的热茶冒着袅袅热气,氤氲了彼此的眉眼。


    陈扶絮絮说着近几年之事,语气轻快,“……我如今不用管那么多事了,俸禄反倒涨了。也有了不少闲暇。跟赵公学调香,总算能把几种香料分清楚了。”


    高孝珩眼角弯起来。


    “归来呢?”


    他回显阳殿,发现归来不在,才知是他走后姐姐托李昌仪把归来接走了。


    “你指定不认得它了。”陈扶笑出声,“我把它养得太胖了,简直不像波斯犬。本来我还担心养不活,谁知道它倒乖得很,什么都吃……每天我下值,它就蹲在廊下等……”


    高孝珩一瞬不瞬地笑看着她,也给她讲起巴蜀、汉中,说汉中的山,一层一层的,栈道挂在半山腰,骡马走过去,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说益州的城,城墙是老辈子修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城门口卖汤饼的老汉,从早吆喝到晚。说巴蜀有好多山,诸葛武侯屯兵汉中时整修的山河堰,能灌溉四万六千余亩田呢。


    两个人就这么聊着,聊着,茶添了几回,点心也吃尽了。


    他望着那碟空了的点心,忽然说:


    “姐姐再等等我。等我在益州再建些功业,就再去和父皇提。”


    陈扶没说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高孝珩脸上的笑慢慢敛住,浮起不安。


    “阿珩。”


    她开口,声音哽咽。


    “姐姐感激阿珩。因为你的仁义,我得以有拒绝之立场,不必去走不愿意走的那条路。”


    陈扶垂下眼,又抬起来。


    “可最明智的,就是维持现状,不是么?”


    屋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高孝珩面上的温润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又被一层冰冷的自嘲覆盖。


    仁义?明智?


    他若是只为仁义,他若真的明智,何必不顾一切,何必大逆不道?


    哈。


    他明白了,他只是个工具,不是目的。


    从小就是。


    他喉结滚了滚,滚得很慢,然后点了点头。


    “好。”


    “只要姐姐好。”


    暮春的雨,不大,却密,斜斜地飘着,落在脸上、身上。


    “陈内司!怎么淋着雨走?”一道声音自身侧传来,李昌仪快步追上她。


    陈扶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往前走。


    高澄坐于御案后,手里捏着只白玉小瓶,转过来,转过去,转过来,又转过去。


    殿门开了。


    一阵冷风裹着湿气灌进来,高澄抬起头,手里的白玉瓶顿住。


    陈扶站在门口。


    她浑身湿透了。官袍贴在身上,洇成深一块浅一块的绛紫。湿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上、脸侧。


    她像是没察觉,径直走到内司那张专案前,坐下。


    水渍顺着她的衣袍,滴落在青砖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水痕,格外刺眼。


    “来人。”


    他扬声,一个小宦官快步趋前,垂首听命。


    “去拿干布巾来。”


    小宦官应声去了,不一会捧着一叠雪白的细布进来。高澄接过,摆摆手让他退下。


    他起身,走到陈扶身边,在她身侧坐下。


    布巾是干燥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他把那布巾覆在她头上,轻轻擦着。从发顶擦到发梢,把那些湿漉漉的水一点一点吸干。一遍又一遍。擦完了头发,他又去擦她的领口。把那水吸出来。


    她的脖颈凉凉的,在他指尖下微微颤着,不知是冷还是什么。


    一旁小几上放着茶壶,他倒了一盏,递到陈扶唇边,


    “喝点。”


    陈扶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


    “如果稚驹就这样做陛下一辈子的内司。陛下可否答应稚驹两件事?”


    高澄听懂了。


    她是要认命了。


    一辈子做他的内司,一辈子在他身边,不嫁人的命。


    虽然他可以用权力让两个人结不成,但她若自己不肯放手,他就要永远防着,防着哪一天二人又折腾出什么来。中秋宴那样的日子,一次就够了。


    他轻轻揉了揉陈扶的头发,唇角微微往上翘,露出一点年轻时候才有的、恣意的嗤笑。


    “说来听听。”


    陈扶看着他,一字一字说:


    “一,给晋阳王殿下公允的机会,让他能施展抱负,不负一身才干。”


    “二,陛下此生,都不碰丹药、寒食散。”


    高孝珩因治州有功,被擢升为吏部尚书。


    邸报传到各州府时是四月初,不到四月底,朝中已有人私下议论——晋阳王殿下回来后像是换了个人。


    不言不笑,整个人静得近乎老僧入定,周身萦绕着一股‘心已死寂,唯余躯壳’的悲情。可官员迁转调度,倒是做得一丝不苟。大齐正值新老交替,老臣或离世、或致仕,朝堂亟需新鲜血液,这副重担,全压在了这位新任吏部尚书身上。而他从太学提拔的人才,皆是品学兼优、真才实学之辈,既无裙带攀附,也无遗漏贤能。


    这日午后,春雨稍歇,高澄驾临吏部。


    公廨里光线暗,窗纸旧了,透进来的日光昏昏的。案上堆着卷宗,一摞一摞。高孝珩站在案后,正垂眼翻一份考功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躬身行礼,“儿臣参见陛下。”


    四下无人。偶尔传来廊下小吏走过的脚步声,橐橐的,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你提的那些人,朕看了。不错。”


    “儿臣分内之事。”


    “你任职以来,诸事妥当,有功。”高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着几分帝王的随意,不含半分温情,“说吧,想要什么赏赐?田宅、金帛、奴婢,皆可。”


    “儿臣此生,已为罪愆所困,形同朽木,再无他求。唯一残念,便是为父皇分忧,为大齐尽忠,赏赐之事,儿臣不敢要,也无需要。”


    又是这副模样。


    活干得漂漂亮亮,话却一句不肯多说。半死不活、仿佛全世界都负了他的模样。


    高澄猛地攥紧指尖,语气陡然冷厉,


    “朕问你。若朕与陈扶你只能择一,你会选她,对不对?”


    “父皇多虑了。陈内司忠心耿耿,不会站在父皇的对面,更不会让儿臣陷入二选一之境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高澄,一字一句,清晰传入高澄耳中,


    “正因她是这样的人,儿臣才会痴心于她。”


    “高孝珩!”高澄重重拍在案上,“你放肆!!”


    原以为他会收敛,会避讳。没想到这小子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觊觎陈扶!


    “既然这么有心思胡思乱想,好。”


    “高孝珩。朕命你,经略河东薛氏,务必说服薛氏倒戈,归附大齐。元静仪已用美人之计与重金买通韦孝宽的副将,待你说服薛氏倒戈之日,便是刺杀之时。斩将要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高孝珩眼睫微动,垂首道:“儿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三日内启程,不必再来辞行。”


    韦孝宽的死讯是八月中旬传到邺城的。


    元静仪是八月底归的邺。


    几日后,她来过李府,带着几个大箱子,有的是从河东带回来的土仪,有的是陛下给的赏赐。陈扶没在家,净瓶在一旁伺候茶水,听着元静仪说那边的事——那副将怎么被她迷住的,韦孝宽怎么死的,怎么脱的身,晋阳王殿下怎么接应的。


    “殿下接应完了,人呢?”


    元静仪倒是因功要受封郡君了,可却没见晋阳王殿下回来啊。


    “好像是又派去营州了吧。说是‘经略库莫奚、契丹、高句丽,令其称臣纳贡’。”


    “啥!营州?!”


    牛车回来时天已擦黑。


    净瓶提着灯笼迎上去。陈扶掀车帘下来,脸在灯影里一晃,净瓶手里的灯笼差点没拿稳。


    小圆脸阴得可怕。


    净瓶跟在她身侧,亦步亦趋往府里走。


    走了几步,实在憋不住,低声嘟囔起来:


    “营州那地方冰天雪地,荒无人烟的,比巴蜀还要苦上十倍百倍。殿下本就心力交瘁,如今又被派去那苦寒之地。陛下怎么就这般狠心啊?明明立了大功,不说封赏,连回邺城歇口气都不行,这哪里是经略,分明是故意刁难……”


    话音没落,陈扶转过了身。


    灯影里那张脸还是阴的,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亮得吓人。


    “不能对不住他受的苦。”


    “我一定要给他这个名分。”


    第97章


    别再逼朕


    晓色穿棂而入, 斜斜照在太极殿东堂两根朱漆大柱上。


    御案设于北首正中,紫檀为面,雕以云纹蟠龙。对面南窗之下, 是内司专座,案上置金砚、玉镇纸、青釉瓷壶。陈扶卯时三刻到时,案上已垒起三摞奏本。


    中书令陈元康寅时末便入省, 将昨日递入的奏牍亲捧了来, 置于内司案头。


    陈扶翻开最上头一本, 是清河粟米秋收的呈文。扫过数字,提笔在封皮右上角点一个朱点——不急, 可缓议。翻开第二本, 御史中丞劾青州刺史贪墨,证据确凿。她换朱笔, 在封皮正中画一短竖——要紧,需即览。


    日光一寸一寸从窗棂往内移。陈扶垂眸披阅,指尖轻翻, 于紧要处朱笔点圈, 分好“速办”“缓议”“军略”“民务”诸类,转呈御案。


    辰时三刻, 大监报:“陛下驾到!”


    下早朝的皇帝高澄进入堂内,目光掠向南窗下那道身影。


    “免礼。”


    看她坐下, 他也落了座, 抿一口常侍捧上的茶,开始翻奏本。


    御史中丞劾青州刺史, 他看完弹章, 批‘着廷尉府、御史台会勘, 限一月具结’。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济州刺史请增戍兵?”他抬眼, 看向对面,“济州今年春汛冲了驿道不请赠戍兵,现下增什么戍兵?”


    陈扶抬起头,对上他目光,“回陛下,臣已标‘可缓议’。”


    高澄翻过一看,封皮右上角果然有个朱点。他把折子合上,扔进那摞‘退有司先议’里头,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朕方才没瞧见。”他说。


    陈扶没接话,又垂下眼去理手里的文卷。


    高澄便继续批。一本接一本,朱批如飞。辰时三刻后,三省六部九卿轮番入内奏事,或陈刑狱,或报农桑,或议吏治,高澄一一剖决。偶尔停下来问官员一句“此人是赵彦深举荐的那个?”或“益州这数目不对,让度支再核”。


    中书舍人潘子晃踞东畔小案,执笔待命,口谕一出,落纸即成圣旨,中常侍顷刻发往中书省。


    巳时三刻,正批到司农寺请拨禄米奏本,他扫过京官俸禄总数,提笔批“准”,又加一句“以陈粟拨付,新粟留备军需”。


    廊下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东堂门被推开,一名驿使浑身尘土,跪在门槛内,“陛下!西线急报!”


    驿使不受常制约束,一旦军报至,不由中书省转递,径由殿门直入御前。高澄搁下笔,刘桃枝已验过封泥呈上。


    高澄拆开一扫,神色未变,只把那军报往案上一搁,


    “传大司马、大将军、五兵尚书、太尉入东堂议事。”


    内侍应声而去。


    不到一盏茶工夫,高湛、高浚、辛术、高睿先后入内,各自落座。


    高澄把军报递给高湛,“念。”


    高湛清了清嗓子,扬声,“西贼宇文泰命杨忠率步骑三万驰援达奚武,兵进汉中,沿途诸戍多降。复遣侯莫陈崇、李弼率军五万,出潼关,趋袭襄阳!”啪地一声拍在手心,“陛下!宇文泰这老贼是想把咱们的腰眼掐断呐!”


    高浚:“侯莫陈崇、李弼?老家伙这是把家底都拿出来了。臣弟请战,愿领兵往援!”


    高湛瞥他一眼,“三兄急什么。仗要打,但不能乱打。硬冲正好撞进他口袋里。”


    高睿沉声道:“然也不能拖延。襄阳若失,荆襄门户洞开,随枣义阳危矣。”


    辛术蹙眉,“太尉所言极是。李弼用兵,向来以迅疾闻名。每受命出征,朝受命而夕就道,军报既到,他大军只怕已过弘农。”


    高澄颔首,“辛卿所言正是朕所虑。”


    “慕容绍宗现驻何处?”他问。


    辛术应道:“回陛下,慕容将军自去岁援兵王僧变攻灭侯景后,率部驻汝南,距襄阳六百里。”


    “六百里。”高澄靠向凭几,一只手搭在案上,指尖轻轻叩着,“也就是说,让他驰援襄阳,七日之内可抵。”又沉吟自语道,“西贼三面并举,看似气势极盛,实则兵分则力弱。西贼主力尽出,陇东、河套必然空虚。”


    言罢,他起身,行至西壁前舆图旁,


    “宇文泰欲双线并举,夺我荆襄。李弼疾进,意在速战,朕偏不令他遂意!”


    他指尖一划,点在银州、夏州,令出如山:


    “拟旨!慕容绍宗即刻驰援襄阳,正面扼守;刘丰留镇淮南;贺拔仁自汾州南下,斜袭敌后;斛律金自太原引兵,击贼银州,声势要大,让宇文泰以为朕要抄了他后路!”


    顿了顿,目含深远,声线沉定道,“高洋留镇北境。授晋阳王高孝珩骠骑将军,领平州、东燕兵马,北联突厥,合击夏州!和安加开府仪同三司,即刻前往突厥会盟阿史那俟斤!”


    又令:


    “度支尚书崔暹,即刻调度粮草军需,州郡接应,不得有一粒一草之缺!”


    “五兵尚书辛术,即刻募兵、整备军械,不得延误!务使前线兵甲足备,无后顾之忧!”


    潘子晃笔走龙蛇,落笔如风,圣旨须臾即成。


    高浚赞道,“我军师击夏州、银州,西贼首尾难顾,必回援。”


    高湛一拍掌,“老贼想襄阳腹背受敌,咱就给他来一个多点开花!”


    高睿点头,“慕容绍宗压得住阵。汾州距西贼侧翼极近。贺拔仁与慕容绍宗东西夹击,战局立时活起来!”


    辛术问:“斛律老将军若攻银州……”


    “高湝还在太原。”高澄打断,“朕信他守得住。”


    目光微斜,越过堂中几人,望向南窗之下那人。


    陈扶与他目光一触,颔首赞道:


    “扼其要害,击其必救。陛下真乃用兵如神,谋略深远之明主也。”


    高澄笑了一声,收回目光,与几人续商细节。军政处置完毕,日已近午,高澄留几位重臣共进午膳。午膳摆在东堂侧殿。膳是常食:蒸豚、炙羊肉、菹菜、羹汤,外加一碟胡饼。


    君臣同席,无甚虚礼。高澄执盏,谈笑自若,


    “西贼去岁大旱,今年春又闹蝗,关中的粮仓能撑多久?李弼再能打,兵要吃饭,马要吃草。朕若是宇文老儿,就该趁粮还没吃尽,先抢粮仓。抢下来,关中多撑一年。”


    高湛笑回,“从慕容绍宗手下抢粮?做他的春秋大梦!”


    “嗳,皇兄,侯莫陈崇也勇猛果决,能冲能打。宇文泰让两人齐出,谁正谁副?”


    “朕也好奇,这两人若起了争执,襄阳城下会有何好戏。”


    “哈哈!”……


    放下汤碗,常侍捧上铜盆,高澄浸了手,接过巾栊慢慢擦着,


    “兵者,诡道也,亦在势也。”把巾栊掷回盆里,慢条斯理起身,“诸卿但安心理事,粮草足,兵甲备,将士用命,西线无忧,大齐无忧。”


    几人皆拱手笑称:“主上在此,万事可定!”


    高湛笑着,偷眼打量这位皇兄,心里头转过许多念头,最后只是加深了笑意。


    高澄往后殿歇息,行至东堂殿口,习惯性回眸一望。


    南窗之下,一张小脸埋在臂弯里,鬓发垂落,遮去半张。


    秋气已深,官袍单薄,竟就这般睡去。


    靴底落在青砖上,极轻,极缓。绕过殿柱,跨过一丈见方的空地,在她案前站定。


    解下自己的外袍展开,披裹在她身上,把袍角掖了掖,盖住她露在外头的手。


    东壁下,正誊写圣谕的中书舍人潘子晃抬眼,手里的笔顿住了。


    玄色,织金云纹,五爪龙纹绣在肩背与袖口。


    龙袍。那可是龙袍。


    给一个内司披上龙袍。


    不过,不合制的事他在东堂见了三年,早就见惯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埋下头。


    陈扶悠悠转醒,指尖先触到一片锦缎。


    指尖抚过那织金的云纹,抚过那五爪的龙纹。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把袍子从身上取下,走到御座前,叠成方方正正一块。


    抬手,把睡松了的发髻解开,再尽数拢起,束进梁冠里,束得紧紧的。又紧了紧腰间的黑鞶革,拽了拽官袍的下摆,理平每一道褶皱。


    做完这些,她回到南窗下的案前,坐下。


    研墨。铺纸。提笔。


    高澄午睡初醒,眉宇慵懒,玄色常服松松系着。他推开殿门,抬手揉了揉眉心,驱散残留困意,走到御案前坐下,顿住。


    陈扶会将要紧奏本放在案前最显眼处,他记得上午加急奏本已批完,眼前本该清爽才是。


    可此刻,案头正中央,赫然躺着一本。


    拿起了那本奏本。


    打开。


    《请赴夏州前线奏疏》


    内司陈扶昧死上言,沥诚请旨:


    窃闻圣躬亲览军报,定策伐西,国难当前,边尘告急,臣不敢安处宫闱,苟全自守。军府僚属设外兵参军,掌外兵事务,兼备参谋谘询,虽多为男性任职,然前朝亦有女官奉诏参与边事之例,今西贼压境,用人之际,当不拘男女,唯才是举。


    臣昧死恳请陛下,察臣赤诚,准臣所请,授臣外兵通译参军职,奔赴夏州前线,辅佐大军共破西贼。


    指尖死死攥着奏本,越收越紧,纸边被捏出了深深褶皱。


    胸口的怒火像是被泼了油一般,越烧越旺。夏州!那是高孝珩领兵的战线!她这哪里是请赴前线、报效家国,分明是借着公事的由头,要去找高孝珩!


    几月前,就在这东堂里,她对他说——臣就这样做陛下一辈子的内司。


    他以为她认命了。


    他以为她终于肯乖乖呆在他身边了。


    这才多久。


    才多久!!!


    高澄闭了闭眼。


    胸口起伏,一下,一下,很慢,很深。


    半晌,他睁开眼。目光往下移。


    “臣敢请此任,实有三长可效疆场,敢为陛下陈之:


    其一,突厥木杆可汗性颇骄矜,大齐与之通好以来,虽多有馈遗,然其部众习俗、兵阵战法、遣使礼仪,非深研者不能洞悉。臣通晓突厥语言,深谙部落体例。可充任通译,沟通两军心意,免两军因习俗相悖、言语隔阂而生嫌隙。


    其二,夏州古称统万城,为河套屏障,其地山川险隘、城防布局、粮道走向,臣皆已留心察记于心。可凭所学所知,为将领指陈地形利弊,参酌进军路线,规避西贼埋伏,辅定攻守之策。


    其三,臣任职内司,久掌内廷调度,熟稔簿籍、人员役调之事。臣赴前线,可衔接后勤与前线,传递军报、核对军械、协调兵籍。


    臣深知,女子赴边,史所罕见,然当此社稷危亡、边烽四起之际,性别之分,不及家国之重;宫闱之限,难阻报国之心。臣愿以微薄之躯,效命夏州前线,以报陛下圣恩。”


    高澄盯着那奏疏,盯了很久。


    不得不承认,此奏疏剀切详明,辞理俱到,文约意丰,实为范本。


    他嘴角动了一下。


    是一个极轻的、近乎抽搐的弧度。紧接着,那弧度又深了一分,变成了一声极低的笑,从喉咙里滚出来。


    “呵。”


    又笑了一声。


    潘子晃抬起头,悄眼望过去——御案后的帝王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笑,可那脸色又沉得吓人。


    高澄把奏疏按在案上,手掌压着那页纸,压得指节发白。


    三十五岁的人了。不是当年那个一言不合就拔刀的年纪了。


    拿朱笔。蘸墨。落笔。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用力,最后八个字,笔锋几乎要把纸背戳穿。


    搁笔。


    捏着那本奏疏,站起身。


    靴底落在青砖上,一步一步,绕过御案,跨过那一丈见方的空地。


    走到她案前,站定。


    她没有抬头。


    他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把那奏疏往她案上一摔。


    “啪。”


    陈扶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暗得不见底。像是要把她吸进去、碾碎了、吞下去。凤眸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蜷在眼底深处。


    她在他眼里,从来都是小小的。


    陈扶垂下眼,打开奏疏。


    卿之所请,朕已览悉。


    你久在宫禁,职在内廷,岂可任行伍之职?军中行阵,


    又岂容女子厕身其间?前朝、本朝亦无女官赴军之例。朕若开此例,纲纪紊乱,将士非议,于军不利,于国无益。


    通突厥之语、知兵事地理,可留京参详北境情势、译写突厥文书,居中佐理,已是大用。


    所请驳回。毋复再请。


    次日,东堂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晨昏节奏。


    陈元康把奏本分作三叠,搁在女儿案上。陈扶一本一本翻过去,朱点、短竖、偶尔加一个圈。


    日光从窗棂往内移,靴声橐橐,皇帝高澄到了。


    他在御案后落座。内侍捧茶、磨墨。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习惯性地往南窗下一扫——陈扶垂着头,正往一本文卷上写字。放下茶盏,伸手去拿奏本。


    第一叠,最上头那本,封皮上标着短竖——是她分出来的‘要紧’。


    他翻开。


    臣女陈扶,现任内司,谨具辞呈,叩请陛下圣鉴:


    臣以微躯,蒙陛下恩宠,擢任内司,掌内廷庶务,迄今数载。陛下知遇之恩,臣铭感五内,然内司一职,上承陛下圣意,下统六局,非心无旁骛、精力充盈者不能胜任。臣自任职以来,夙夜忧劳,积劳成疾,心神渐耗,视听渐衰,近来处理内廷庶务,常感力不从心,恐因臣之倦怠,致误诸事,负陛下重托……


    下一秒,奏疏被狠狠合起,纸页在他掌心发出一声脆响。


    下颌线绷得死紧,牙关死死咬着,连太阳穴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他指尖发力,一扯一撕。


    “嘶——”


    再撕。“嘶——”


    再撕。“嘶——”


    潘子晃手里的笔掉了。


    他从未见过陛下这个样子。素日陛下发怒是有声音的,摔东西、骂人。陛下此刻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那一声接一声的撕裂声,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最后一片纸也碎了。


    雪白的纸屑簌簌落在御案、地毯、他的袍角上,像一场骤然而至的雪。


    “都出去。”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但听得人脊背发凉。


    潘子晃站起来,和另外两个内侍一起,低头疾步往外退。临出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南窗下的陈内司已经站起身,正往御案那边走。


    门合上。


    她走到御案前,跪下。


    高澄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垂着眼看她。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远方掠过的鸟鸣,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血液在耳边轰轰地流。


    “陈扶。”


    他开口。平得像在问今日天气。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暗得没有一丝光。


    “内司职掌宫禁,乃皇家私属,非外朝命官,无致仕、辞官之制,更无请辞、自免之权。”


    一字一字从牙缝挤出,


    “你掌内廷机要十余年,知朕密事、知军政机密、知宫闱事。一旦卸任,内廷无宁,朝中不安。你想走——是叛朕、乱制、不忠。”


    “再提‘请辞’二字,以泄密、谋逆论。”


    高澄盯着脚边之人,等着她发抖、等着她叩首、等着她说“臣知罪了,再也不敢”。


    她没有。


    “宫官虽无明确致仕之制,然古有‘知止不殆’之训。今臣身衰力竭,不堪重负,不敢贪居高位,苟且任职。恳请陛下容臣解去内司之职,辞归静养。”


    高澄听完了。


    他听完了每一个字。


    然后他动了。


    一声巨响——


    御案上的砚台、朱笔、奏疏、玉镇纸被一袖横扫,噼里啪啦砸落在青砖地上,墨汁飞溅,碎瓷裂帛,笔架飞出去,砸在东壁上,“啪”的一声,摔成几截。那堆碎纸屑被扫得满堂都是,又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翻倒的笔洗上,落在摔裂的砚台上。


    还不够。


    他绕过御案,几步走到朱漆盘龙殿柱前,猛地一拳砸上去。


    “砰——”


    闷响在空荡荡的东堂里回荡。


    他收回手,血顺着骨节手背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青砖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柱子上留下一道血痕,朱漆蹭掉了,露出底下苍白的木色。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背起伏着。


    然后他转过身。


    一步一步,踩过碎瓷片,走到她跟前,蹲下。


    蹲得很低,低到与她平视。


    用那只血淋淋的手捏住她的下巴,血瞬间沾上她下颌,温热的,湿黏的。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皮肤,把血迹抹开,从下颌抹到脸颊,像在画什么,又像在擦什么。


    “陈稚驹。”


    他唤她,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


    “乖乖呆在朕身边。”


    “别再逼朕。”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第三卷完。


    第98章


    放了她吧


    高澄在含光殿醒来。


    他躺在那里, 盯着帐顶看了片刻,才慢慢坐起身。


    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太医捧着药箱躬身而入, 身后跟着捧着铜盆、巾栊、漱盂的常侍。太医跪伏在地,小心翼翼解开他手上绫布,细细敷上药膏, 缠紧, 打了个方结,


    “陛下这几日莫要沾水,莫要用力。”


    高澄嗯了一声。


    太极殿正殿。


    文武分列, 山呼毕。


    “慕容绍宗到何处了?”高澄问。


    辛术出列道:“回陛下, 慕容将军昨日传回军报,已过汝水, 预计五日内可抵襄阳。”


    “粮草如何?”


    崔暹出列,捧笏道:“启陛下,第一批军粮已从汴州起运, 可供慕容绍宗部一月之需。第二批正在调集, 待贺拔仁、斛律金两路兵马开拔后,随军押运。”


    “募兵呢?”


    辛术道:“尚书省已下符各州, 征调府兵三万,另募新卒两万, 分补各路。军械以邺城武库所出为主, 不足者由诸州作院赶制,限期一月交付。”


    “突厥那边如何?”


    鸿胪寺卿出列, “和安已携陛下亲笔国书, 连夜出发。”


    又议了几件事, 内侍得了口谕, 高唱“退朝”,百官跪送。


    刚跨进东堂,高澄的脚步便顿住了。


    南窗下站着行礼的,李昌仪?


    心口猛地一沉,一丝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面上依旧平静,目光扫向殿外,沉声,“中侍中何在?”


    大监慌慌张张从殿外趋入,“奴、奴婢在。”


    “陈内司怎么回事?”


    大监忙膝行几步,捧起御案上那封文书,“回陛下,陈内司府上人托段卫尉送来,正候陛下阅示。”


    高澄一把夺过,展开。


    《急假牒》


    臣内司陈扶,忽感疾恙,不能趋赴宫直,惶恐无地。谨遣人赍状诣御前,乞假调摄,职事已暂委女侍中李昌仪代摄。


    伏望圣慈矜允。


    短短数语,看了三遍,指尖力道才渐渐松开。他将假牒扔在御案上,转身坐下,指尖捏起朱笔,伸手去拿奏本。翻开第一本,“忽感疾恙”,闭了闭眼,扫了一眼,提笔批“准”。


    拿起第二本,“乞假调摄”……


    他猛地掷下笔。


    笔杆撞击玉镇纸,发出“当啷”一声脆响。溅出一小滩墨汁,染红了摊开的奏本。


    他弹身而起,声音沉得发哑,“摆驾!”


    未等御辇停稳,高澄已掀开车帘,纵身而下。门房老仆见是天子仪仗,吓得跪伏在地。


    一把推开西厢门。


    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压着只青枕。妆台上铜镜蒙着帕子,妆奁里琉璃珠子、象牙梳篦、白玉头面整齐排列。案上文卷收拢成摞,笔墨纸砚归置在角,砚池干干净净。


    他猛地转身,厉声唤道:“来人!”


    府中婢仆闻声蜂拥而至,齐刷刷跪伏在地,却不见净瓶。


    “你家主子何在?”


    “回、回陛下,奴婢以为……以为陈主子是去宫中上职了,晨起便未见踪影。”另几人亦连连摇头,神色茫然,“奴婢不知,未曾见主子出门呐。”“陈内司今早说让奴婢们不必伺候,奴婢以为她在屋里歇着……”


    高澄夺门而出。


    李府马厩在府邸西侧,他走到槽头,站住。


    一排放着五六匹坐骑。中间两厩空着,地上有马蹄印,往府后门方向去了。架上缰绳、马鞍、络头少了两副,鞍鞯架子空了一格。


    只扫了一眼,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断裂——什么告假,是私逃!


    是私逃!!!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闷得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他慌忙扶住身旁的廊柱,指节死死攥住冰凉的木柱。


    “陛下!”


    身后内侍惊呼着上前搀扶。


    他就那么扶着柱子,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喉结上下滚动,滚得艰难,一下,又一下。


    李府奴仆们被他这副模样吓住,纷纷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半晌,他缓缓站直,对身旁的中使厉喝:“传京畿大都督,即刻来见!”


    中使不敢耽搁,飞步而去。不出片刻,马蹄声急促传来,高涣翻身下马,快步趋至廊下。“皇兄。”高涣目光扫过府门、仪仗,又落回高澄脸上,困惑道,“皇兄怎么……把臣弟叫到私宅里?”


    皇帝开口,一字一字,冷如寒冰:


    “内司陈扶,擅离职守,形迹可疑。”


    “敕命京畿大都督:即刻分遣轻骑三路,循京畿西北驰道逻捕:一路趋滏口,一路趋井陉,一路走河内、黎阳津渡方向。传门敕:京畿诸城城门暂闭半日,严加勘验过所,无符牒者一律不许出入。有失、漏泄、致其走脱者,斩。”


    “还有。”高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务在生擒,不许伤损。”


    “臣明白,”高涣瞧了瞧皇兄脸色,添了句“皇兄保重龙体”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高澄立在廊下,望着西北方向。


    她不善骑马。从邺城往西,太行山路险峻,她一个女子,带着另一个女子,走不快的。只要城门关上半日,只要三路轻骑追得够快,就能截住。


    一定能截住的。他对自己说。


    午时刚过,第一骑斥候奔回。


    “启奏陛下!滏口一路轻骑回报:已过京畿界首,沿途驿铺、村坞、关津俱无陈内司踪迹,未见双骑西出痕迹。”


    高澄站在李府正堂,没说话。


    片刻,第二骑至。


    “井陉一路回报:已至界首,未见踪迹。”


    第三骑。


    “河内、黎阳津方向回报:沿途渡口、驿道俱无踪迹,陈氏未走此路。”


    高澄面色沉如铁水。


    不是一时冲动。是预谋已久。


    她算好了。算好了李昌仪能在那里代她一日,算好了他从发现到追捕需多少时辰。


    不再有半分犹豫,他起驾回宫,步入东堂,冲东壁之人厉声:“拟旨。”


    潘子晃忙沾墨提笔。


    “飞驿传发西北沿途诸州!急牒发并州、肆州、朔州。”


    “内司陈扶,私出京师。敕所在州郡,驿道、津渡、逆旅、村坞,一体防遏逻访。但有年貌、衣装、形迹相类者,即行拘留,飞驿驰奏御前。”


    “敢有知情纵放者,以同罪论。”


    牒文拟就,加盖玺印,由飞驿即刻传发。


    高澄立在殿中,只觉一股戾气从胸臆直冲头顶。连手上的伤口都仿佛被这戾气灼烧,传来阵阵钝痛。


    他想砸了眼前的一切,把一切都撕碎、碾烂!


    他想杀人。


    时光一寸寸熬过,时至申时,天色渐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


    并州、肆州、朔州无半点回音,自邺城至西北边地,茫茫千里,无一丝她的消息。


    怒火一点点凉进心底,焦躁与惊惶像藤蔓一样爬出。


    二妙龄女子远行。无兵卫护送,无符券通行,只有两匹马。


    一路西去,前路茫茫。会不会遇山匪剪径,落入恶人之手?


    会不会因不善骑马,惊马坠崖,粉身碎骨?


    她说“忽感疾恙”。若是真的不舒服呢?若是半道暴病,倒在哪个不知名的村坞、路边,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内司……


    远处传来钟声。


    正是晚课时分。先是城西天乐寺的钟声,紧接着,城东白马寺、城南昭德寺、法琳寺、邺宫寺、受都寺……相继响起,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庄严而肃穆的佛音,混着暮色,漫进南窗。


    高澄站在那张案前,抬起头。


    天是灰的。云层厚重,夕阳透不过来,只在天边压着一道暗金色的边,像一道伤口。


    他看着那道光,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忽然想起天龙山。


    他闭上眼:


    求神佛保佑,赐弟子一念感应,一线灵犀……


    又一个时辰过去。


    堂里已点上烛火,还是没有消息。


    “传录尚书事。”


    赵彦深来得很快。烛火映见他鬓边的白发,和眼底的忧色。


    潘子晃案上新铺着纸,墨已研好。


    “密制诸州刺史:自京畿至西北边镇,诸州城门、关隘、驿铺、津渡,一体严加诘察。但有形迹疑似内司陈扶者,就地拘执,毋得纵逸。敢有漏网、失察、私放者,以军法从事。”


    “另下一道边牒,发西北诸军镇:边关戒严,若内司陈扶入境,即刻拦遏。”


    两道密文,封印,用玺。


    “发。”


    烛火烧短了一截,烛泪顺着铜座淌下来,凝成乳白色的堆叠。


    赵彦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为追缉一名内司这般兴师动众、因私废公,作为宰辅,他应该跪下来犯颜劝谏。


    可孩子人不见了,若真出了什么事……


    “来人!召大将军入堂密议。”


    他终是上前一步,躬身劝道,“陛下已发密诏至诸州,令边关戒严,京畿逻骑四出,动用天下之兵、邦国之权,只为追缉陈内司一人,此举……已是逾制。再召大将军……”


    “彦深不必多言。”高澄抬手打断。


    他心里总觉着,光那些不够。


    门启门阖,高浚趋步入内。


    “朕着你即刻自大将军府简选精骑,亲自统带,昼夜兼程,循西路直追至边镇。”


    “沿途州郡但有阻扰、怠慢、不奉诏者,可先行处置,后奏朝廷。”


    高浚叩首领命。不敢耽搁,即刻辞驾。


    大将军府距宫城不远,纵马片刻即至。


    值夜的兵士正在廊下打盹,被他一声厉喝惊醒。他直入正堂,解下佩刀搁在案上,对迎上来的亲卫道:


    “召督护唐邕,速来议事。”


    说罢在案后落座,铺开舆图,手指沿着邺城往西的驿道一寸一寸划过——滏口、井陉、河东、幽州……她若真往前线去,会走哪条路?


    唐邕今夜轮值,来得很快。


    “大将军。”


    高浚没抬头,目光仍锁在舆图上,手指点在并州位置。


    “即刻整兵备马,往西北……追缉一人。”


    “何人?”


    “陈内司。”


    唐邕一愣。


    “陈内司?末将方才还见过她啊。”


    “什么?”


    “臣自城西巡查,在普惠寺见到了陈内司。陈内司虽换了素衣,但那身形步态,臣不会认错。身边那侍女也是常随的那个。”


    御辇落在寺门外。


    夜雨潇潇,顺着檐角滴落,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寺门半掩,两盏纱灯在雨中晃着,光晕晕开一圈,照着门上那方旧匾——《普惠寺》。


    两旁的楹柱上,鎏金联语已斑驳褪色。


    院内松柏虬劲,黑沉沉的枝桠在雨中静默,红梅白梅光秃秃的枝干在雨中湿漉漉地发亮。秋夜雨寂,香客寥寥,偶有一二僧人披蓑穿行。


    高澄穿过甬道,往大雄宝殿去。


    住持身披袈裟,手持念珠,见驾便拜。


    高澄看着他。当年那个站在老住持身侧的年轻徒弟,如今已是方丈了。


    “寺里如何?”


    “托陛下洪福,香火绵延。先师圆寂前还念着陛下,说当年为陛下批命,言语冒犯,幸得陛下宽宏。”他抬眼看高澄,目光里带着敬慕,“这些年陛下南征北讨,开疆拓土,正是应了陈内司当年之诗啊。陛下为英雄豪杰,果能降服恶煞呐。”


    高澄听他说完,嘴角微微一动。


    “陈内司呢?”


    “在偏殿礼佛呢。”


    偏殿门虚掩着,一缝光从里面透出来。


    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没有点灯,只佛前燃着几排蜡烛,烛火摇曳,把一切都笼在昏黄的光里。一位老僧垂首坐在香案旁,双目微闭,身旁的蒲团上,净瓶蜷着身子在打盹。


    宝座之上,是任胄当年所献汉白玉佛像,褒衣博带,眉眼低垂,温柔地俯瞰着殿中之人。


    佛前蒲团上,跪着一个纤瘦的背影。


    一身素衣,头发简单挽着,没有冠,没有钗,露出一截后颈,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纤细。她跪得笔直,双手合十,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高澄忽然想笑。


    笑自己何以会干出这等蠢事?


    折腾了一日。


    他把自己能用的权柄都用了,而她,就在祂面前跪着。


    她为何要来这里。为什么在佛前跪这么久。


    是觉得这里灵验吧。


    她还是个孩子时,曾跪在这里,合十祈祷,求佛祖保佑他身康体健,无灾无难。


    后来他真的躲过了灾厄。


    而她现下会许什么愿,不用问也知道。


    “稚驹。”


    她转过头来。


    看见是他,她瑟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无措的指尖微微绞住衣摆。


    高澄走到她身侧,弯下腰,执起她的手。


    他将她从蒲团上拉起来,牵着她走出偏殿,来到廊下。


    夜雨细密,晚风寒凉,他用背着的那只手牵着她,慢步走着,像许多年前那样。


    任城王高湝自晋阳驰递密函,信上说:晋阳宿旧勋贵盘根错节,斛律金引军在外,彭乐其人用心不实,遇事滑脱。臣弟一人镇此,恐有疏失。特请驾北都,安军心,固根本。


    高澄读完信,在御案前坐了半晌。


    下敕:大将军高浚、大司马高湛、京畿大都督高涣等同镇邺都,御驾即刻启程。


    晋阳宫在秋雨里立着,灰蒙蒙的天压着殿脊上的鸱吻,瓦当滴水下头,在廊下砸出一排小坑。


    长信宫在西跨院,廊下盆兰吐幽,阶前细草无尘。


    陈扶进门时,甘露正从内室迎出来。


    “仙主。”


    这称呼一出口,陈扶便知道屋里没旁人。


    殿里陈设简单,一榻、一案、几架书,案上搁着个药碾子,里头还有半截没碾完的药材。东墙下铺着张席,两个孩子在席上玩——晋安五六岁模样,手里握着个木雕的小马;三公主小些,抱着个布偶,正往六兄身边凑。


    甘露唤了一声,“叫人。”


    两个孩子抬起头,规规矩矩叫了声“陈内司”,又低头玩去了。


    甘露亲手给倒上茶,“陛下在太后身边安的人。是阿云。那丫头机灵,嘴也紧。”


    陈扶嗯了一声。


    “陛下让晋安和三丫头去邺城。说邺城的博士比晋阳的强。”甘敬仪顿了顿,“还说要是我放不下孩子,便也跟着去。”


    陈扶把茶盏搁下,看着她。


    “你怎么想?”


    甘敬仪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手比从前粗糙了些,指节微微发红——是常年碾药、揉按留下的。


    半晌,她起身,跪了下去。


    陈扶以为会听到“对不住仙主”。


    “求仙主帮我好好照顾孩子。”甘露说。


    陈扶弯下腰双手把人扶起来,揽进怀里。


    “我会想办法,让太后移驾邺城。”


    高澄靠在凭几上,手里捏着一本奏疏,听见动静,眸底先掠过一丝浅亮,以为是去而复返的人。


    抬眼,亮色一收,复归沉冷。


    进来的是王松年。


    他把奏疏往案上一搁,靠回凭几。


    “若是魏收修《魏书》的事,便不必提了。不该你置喙的,要学会闭嘴。”


    王松年忙道,“臣不敢。臣来,是替王家族长传话——族长要见陛下。”


    王氏祖宅在晋阳城西北,占了一整坊之地。外墙是灰砖砌的,绵延出去,一眼望不到头。门前立着两只石阙,汉白玉的,雕着云纹,比县衙的门楼还高。


    高澄的御辇停在门前。


    他没立刻下辇,隔着纱帘往外看了一眼。


    门是敞开的,两排家仆垂手立着,没有跪迎。门内影壁上刻着四个字:文武世济。


    他下辇,往里走。


    过了影壁,便是第一进院。院中央立着两根石柱,两人多高,年头久了,棱角都磨得圆润。


    左边那根柱为阀,密密麻麻刻着字,记载的是王家的丰功伟绩:诛董卓、平东吴、拒胡马、修水利、定典章……一行一行,从顶刻到底。


    右边那根柱为阅,记载王家祖上出过的大人物:司徒六人、司空八人、太尉四人、宰相十一人、尚书令十一人、中书监七人、皇后三人、驸马三人……也是从上到下,刻满了。


    阀阅并立,便是望姓之证。


    高澄一身帝王服色,站在两根柱子中间,却忽觉有什么东西压过来。


    高家源出夷狄,靠战功起家,到他这一辈,不过两代。可从汉末到如今,朝代换了七八个,皇帝死了几十茬,王家这两根柱子还立着。那不是一朝一夕的富贵,不是骤起骤落的威权,是诗书传家、衣冠相继、垄断士林、官场、地方清议与人心道统的——世家门阀。


    族长在二进院的祠堂前等他。


    老人须发皓白,身形清癯端凝,穿着件半旧的深衣,拄着根藤杖,站在廊下。见高澄进来,他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礼。


    “陛下驾临,老朽未曾远迎,失礼。”


    高澄摆了摆手。


    老人侧身,引他进祠堂。


    祠堂里光线暗,只有长明灯的光,一列一列,照着满墙的牌位。


    “周灵王太子晋。”他指着最上头那块牌位,“我们太原王氏之祖。”


    往前走几步。


    “东汉司徒王允。诛董卓,安汉室。”


    又几步。


    “曹魏太尉王凌。忠节不屈,死于司马氏之手。”


    “曹魏司空王昶。著《治论》,作《兵书》,承我王氏文武兼修之风。”


    “西晋司徒王浑。平吴有功,封京陵元公。”


    “西晋司空王浚。督幽州,领乌桓,威震北疆。”


    ……


    老人走得慢,说得也慢。每走到一块牌位前,他便停下来,把那人的名字、官爵、事迹,一一道来。


    高澄跟在他身后,听着。


    那些名字他大多知道,有的史书里见过,有的在奏疏里读过。可当它们一块一块、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地摆在这里,从汉末排到如今,从东墙排到西墙,他还是觉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权。是势。


    单单两晋,王家就出了十一任宰相,三位皇后。


    从东头走到西头,走了上百步。老人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排。他转过身,看着高澄。


    那双眼睛苍老,却不浑浊。看着高澄,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陛下还记得,当年娶我家丫头时,费了多大气力?”


    高澄当然记得。


    那一年他要娶王氏女。彩礼送了三回,王家退了二回。最后那回的数目,够养一万精兵三年。


    民间管这叫‘赔门财’——出钱买人家的门第。


    说这些,无非是想提醒他,在太原,治统虽在高氏,道统却在王氏。


    高澄看着他,没接话。


    旁边站着的族人接了口,“哎,老爷子最近吃不下睡不好,思念曾外孙,心疼曾外孙呐。”


    另一人叹道:“夏州那地方,苦啊。听说那边十月就飞沙走石,帐蓬都立不住。”


    “可不是。”又一人摇头,“殿下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哪受过这个苦。上回家书回来,老爷子看了,掉了一晚上的泪。”


    “哪怕是派去巴蜀呢,偏生是去打夏州……”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冬日的太阳,有,却不暖。


    “陈家女确实配不上老朽的外孙。”


    这话意思,便是那陈扶嫁


    不了阿珩,也不该是你高澄不同意,而是她陈家门第不够,配不上我太原王氏。


    “不过,孩子若真一根筋,做长辈的,该成全,还是要成全的。”


    高澄嘴角弯起来。


    “写得再满的阀阅,也要剑戟护院。”


    “配不配得上,不重要。”高澄笑意更深了些,一字字咬得清楚,“重要的是,王家的曾外孙能娶谁——朕说了算。”


    御辇刚入宫门,中侍中便趋步上前,低声道:“陛下,太后有请。”


    娄昭君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殿内烛火明亮,映得她鬓边白发愈发显眼。榻旁小几上搁着一碗羹汤,早没了热气,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坐吧。”娄昭君没抬眼,念珠在指间一颗一颗捻过去。


    高澄在下首跪坐。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念珠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


    “你打算折腾孩子到什么时候?”


    高澄没说话。


    娄昭君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让高澄想起小时候。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在外闯了祸,家家就是这样看着他,不骂不打,只拿这目光看他。


    “当初你的那些荒唐事,可用家家提醒你?”


    高澄的喉结动了动。


    “你荒唐成那般,你兄兄可曾记你的仇?可曾好几年没完没了地折腾你?”


    高澄垂下眼。


    “打完了,气消了,该给权给权,该用人用人。你在邺城主持内政,他在晋阳掌军,父子俩该怎样还怎样。你又是怎么对阿珩?”


    “阿惠,那陈扶,还不是你的妾。”


    “你总共才几个儿子?”娄昭君把念珠往小几上一搁,声音脆生生的,“孝珩打小就聪明,是你养得最有才的一个,满朝上下谁不说好?益州、汉中、河东,哪一处他没给你出力?”


    “这样的儿子,你为了个女人,就不要了?!”


    “她不止是女人。”高澄沉声。


    娄昭君忽然笑了,嘲讽地笑,“你不就是只把她当成女人,才做出这荒唐事的?”


    ……


    见他沉默,娄昭君叹出口气。


    “把人召回来。夏州那地方,不是皇子该打的地。中秋也快到了。让王家人见见孩子,也安心了。你不在晋阳,太原靠谁给你稳住?还不是得靠王家?”


    “你若真见不得这孩子,便叫他给你留镇晋阳。离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晋阳宫中秋宴设于清辉殿,檐角悬起鎏金宫灯,映着庭中满院桂香,风过处,碎金般的花瓣落满青石阶。殿内暖炉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与酒香、馔香缠在一起。


    殿内设了三十余席,分列东西。


    太后娄昭君坐于上首东侧,御座设于西侧——高澄今日以家礼事母,不居正位。甘敬仪坐于太后另侧,替太后布菜、添茶,时不时低头哄一哄在太后膝边嬉戏的六皇子与三公主。


    西席首位坐着任城王高湝,他身侧是彭乐和几个晋阳勋贵。东席最前,是王氏一族。王夫人的阿翁、阿耶,以及几个叔伯兄弟。周遭席位上,一众行伍出身的将领、寒门新贵,频频侧目,或托人递酒,或躬身趋前,争相与王氏族人攀谈结交。


    宴乐声起,丝竹悠扬,舞姬身着罗裙,旋舞于殿中。


    将领们推杯换盏,畅谈边事;世家子弟低语闲谈;娄太后与甘敬仪说笑,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宴至半酣,殿外内侍高传:“晋阳王殿下觐见——”


    殿门大开,一道人影疾步而入。


    他身着戎装,腰悬长剑,铠甲上还沾着风尘,肩头的披风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烛火映在他脸上,照亮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容。眉眼清正,下颌硬朗,既有书卷气,又添行伍人的锐气。


    王氏子弟对族长道:“阿公,殿下这般模样,倒有当年周郎的气度。”老人上下打量着,眼眶有些发红,“瘦了,瘦了。夏州那地方,苦啊……”


    高孝珩几步趋至殿中,单膝跪地,“儿臣高孝珩,奉陛下圣旨,自夏州前线驰归,叩见父皇!叩见太后!”


    娄太后面露喜色,“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高孝珩谢恩起身,陈扶抬目光恰与他相接,又缓缓移开,指尖轻捻玉箸。


    高澄靠在凭几上,看着他,


    “与突厥盟约如何?”


    “和安与俟斤于夏州城外筑坛会盟,歃血为誓。盟约所定:所得城邑、人口、财货,两国各自收取,互不干涉。”


    “战况如何?”


    “臣部结营夏州之东,以步卒为主,备冲梯、焚悬门,专攻东郭。阿史那俟斤率突厥骑军据北,以铁骑冲突,焚其郊垒、截其粮道,先挫西贼锐气。”


    “三日前寅时,两军约期齐攻。臣部死战先登,破东郭城楼;突厥骑军趁势北入,阵斩西魏戍主三人。午时城破,西魏守将率残部溃走。”


    殿内一片赞叹声。


    高澄又问:“阿史那俟斤亲战与否?其部战力如何?”


    “俟斤亲登高阜督战。但其部多以掠地为先,不肯攻坚城、死战阵。每破一处,尽夺女子、牛马、甲仗,分毫不让。其麾下左右贤王各领三千骑,战力剽悍,但军纪散乱,唯俟斤号令是从。”


    高孝珩说完,忽又撩袍跪下。


    “父皇,儿臣有言,冒死谏之!”


    “讲。”


    “儿臣以为,与突厥合兵伐西,实非长久之计。此役虽得夏州,却已失夏州民心,后患无穷。”


    “突厥部众,每占一地,必纵兵烧杀抢掠。夏州城外郊野,民宅尽焚,老弱妇孺被掳。侥幸逃生者,亦对我军恨之入骨。他们分不清突厥与大齐,只知是合兵之人,烧了他们的家,掳了他们的妻女!”


    “夏州之祸,必传至周边灵州、绥州、延安诸郡。百姓听闻必人人自危,奋死顽抗。即便破城,亦难守之。”


    高澄靠在凭几上,开口。


    “西贼攻略我河南之地时,抢粮抢人,可曾手软?此乃乱世征伐,不可避免!”


    “正因西贼残暴,我大齐之师,才更该……”


    “够了。”


    高澄打断他。


    陈扶坐在那里,手里的茶盏拿起又放下,嘴唇微微动了动。


    高孝珩的目光忽然扫过来,摇了摇头。


    陈扶便没有动。


    高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靠在凭几上,目光从陈扶脸上移开,落回高孝珩身上。


    “高孝珩,你不尊皇命,无君无父。杖责五十军棍。”


    满殿哗然。求情声四起。


    “陛下!殿下只是谏言,夏州不是攻下来了么?”


    高湝拱手道,“皇兄。殿下虽言语直了些,却句句是为国谋划。”


    “陛下!末将愿替殿下挨二十杖!殿下刚从夏州回来,千里奔波,身上还不知道有没有伤啊!”


    王老脸色铁青,颤巍巍地站起身,“陛下,老朽……老朽就这一个曾外孙……”


    “陛下,”陈扶开口,“殿下所言……”


    “住口。”高澄打断。


    “来人。卸甲。行刑。”


    高孝珩跪在殿中,抬起头,看向御座。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烛光中相遇。


    殿内的喧哗仿佛忽然远了。那些求情声、议论声,都像隔了一层什么,听不真切。只有两双相似的凤眸,隔着满殿的人,隔着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一切,对视着。


    然后,高孝珩缓缓俯下身去,在黑暗中弯起唇角。


    “儿臣,谢父皇恩典!”


    雨落下来时,杖责刚过十数。


    殿外青砖被雨水打湿,晕开一片深色。高孝珩伏在长凳上,背上的血洇透了单衣,雨水一淋,顺着脊沟往下淌,在凳腿上汇成淡红的水痕,又很快被新落的雨冲淡。


    众人跪在雨里,求情声此起彼伏,混着雨声,嘈嘈切切。


    陈扶也跪在雨里。


    高澄看着雨中伏在凳上的人,看着跪了一地的求情者,看着角落里那个垂首跪着的绛紫色身影。


    站起身。走了。


    霸府东侧,毗邻射圃,驯马场。


    雨哗哗地下着,打在沙地上,砸出无数小小的坑洼。


    他手里攥着一根粗鞭,望着眼前的小马。


    它站在雨里,浑身雪白的毛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显得比平日瘦小。尾巴轻轻甩着,甩出一串水珠。它看见他来,歪了歪头,那模样温顺极了,像在等他过去抚摸。


    高澄伸出手,抚摸它的鬃毛。湿漉漉的,指缝间滑过,像缎子。从额头摸到颈侧,又从颈侧摸到肩胛。果下马任由他摸,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很享受。


    高澄收回手。一步跨上,骑了上去。


    一动不动。


    双腿轻夹马腹,没用。用力夹,还是没用。他用鞋跟磕它肋下,它连抖都不抖一下。


    驯马师在一旁道:“陛下,这马……它就是吃准了,陛下舍不得真往死里打它。”


    “它通人性,知道谁疼它。它不怕陛下,是知道陛下不会真伤了它……”


    高澄低头看着身下小小的白马。


    它在嚼草,嚼得专心致志,仿佛背上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舍不得真往死里打。


    舍不得。


    他攥紧了鞭子。


    扬手,一鞭抽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雨中格外刺耳。果下马浑身一抖,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又一鞭。


    “啪!”


    马身猛地一颤,四蹄在原地踏了几步,却仍没有走。它转过头,用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有了惊惧。


    高澄看见了那惊惧。


    他没有停。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


    “啪啪啪”的声响,混在雨声里,鞭子一下一下落下来,落在脖颈上,落在脊背上,落在它雪白的皮毛上,留下一道道鲜红的血痕。


    它嘶鸣起来,那声音尖厉,带着痛楚,带着哀求。


    高澄没有停。


    他咬着牙,一下一下抽,抽得手上伤口裂开,抽得手臂发酸,抽得虎口发麻。雨水混着汗水糊了满脸,他看不清,也不想看清。只知道一下一下抽下去,抽到它服,抽到它走,抽到它乖乖听他的话——


    “嘤——”


    果下马的嘶鸣变了调,那是一种凄厉的、像孩子哭一样的哀鸣。


    高澄的手顿住了。


    身下的小马儿浑身发抖,四条小短腿打着颤,它转过头,看着背上的人——那双黑眼睛里,有泪。


    泪水混着雨水,顺着它脸颊往下淌,在那雪白的皮毛上冲出两道深色的痕迹。


    高澄松开缰绳,翻身下马。


    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扶着马鞍才站稳。他就那么扶着它,站在雨里,一人一马,都在发抖。


    “放了它吧。”他说。


    驯马师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以后……再不必驯了。”


    驯马师点点头,牵起缰绳。果下马被他牵着,一瘸一拐地往场外走,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高澄站在那里,看着它走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鞭子。鞭梢上沾着血,被雨冲淡,变成浅浅的红,顺着鞭子往下流,滴在沙地上。


    “这世上就没有驯不好的马。”


    他喃喃地说。


    “可马儿要吃苦啊。”


    绛紫色的官袍被雨水浸透,颜色变得深暗,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她的发冠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眼睫,流过脸颊,在下颌处汇成一股,滴落在青砖上。


    陈扶垂着眼,不敢去看。


    每一声杖落,她的肩膀便轻轻抽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


    一双玄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一只包着湿绫布的手伸过来,攥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他攥着她的手腕,把她带回殿里。


    殿里燃着炭盆,暖烘烘的,与外头的雨夜是两个世界。


    他把她按在榻上坐下,取了干布巾,走回来,半蹲在她面前,给她擦脸。


    布巾覆在她脸上,吸去雨水,一下,一下。


    “没良心的小东西。”他说。


    她透过布巾的缝隙看他,张了张嘴,想为阿珩求情,话还没出口,她听到他说:


    “想要什么嫁妆?”


    “?”


    布巾停在她脸上,他对她牵起一抹笑。


    “我家稚驹,想要什么嫁妆?”


    亢龙有悔


    第99章


    冠缀金蝉


    熙和五年九月末, 圣驾归邺。


    仙都苑经三年营缮,景致愈发深秀。枫林在苑西,占地数十亩, 种的是从晋中移来的元宝槭,秋叶橙红透亮,翅果形似元宝。风一过, 红叶打着旋儿往下落, 铺得一地锦霞。


    仪仗踩着落叶往前走, 沙沙作响。


    皇帝左边跟着驸马都尉司马消难,右边随着黄门侍郎崔季舒。三人林间慢行, 身后远远缀着侍卫内侍。


    走了一阵, 高澄忽开口。


    “什么是最好的嫁妆?”


    “回陛下,”司马消难脸上浮起笑, 斟酌着道,“臣以为,她想要什么, 便遂她心意给什么, 便是最好。”


    她想要什么,从小到大, 他问过她许多回。


    小时候她说:想要帮大将军,后来她说:穿软甲。再后来, 不再肆意棰楚近侍, 或是求他留人一命。


    那天在晋阳宫,他问她想要什么嫁妆。她说:臣要陛下永不进丹服散。小东西应是怕答应他的没做到, 他答应的便也不做了, 才说了这个。


    问也白问。


    高澄这么想着, 脚步慢下来。


    崔季舒灵动的小眼睛微微一转, 正要趋前陈词,皇帝已转过头来,嫌弃冷嗤,


    “问你更白问。”


    收回目光,扬声,“刘桃枝!”


    “叫晋阳王来。”-


    净瓶给陈扶穿戴好官袍,忽听外头热闹起来。


    是洒扫奴仆在笑,“可是下雪了,憋好久了!”


    推开窗,雪花正细细密密地洒下来,落在青砖上,落在檐瓦上,落在院中那棵老槐的光秃枝丫上。先是疏疏的几点,渐渐的密了,一片一片,纷纷扬扬往下落。


    出李府时,雪下得更大了。


    府门前停着辆牛车,青帷,朱漆轮,车檐下悬着两盏纱灯,在雪里晕开两团光。车旁立着两个苍奴,头巾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自从二人回来邺城,每日都是这般——晋阳王车驾一早来,接仙主一同去邺宫上直。


    见陈扶出来,苍奴忙掀起车帘。


    一只手从里头探出来。


    是一只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指节劲长,那手探出来,握住陈扶的手腕,将人拉了上去。


    净瓶跟在后面,心里头嘀咕:每回都这样,上台演戏似的,拉得那样好看。


    她也上了车。


    车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她在门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抬眼往前看去。


    阴影与雪光的交界处,年轻王爷斜倚在车窗边,一手支颐,凤目半阖,周身气度闲闲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他有一双极亮的凤目。眼下一颗小小朱砂痣,猩红的一点,他就用那样一双眼睛看着仙主。目光稠地隔夜的茶积似得,叫人不敢细看,又忍不住想看。


    待仙主一坐下,他便笑了。


    这一笑是顶好看的。唇角微微扬起,眉眼舒展开,像戏台上的人物,经过了排演似得好看。


    车子一晃,动了。


    车轮碾过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的袍角轻轻擦过仙主的膝,又缩回去;再一晃,又擦过来。如是几次。忽然,他的手落下来了。


    不是落在他自己膝上,是落在仙主搁在衣角的那只手上。


    就那么轻轻一覆。


    顿住。像是在等,在看,在感觉手心下那只手会不会抽走。


    没有抽走。


    手指慢慢滑进去,顺着指缝,插了进去。


    他把她的手整个儿握进掌心。握得那样紧,又那样轻。紧得像怕她跑了,轻得像握着一只会捏坏的蝴蝶。


    净瓶咽咽唾沫,把目光挪向车壁,假装在看那帷布的纹路。


    “咱们的王府,”高孝珩开口,声音低低的,拇指慢慢摩挲过掌中的指节,“我叫人在庭前池子里养了对丹鹤。似今日这般落雪时节,打开书斋窗子,抬眼便是一出景致——素影凝阶双鹤降,玉尘覆砌满庭幽。”


    陈扶哼笑,“又改我的诗。”想了想,正儿八经问道,“晋阳王府新刷的漆,不会对人有害吧?”


    “那我便住进李府去。”他厚脸皮地说,唇角又浮起笑。那笑和方才不同,像是沉浸进什么遐想里去了,眉眼都柔和下来,眼底那点猩红的痣也跟着弯了。


    陈扶晃晃他的手,“想什么呢?”


    净瓶实在忍不住了。


    “指定是想来年要成亲偷着乐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也忒没规矩了。


    可晋阳王完全不恼,反而笑意更深了,


    “今日更值得乐。”他意味深长地说。


    太极殿立在雪里,两侧立着的石螭首,都落满了雪,远远看去,像一排伏着的白兽。百官正从左右掖门入太极正殿,各色朝服在雪地里移动。


    高孝珩在掖门口站定。


    雪花落在他羽扇般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柔声道,


    “回头见。”


    陈扶点点头。


    下朝后他要来东堂。前线有几桩军情要议,他昨日提过的。


    走过一条廊道,一道殿门。她在东堂案后坐下,伸手去拿奏疏。


    “陈内司,”中侍中大监站在门边,冲她笑,“陛下召内司去正殿。”


    太极殿正殿?


    那是前朝朝臣早朝议政的场合。女官、嫔妃,除参宴授诰外不得进入。


    “传错了吧?”


    “是陛下口谕,召内司即刻入殿。”


    陈扶放下手里的奏疏。


    不是传错。


    那就是内廷出了大事,事涉朝政,否则不会召她去前殿。


    是哪位?皇后?还是哪位嫔妃?难道是她谏言太后移驾邺城的事儿?


    无论是什么事,既召她去前殿,便是要在朝臣面前对质。得想好怎么说。若是问那件事,她该怎么说。若是问那件,她又该怎么答。若是有人对质,她该如何驳……


    她站起身,抚平官袍,又抬手,正了正发冠。


    跟着大监往外走。


    出了东堂,出廊道,往正殿方向去。


    靴底踩上甬道,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她指尖发烫,她把手指蜷进掌心,攥紧。


    三重檐,朱漆门,门上嵌着鎏金的门钉,九行九列,像密密麻麻的眼睛。


    殿前丹陛三层,每层九级,陛阶两侧立着铜鹤、铜龟。再往前,两排甲士,手持长戟,石像般一动不动。


    在殿门前站定。


    里头隐约传出人声,闷闷的,隔着重重的门和帷幔,听不真切。


    片刻,里头传来中常侍的宣召声,尖细的,拖长了尾音:


    “宣——内司陈扶——入殿——”


    殿门缓缓打开。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混着兽炭的烟气、朝服的熏香。那气息闷闷地罩下来,压得她呼吸都慢了一拍。


    她曲着身,迈过高高的门槛。


    脚下青灰色的方砖比东堂的大得多,被无数人的靴底磨得光润,反射着头顶藻井。光从高处洒下来,落在她前方的砖地上,照出她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团,跟在她脚边。


    她一步一步往里走。


    脚下的砖一块,又一块。她能感觉到两侧有目光落下来,一道道,沉沉的,像有形的东西压过来。她没有抬眼,只是走,走到自己该站的地方——不是班列,是殿前空地,御座之下。


    她停下来。


    跪下去。


    “内司陈扶,叩见陛下。”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高处砸下来,


    “既已召至,诸卿复从公议。”


    有人出列了,一个声音响起,是祠部尚书、太常卿封子绘:


    “臣闻乾坤定位,阴阳以成造化;帝王御宇,贤才以济隆平。


    古有班昭续史,才冠闺闱;前魏有琅邪公主任女侍中,官列前朝参预机密。前代之明范具在,当世之宪章可依。


    若使坤仪之秀,徒锢于庭扫,是半壁之力未舒,岂称熙和广纳之治?”


    “内司陈扶,忠肃恭懿,明敏有识,勋在当朝,功在社稷,宜酬以官秩。”


    “请陛下置女尚书令,隶尚书省,准外朝仪制,以授内司陈扶,彰陛下不遗贤才之意。”


    陈扶:?


    又一个人出列,声音响起,是大将军高浚:


    “昔东柏堂之变,凶徒猝起,宫省震骇。内司陈扶挺身捍蔽,护持元首,保全社稷之基,功在倾危。


    洛州之难,复冒死扈跸,再安乘舆。又从龙辅政,弼成大业,忠贯天人。功高如此,宜正朝班,显加位号。”


    “臣请以女尚书令授陈扶,以酬定策救驾之勋。”


    陈扶:?


    又一个声音。


    五兵尚书辛术出列,他手中捧着一摞奏疏,一一展开,念道:


    “河南道大行台高岳奏陈内司赞画军功疏:末将昔统兵之日,轻躁欲进,几陷危局。内司陈扶明察先机,谏止臣冒进,复为庙算,免国家折将丧师之失。高岳昧死上请:拜陈扶为尚书令,以彰其功。”


    “淮南都督诸军事慕容绍宗上言:侯景叛时,贼势叵测。内司陈扶早料其奸,预谏臣深备偷袭,臣用其言,得免挫衄。古之良参,不过如是。臣请拜陈扶为尚书令,使天下知有功必赏。”


    “淮北道大行台刘丰附和赞勋疏:臣久在军前,备知内司陈扶赞画之功。众将同钦,勋绩昭然。臣恳请册授尚书令,位同班列,以答殊勋。”


    “荆襄道大行台段韶上言:义阳、襄阳之役,控扼江南,断西贼臂膀。其形胜之策、攻守之略,皆内司陈扶先发指画。国家能拓疆定界,实赖其谋。又于汉中、益州驻防之议,深合久安之计。功兼谋国拓土,宜崇以师傅之任、宰相之位。臣段韶恳请拜陈扶为尚书令,佩令印,参与常朝。”


    “扬州道大行台卢潜上言:扬州边镇,密迩敌境,实赖庙算。内司陈扶,远识沉谋,于疆埸形势、兵民绥抚,多有裨益。中外臣庶,同所钦服。臣谨表奏,请拜陈扶为尚书令,以明国家赏功之典。”


    “征西大将军斛律光奏陈谏将荐贤疏:内司陈扶,荐参军王伟,劝其归诚。王伟在巴蜀屡献良策,抚定疆隅,皆陈扶拔才之功。谋军、荐贤,两利国家。臣斛律光请拜陈扶为尚书令,加貂蝉,以正其位。”


    陈扶咬住下唇,用力咬。


    却又听到几人出列。


    骠骑将军、晋阳王高孝珩,度支尚书崔暹,中书监陈元康上奏:


    “臣等稽首上言:内司陈扶,文武兼济,功被四方。昔治理荆、襄、益、汉,流民安集,吏民称颂;计定河东,斩首敌将;清厘内库,量入为出。测绘舆图,边塞险易,为边防万世之利;又通译突厥国书,安辑北狄,襄助夏州战事。勋兼民政、财政、边防、夷务,近世无比。”


    “恳请陛下崇以殊礼,拜为尚书令,官品、朝服、仪同外朝,入殿列班。”


    眼泪不听话地往外涌,一滴,又一滴,砸在面前的砖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中侍中省大监出列,展开手中帛书:


    “皇后懿令曰:内司陈扶,总领宫掖,法度严明,事无滞废。六宫有序,内外肃静,夙夜在公,心在王室。勋德兼备,宜加崇命,拜女尚书令,服貂蝉之饰,班外朝之位,使坤德昭外。钦此。”


    秘书监阳休之出列,


    “太学诸生顿首上言:内司陈扶,请蠲太学资费,开公考入仕之科,使寒门有进,贤才无滞。文教聿兴,天下向风。诸生感恩,联名上请:拜陈扶为女尚书令,事天下事,以为劝学劝功之表。”


    录尚书事赵彦深出列,手持两卷奏疏:


    “臣赵彦深上言:臣修国史,每赖内司陈扶稽考旧典,刊正疑谬,补益良多。文史之才,足列朝右。功在斯文,宜崇位号。臣请拜陈扶为女尚书令,俾其才望,光照朝野。”


    “少傅魏收、著作郎温子升上言:《魏书》编纂,多资内司陈扶考校异同,补益文献。臣附和众议,请拜女尚书令,给印绶,令勋绩朝野,舆论同钦。”


    吏部尚书高淹出列,


    “洛州、豫、襄、广、清河等二十一州郡刺史太守连名上奏:内司陈扶,谋安社稷,功济生民,声被州郡。臣等守土一方,共闻其绩。中外同心,士民同戴。臣等连名上请:册授陈扶为女尚书令,佩令印,参与常朝,以答天下之望。”


    “长平郡、定州、长社吏民等顿首上言:我等生民,久沐仁政。内司陈扶,安军保境,恤民济困,功在社稷,恩在百姓。伏望陛下拜为女尚书令,服貂蝉,给印信,使天下知有德有功者,必蒙显报。”


    御座之上,高澄隔着冕旒,看着跪在脚下之人。


    小小的一个人儿。跪在那里,小圆脸皱着。


    眼睫、脸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唇上也红红的,是咬破的。


    两月前。


    他把高孝珩叫来,问他:“她既看中了你。你该知道,她想要什么吧?”


    “儿臣愚见,无论男女,最想要的,都莫若才能得以施展,功劳得以昭明。”


    臭小子,果然知道她想要什么。


    他喉结滚了滚,开口,


    “众卿之谏,朕已闻之。治国之道,在尽人之才。虽礼有内外,而智无区隔。今察陈氏女扶,德蕴兰心,才通文史,贞廉两存。若使才止于中壸,是朕之不明也。昔班昭续史,文明佐政,皆女子干城之范。”


    “兹特创新制,以隆古义:特置女尚书令一员,以陈氏女扶授之。秩正二品,隶尚书省,服仪印信,冠缀金蝉,班列参朝。”


    净瓶在府门口等着。


    雪后的夜,冷得干净。府门前的石阶扫过了,可两旁还积着层白,在灯笼光里泛着淡淡的青。她提着灯笼,拢了拢披帛,往巷口张望。


    牛车在府门前停下。净瓶迎上去,从车窗缝里瞥见里头的光景。


    仙主垂着眼,睫毛湿漉漉的,脸上有泪痕。晋阳王侧着身,正抬起仙主的脸瞧着她唇瓣,屈指轻轻抹过她脸颊。他不知在低声说什么,唇角弯着,像是在哄一只淋了雨的雀儿。


    净瓶别开眼。


    她盯着石阶缝里一撮未扫净的雪,数那雪化成的水珠。数到第七颗,仙主下来了。净瓶忙把灯笼举高,照着脚下的路。


    “仙主慢些,这边走。”


    她引着陈扶往府里走。明明是扫净的青石路,扶着的人却似踩在云上一般,虚着脚,整个人都是飘的。


    净瓶侧眼看了看那张小脸。


    她垂着眼,睫毛覆着,可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收都收不住。明明没出声,可就是能看出整个人都在笑,像一尊玉像忽然有了魂,像古画里的人活了过来。


    这晋阳王殿下,给仙主哄成这样了?


    进了西厢,门合上,净瓶把灯笼挂在门边,回头一看,陈扶站在屋子中央,对她笑。


    “净瓶。”


    声音也是飘的。


    “我是女尚书令了。”


    净瓶一愣。仙主不是一直是女尚书令么?


    “管尚书省的尚书令。”


    净瓶:“……什么?”


    她开始讲。讲今日在太极殿,封子绘如何出列奏请,高浚如何说她救驾之功,辛术如何念将军们的奏疏。声音一开始还算稳,可说着说着,就开始抖。


    “阿珩也出列了,”她声音打着颤,“他和崔暹、我阿耶一起……说我治理荆襄益汉,流民安集,说我计定河东,通译突厥国书……”


    眼泪又涌上来,她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


    “还有皇后,太学诸生……赵彦深,魏收,温子升……郡太守连名……”


    “长平郡、定州、长社的百姓……”


    净瓶听懂了。她全听懂了。


    在这男儿的天下,仙主堂堂正正地,成了第一个坐在尚书省上直,站在太极殿正殿上朝的女尚书令!


    她眼泪也涌上来了。她也要激动死了。


    “仙主……”她扑过去,抱住陈扶。两人抱在一起,哭得乱七八糟。


    哭了不知多久,净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她咬了咬唇,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仙主……陛下既能为仙主做到如此地步,或许他根本是会为了仙主改的。仙主不给他机会,会不会……对他太不公平了?”


    陈扶没有说话。


    她红着眼睛,望着净瓶。那目光远远的,沉沉的。净瓶被那目光望着,忽然有些不安,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沉默了一息。两息。


    陈扶叹出口气。


    叹得很轻,却像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胸腔里放了出来。


    “净瓶。”她开口,声音哑的厉害,“他当这个皇帝,是为了什么?想要什么样的美人,便能得到什么样的美人,虽不是全部心思,却也必是缘由之一。叫他舍了这等快活,他能甘心么?”


    “万一……”


    “便是甘心。一个帝王,结亲本是最省力、最划算的权御之法,要他弃之不用?”她笑笑,“置段昭仪于何地?置手握大齐精兵强将的段韶于何地?置五姓七望之门阀贵女何地?”


    “大争之世,又非只你高家一朝,你若执意专宠一人,封了我家族上升之路,那我们倒戈那广开门路的西魏、南梁就是。”


    “到了那时,即便高澄愿意专一,以天下大业为念的帝王,还愿意么?”


    “即便他愿意。那我呢?我又能安枕以受么?”她长长叹出口气,“经历前番种种,便是侥幸得到,难免也要暗自思量,他会不会变心,会不会后悔。”


    净瓶无话可说。


    仙主说的每句话,她都反驳不了,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可她心里头还是堵得慌。陛下待仙主如此好,如此如此好。


    她小声说,“那是不是该将个中情由与陛下剖白明白才是?说开了,以陛下待仙主之心,自会成全仙主的。他自己,也不至于以为一片心意,竟是遭了厌弃。”


    “如果说开了,以他行必致顶,不撞南墙不回头之个性,会不加尝试,就成全?”陈扶摇摇头,“不会的。只会落到无休无止的纠缠里去。彻底辜负阿珩,三年五载后,他回归帝王本性,我困于后宫。”


    是啊,若不是陛下总要进逼相迫,仙主又何需寻个心上人来断他的念想?可陛下便是这般好胜乖张的脾性啊,若非如此,也不能在这大争之世坐稳天下。


    陈扶转过身,走到窗边。


    烛火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瘦瘦的一道。


    “净瓶。真相有什么要紧的。能叫更多的人达成所求,叫更少的人受到伤害,才是最要紧的。我既已拿定主意要他放手,又怎能说那些留有余地的话呢?”


    不是她心狠,不肯将这段情分说个分明,是太知他底细,只能如此罢了。


    窗棂半掩着,月光被云遮住,只透进蒙蒙一层灰白。陈扶望向窗外那轮被云遮住的月,轻轻叹道:


    “人世有遗恨,星汉亦参商。


    此理自千古,安能尽周详?”


    净瓶大大叹出一口气。


    唉。身陷帝王之位的陛下,和洞悉因果,下凡只为解厄济度的仙主,注定只能错过吧。


    他们四人如今投在这人间道,便要领受这无可奈何。


    不妨的,不妨的。等这一世渡完了,四人回了天上,便好了。


    便都不难过了。


    熙和五年腊月,大齐皇帝颁诏:赖宗庙之灵,将士用命,西贼退走,襄阳、随枣、益州、汉中、夏州诸郡悉复。又值萧纪、萧绎自相鱼肉,王师入定巴蜀,威怀遐迩,武功昭著。特改元“武安”,取“以武戡乱,安民兴国”之意。


    武安元年孟春。


    尚书令府。


    门前石阶扫得干干净净,红灯笼高挂两排,两只石狮子上系着红绸,在腊月里显得格外喜庆。


    府里全是人。


    李阿姥和李阿公坐在正堂,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李孟春进进出出,手里永远捧着什么。一会儿是一床新缝的锦被,一会儿是一件绣了鸳鸯的夹袄,一会儿又是一双厚实的棉靴。东西太多,库房堆不下,堂屋的条案上、椅子上、甚至窗台上,都摞着高高矮矮的被褥衣裳。


    “阿母,够了,真的够了。”陈扶被拉着看又一床新被,无奈地笑。


    “够什么够?!这才十二床,人家有女出嫁,哪家不是二十床起?”


    赵彦深站在一旁,捻须微笑。他身后,赵仲将和赵叔坚正把抬进来的箱子往西厢搬。箱子打开,里头是上好的绸缎,一匹一匹,摞得整整齐齐。净瓶走过来,看看那些绸缎,看看在庭院招呼人的陈元康,压低声音笑,“录公这……比女郎亲阿耶还厚了。”


    “给孩子添妆。该的。”


    封子绘带着女儿封宝艳来了。封宝艳一进门便挽起袖子,跟着李昌仪的两个干女儿柳枝、宝络一起,往窗棂上贴剪纸。柳枝踩着凳子贴高处,宝络在下面递剪纸,封宝艳站远了看,指挥着:“左边高些,再高些,好!”


    太原王妃李祖娥也来了,和东海公主坐在东厢说话。


    甘敬仪也请了旨,带着表妹田芸儿一道来帮忙。三公主追着六皇子,跑得满头是汗。“别跑了,仔细摔着!”甘敬仪喊了一声,两个孩子不听,咯咯笑着跑远了。


    田芸儿在一旁抿嘴笑,手里正把红绸扎成一个绣球,预备挂在廊下。


    陈扶回西厢收拾东西。


    一个个箱笼打开着,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物件。她一件件拿出来看,要的就放回去,不要的就扔榻上等奴仆收走。


    直到打开了一个小匣,里头躺着一枚绿玉玦。


    她拿起来,对着窗光看。玉是上好的,绿得匀净,小小一枚。


    这是……他三岁时给她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娃娃,在太子洗三礼上,悄悄把手伸进她掌心,这玉玦就到了她手里。


    她起身,寻了根红绳,穿了系在脖子上。


    甘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把那动作看在眼里。她没说话,只是抿着嘴笑了笑,转身又出去了。


    陈扶继续翻。


    又一只匣子,比方才的大些。打开来,里头是一沓契书——邺城戚里最繁华的铜驼大街上,名号响亮的大酒肆的契书,还有邻近两间收益颇丰的脚店货栈的凭据。


    “这太贵重了……稚驹年幼稚拙,要这些产业作何?”


    “拿着,攒着当嫁妆。”


    她看了片刻,然后整整齐齐地把它们叠好,珍重地放进嫁妆箱里。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宫里来人了!”


    陈扶抬起头,听见外头脚步杂沓,有人高声传报。


    她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众人纷纷往两边让,让出一条路来。司农寺的官员和中侍中省的太监鱼贯而入,抬着、捧着、挑着一抬一抬的箱笼,在院中一字排开。


    “奉陛下口谕,为陈尚书令添妆。”


    常侍展开手中的礼单,尖细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束帛十端,玉璧一双,金步摇、花树冠各一,副以九钿;尚服局裁制吉服与常礼服,四季各十二套,锦缎百匹、黄金五十斤,广平郡良田千亩……”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封宝艳凑到柳枝耳边,“这也太宠了……”


    柳枝点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田芸儿站在甘敬仪身侧,手里还攥着条没扎完的红绸。她望着那满院的箱笼,望着那些金灿灿的步摇、玉璧、金饼,目光滞了滞,随即低下头,把红绸又往指尖绕了一圈。


    “知尚书令雅好文墨,特赐晋代陆机真迹《平复帖》及澄心堂纸百幅、墨十笏。”


    司农少卿打开那卷纸轴,是秃笔写于麻纸之上的草隶,结体瘦长,翩翩自恣,墨迹古拙。


    “彦先赢瘵,恐难平复。往属初病,虑不止此,此已为节年使至。男幸有复失,甚忧耳。”


    陈扶指尖微微一顿。


    恐难平复。


    她垂着眼,看了片刻。示意将纸轴卷起,放回箱中。


    “另赐安车一乘,骊马四匹,以供出入;苍奴、奴婢各十,充作随侍……”


    太监合上卷轴,陈扶跪下,叩首,沉声,


    “臣蒙天恩,位冠朝列,宠逾常制。今复赐以重礼,臣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


    “惟有尽瘁事君,以尚书令之职分,为陛下理朝纲、安黎庶、定疆土。”


    第100章


    日日的好(修)


    净瓶凑近, 低声道:“仙主,方才那些添妆,与陛下当年求娶你时许下的纳征之礼, 一模一样。”


    陈扶没有回答,默然片刻,抬眸吩咐苍奴:“将我都省的文卷悉数整理装车, 莫要遗漏。”


    黄昏时分, 一切准备就绪。


    陈扶坐在西厢, 覆着霞帔。红色的绸缎从头顶垂下来,遮住了视线, 眼前只剩一片朦胧的红。


    外头忽然一阵骚动。


    脚步声杂沓, 有人低语,有人惊呼。那声音从远处涌过来, 窸窸窣窣的,听不真切。


    “净瓶?”


    她感觉到净瓶顿了顿,才应道:“在呢。”


    “是来了?”


    “不是不是。”净瓶答得快, “是娘家人在闹呢。”


    陈扶没有再问。


    她坐在那里, 听着那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忽近忽远,像有人在走动, 有人在低语,有人欲言又止。她分辨不出, 只能听着。


    鼓声忽然响起。


    紧接着, 是门吏拖长了声音的通传:


    “晋阳王亲迎新妇——!”


    府内一阵喧哗。脚步声涌动着往大门方向去,有人笑, 有人喊, 乱糟糟的混成一片。


    不多时, 那喧哗声又涌回来, 越来越近。她听见有人在高声说什么,听见笑声,听见起哄的声音——是傧相们在迎,是亲友们在闹。


    “新妇子,催出来——!”


    齐声的呼喊,一波一波涌过来,带着笑意,带着喜气。


    陈扶听见女眷们笑着拦阻,听见有人高声索礼,笑闹声此起彼伏。


    然后那些声音忽然安静了些。有人走近,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一只手伸过来,扶住她的手臂。


    “新妇子,该走了。”是女官的声音。


    她被扶着站起身。霞帔遮着眼,她看不见脚下的路,只能一步一步跟着走。


    跨过门槛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叹了一声,是阿母的声音,带着哽咽。


    有人在她身前弯下腰,等在那里。她要被娘家人背起来了——阿耶,或者是阿兄。


    她伏上去。


    那双手稳稳地托住她,她一下就知道了。


    从小到大,她被这脊背背过无数次。小时候走到泥泞路,就会被背起来;当值累了,趴在案上睡过去,被这脊背从东柏堂背上牛车;每一次,她都攥着他的衣袖,怕自己掉下去。


    她攥住那一截衣袖。


    四周有唏嘘的声音。有人在低语,有人在吸气,有人在轻轻地说“这真是……”。


    那脊背稳稳地托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耳边响起喜乐:


    “二十一载,芳华盛,今日出阁,赴良辰。


    鸾灯缀径,红毯伸,良人执手,情意真。


    椿萱并茂,家宅兴,


    琴瑟和鸣,岁岁春……”


    晋阳王王府朱门洞开,自辰时起,车马络绎,冠盖如云。


    皇帝高澄着绛纱袍,行至高堂,在正位落座,皇后元仲华着袆衣,早已候在那里。


    丹陛下依鲜卑制设青庐,庐内东榻为婿位,西榻为妇位,榻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案上一双大雁以红绸缚颈,两只彩绘漆卺用红线相连;黍稷、牲肉盛在铜簋里,冒着微微的热气。


    生母王夫人居侧殿尊位,不预主礼。


    新人已换了礼服。


    陈扶霞帔已去,此刻执一柄团扇,半遮着脸。扇面上绣着凤穿牡丹,隐约可见一双眉眼。高孝珩朱裳赤舄,腰悬玉带,是亲王大婚的威仪。


    司仪高唱“新郎献却扇诗——!”


    高孝珩望着扇后那双眼睛,清朗吟道:


    “良辰春夜长,红烛照新妆。扇底藏谋略,眉心隐庙堂。”


    高湛在后头扬声,“这诗好!可太短了!再来一首!陈尚书令不许放扇子啊!”满堂宾客随即爆发出起哄笑声。


    新娘手中扇子配合着未动。


    高孝珩唇角弯了弯,又诵:


    “邺下春深花满枝,正是郎君却扇时。


    千军万马曾经历,不敌新娘半面姿。”


    团扇缓缓落下。


    露出一张白莹莹的脸,长长眼睫微微垂着,唇边有淡淡的笑。


    高孝珩怔了一怔。


    身后有人在喊“殿下好福气!”,喧嚣又涌回来,有人拍掌,有人笑。


    “同牢礼——”


    新郎新娘对坐于青庐东西两榻。傧相进牢馔,二人各取一箸铜簋中黍稷,牲肉,同食三口。


    司仪又唱:


    “合卺礼——”


    两只彩绘漆卺以红线相连,线上系着小小的铜钱。傧相进双卺,新郎新娘各饮半盏,交换手中的卺,将那半盏一饮而尽。


    红线在二人之间轻轻晃了晃。


    皇后元仲华命女官赐金帛、锦缎与钱帛捧入青庐,笑道:“勉为夫妇,共辅家国。”


    皇帝高澄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步下高堂,穿过回廊,往府门方向走去。


    督护们愣了一下,随即跟上。中侍中忙回身通传“陛下摆驾回宫——”


    归来一身皮毛养得油光水滑,四只腿倒腾得飞快,在席间穿来穿去。嘴里不知从哪儿叼了块肉,得意洋洋地甩着尾巴。有女眷伸手想摸它,它却故意扭身跑了,惹得一阵笑。


    李孟春被几个夫人围着,脸上红扑扑的,是酒意,也是喜意。甘敬仪正给两孩子擦嘴。封宝艳不知和柳枝说了什么,两人凑在一起笑,笑得肩膀直抖。


    皇亲席位那边,酒令声震天。


    高孝瑜酒到杯干,一碗接一碗地灌他九叔。高湛也不推辞,两人你来我往,碗碰得叮当响。高演在一旁摇头。高延宗拉着高长恭的袖子,问:“嫂嫂也能戴那种长耳朵帽子?”高长恭笑回:“那是獬豸冠。嫂嫂是有大才的,自然戴得。”


    世家子弟的席位设在东廊下,离正席稍远些。


    郑颐坐在最东,酒意上头,话便收不住了。


    “晋阳王这婚事,结得有意思。”


    几人闻言便凑过来。“怎么个有意思?”


    有人道:“女宰相呗。”


    另一人与郑颐对视一眼,两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这女宰相咋当上的……嗯?当年在东柏堂时候,和陛下就,”郑颐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啧。”


    “那不是老


    黄历了?”


    “不老。”郑颐嗤笑一声,“前几年仙都苑里还闹过一次,满邺城谁不知道?”


    当年在场的人凑附在其他人耳边,嘴唇翕动。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笑起来。


    说到兴处,郑颐把酒盏凑到嘴边,遮住半张脸,“陛下的女人嫁给皇子。这叫——”两个字轻得像一口气,可落在几人耳朵里,却重得像砸下来一块石头。


    几个尚书省官员脸色微变,赶紧摆手,“子默慎言,慎言!”


    郑颐把酒盏往案上一搁,睨着那人,“怕什么?你们上司又不在。”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郑侍郎。”


    郑颐转过头。


    一张脸近在咫尺。凤目微微弯着,眼下那颗猩红的朱砂痣在烛光里轻轻一闪。那笑和他白日里在阶前迎宾时一模一样——谦和有礼,温文尔雅,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可被那目光罩住的时候,郑颐只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半截。


    “听闻郑侍郎在吏部考评,得了上上。”


    高孝珩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是因……替人改拟词头、暗通关节,以职谋私那事,没查?”


    郑颐的脸色刷地白了。


    高孝珩直起身。


    那只手终于从他肩上移开,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烛火结着双芯,在帐幔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高孝珩隔着满室的红看他的新娘。凤冠已经卸了,陈扶正坐在榻边,对着铜篦卸最后一件钗环,也自镜中看他,那双凤目微微弯着,眼下那粒小红痣被烛影染得秾丽。


    他走到榻沿,蹲在她脚边,仰起脸,


    “外头那些人闹得太凶,我没让他们进来。”


    “怪不得没人闹洞房。”


    “姐姐,你放心。”他声音是那样软,凤目里盛满了乖巧的关切,“我不会勉强姐姐做任何事。姐姐想怎样就怎样,这桩婚事……”他低下头去,把脸埋在她膝上,“是帮姐姐的忙。”


    陈扶轻笑,“我知道。”


    阴影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喉结便又滚了一滚,滚得生疼。念头从心底窜上来,像一条蛇,冰凉而滑腻,缠绕着,缠得骨头缝里都在发痒。


    他闷闷地开口,


    “姐姐,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陈扶微微一怔,他当真一点也不记得了?


    “方才在外头,三叔说起我们幼时之事,说姐姐……待我很好。”


    “其实,是你待我很好……”她浅笑开口,“你小时候很喜欢给我东西。头回在太子洗三宴上,你把自己碟子里的蜊肉和酥酪都挪到我面前,堆得像座小山。”


    “真的么?我竟这般傻气。”


    “还有一回,在曲水池的小舟上。你见着莲蓬,挣着身子要去够,衣袖都浸湿了。剥了许久,攒了几颗莲子,一股脑全塞进我手里,眼巴巴地望着我,等我尝。”


    “莲子甜么?”


    “甜的。”


    “我也想尝尝。”


    陈扶忍不住笑了,“现下哪来的莲子?”


    他抬起脸,目光落向两人身后的被褥。陈扶才反应过来,白日撒帐之物里确有莲子。她探手在被褥里摸索出颗最大的,递到他嘴边。


    他唇凑来接。嘴唇碰到莲子的时候,舌尖也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


    陈扶手指微微一颤,那颗莲子差点从他唇边滑落。


    “甜么?”


    “甜。”他看着那截手指,喃喃,“姐姐,时辰不早了。你累了一天,该歇了……你若是……不愿意,我可以睡外间……”


    他说这话时,垂着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可怜的阴影。


    陈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手。


    他便懂了。


    他感激地抱住她,那动作依然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可那目光变了,那目光从她眉间滑到唇角,又滑到嫁衣领口,慢得像春日里化开的蜜糖,黏稠,滚烫。


    衣领那根细带被抽开,他的目光定住了。


    绿玉坠在那,莹然一动。


    “姐姐。”他唤了一声。


    低下头,激动地吻她的唇角。


    那吻是试探的,轻轻的,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可当他的唇触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呼吸重了,身体僵了一瞬,手扣住了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陈扶伸手推了推他。他便停下来,望着她,眼底蒙着雾色,眼尾染着淡淡的红。


    “弄疼姐姐了?”


    她摇摇头,将脸埋在他衣襟里,闷闷地说,“吹……吹灯。”


    他伸手,探到帐外,那两枝龙凤烛便灭了。


    黑暗里,陈扶感觉到脸颊湿湿热热的,耳边传来低问:“这里可以么?”


    嘴都亲过了,倒问这个,她无奈地点了点头。


    唇角一热,又问,“喜欢这样么?”


    不等她回应,他已覆唇含住了,舌尖软得惑人,缠上来却霸道如锁,将她唇间气息、口津尽数汲取,一丝都不肯放过。


    唇沿她唇角、下颌一路往下,细细吮过,她不知是何时褪去的,覆上来的时候,她才惊醒。


    “你……”


    他停下来,望着她:“怎么了姐姐?”


    陈扶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粒在暗中愈发妖冶的小红痣,忽有种上当的感觉。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他这副纯情的模样,这副乖巧的姿态,底下该是温和的、无害的。


    这原也不算错。她只能摇摇头。


    他往下看了一眼,还有大半在外头,他不敢告诉她,只把脸贴到她濡湿的脸上,轻蹭着求:“求姐姐疼我……”


    “姐姐待我真好……”他哄着她,哄得她发蒙……


    他停下来,用鼻尖蹭她,“姐姐不说话,我不知做得好不好……”


    “好……”她颤道。


    “嫩柳初摇春一度,可怜卿卿,一半娇羞一半许?”


    “哪里学来这等……”


    不等她斥完,又听耳边虔诚地低语,


    “今日得了夫人天真,往后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


    “不要一晌魂销,我们日日地好。”


    含光殿的烛火烧了大半夜。


    地上一溜空壶,葡萄酿、桑落酒、酃酒,壶壶见底。高澄靠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龙袍敞着怀,露出一截胸膛。酒渍洒在衣襟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闷在喉咙里,涩得像吞了沙子。


    又伸手去摸酒壶。摸了个空。他撑着榻沿坐起来,晃了晃脑袋,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扶住殿柱,稳了稳,往外走。


    刘桃枝守在殿外,见他出来,忙上前扶,被他一把推开。


    “滚。”


    刘桃枝只好远远跟着。


    他扶着宫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


    前面有光。


    是一盏纱灯,搁在地上,旁边蹲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拿着块抹布,在擦宫墙根的石础。月白色的宫装,素素的,头发挽着,露出一截后颈。


    大半夜的,在这擦地?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田芸儿仰着头,看着眼前的人。


    龙袍敞着,眼底布满血丝,下颌上生了青茬。狼狈成这样,可往那里一站,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心里突突直跳。


    放下抹布,跪好。


    “奴婢田芸儿,叩


    见陛下。”


    声音清凉凉的,带着点软。


    高澄垂着眼看她。


    “大半夜的,在这做什么?”


    “回陛下,管事姑姑说,殿外的石础要日日擦拭,不能积灰。奴婢想着夜里没人走动,正好做这些粗活,不碍着旁人的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五官算不得好看,但眉眼生得干净,那双眼睛——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怯,又带着点灵透。


    “起来吧。”


    田芸儿站起身,垂手站着。


    他伸出手。


    那手带着酒气,带着凉意,落在她脸上。从眉骨摸到脸颊,又从脸颊摸到唇角。摸得很慢,很轻。


    然后整个人靠了过来。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他的腰才站稳。他太高了。她只能仰着头,下巴抵在他胸膛上。被他揽着往含光殿走。


    榻上铺着红罗帐、合欢被、鸳鸯枕,他揽着她,倒上去。酒后的人手没轻重,她后背撞上榻面,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但他跟着压下来时,重量又收住了。


    他整张脸埋进她颈窝里,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搂得很紧。紧得她肋骨都发疼。


    隔着两层衣裳,他身上的热气还是透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住,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皮肤上,又重又热。


    感受到那物,她抬起手解自己的衣带。


    刚解开外衫,他的手就动了。


    他拉起她散开的中衣,盖回去,盖得严严实实的,连领口都拢好。又伸手去够旁边的锦被,扯过来,盖在她身上。


    声音闷在她颈窝里,沙哑、含糊,


    “乖。”


    “稚驹会冷。”


    陈扶喉间发干,刚轻轻哼了一声,唇边便递来一盏温凉的漱口水。她迷迷糊糊漱了两口,下一瞬,又有铜盂接在下方。


    待她漱罢,一盅解渴的温茶又送到唇边。


    她慢慢醒转,浑身酸软发沉,抬眼一瞧,被褥早已换过一新,半点痕迹也无。


    高孝珩似已沐浴更衣,衣饰齐整,青丝束得一丝不苟,分明也累了一日一夜,瞧着倒更精神了。


    他就躺在她身侧,一直看着她,她一醒,他便第一时间凑了过来。


    “……可还疼么?”


    陈扶一怔,这才觉出那一点清清凉凉的妥帖。


    羞得耳尖发烫,只轻轻摇了摇头。


    他便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将她唇边沾的茶水一点一点吮去,吻渐渐深了。


    唇是软的,舌是软的,可那双手却一点也不软,陈扶被他缠得气息微乱,下意识揽住了他的颈脖。


    这一揽,像是给了他天大的奖赏。


    他立刻将人搂住,圈在怀里,沉着声邀问,“姐姐……我弄得好不好?”


    “好。” 她哑声应。


    手臂收紧,几乎要将她嵌进身体里。


    静了片刻,他又开口,“……再来一次好不好?”


    陈扶:“……”


    帐中渐渐安静下来,朦胧晨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发梢。


    陈扶撑着要起身沐浴更衣,高孝珩却缠得紧,赖着不肯放,


    “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稍稍正色,沉声道:“今日府上、朝中皆有要务,不能耽搁。”


    高孝珩低低一笑,“府上之事,算不得事。”


    说罢,他微微偏头,低声附耳:


    “度支部与吏部的文书,早起已替夫人拟好。为夫不才,只略通此二部事务,但愿……能入尚书令大人的眼。”


    陈扶一怔,心下又惊又喜。


    她正着手之事,最要紧、最棘手的,正是这两处事务。


    那便再抱一会儿吧。


    天刚蒙蒙亮,净瓶就被王府的嬷嬷引着,站在了正院的廊下。


    廊下、院中,黑压压站着几十号仆妇、小厮,个个垂首敛目。


    “净瓶姑娘,晋阳王有令,”嬷嬷堆着恭敬的笑,“从今往后,你便是王府主事,府中所有下人、大小杂务,皆由你调度。”


    净瓶猛地睁圆了眼。


    她一娘家陪嫁女婢,连陈家、李家的管事都没管过,如今竟一跃成了晋阳王府主事,管这满府的人?


    她净瓶,也有管上人的一天了?


    清了清嗓子,她把腰挺直,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


    挑了几个看着手脚利落的,扬声吩咐:“你们几个,去备水,待会儿王妃醒了要沐浴。”


    又指了两个嬷嬷,“去正院那边候着,王夫人和王家老爷舅爷们昨夜没走,随时伺候。”


    “你带两个仆妇去打理西跨院;你领三个人去清点府中库房,核对账目,午时前把清单送到我这里;你负责后厨膳食,今日的早膳要清淡些,多备些温热的汤品……”


    “还有,厨房的灶烧上了么?新妇子等会儿要奉茶,点心备好。”


    奴仆们应声去了。


    净瓶领着人回正房,脚下生风。


    边走边想:方才那架势应该镇住了吧?又想,王夫人没走,仙主等会儿要奉茶,梳妆得体面些,不能让人挑了理。


    东跨院正堂之内,坐满了太原王氏的男女亲眷,目光皆落在刚进门的一对新人身上。


    王夫人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


    一身水红杂裾垂髾,裙摆长长地曳在地上,头发高高绾起,金步摇随着她转头动作轻轻晃颤,珠光映着她那张芙蓉面,竟比堂上的新妇还要娇艳几分。


    陈扶上前屈膝,双手捧着茶盏举过头顶。


    “阿母请用茶。”


    王夫人接过茶盏,却不饮。只指尖捏着盏耳,慢悠悠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下首一位舅母瞥眼姑姐脸色,笑道:


    “寒门这奉茶的礼数,和咱们不一样哈。”


    东侧的女眷们纷纷笑说“是”,用帕子掩嘴角。


    【作者有话说】


    《北史·卷四十一·列传第二十九·杨播附郑颐》:郑颐字子默,彭城人。高祖据,魏彭城太守,自荥阳徙焉。颐聪敏,颇涉文义,而邪险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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