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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残废也能开机甲?! 40-50

40-50

    第41章


    许榕听到旁边的黑老板很小声地“哎呦”了一声,“今天没白来。”


    那个红毛很快平静下来,甚至还表现出了几分少年的神采飞扬,让人生不出恶感。


    他借助精神力,让自己的声音在整个拍卖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林教授,听说您最近正在钻研一种全新的机甲供能模式,这块芯片底板非常适合相关的研究。林教授是整个联邦的人才,不敢让您破费,不如就让我也来为整个联邦的科技事业做一份贡献。”


    红毛说得坦荡又恳切,一副满心只为林教授着想的模样,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更所在的位置,全然没了对许榕时的居高临下。


    他当众献殷勤,摆明了是想博林更一个好印象。


    黑老板手肘轻轻碰了碰许榕,压低声音吐槽,“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吧。”


    许榕没有搭话,而是在想另外一件事。


    五千万……星币……竟然就这样……花出去了……


    到这还不算结束,因为林更又叫价了。


    “一亿星币。”


    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许榕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一个什么表情了。


    有钱人的世界他确实不能理解。


    那个小公子被林更忽视了个彻底,脸上彻底挂不住,座椅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尖锐的声音。


    旁边的观众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由于这个数字对许榕打击有点大,以至于到下一个拍卖品起拍价为十亿星币的时候,他没能摆出一个合适的表情。


    这个拍卖品装在一个小瓶子里,是一种不知名的淡绿色液体。


    主持人只简单说了句,“这是高纯度生物提取液,降价拍卖。”


    竟然就直接喊了起拍价十亿星币。


    更没想到主持人话音刚落,就有不止一个人按了拍卖键。


    许榕茫然扭头,“这是什么东西?”


    黑老板摸着下巴“嘶”了一声,也被这个起拍价吓了一跳。他看着屏幕上被放大的那瓶拍卖品,思索道:“估计是地下拍卖场从哪个星球进得什么黑货。”


    在主持人最后宣布拍卖品所属权时,意外陡生。


    “砰!”


    一声巨响,拍卖场厚重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刺眼的白光明晃晃地照照进昏暗的拍卖场。


    无数穿着制度的联邦特种警备队人员持枪涌入。短短几秒间就将整个拍卖场围住。


    “所有人不许动!联邦警备队执行搜查任务!”


    领头的军官亮出执法令。声音使用精神力响彻全场。


    声音威严,不容置疑。


    方才还在狂热竞拍中的拍卖者发出惊呼声和桌椅的挪动声瞬间乱作一团。


    许榕余光中瞥见拍卖场的保镖上前护住主持人,主持人急忙收起那个小瓶子,动作非常小心,然后似乎想要趁乱从后门离开。


    这时,一颗子弹正好好打在主持人的脚下。


    她苍白着脸顿在原地。


    许榕在那一瞬间就回头锁定了那个开枪的军官。


    他的个子很高,表情非常冷。


    “我说,所有人不许动!”


    话音落下,整个拍卖场都没有人再出声。


    几名警备队员迅速冲上拍卖台,一把夺过主持人手中的那瓶装着不明液体的小瓶子,小心翼翼装入密封的防爆箱中,动作极其谨慎。


    “此物涉及联邦违禁能源物质走私,现依法予以扣留。”为首的军官高声宣布,“在场所有人一律原地待命,接受身份核查与问询。胆敢反抗者,以同罪论处。”


    警备队员立刻分组行动。探测仪器全部开启,蓝光在人群中来回扫动。


    许榕腹诽。


    还真是想到什么来什么。不是说好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但他很快想到另一个问题。


    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该怎么办?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军校生或许还有推脱是个无辜路人,因为好奇被人诓过来的。但他刚离开调查部的审讯,正处于敏感时期,他可不想在短短一个星期内去喝两次茶。


    该怎么办?


    许榕当目光瞬间扫过全场,以寻找可以脱身的死角。


    但整个拍卖场已经被政府的人彻底包围。正当许榕感到头疼的时候,他眸光一转,恰好看到远处扶额眯眼坐在沙发上的林更。


    好吧。


    许榕几乎没有怎么犹豫,借着人群混乱的空隙,压低身体。不动声色的朝着林更所在的方向挪去。


    黑老板在他身后小声喊道:“喂,你干嘛去?不要乱跑啊。”


    许榕动作轻捷隐蔽,避开了警备队员扫来的蓝光探测仪,几步就贴到了对方座位后方的阴影力。


    林更同时睁开眼,搭在一旁的手已经暴起了青筋。


    许榕压低声音快速道:“林院长,我是星川的学生,偷溜出来玩儿的。被查到会被处分,能不能麻烦您帮个忙?”


    林更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在这时,两名手持探测仪的警备队员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林教授。”


    领队的队员态度明显恭敬许多,“麻烦您出示一下身份芯片例行核查。”


    林更这时懒懒散散的伸出手,任由仪器扫过指尖。


    警备队员敬了一个礼军礼,转向许榕。林更突然开口,语气平淡道:“我的学生,和我一起的。”


    简简单单几个字。


    对面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扫过林更身侧的许榕。似乎正在评估什么,然后才点头道:“好的。抱歉打扰您了,林教授。您可以继续在此等候,检查完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感谢配合。”


    说完两人立刻转头走向下一个目标,连多余的目光都没往许榕身上停留。


    直到脚步声走远,许榕才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偷偷溜出军校,还敢往这种方向钻,胆子不小。”


    许榕一回头就见林更正在打量他,“嗯……你长得好像确实有点眼熟。”


    “一年级的?”


    许榕皮笑肉不笑,“之前在星舰上见过你一面。您估计对我的脸有点印象。”


    林更不置可否。


    许榕被林更盯得有些不自在,打个哈哈,“就是一时好奇,被朋友拽来凑个热闹,没想到撞了个那么大的场面。”


    “那是挺巧。”


    许榕见这个师叔私下里还挺亲民,就随口打听了一句,“这是什么违禁能源物质?搞那么大阵仗。”


    “戏唱得那么足,谁知道谁是主角呢?”林更语意不明地说了一句,还没等许榕咂摸出一个滋味,就听他不轻不重地刺了自己一句,“说不定人家就是特地来抓不小心被朋友带来看地下拍卖的正经学生的。”


    许榕噎住。


    他终于对传说中林教授的恶劣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警备队仔细检查了一遍现场,不多时就撤队离开,只带走了那个想要逃跑的主持人。


    “哎哎哎,你……”黑老板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钻到了许榕旁边,眼睛在许榕和林更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眼都快眨抽筋了。


    “朋友?”


    林更看着黑老板顶着的非常有格调的鸡窝头,意味不明重复了一遍。


    “是朋友。”


    许榕微笑。


    “既然你认识林教授,我就不给你打九九……”


    许榕笑嘻嘻地上去扼住黑老板的喉咙,让他把剩下的话咽进肚子里。把他往旁边拖,然后干净利落地把星币全款转给他。


    最后盯着黑老板的眼睛,眼神很凶,大有否认就把拳头招呼到他脸上的架势,“朋友?”


    黑老板看着还热乎的星币余额,肯定点头,“朋友。”


    许榕和朋友说了再见以后,跟在林更身后。


    林更刚出地下拍卖场不久就有警卫员小跑着赶过来。


    “林教授,听说您那边刚才出了点状况?”


    是一个带着天然卷的黄头发女士,看上去很英气,似乎过来得太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林更言简意赅,“跟我没关系,而且已经解决了。”


    警卫员点头,有些疑惑地扫过凭空多出来的许榕,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小声抱怨,“之前您就该让我跟着一起进地下拍卖场的,那种地方您一个人怎么可能安全?还好这次没什么大事。您现在要回军校了吗?我这次必须要亲自送您。”


    林更这次没有拒绝,只埋汰她,“又不是什么大事,而且这地方我都来多少次了,你们都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是一个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


    “我可没看出来。”


    许榕听到这个警卫员说了一句,然后林更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


    警卫员看上去在林更面前非常放松,“本来就是啊,我可忘不了上次您在冉达朵迷路的事情。”


    林更看上去已经不像再和他的私人警卫员交流了。


    然后他走着走着突然扭头看向许榕,“你跟着我干嘛?”


    林更的瞳孔很黑,许榕被他的眼神盯得后背发毛,“可能我……们顺路?”


    林更扭回头,嘴里还在不停念叨一些听不清的东西。


    “院长,您为什么要买那块底板?”


    许榕没话找话。


    “想买就买了。哦,最主要还是看那个红头发的小子不顺眼。”


    警卫员突然插嘴,“克罗斯家族的人又打扰您了?”


    林更没有说话,只是用鼻音发出一个“嗯哼”。


    不顺眼就能随随便便斥一亿星币的巨资吗?


    “那您看我怎么样?”


    许榕诚恳问道。


    这个问题毫无厘头,还没等林更反应过来,许榕就叹了一口气,“没事儿。”


    然后有气无力地继续往前走。


    “这个底板虽然不错,但我最近研究的领域并不在这个方向,他也不知道打听清楚一点。”


    林更随手把那个装着底板的小盒子扔起来,再接住。不停循环往复。


    “您不需要这个底板?”


    “对我来说就是一块废料。”


    “那……”


    许榕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更抢过去,“想得美。”


    许榕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噎在那里。


    这直接导致他当天晚上做梦,梦到林更穿得衣冠楚楚,手里举着一大块芯片底板,向许榕介绍它顶尖的性能。


    简直就是每一个机械师的梦中情板!


    梦里,许榕眼里发光,刚要伸手去接。结果就看见林更桀桀一笑,“咔嚓”一声把底板切成两半,还顺口说了一句,“不过区区几亿星币。”


    许榕一下子就被吓醒了。


    许榕惊魂未定地坐在床上。


    “……”


    这简直太吓人了好吗。


    由于做了这样一个梦,他一直都没能再睡着,于是默念着“时间就是金钱”在集合之前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随手拿了瓶营养液,然后开始在训练场上跑圈儿。


    边喝着营养液,边在脑海里复盘之前学习的格斗技巧,还突然想起了之前在卡里亚大叔那里看到的一个陌生地结构。


    有时候就是这样,如果突然想起一个不知道的东西,就会不断想它。许榕无知无觉地跑了七八圈,最后实在忍不住,抓耳挠腮地绕道去了机械学院的图书馆,借了本相关的书打算有空的时候看。


    最后算着时间又在训练场上跑了几圈,一直跑到训练场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同样早起晨练的同学,看着许榕满头大汗,凑上来,“哥们,你这是练了多久了?”


    许榕比划了一个数字‘3’。


    “30分钟!”那人夸张地重复了一遍,“竟然起那么早!你也太努力了吧。那么点时间够你休息吗?我早起十五分钟就已经不行了。”


    许榕默默把到嘴边的“三个小时”咽了下去。


    “哥们你叫什么名字?”


    许榕回答,“许榕。”


    那位兄弟脚步突然缓了下来,许榕摸不着头脑也慢下来。


    那人几乎破音道:“你就是许榕?!”


    声音非常大,边上有其他人往他们这个方向看过来。


    许榕抖了一下,“你认识我?”


    “原来你就是许榕啊,我竟然没认出来。”他抱住许榕的手,上下大幅度地握手,“我们教官给我们放了你比赛时候的视频,简直太神了!没想到你那么厉害还那么努力。”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接下来许榕遇到其他人,他们也都用奇怪的表情看着他,回头率非常高。


    最后还是集合号拯救了许榕。


    李绥站在最前面,视线在许榕身上停顿两秒,然后道:“今天我们进行机甲练习。”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身进行机甲操作。


    第42章


    李绥将他们带进了训练舱,进行统一训练。


    系统发放了标准机甲。


    机甲通体灰白,款式硬朗简洁。所有机甲列队整齐排放,规整肃穆之感扑面而来。


    这已经不是许榕第一次接触机甲,所以上手得还算快。


    星际时代机甲早已不是什么新奇的东西,就算没有驾驶过真正的机甲,绝大部分人也接触过训练舱内的虚拟机甲。


    更遑论他们这些本就要在未来成为机甲单兵的军校生。


    现场并没有发生什么混乱。


    不过短短几分钟,他们就已经整合完毕。


    李绥站在他们前面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个个高大威猛的大铁块。


    他这次并没有发表什么看法,而是道:“想必你们对机甲并不陌生,但机甲训练并不多余。机甲不是玩具,战场上能交付后背的,除了你的战友就是它们,只有这两者能够托付你的生命。”


    李绥说这些话时甚至是面无表情的。


    但许榕在机甲里总觉得他是在说一些沉重严肃的东西。


    果然,他接着道,“三天前,位处前线的海谷星上的钱少鹏中将,他在与虫族的对抗过程中遭遇强陨石流,机甲失控坠落。为了避开下方的战友,他强行调整机甲,改变坠落方向。这导致他错失了最佳迫降点,直接坠入巨型虫潮之中。就在刚刚,消息从前线传回来,前线将士找到了这位中将的机甲残骸。”


    李绥抬眼扫过全场,“前线的战士身经百战。这种低级操作他们执行起来一定是无懈可击的。这是他们的责任,无可指摘。以这件事为契机,今天的训练项目就是机甲迫降。我不希望你们在以后遇到那种情况,但万一不幸遇到了,希望你们能够多一分保护自己和战友的能力。”


    话音刚落训练场内一片寂静。


    学生们的脸上轻慢瞬间消失,所有人都收敛了神色,神情变得凝重。


    在这一时刻,许榕感受到了学生们的愤怒。


    对那些侵占他们家园的虫族。


    许榕在谢女士去世以后就独自一人在垃圾星摸爬滚打。见过太多冷漠,对联邦,信仰这些宏大的词汇毫无概念,更谈不上什么归属感。


    周围学员的沉默与愤怒,他无法完全共情,却也并非毫无触动。


    最起码,他觉得一个愿意为了护住战友把自己推向死路的人,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李绥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调出控制仪调整参数。下一刻周围环境骤变。


    冰冷的金属墙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狂风呼啸的悬崖峭壁。


    昏暗的天空上云层在不断翻涌,碎石在强风中乱飞。脚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系统模拟出的极端环境十分逼真。


    许榕站在山顶能感觉到摇摇欲坠的危机感。


    “全部下去。”


    李绥简单发出指令以后,有几个胆子大的站在悬崖边往下望了望,捏着鼻子跳下去。在他们跳下去之后,许榕看到悬崖上的碎石陡然增多,砸在机甲的身上发出巨大的声音,并且碎石的面积不断增大。没过半分钟,几个崭新的机甲又重新生成在上面。


    李绥毫不留情地斥道:“机甲是死的,你人也是死的?有石头你不会躲开?敌人知道你不会躲避障碍难道还会特地给你选一个风水宝地让你迫降?”


    李绥看着崖边一群僵在原地不敢动的学生,眉峰一冷。


    “磨磨蹭蹭干什么?”


    话音未落,他直接操控自己的制式机甲上前,金属巨手毫不留情,一台接一台揪住崖边犹豫的机甲后颈,狠狠踹下悬崖。


    惨叫声顺着通讯器炸开,几台机甲瞬间失重,笔直朝着深谷坠去。


    狂风裹着碎石,噼里啪啦砸在机甲外壳上。这次许榕看清楚了,才刚下落三分之一,就有一台学员机甲被一块巨大的碎石砸中胸口能源舱,红光爆闪。


    接二连三有人中招,表明机甲报废的提示灯在半空中不停闪烁。


    许榕盯着下面的混乱,没等李绥动手,深吸一口气,主动纵身跃下。


    灰白机甲急速坠落,碎石从四面八方撞过来。


    许榕目不斜视,操纵机甲在密不透风的障碍物中艰难穿梭,勉强避开几波致命冲击,但也被砸中几次,机甲驾驶舱内不断闪着红光。他的视线盯着高度表,等待反推最佳节点。


    许榕掐着时间进行反推,在那个瞬间机甲背部喷射出一股反向气流。


    离地面越来越近,许榕算着距离地面的高度,自知时机没选对。


    默默闭上眼睛替自己默哀。


    “轰!”


    一声巨响,许榕的机甲重重砸在谷底地面,四肢扭曲,驾驶舱警报长鸣,屏幕直接跳出一行刺眼红字:


    机甲损毁,已重置至起点。


    许榕坐在刷新的机甲里,指尖还停在反推按键上,耳边已经传来李绥的评价:


    “你真厉害,自己把自己落地成盒了。钱少鹏中将如果知道你的操作,就算机甲只剩残骸了也得起来给你鼓个掌。”


    许榕从来没进行过这种训练,这个确实是他的知识盲区。


    许榕忽视李绥的冷嘲热讽,在心里复盘刚才的错误操作。


    在这个期间,不断有人跳下去,也不断有人重新回到原点。


    许榕重新调整了一下机甲,再次一跃而下。


    灰白机甲再次坠入狂风之中,碎石擦着装甲呼啸而过。


    许榕吸取了上回的教训,视线盯住高度数值,精神紧绷。


    然后再次反推。


    机甲背部的推进器猛地喷出强劲气流,下坠之势骤然一滞,飞快减速。


    许榕眼看机甲离地面越来越近,然后……又慢慢远离……


    竟被硬生生托在了半空中。


    这时许榕的机甲如同活靶子,一下子被被碎石接连砸中机身。


    许榕:“……”


    乍一看,好像是他的机甲特地往碎石的方向迎上去的。


    过早的反推耗尽了大半缓冲能源。


    短暂的悬停后,机甲以更沉的力道砸向地面。


    “轰!”


    又是一声巨响,机甲摔得比上次还要惨烈。许榕在机甲的保护下,甚至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系统提示再次冰冷弹出:机甲损毁,已重置至起点。


    许榕的机甲再次回到起始位置。


    有人目睹了许榕两次操作失败的全过程,眼睛里写满怜悯。


    甚至李绥都只是对着许榕冷嗤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许榕感觉到一股浓重的嘲讽扑面而来。


    他懒得纠结,把前两次的失误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第三次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许榕全神贯注躲着碎石,眼睛盯着距离,心里默数节奏,在最精准的那一秒按下反推键。


    机甲背部气流平稳喷出,下坠的力道被完美抵消,灰白机甲顺着风势稳稳落地。


    迫降成功。


    许榕在驾驶舱里松了口气,默默吐槽:可算成了。


    而此刻半空中还在坠落的几个同学,眼珠子都快黏在许榕的动作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下一秒,噼里啪啦的碎石直接砸在了他们走神的机甲上。


    红光爆闪,系统提示此起彼伏,一群人集体凌空报废,齐刷刷被刷新回了悬崖顶端。


    看到这一幕的李绥:“……”


    许榕心里记挂着那本书,在训练结束以后就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刚走到机械学院的门口,许榕看到上面写着的几个大字,脚步鬼使神差地一转。


    林更正在里面讲课,许榕躲在门外的阴影处,打算听两句就离开。往教室里面一看,坐在最前面的诺卡正歪在桌子上打瞌睡。


    “我上周收上来的作业,三分之一的人线路绕得像是迷宫,吵得我眼睛疼。”


    学生们集体低头,不敢吭声。


    许榕在门外听得暗暗咋舌。


    林更捏着支笔在大屏幕上画线图。


    许榕往前面走了半步,看一个复杂的机甲零件的线图在林更流畅地成型。


    不自觉看得有点入神。


    “门外那位。”


    林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进来,“偷听可以,站得歪歪扭扭,影响我视觉舒适度。”


    “……”


    许榕僵硬地把腿往回收了收。


    一教室的学生都在憋笑,诺卡一下子清醒了,偷偷朝许榕疯狂挥手。


    多少有点丢人。


    林更画完以后,回过头才看清许榕的脸,轻佻地发出声音,“呦。”


    虽然林更没讲话,但许榕已经奇妙地读懂了林更脸上的表情。


    你不是正经学生吗?


    许榕拔腿就要走,却没想到林更出声,“哎,你等等。”


    许榕腿一崩,留在原地。


    “你听了有一会儿,不如你来说说你的想法。”


    许榕最后确认了一遍林更不是在开玩笑,才道:“线路冗余太多,受力节点没有错开,非常脆皮。”


    许榕身上还穿着机甲单兵特有的作战服,机械学院的学生们发出起哄的“哇呜”声,但实际上并没有当回事儿。


    只要稍微懂点机甲的人都能看懂这种线路图,找出缺点并不困难。毕竟这种难度和真正上手画还是有点距离的。


    但林更并没有就此简单放过他,“所以你觉得应该怎么解决?”


    学生们从刚开始的看热闹转变为对这个不知名同学的怜爱。


    这也太社死了吧。


    许榕短暂地犹豫了一下,但出于其他考虑,直接走进来,接过林更手里的特制笔就着线图大刀阔斧修改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机械学院的学生从最开始的不以为意,到后来的目不转睛。


    “我是眼花了吗?”


    “我也眼花了……”


    “我竟然看到一个机甲单兵在帮我们改机甲线图?”


    刚才还漫不经心的众人,此刻全都屏息盯着屏幕。


    林更微微挑眉。


    半个小时后,许榕放下笔时,整张线图已经脱胎换骨。


    一教室机械系高材生鸦雀无声。


    许榕走到一边,林更重新站回讲台,背手欣赏了几秒许榕的作品,然后笑嘻嘻地回头看着他的学生,“你们看看,我说你们菜真不是在打击你们,这年头连机甲单兵都快要抢你们饭碗了。”


    如果是以前,他们这帮学院里的佼佼者一定会对这个言论不屑一顾。但现在,他们不由得怀疑人生。


    这年头……机甲单兵已经如此多才多艺了吗?


    这个消息在机械学院里不胫而走,甚至逐渐离谱起来。


    连梭洛都在宿舍里翻着光脑向他们三个叭叭:“哎哎哎!我听说机械学院那帮人被一个单兵压着虐了。”


    许榕正在铺床的手一顿,“压着虐?”


    他不是只展示了一下吗?难道还有第二个人?


    “对呀!”说到这个多伦里也来精神了,“我也听说了!据说当时林院长是评委,然后一个班的机械院学生都没比过这个单兵。”又加上一句,“而且比的是机甲知识答疑,正好是他们自己的专业知识领域输的。”


    “嗯?不对吧。”梭洛道。


    许榕点点头。


    确实不对。这也太离谱了。


    却没想到梭洛紧接着道:“我怎么听说他们在比现场组装机甲零件呢?那帮心比天高的家伙装了两天两夜,咱们单兵只用了一天一夜就完成了。”


    “不对。”卫利光着膀子从外面走进来,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非常明显,“我怎么听说只用了半天。”


    许榕听不下去了,弱弱道:“这怎么可能?”


    梭洛一拳头砸在桌子上,许榕被吓了一跳。梭洛抱歉地笑笑,然后愤慨道:“怎么不可能!那群人天天说我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现在咱们单兵总算扬眉吐气一回。”


    “你们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这个倒是不知道。”梭洛放缓语气,“不过不管这位同学是谁,我都要誓死捍卫这个人的地位。这是我们反抗机械院那帮书呆子的第一步!”


    “……”


    许榕哈哈干笑两声。


    第二天训练结束以后,许榕光明正大地跑到林更班级里听课。


    这是林更直接提出来的,原话是,“给他们一些心灵的震撼,进而督促他们学习。”


    虽然许榕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震撼,但林更此举正合他意。


    所以他就来了。


    却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方,谣言还是没有放过他。


    诺卡戳戳许榕的后背,低声道:“许榕,听说你们院里有一个新生,在上次比赛的时候竟然打过了白奉学长,真的假的?”


    许榕抿唇,“应该是假的……吧。”


    另外一位兄弟加入了聊天,“怎么可能?肯定是真的!我一个师兄的同学的朋友的弟弟亲眼看到了。”


    “我的天!”诺卡捂嘴,果断遗忘了许榕的话,接着道:“那这个新生也太厉害了!”


    这位兄弟兴致勃勃道:“那可不,听说单兵院那边正在考虑把罗肖从联赛名单里去掉呢。”


    许榕:“……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儿。”


    “你傻呀。”那位兄弟用看傻子的表情看许榕,“这件事没确定之前当然不能随便传播啦,你知道了那离全校都知道不就不远了?学校还是要照顾一下学生情绪的。”


    说着他还扬扬眉毛,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你们懂得。”


    许榕:“……”


    这几天无语的次数好像格外多。


    诺卡嘴张得老大,“真的假的。”


    “当然了!”兄弟越说越激动,“我早就看那个罗肖不顺眼了,眼睛就差插在鼻孔里去了。不就是肌肉发达一点,天天不拿正眼看咱们机械院的学生,这下看他还怎么嚣张。”


    “罗肖嚣不嚣张我不知道。”林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这位兄弟的后面,“在我的课上聊天还敢拍桌子,我看你是很嚣张。”


    这位兄弟讪讪回头,诚恳道歉,“嘿嘿,下次一定不会了,老师。”


    许榕在林更刚往这里走的时候就挺胸抬头坐直身体了,顺手还提醒了诺卡。


    林更经过许榕的时候“哼”了一声,没跟他们计较。


    “虫族虽然看上去很恶心,但它们对我们学机械的人来说也是一样宝。它们的甲非常坚韧,是天然的制作机甲性能优良的材料,就算不用它们的甲,直接把它们的碎片和一些材料混在一起,这种材料的性能也会大大提升。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许榕正在思考上次拍卖场的那个传说有虫族残骸的底板,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性能才这么优越。


    林更站回讲台,教导他们道,“闲暇之余如果累了困了,不管是爆炒还是油炸都非常适口,提神补脑。”


    许榕消化了一下林院长重口味的菜单。


    课程结束时林更叫住许榕,随手把一个小盒子丢进他的怀里。


    许榕接住一看,简直要热泪盈眶。


    是他的梦中情板!


    林更道:“我留着没什么用,扔了太麻烦,你自己处理吧。”


    说完就直接走了。


    诺卡凑过来,“哇,这是什么东西?老师为什么要把这东西给你?”


    “一个芯片底板。”许榕简单道,然后突然想起什么,问诺卡,“我可以去你的工作室吗?”


    诺卡很干脆地同意了,“上次说帮你检查机械臂,刚好可以一起查查。”


    这是许榕第二次来诺卡的个人工作室,诺卡照例先让许榕打了一套拳,这次拳打得已经相当有模有样了。


    诺卡拿着数据就到一旁分析去了。


    然后许榕就抱着诺卡工作室里一本砖头厚的书开始啃。边看边用手边的工具比划。


    书上详细记载了这种底板的处理方法,许榕看得很仔细,但还是遇到了卡顿的地方。


    他的机械基础很牢固,但机甲的结构却接触的不多,这也是他现在的问题所在。许榕把这个问题记住,打算有时间上训练舱问问陈老。


    许榕刚要把书合上。


    不对,陈老不在,他的徒弟不是就在星川吗?何必舍近求远?


    许榕打算明天去问问林更。


    许榕又重新开始研究机甲结构,这一看又是好几个小时。


    等到诺卡打个哈欠出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


    许榕看着诺卡眼角流出的眼泪,想起这几天她上课时的状态,道:“你每天都搞到那么晚?”


    “啊?”诺卡反应迟缓,然后又打了一个哈欠,“不……不是吧,也还好啦,一般我一点就能睡,今天比较晚……”


    诺卡把手在脸旁边拍了拍,“好了,我现在帮你调一调机械臂。”


    在她正在忙的功夫,诺卡还抽空道:“我看了一下数据,发现你适应的很好,跟上次一样,有好几个数值都有提高的痕迹,我第一次见适应这玩意儿那么好的人。嗯……很不错,就是上次比赛的时候有损伤,我帮你调调就好了……行了,完美。”


    过了大概三十分钟,诺卡宣布大功告成,然后顶着黑眼圈边打哈欠边摆摆手,“我该睡了,早点休息哦许榕。”


    许榕也道了一句“晚安”。


    接下来的几天许榕三点一线,早早起来去训练场晨练,然后在诺卡这个夜猫子的工作室待到很晚回宿舍。


    甚至连林更亲手带的班里的学生也从刚开始看到他时的新鲜,到后来的见怪不怪。


    不过好在认识许榕的人并不算多。


    机械院和单兵院关于许榕的传说也渐渐销声匿迹,无人再提及。


    许榕捧着刚做好的芯片去找林更提问的时候,刚好听到他在使用军校的固定通讯器。


    林更的声音非常严肃,“你能为你的消息的准确性负责吗?”


    “兰伯特不在,军校里的事情现在由我全权负责……军部的决议我已经收到了,指令我会签收,但我对你们的决定保持怀疑。”


    这是许榕第一次见到林更恼火的表情,“为什么不能分批去?有必要让他们全部到前线吗?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生去是想让他们送死吗?星枢和附军的那些家伙竟然也同意?”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林更用更大的声音爆了一声粗口:“后勤?狗屁的后勤!”说完他就直接断了通讯。


    许榕已经站在原地顿住了。


    林更回过头看到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神色无奈,“你都听到了,赶紧回去吧,你的教官很快会对你们下达下一步指令。”


    第43章


    许榕刚回到训练场,就听到播报:


    【全体在校人员注意!请所有在校一至四年级学生,立刻停止当前所有训练、课程与私人活动,于十分钟内前往训练场紧急集合!所有带队教官及教师即刻前往训练场清点人员并维持秩序!】


    【重复一遍……】


    警报声长鸣三次,表明有军部一级动员令下达。


    李绥早已站在了集合处,似乎早有准备。制服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端,眉宇沉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和他往日的形象大相径庭。


    许榕小跑过来,喊了一声“报告”,然后到往日的训练点站好。


    除了李绥以外,只有他一个人。


    李绥看了许榕一眼,什么也没说。


    这个集合指令发出的猝不及防。


    学生们在整个校园内分散得七零八落。甚至有些人正在浴室里洗澡,手里拿着件外套,边往身上塞边往这飞快跑过来。


    但这一次李绥并没有批评他们,等到最后一个学生慌里慌张归队时,才用漆黑的眼睛扫过每一张尚且稚嫩的面孔。


    “我曾经说过,如果你们现在是一名军人,那远远不够格。”


    李绥大声说了一个“但是”,接着道:“时局并不会等待你们成长。”


    就算许榕已经因为林更的话而早有预感,但听到李绥的声音,心还是往下一沉。


    “就在刚刚,海谷星沦陷,驻守的士兵全部阵亡。五个军部的上将请示元帅后一致下达了一个指令。”他道,“所有在校军校生支援前线。”


    许榕听到旁边梭洛透着茫然的声音,“这……怎么可能……”


    有很多学生的眼眶登时红了一圈。


    李绥深冷的瞳孔仿佛凝聚了千言万语,最终只说了一句,“我并不要求你们成为联邦的英雄,只要求你们带着自己的同伴,活着,一起回到星川。”


    在出发前他们集体回宿舍收拾东西,只留了十分钟的时间。


    梭洛拿着一个大包,就把零食往包里塞。


    “你来军校还带了那么多零食?”


    多伦里正在把换洗的衣服塞进包里,注意到梭洛的动作时问道。


    梭洛挠挠头嘿嘿一笑,“反正星川又不查这些,我就带了。不过也没什么时间吃。正好这次就带去前线了。”提到最后几个字,一宿舍的气氛都莫名沉重下来。


    卫利从床上跳下来鼓舞士气,“哎呀没事的,军区那么多人都会去前线,一定不会出事的。”


    梭洛点点头。


    许榕提醒道:“我建议你不要带那么多零食,毕竟我们都不清楚那里的环境。还是带点营养液比较保险,不容易变质而且方便携带。”


    梭洛想了想,听许榕的建议把零食拿出来,然后换进去营养液。


    许榕带了几件不同厚度的衣服,然后同样带了营养液,顺便塞进去几本图书馆里借到的书。


    一切准备就绪,他们重新回到训练场集合。


    李绥看到他们每个人旁边带着的大包小包,厉声道:“你们上前线是去旅游的?都把东西放下!把随身携带的物品重量控制在两斤以内。”


    听到李绥的批评,还没来得及失落,他们反而先感到几分亲切。


    这才对味儿嘛。


    最开始李绥深沉的语调怎么听怎么奇怪。


    “多亏了你啊许榕,还好我只带了营养液。”梭洛小声感激道。


    许榕朝他笑了笑,然后盯着自己的东西,头疼了一会儿,然后只留下营养液和一本书。


    许榕和一众一年级学生上了同一架星舰。


    刚坐稳不久,就有一个人拍了拍许榕的后背,“许榕。”


    是端木琼。


    这时许榕正在用光脑联系夏时珩,让他把维萨带过来。


    既然是所有军校,那夏时珩也会过来。


    许榕向端木琼打了个招呼,梭洛看到端木琼的时候很热情,“又见面了!”


    端木琼朝梭洛点点头,然后对许榕道:“有好久没在塞西尔那里看到你了。”


    端木琼不提,许榕几乎快要忘了在塞西尔那里赚外快的事情。这么一提,许榕又感觉到屁股在隐隐作痛。


    许榕看了一眼光脑,发现夏时珩还没有回复他,估计星枢也有一堆事情。


    他抬头对端木琼道:“最近比较忙。”


    忙着去林更那里蹭课。


    端木琼没有多问。


    “你们果然都在这儿。”


    湛枝也摸过来,坐在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空位上朝他们挥挥手,然后看到一边疯狂招手的梭洛,“咦?你也在啊。”


    梭洛显然和一起放过俘虏的湛枝更加熟悉,热情洋溢地向她分享了一瓶营养液。


    湛枝依然扎着干练的高马尾,甩起来的时候,端木琼早有准备地侧身闪过,动作十分娴熟。


    “星川还挺大的,见许榕你一面可不容易。”


    许榕听出未尽之言,“你们俩这段时间有联系?”


    端木琼简单道:“一起上了训练舱。”


    许榕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些人的努力。


    忙着学习的不止有他一个,其他人也在不断进步。


    负责人在向他们介绍后续的安排,“一二年级学生以及三四年级的机械学院学生都会被安排在多伦星,那里是战后星,也是虫族的边缘星球。”


    “那三四年级的呢?”


    有人大胆提问。


    负责人尽职尽责道:“三年级学生作为后备军,四年级直接加入战区。”


    许榕想到了三年级的白奉和罗肖,以及四年级的霍奇森。


    说了“下一次”,希望那家伙能好好的活到那时候吧。


    多伦星是一个常年冰雪覆盖的星球,气温非常低,他们刚一下星舰就被扑面的寒气吹得呼吸一窒。


    “我的天……这鬼地方也太冷了吧。”


    湛枝站在许榕前面搓搓手,原地蹦了蹦,“嘶,这地方他们怎么住的下去的?”


    许榕从星舰上一跃而下,差点被寒气逼得原路返回。他捏着鼻子,帮后面下来的机械学院一年级学生搭了把手。


    然后在星舰下的这片空地上整齐列队。


    一二年级和机械学院的所有学生此时都集合在这里。战区负责人正在用光脑通话,似乎正在等什么人。


    “到底干嘛呀,没事儿就赶紧让我们走啊,再在这里站下去我马上就成冰雕了。”


    湛枝低声嘀咕,语速很快,大概也不想吸进一肚子寒气,说话时吐出一缕白气。


    一旁的端木琼适时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把衣领使劲往上拽了拽。


    许榕这才发现端木琼穿得非常厚。看上去胖了不止三圈,即使是端木琼那么瘦的人硬生生给衬托出几分臃肿。


    “你哪来的时间穿那么多?”许榕张张嘴,震惊道。


    湛枝听到他们说话,也偷偷瞟过来,然后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然后一只手又把衣领提到鼻子处,闷声道:“咱们几个用的不都是同一个时间?怎么只有你早有准备?”


    端木琼朝他们两个眨眨眼,当即向他们展示了自己穿的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收获了一声声惊叹声后,满意地笑了笑道:


    “想不到吧,其实我妈在开学的时候给我准备了一大兜棉衣,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就想着以防万一,装在包里带着又太麻烦,就直接穿身上了。还好我有先见之明。”


    许榕羡慕了两秒,然后突然想到点什么。


    “你都那么大了,阿姨还要给你收拾东西?”


    星际时代,人类在儿童时代过后就会非常独立,甚至可以直接脱离家庭。而大部分父母与子女的亲情也非常淡薄。有专家说这与百万年来人类体内的激素水平发生的变化有关。


    许榕的提问发人深思,湛枝秒点头,疑惑地扭头看向端木琼,“对哦,你的衣服怎么还要你妈妈给你收拾?”


    端木琼的沉默震耳欲聋,然后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不管怎么样,我还带了恒温贴,以后可以分给你们,不过要省着点用。”


    许榕和湛枝果断滑跪,然后朝端木琼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啊端木,这就是先见之明。”


    几个人聊天聊得不亦乐乎。不止他们几个,放眼看过去,几个人一堆,都是在悄咪咪叙闲话的。


    可能是刚到一个新的地方,虽然大多数人心中都有迷茫恐惧,但是年轻人的自我调节能力总是很强,他们马上进入一个看什么都新鲜的新阶段。默默把对未知的惶恐藏在心底。


    不多时,终于有一架飞行器悬停在半空中。


    兰伯特姗姗来迟。


    许榕认出这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星川军校校长。


    兰伯特首先简单自我介绍,然后道:“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很抱歉是在这样的场合。”


    他穿得非常单薄,只有薄薄的一层军部统一发放的制附,胸口处挂着密密麻麻的勋章。


    “孩子们。”兰伯特的胡子被星舰外的寒风吹得扬起,他看着目之所及的每一个人,眼神依旧是沉稳而包容的,声音很平和,“星川以你们为荣。”


    现场鸦雀无声。


    兰伯特身侧站着几名高级军官,他们并没有过多停留,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我现在才有站在前线的实感。”端木琼边打喷嚏边道,“很神奇,昨天的这个时候我明明还在训练场上挨骂。”


    许榕点头,很有同感。


    他们跟着大部队一起前往暂住的基地。


    这里的路面坑坑洼洼,路边堆积着废铜烂铁。能看到零星几个居民正在路边的垃圾堆里翻找值钱的金属零件。


    有几个黝黑的小孩子瑟瑟发抖地蹲在路边,身上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们睁着眼睛麻木地看着这些外来者。


    许榕很难想象这么贫穷落后的地方曾经竟然是联邦的主星之一。


    第44章


    他们刚走一会儿就远远看见了基地。


    基地非常朴实无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是简单粗暴的实用主义,入口处立着锈迹斑斑的金属闸门。


    在他们接近基地时遇到了另外一行人。


    端木琼认出了他们作战服上的标志,“附军来的还挺快的。”


    “这是附军的学生?”


    许榕来了点精神。


    毕竟当初一念之差就差点进了这所军校。


    许榕看到他们衣服上的花纹又看看自己身上作战服的朴素,道:“我还是觉得我们的衣服好看。”


    他的话非常跳脱,但湛枝自然而然就跟上他的的思路,跟着评头论足起来,“我也觉得,他们的作战服胡里花哨的,打起架来眼都要花了,还是我们的作战服好,你看旁边还有一个小兜可以装东西,太实用了。”


    端木琼无语地看着他们俩。


    现场的所有人都被冻得哆哆嗦嗦,没有多余的心情说话。


    再加上许榕和湛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们的话在这个安静的环境里十分突兀。而且军校生本就五感敏锐,所以对面的附军学生也听见了他们的评价。


    对面站在最前面的男生当即嗤笑一声,眼光扫过许榕和湛枝,仿佛在看两个垃圾。


    “你们也只有拿实用来自我安慰了。”


    扔下一句后就狠狠撞过许榕的肩膀,抢先一步带人进入基地。


    许榕扶着肩膀往外让了一步,还没反应过来。


    湛枝指着那个方向,回过头不可置信,“他吃枪药了?”


    端木琼耸耸肩。


    在附军全部进去以后,他们星川的人才列队进入。


    虽然基地看上去不怎么样,但里面的空间很大,被划分成好几个部分,负责人将他们领到宿舍。


    所有军校的学生全部混杂在一起,男生住一起,女生住一起。


    许榕他们就此暂时和湛枝告别。


    端木琼选了许榕旁边的床位,指着他的包,“你带了什么?”


    许榕向他展示了自己的营养液,然后端木琼眼尖地瞥见里面的书,“机甲结构?关于机械类的?你带错书了?”


    许榕把包合上,开始整理床铺,“没有,就是打发打发时间。”然后摸上被子道,“这被子那么薄?”


    星川同一年级的学生都认识许榕,听到他的话才开始检查床铺,惊呼声此起彼伏。


    如果只是一般的环境,倒是也无所谓,但在那么冷的星球……


    许榕认真思索了一下自己的小身板。


    他当初没被星盗弄死,该不会在多伦星被冻死吧。


    目前只有附军和星川来得最早。


    旁边一个附军的学生吐出两个字,“娇气。”


    声音很熟悉。


    许榕望过去。


    挺巧,这不就是之前撞了他一下的那个兄弟吗。


    许榕挑了下眉,慢悠悠地走过去,轻飘飘道:


    “这么喜欢管闲事?基地是你家开的?”


    那附军男生抱着胳膊靠在床架上,眼神轻蔑,“连床薄被子都扛不住,也敢来前线凑数?星川的人,就这点能耐?还是就像之前星网上说的那样,只会当缩头乌龟?”


    附近听到他的话的星川学生瞬间怒火中烧,纷纷站起来怒目而视。端木琼早已抱着胸站在许榕旁边。


    附军的学生看到这架势也纷纷站起来,力挺他们自己人。


    气氛僵硬到极点。


    许榕瞥了眼对方那身锃亮的作战服,又摸了摸自己薄薄的被子,语气特别诚恳,“不愧是附军,大军校,跟我们穷乡僻壤一点都不一样。你们这作战服看起来那么贵,一定很保暖吧。”


    紧张的氛围被这句插科打诨一搅合,就像一戳就漏气的气球。附军那个学生的脸实在没办法继续冷着,哼了一声就去忙自己的事情。


    许榕耸耸肩,和端木琼一起坐回去,顺带着朝余怒未消的星川学生挥了挥手,“走了走了,都赶紧收拾东西吧,冻死了。”


    还未成型的斗争消失于无形。


    今天是来的第一天,没有什么事情要做。


    许榕和端木琼收拾好就去吃东西。


    许榕捏着营养液和端木琼相顾无言,然后问分配营养液的姑娘,“有加热的吗?”


    这姑娘估计是本地过来帮忙的居民,说话还带着一点点口音,语气很直白,“军人也怕冷?”


    许榕有些好笑,“军人也是人,怎么可能不怕冷?”


    而且这也不是一般的冷。


    端木琼轻轻咳嗽一声。


    那姑娘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嘀咕一句什么,接着指着角落一个锈迹斑斑的小机器,“那边有加热器。自己弄。”


    许榕拉着端木琼过去,“还好有,不然我真的要成为第一个冻死在基地军校生了。”


    以前的垃圾星也很冷,但并没有让许榕适应那种寒冷。一般在寒潮来临的时候,许榕就不会再走出酒馆了。


    虽然没用过,但许榕摆弄各种机器,一般功能都能很快摸清。不一会儿,许榕就顺利加热好两瓶营养液。


    许榕刚喝进去一口,差点就吐出来,强大的自控力让他强行咽了下去。


    端木琼脸色也不好看,“这是什么?”


    许榕看着手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营养液,舌头还保留那种一言难尽的味道。


    “这不会过期了吧。”


    “当然没有。”小姑娘看起来有一点生气,“我们这里的大人小孩都喝这个,加工起来简单,而且管饱。你要是不想喝下次就别……”


    许榕把剩下的营养液一饮而尽,咂咂嘴,一脸认命,“其实也还行,真的。端木你尝尝。”


    端木琼深吸一口气,同样一饮而尽,然后木着脸道:“挺好的,我已经饱了。”


    小姑娘满意了,“喝完了就赶紧走,别挡道。”


    忽视那个酸酸臭臭的营养液,这地方还是很人性化的。


    起码没打算真的让他们冻死在这儿。


    许榕和端木琼到前面领了半瓶热水,许榕把手捂在上面,勉强续命。


    湛枝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看见他们就搓着胳膊凑过来。


    “你们去哪儿了?我快冻僵了,这地方晚上比白天还吓人。”


    “去喝了杯……很有纪念意义的营养液。”许榕摸了摸下巴,至今舌尖还残留着诡异的味道,“对了,你那边宿舍怎么样?被子够厚吗?”


    湛枝脸都垮了,“厚?薄得跟张纸似的!我都打算把外套压在上面了。”


    想起端木琼厚实的衣服,非常艳羡地看了一眼许榕,“要是我和端木琼一个宿舍就好了。那我就可以……阿嚏!那我就可以友情借用他的衣服了。”


    端木琼分给湛枝他的恒温贴。


    许榕回去以后,发现有不少其他军校的人都到了。


    每所军校的作战服都有差别,许榕一眼望过去竟然就看到了七八种不同的样式。


    “联邦竟然有那么多军校?”


    许榕侧身穿过狭窄的过道,低声道。


    端木琼解释,“五个军区实际上都有自己的主力军校,有的甚至不止一个,比如三军和四军。还有像星川这样的,不依附任何军区的军校。”


    “还是咱们星川厉害。”


    许榕面不改色道。


    有人冷笑,许榕望过去就看到那人身上明晃晃的标志,“附军的人跟我们杠上了?”


    许榕去看端木琼。


    “这不是应该的吗?你之前和湛枝说话那么欠揍。”


    “有吗?”许榕想了想,然后道,“好吧。”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端木琼只感觉许榕脑门上写着几个大字。


    我弱我有理。


    许榕友好地朝那几个附军的学生挥了挥手,打招呼。


    结果就是收获了几个眼刀。


    许榕朝端木琼递过去一个“看吧,他们就是小心眼儿”的表情,端木琼无奈,“我以前以为你挺稳重的。”


    旁边听到他们讲话的星川学生就差没把“你在放什么屁”几个大字扔端木琼脸上。


    能在比赛的时候把学长们耍得团团转的人还稳重?


    许榕却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反过来道:“我一直挺稳重的啊,刚才我不计前嫌想要和他们附军握手言和难道还不够稳重?”


    端木琼闻言沉默两秒,非常真诚地点了点头,“嗯,稳重得很欠揍。”


    周围几个星川的同学没忍住,当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带着原本还绷着脸的几个人,脸色都缓和了不少。


    许榕半点不恼,笑嘻嘻道:“不动手只动口,文明人行为。”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那几个附军的学生又投来冷飕飕的目光,其中一个还低声笑了一下,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许榕只当没看见,拉着端木琼小跑回床铺。


    一个宿舍住的人很多,但不得不说这是战区领导的先见之明。


    毕竟再冷的地方,人一多,也会暖和起来。


    许榕感觉自己稍微活过来一点,然后趁着这个来之不易的休整时间拿出机甲结构开始苦读。


    一旁端木琼见许榕开始看书,问道:“那么吵你能看进去吗?”


    没反应。


    许榕专心致志地阅读书籍,一会儿就翻过一页,看上去压根没反应到端木琼说了话。


    他摇摇头,开始闭目养神。


    第二天一早,每所军校分别列队,负责人开始安排任务。


    清晨的多伦星寒风刺骨,许榕站在队伍里感觉自己的腿都在不断颤抖,他的牙齿上下摩擦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端木琼听得一阵牙酸。


    来人是一个基地常驻军官,看上去已经不年轻了,脸上的褶皱清晰可见。他穿着一身磨损严重的军装,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不怒自威。


    “从今天起,你们所有军校生暂时编入多伦星本地驻防星,统一听从现场老兵指挥,执行日常巡防,据点排查,物资清理的任务。这里是前线,不是你们军校的训练场。本地驻防军守了这颗星球三年,比你们任何人都懂怎么在这儿活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下达指令,“以军校为单位,分成小队,和老兵混编,轮流负责城区外围和居民区两条防线。”


    军官离开前抬了抬手,他的副官上前来组织分队,许榕和端木琼站在一起,所以顺理成章地被编进同一支队伍。


    许榕注意到湛枝和他的两个舍友,卫利和梭洛在另外一支队伍。


    梭洛和他们都不在一起。许榕看过去时,梭洛正在可怜巴巴地朝他们招手。


    许榕朝他做出一个安抚的表情,湛枝离梭洛比较近,还安慰道:“没事,等我和你的小伙伴们忙完了去找你玩儿啊。”


    梭洛欲哭无泪。


    他们在出发前,副官最后补充一句,“多伦星没有军校生,只有驻防军的一员。”


    许榕几人跟随老兵的步伐,去领装备,刚好又看见附军那几个人。


    两拨人目光再次对上,许榕十分友好地冲他们挥了挥手,换来对方齐刷刷的冷眼。


    许榕回头冲端木琼耸肩:


    “你看,他们还是这么小心眼。”


    端木琼:“……走吧,去领装备,准备出发。”


    许榕问发装备的人,“有机甲吗?”


    旁边正在装备的老兵一听,笑了笑,“机甲?你当在你们军校训练场呢?”


    打装备的军人扔过来一件磨得变色的防风外套、一副加厚手套,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简易通讯器,东西不多,都很实用。


    “城区附近都是建筑物,机甲块头太大。”


    许榕看了眼装备,“那也没有武器吗?”


    那人远远的抛过来一把枪,“武器。”


    他们今天的任务是去城区外围。


    这里的道路比昨天看到的还要破败,坑洼里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路边的垃圾堆得很高,发出一股恶臭味儿。


    味道极其感人。


    许榕几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老兵走在最前面,突然停下来指着一处棚屋,“去那边看看。”接着叮嘱道,“动作轻一点,这里的人怕生。”


    许榕几人依言缓缓靠近,居民们都很谨慎地盯着他们。


    “这里的语言和联邦的主流语言不太一样,再加上这里师资力量匮乏,大多数人都没有接受过教育。说话的时候尽量慢一点,用简单一点的词汇。”


    老兵教育他们,“你们叫我老张就行了。这里我待的时间最长,那几个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许榕看到一队里另外几个老兵低头笑。


    老张很健谈,告诉他们一些关于和居民沟通的小技巧。


    说着,老张还随口调侃道:“你们啊就别念着机甲了,要真的到了用它不可的时候,那可就麻烦大了。”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补了句:“张哥在这儿守了三年,上次单枪匹马从坍塌的居民楼里背出三个老人,那才叫真本事。”


    许榕几人非常捧场,各种惊叹的语气词张口就来。


    老张笑着摆摆手,“别听他们瞎吹,都是被逼出来的。你们拿好通讯器,千万不能关,这里信号不好,你们的光脑不顶用。”


    他又从怀里摸出几小块黑乎乎的糖块,一人塞了一块。


    许榕把糖块塞进嘴里,感觉冻僵的身体总算活过来一些。


    许榕用力嚼了嚼。


    还不错,挺好吃的。


    中途端木琼还在许榕没仔细看路的时候搭了把手。


    小队里的气氛很轻松,一路说说笑笑的。


    临近居民点时,老张放慢脚步,对着门口几个缩着脖子的居民放缓语气,一字一顿地重复着简单的句子,说明他们只是例行排查危险,没有恶意。


    大部分人依旧警惕地沉默着,眼神躲闪。


    靠最里侧一间歪斜铁皮棚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壮汉,操着生硬晦涩的本地语言,对着几人挥舞手臂,大声呵斥,语气凶狠,还伸手猛地推搡了一下走在最前面的老张。


    老张矫健地躲过去下面的几次攻击。


    年轻士兵下意识要抬手,老张立刻抬手按住他,对着壮汉微微低头,摆了摆手表示没有恶意,接着从随身的背包里摸出一小块压缩饼干,轻轻放在壮汉脚边。


    壮汉愣了一下,盯着地上的饼干,骂骂咧咧了几句,一脚把饼干踢开,依旧堵在棚子门口不肯让开。


    端木琼皱了皱眉,刚想上前说点什么,许榕立刻拉住他,轻轻摇了摇头。


    端木琼只好退后一步,看着老张的动作。


    老张没生气,反而对着几人摆了摆手,示意往后退几步,声音压得很低,对着几个军校生解释,“这儿的人被战火,星盗吓怕了。真把人逼急了,闹起来,受伤的还是这些没处去的居民。”


    另一个老兵也低声补充:“之前有新来的受不了气跟人争执,结果整片棚屋都人心惶惶,不再配合工作,最后还得我们花好几天安抚。”


    “他们当地不是也有政府?为什么他们不出面和居民解释?”


    许榕提问。


    “这里被战火困扰了太久。”老张道,“政府的公信力在逐年下降,他们现在已经不信任联邦了。”


    老张又对着壮汉温和地挥了挥手,再次示意他们不靠近,只是在外侧检查安全。


    壮汉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见几人真的只是在外围查看,没有要进门的意思,才狠狠啐了一口,转身钻回了铁皮棚里。


    等壮汉消失在视线里,老张才松了松紧绷的肩膀,拍了拍身上的灰。


    接着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指挥着他们挪动一些废弃建筑里的垃圾。


    “我们还管这些?”


    许榕非常新奇,没想到安排他们这些军校生来竟然是干这个的。


    “当然了。”一个老兵笑眯眯地,“别害怕嘛,这个地方也没多危险,哪有架天天让你们打?没事儿就捡捡垃圾和居民唠唠嗑就成了,多简单。”


    许榕摆明了不信。


    端木琼问道:“你们都来这里多久了?”


    老张道:“我从一开始就来了,算是第一批,那一批人已经不剩多少了。他们几个都是后来一年来的,有经验了,活下来不少。”


    许榕听着这些人轻描淡写地说着一条条人命。


    突然觉得有些割裂。


    真正受苦的是这些居民,但最想改变这一切的总是他们这些外来者,也只有他们会有这种悲风伤月的情怀了。


    都是体质很好的年轻人,动作很麻溜,没过多久就清理好了。


    紧接着老张带他们在棚区绕了几圈进行危险排查。


    确定没危险了才向下一个目的地出发。


    突然附近出现一阵喧哗声。


    这种声音在死气沉沉的多伦星并不常见。几乎是立刻,许榕他们就已经感觉到不对。


    老张带着许榕几人拔腿赶过去。


    是另外一支队伍。里面没有星川的学生。


    一个不认识的军校生脸色很难看,枪指着一个老叟的头,手还在不易察觉地颤抖。


    许榕刚要和端木琼他们抬脚走过去,却被老张抬手挡住,“不用去了。”


    许榕停下。


    然后就听见一声枪响。


    那个老叟的额头上出现一个血窟窿,僵硬地倒在冰天雪地里。鲜血在白雪上开出一朵一朵血色的花。


    “这是怎么回事?”


    许榕听见自己问。


    “是被虫族寄生的人类。”


    这次回答他的是端木琼。


    老兵拍了拍身上的落雪,低声骂了一句,然后道:“估计是发现的早,还只是虫卵。没办法,这里医疗条件太差,再等一会儿虫卵估计就要孵化了。如果是在那几个主星,估计这人也还有救。”


    许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紧接着看见那支队伍的老兵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个喷射枪。


    炽热的火焰喷涌而出,灼烧在老人的尸体上。


    一个瑰丽又诡异的画面就这样在许榕面前出现了。


    成百上千只虫子破茧而出,在火焰中飞舞,然后又化为灰烬,接着再次有无数虫子出现……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老人的尸体化为灰烬……


    巡查。


    许榕终于知道他们是在查什么了。


    “没办法,这里被虫族侵占过,这些东西实在防不胜防。”老兵似乎已经对刚才的那幕司空见惯,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在刚开始的时候,多伦星上的幸存者还是很多的。”


    许榕听出他的未尽之意。


    相当一部分幸存者就是因为被虫族寄生而像刚才这样被他们亲手杀掉。


    第45章


    接下来的巡查没有再发生什么意外。


    回去以后,许榕看到基地里围了一堆人,有军校生也有老兵。


    十几个军校生正在面红耳赤地喝彩叫好,而蹲在地上看热闹的老兵正笑呵呵地捧着热水。


    许榕和端木琼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两个人正在切磋。


    有星川的人看见许榕过来,朝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这是在干嘛?”


    许榕看着面前肉与肉的碰撞,兴致勃勃地问道。


    那人立马低声解释,“他们俩是一个队的,那个学生好像对老兵的指令不太服气。然后就说比一场。喏,就是现在这样。”


    话音刚落,场内又是一记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学生对面的老兵看起来30岁上下,身材不算格外高大,却像一把磨旧的军刀,腰背笔直。


    虽然正在切磋,但他的呼吸非常平稳。


    老兵的动作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与军校教授的标准格斗套路也有些许不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简单,一气呵成。


    这样的招式让许榕突然想起了塞西尔。


    简单的招式,同样巨大的杀伤力。


    周围的喝彩声渐渐小了下去。


    老兵伸手拉了一把地上的学生,笑呵呵道:“嘿嘿,还不错,你小子在军校里没白学。”


    虽然是一句夸赞,但那个学生却红着脸一瘸一拐地走到一旁。


    这就结束了?


    许榕有些惋惜。


    “我也来比一场!”


    一个人突然跳出来,身上穿的作战服非常眼熟。


    许榕一看。


    呦呵,熟人。


    “是金斯利。”


    许榕突然听到旁边一个学生开口,“这下有好戏看了。”


    许榕注意到这个人穿的并不是附军的作战服,问道:“你认识他?”


    这个学生见许榕面生,以为是哪个旮旯角的军校出来的,莫名其妙反问:“你不认识他?”


    这个小心眼儿很有名吗?


    许榕依旧用充满疑惑地眼神望过去。


    “他可是附军的扛把子啊。”那人向他科普,“附军那些领导可是把他捧在手心里的,就打算等联赛的时候让他对上星枢的夏时珩,然后再一雪前耻呢。”


    许榕怀疑道:“他还能和夏时珩比?”


    “那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听说附军对他非常有信心。”


    前面那个老兵刚要下去,就被金斯利拦住。他也没生气,重新把外套脱下来,朝金斯利勾勾手指,“来。”


    金斯利活动了一下脖颈,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一上来便没有保留,身形如箭般直冲而出。


    右拳带着十足的力量砸向老兵面门,左腿紧随其后伺机横扫,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周围的军校生都忍不住低呼一声。


    许榕也微微凝神,看得认真。


    不得不承认,金斯利的底子确实扎实,比起刚才那名学生,速度和力量都上了一个档次,招式也更刁钻,一看就是经过长时间系统训练的。


    “怎么样?你觉得谁能赢?”


    端木琼轻声问许榕。


    许榕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缠斗的两人,在老兵略显颓势时,回了几个字,“那个老兵。”


    老兵依旧没有多余的招式。用手牢牢抓住金斯利挥过来的拳头。底盘极稳。


    金斯利拳面撞上那只粗糙厚实的手掌时,脸色猛地一变。


    他立刻启动后手,左腿绷直带着劲风横扫而出,动作干脆利落,正是军校里最标准的连招。


    周围的学生都屏住了呼吸,有人已经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可老兵甚至依旧含着笑,面带欣慰。


    一声闷响。


    金斯利横扫的力道瞬间被卸得一干二净,整条腿都被顶得偏斜出去,身体重心当场失衡。


    他瞳孔骤缩,想要收力调整,却已经晚了。


    老兵抓着他拳头的手指微微一扣。


    四两拨千斤。


    将金斯利压在手肘之下。金斯利的腰几乎已经扭成了一很麻花。


    ……精彩。


    许榕不得不承认。


    金斯利虽然小心眼儿,但的确是有真本事的。他所缺的是这些前线战士的作战经验。


    不过饶是如此,许榕并不认为他真的能和夏时珩一较高下。


    这里围的人越来越多,到了最后,几乎所有结束巡查的人都围在了这里。


    等到金斯利失败以后,许榕拉着端木琼就往一边跑。


    端木琼摸不到头脑。


    “有人追你?”


    “不是。”


    许榕直接把他往食堂拽,气喘吁吁的,身上都跑热了几分。


    他从小姑娘那里拿了营养液,然后转身就塞进加热设施中。


    加热需要时间。


    端木琼已经隐约明白了许榕这么做的用意。


    果不其然。


    那边的切磋结束,所有的人都往这里聚拢。排队领营养液的人排成长长一溜,紧接着都哆哆嗦嗦地挤在加热这边。


    端木琼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


    沉默地朝许榕竖起大拇指。


    有学生姗姗来迟,领到营养液之后看到加热器前面围着的无数人头,一咬牙,把冰凉的营养液直接往肚子里灌。


    下一秒就吐了出来,脸扭曲着捂着喉咙。然后灰溜溜地又领了一瓶营养液开始到人群最后面排队。


    许榕同情地看着那位仁兄。


    随着设施发出“滴”的一声。


    许榕取出营养液,拿了一瓶给端木琼,边把营养液叼在嘴里,边含糊不清道:


    “走吧,顺便给湛枝拿了一瓶。去看看她回来了没?”


    两人刚往外走,就迎面遇上一瘸一拐走过来的金斯利。


    金斯利看到食堂里的盛况,犹豫着就要转头出去。刚要转头,就看见朝他热情挥手的许榕。


    金斯利:“……”


    突然感觉腰更疼了。


    许榕小跑过去扶住金斯利,把营养液往他面前一递,“要不要来点儿?热的哦。”


    金斯利阴恻恻地盯着许榕抓着他胳膊的手,用力向外一抽。


    没抽动。


    金斯利深吸一口气,“不用了。”


    许榕遗憾道:“那太可惜了。我还以为你就是那个有需要的人呢。”


    金斯利用力把胳膊从许榕手里拿出来,果断转身向外走。


    端木琼看着金斯利的背影,问许榕,“你没事儿招惹他干嘛?”


    “挺好玩儿的。”许榕没什么表情地说出这一句话,然后把营养液扔给端木琼,“别忘了给湛枝,我有事先走了。”


    “哎……”端木琼看着许榕潇洒地离开,提醒了一句,“今晚要值夜,记得及时回来。”


    许榕没有回头,只举起手在空中用力挥了挥。


    许榕离开之后直接回了宿舍,拿出那本机甲结构,然后又从作战服的超级大兜里摸出一个零件。


    他眯着眼认真和书里的配图比对。


    “还真是啊。”


    许榕惊喜道。


    他巡查时在一堆垃圾里看到了这个毫不起眼的零件,当时看到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眼熟,特地留了一个心眼带回来。


    没想到还真是机甲上面的零件。


    许榕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不过在那之前,许榕开始认真记忆传统机甲里各个零件的特性。


    端木琼紧张地站在小队里,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


    终于,只剩最后三十多秒的时候,看到许榕悠哉悠哉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端木琼松了一口气。


    老张见人到齐了,直接把他们领到值夜点。


    所谓值夜,不只是看守基地,他们的任务是确保整个多伦星居民的安全,扫除安全隐患。


    有了白天虫族带给他们的视觉冲击,他们这次都很谨慎,眼睛睁得老大,有居民从旁边经过时,更是用力瞅着路人,生怕看漏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只是一直都风平浪静,一直到许榕他们眼都睁不开的时候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榕打了个哈欠,声音刚落,端木琼紧接着打了一个哈欠……一时间哈欠声此起彼伏。


    老张也累得够呛,“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许榕把枪甩在肩上,刚走两步,草丛里突然发出细微的动静,一个巴掌大通体黝黑的虫子爬出来,直向端木琼。


    端木琼脸色微变,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许榕不厚道地笑了起来,上前一步把虫子碾死在脚底,脚尖轻轻一挑,就把虫子的尸体扔在垃圾堆。


    几个老兵看到这一幕,毫不留情地开始嘲笑端木琼。


    “你小子看起来长得那么高,竟然还怕虫子?那你之后打虫族怎么办啊哈哈哈哈!”


    “看不出来啊你小子。”


    端木琼脸色白一阵红一阵,锁住带头起哄的许榕的喉咙,直到许榕举起双手用力咳嗽的时候才松手。


    端木琼道:“我不怕虫子,就是刚才……”


    许榕死猪不怕开水烫,抢答道:“就是这虫子长得太丑了,吓到你的眼睛了!”


    接着又是新一轮的嘲笑声。


    端木琼放弃解释。


    接下来几天许榕每天随队进行日常巡查,在经过垃圾堆时多长了个心眼,不断搜寻可以再利用的零件。


    一个星期下来竟然也积攒下来不少。


    许榕照常巡查,在回到基地时变故突生。


    湛枝正在帮一个中年女人搬东西,见到许榕和端木琼两个过来时把东西放在地上向他们招手,想要打个招呼。


    霎时,许榕瞳孔骤缩,脱口而出,“小心!”


    湛枝汗毛倒立,凭借直觉飞快躲闪。一只发黑的手险而又险地从湛枝的脸边擦过。


    面前的女人瞳孔几乎全部成为黑色,动作迟缓僵硬。


    “这是什么?”


    湛枝想要控制住这个女人,但她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许榕甚至已经听到了骨头摩擦的声音。


    许榕心道“不好”,连忙大喊一声,“躲开!”


    湛枝毫不犹豫地听从指令,把女人踹翻在地上的同时飞快远离。


    端木琼的知识储备非常丰富,已经看出了发生了什么,“湛枝,杀了她!”


    湛枝看着眼前刚才还和她说“谢谢”的女士,举着枪在扣下的瞬间有片刻迟疑。


    可能只是那一秒的时间。


    但已经晚了,这个女人放弃这个目标,直接扑向附近的许榕。


    在许榕躲开的同时


    “砰!”


    湛枝不再犹豫,子弹穿过那个女人的头颅。


    还没等几人松一口气,虫卵已经在这个女人的大脑中孵化,随着头颅被子弹击穿,一团团米粒大小的乳白色幼虫混杂着鲜血喷涌而出,落地的瞬间便迅速蠕动、膨胀,不过数秒就蜕变成了通体漆黑的幼年虫族。


    这是基地里一个偏僻的角落,没有什么人经过。但是这种有寄生能力的虫族只要爆发,顷刻间就会造成毁灭性的灾难。


    许榕飞快道:“端木琼,你去找人来!快!”


    端木琼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尝试飞翔的虫子,拔腿就往基地中心跑去。


    湛枝低骂了一句,把枪丢在地上,对这个场面有些手足无措。


    子弹对这种数量极多的小型虫族作用并不大


    而现在他们都没有合适的武器……


    许榕咬咬牙,在虫子开始离开原地时,用力结出一张精神力网。


    无形的波动以许榕为中心向外扩散,空气被扭曲,四处飞散的虫子仿佛撞上一层无形的壁垒,密密麻麻地在半空中疯狂扭动着黑漆漆的身躯,发出刺耳的嗡鸣。


    它们还在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地不断尝试着撞击精神力网。


    听到这些声音,许榕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要炸开。


    湛枝守在一旁,不让普通人靠近这里。


    所幸基地的人赶来的很快,他们向许榕大声道,“收!”


    许榕在话音刚落时瞬间撤开精神力,取而代之的是具有强大冲击力的火焰。


    无数虫子消逝于火焰之中。


    许榕吐出一口浊气,湛枝过来问道:“你还好吗?”


    许榕颔首。


    端木琼走过来,确认许榕和湛枝没出什么任务,然后看向许榕。


    “是霍奇森的那个?”


    端木琼问道。


    许榕点点头。


    “霍奇森?他咋了?”


    比赛时湛枝一直待在白奉身边,并没有参与混战,也就不知道霍奇森当时结出一张精神力网力扛三个年级围剿的事情。


    许榕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一个老兵叹了一口气,语气很无奈。


    “到底还有多少被寄生者?这已经是这一个月里第几次了?”


    到底还有多少。


    一般来说,一旦有人被虫族寄生就意味着即将爆发大规模的虫潮。因为虫族寄生的速度是难以想象的,有一个人被寄生了就说明暗地里已经有无数人中招。


    可是多伦星的情况却非常不同。


    没有大规模的虫潮,但他们却经常能发现虫潮爆发初期的端倪,并快速掐灭。一次又一次,仿佛他们的运气好到爆表,能精准地找到每一个被寄生的人。


    但这怎么可能?


    这次许榕再次近距离接触了虫族,但远没有在帝都星时的兴师动众。甚至那些军人只是口头询问了一下他们几个是否有不舒服的地方。


    许榕虽然脑袋有点晕,但这纯粹是大量使用精神力而造成的后遗症。


    得到否定答案以后,那些人就拍拍许榕的肩膀聊做安慰,甚至连隔离都省了。


    虫族寄生对多伦星来说实在太常见了。


    基地久违地给许榕、端木琼和湛枝放了晚上值夜的假。


    许榕说想要出去一趟,端木琼和湛枝嚷嚷着也要去。


    于是他们几个就再次一起出门。


    直到许榕给一个收零件的老板展示了他收集的一堆旧零件时,湛枝才惊讶道:“我的天,你这是攒了多久?”


    “一周。”


    回答湛枝的是端木琼。


    “你也知道?”


    端木琼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湛枝,脸上写着“你在说什么屁话”,他道:“我和许榕是一个队的,他捡了那么长时间东西我能不知道?”


    湛枝呆呆地“哦”了一声,然后转身就出门,等她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就捏着一个零件,“这个值多少钱?”


    老板拿过瞅了瞅,道:“不值钱。”


    湛枝不能理解,质疑道:“为什么我捡的不值钱?”


    老板非常不耐烦,“这玩意儿随便在大街上一捡就能找到十个八个,当然不值钱。他这个是机甲上面的特质零件,用料特殊,融了可以再卖也很好卖。”


    这回轮到许榕被湛枝盯着,“那你怎么分得那么清楚?”


    许榕张张嘴想要解释,就听端木琼看热闹不嫌事大道:“他天天躺在床上看机甲结构,超级认真。”


    湛枝控诉道:“你竟然那么卷?”


    许榕无语,“那要不然我带你一起看?”


    湛枝想想书本上的字就头疼,“算了,我还是多和端木切磋切磋好了。”


    这个地方是多伦星少有的活人气比较旺盛的地方,也是商场店铺的集中区。


    即便这里是昔日最繁荣的地方,此时看来也像是个难民营。


    店铺非常简陋,门口的雪已经被染上肮脏的颜色,被踩踏在脚下留下黑褐色的脚印。地面上的一层薄冰倒印着行人的身影。


    他们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抓紧时间在这里的店铺闲逛。


    “要不要去尝尝这里的美食?”


    湛枝提议。


    许榕在基地的这些天觉得自己的味觉已经出现了问题,闻言果断同意。


    端木琼当然也没有意见。


    于是他们又愉快地去准备品尝当地美食。


    “在那边!”


    湛枝指着一个店铺的名字,抬腿就要过去。


    “等等。”


    湛枝疑惑地扭头看许榕。


    而许榕正在盯着那个店铺对面的一个小巷子,那里有一个流浪汉。他手里正捏着一个小瓶子往嘴里灌。


    小瓶子里是淡绿色的液体。


    淡绿色……


    许榕想起了之前在帝都星的那个地下拍卖场,以及那场戛然而止的拍卖。


    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但处于对十亿星币的尊重,许榕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第46章


    小巷里潮湿阴暗,许榕踩在碎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们刚接近那个流浪汉,就闻到一股恶心的酸臭味。


    湛枝捂住鼻腔,闷声咳嗽起来。


    托之前在垃圾星上的福,许榕对这种臭味接受良好。


    “请问,你手里的那个是什么?”


    流浪汉眯着眼瞅了瞅他们三个,许榕这才发现这人的脸看上去竟然还算年轻。


    “这个啊。”流浪汉坐在地上摇头晃脑,打了声饱嗝,“当然是好东西啊。”


    流浪汉不善地看着他们三个,把瓶子往身后藏了藏,“穿着这身衣服就敢抢劫啊?”


    许榕思忖军队在这些人心中的形象到底有多差,一边认命地解释道:“我抢这个干嘛?我就是看你这个……里面一看就是好东西,所以想来问问是哪里买的?”


    “买不到。”流浪汉摆明了不想和他们多说,抬脚就要走,许榕刚要过去拦住他。


    “今天你们没有任务?”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来,许榕回头看,就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长官正站在不远处,手正在点击着光脑。看上去是凑巧路过。


    “长官。”


    他们三个老老实实站好,背后的流浪汉趁他们不注意就要溜走,许榕下意识想要回头,“哎”了一声。


    “嗯?”


    长官似乎刚处理好光脑上的东西,一抬头就见许榕张着嘴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流浪汉已经跑了。许榕在心里惋惜,但面上还是摇头,“没什么。今天我们没有任务,就顺便来外面逛一逛。”


    这个长官的军衔是上校级别的,但人看上去非常的年轻,绝对不超过三十岁。他的面孔很硬朗,声音低沉。


    “多伦星曾经非常繁荣。虽然现在已经落败了,但还是遗留下来不少优秀的景观和当地特色。看你们身上穿的衣服,你们都是刚来支援的军校生吧,这倒是一个难得的成长的机会。”


    跟这些长辈级别的人物交谈还是端木琼更加在行,他点头,“是的长官。”


    “等逛够了就抓紧时间回基地吧,外面不太安全。我刚从战区回来处理一些事情,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在那里和你们并肩作战。”


    告别后,许榕确认已经找不到那个流浪汉了,只好打道回府。


    “哇,这个上校竟然那么平易近人嘛。”


    湛枝兴致勃勃道,“看来他确实是刚回来,我之前都没有在基地里见过他。”


    许榕在心里吐槽。


    那你是没见过像殴陆那样兼职医生还随时想跳槽的上校。


    虽然没追到人,许榕还是留了个心眼,打算以后去问问林更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小巷旁时不时有行人经过,闻到四处散发的腐朽的气息后都不约而同加快脚步。


    脚步声渐渐远离,路德义上校从暗处显现出身影,俊朗的半张脸在阴影中晦暗不明。之前在许榕他们面前表现出的积极乐观此时都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


    他终于抬手,无形的精神力精准地向深处探索。


    良久,他攥紧手指。


    在百米之外,一个穿着邋遢的流浪者正在哼着曲儿,刚要扔掉空瓶子的那瞬,他面色狰狞,仿佛被扼住喉咙。他徒劳地蹬腿挣扎了几下,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去。


    路德义转了转手腕,重新打开光脑,输入几个字:


    【计划泄露,勿回。】


    点击发送。


    他刚要关掉光脑,突然光脑响起提示音。


    路德义脸上瞬间重新扬起赏心悦目的微笑:“您好,多亚中将。”


    一个四十多岁神采奕奕的中年人的影像出现在路德义的面前。


    多亚中将神情肃穆,“上校,请你务必抓紧时间。”


    路德义道:“我知道,我会尽快挑选出合适的人选。”他眼睛转了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笑道,“今天刚来多伦星就遇到三个小朋友,年轻人果然朝气蓬勃。联邦的未来有他们在,您尽可以放心。”


    多亚中将略带欣慰,然后道:“各个军校的高年级学生已经到达最前线,有好几个后辈的能力已经相当成熟。星枢的夏时珩,天恒的易飞,沧森的欧文……还有星川的白奉,他们都是未来联邦的大脑。不过听说附军的第一人是一个二年级学生?我倒是还没见过。”


    路德义道:“金斯利是我的学弟,他确实非常优秀,而且是一个突击手。我会安排他接应前线,那时您一定不会对他失望。”


    多亚中将道:“我不会对任何一个人失望。只是希望我可以亲手把他们带回去。”


    “这是当然。”


    路德义微笑。


    通讯结束。


    路德义抬头看了一眼夜色,阔步往基地的方向走去。


    所有的一切都隐藏于黑暗之中。


    许榕回去以后才发现诺卡正在等他。


    自从来到多伦星以后,许榕就一直没有再见过她。听说是直接编入了基地的维修队。


    “吓我一跳!还好你没事儿。”


    诺卡心有余悸道,“刚听说有人在基地出事我就猜到了你身上。仔细一问,果不其然,你还是那么背。都不知道我该说你运气好还是不好。听说古时候运气不好的人会去拜神佛,要不然下回有时间去一趟古地球,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遗迹呢。又不知道管不管用……”


    许榕一上来就被诺卡这一通连珠炮轰得太阳穴直跳,“停停停,打住。”


    诺卡意犹未尽,“干嘛,我说错了?”


    “古地球想去就能去了?你以为是回帝都星?”许榕往旁边让了让,湛枝和端木琼一人叼着一瓶营养液在旁边凑热闹。


    诺卡“嘁”了一声,确认许榕真的没事,随意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湛枝在后面挥手,“学姐再见!”


    见人走了以后,湛枝才回过头,“别想蒙混过关,你今天看到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你以前见过?”


    许榕知道躲不过去,况且那件事也不算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就一五一十地把当初地下拍卖场的事情告诉他们。


    端木琼分析道:“那的确不简单。那个拍卖场我知道,一般情况下联邦是不会管的,更早的时候那里甚至有人口买卖的生意。这些年倒是收敛很多。在这种情况下,政府派人闹了那么一场,说明你说的那种液体一定不会是什么正规的东西。”


    “你不是废话吗?都被收走了,当然不会是正规东西。”湛枝白了端木琼一眼,显然对另外一件事更感兴趣,“你竟然还遇到林院长了。怎么样?你去问机甲的事情了吗?”


    “说正事儿呢。”端木琼把话接过去,“你确定你在拍卖场看到的和我们刚才遇到的是同一种液体?”


    许榕摇头。


    当时天色很暗,况且仅凭它们是同一种颜色就断定那太过武断。


    “这只是一个战后星,而且距离帝都星那么远,是同一种东西的概率不大。”许榕道,“可能确实是我多想了。今天早点休息吧。”


    许榕在睡前照例看了一会儿书。


    第二天许榕和端木琼随队去居民区巡查。


    “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许榕对这种细微的变化非常敏感。


    虽然平常这里的居民会拒绝和他们过多交流,但总是会警惕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但这次来,许榕发现外面的人更加少了,所以的门窗都严丝合缝,就算是行人也步履匆匆。


    “刚刚得到消息。”老张道,“普德拉失守。”


    普德拉是现在正在发生战争的格林星上的一个地区。


    有很长一段时间小队里都没有人再说话。他们沉默地完成日常巡查,在返回时,许榕突然开口: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会一直处于劣势?”


    许榕想不明白,“联邦军资力量充足,就算是输也不至于输得那么惨烈。”


    从海谷星沦陷到另外一个星球上的一个重要防御点被攻占只用了不到十天!


    老张想笑却只干干扯了扯唇角,“你太天真了。从一开始你所能接触到的,包括你在训练舱系统生成的虫族全部都是低级虫族。高级虫族拥有堪比人类的智商,并且它们之间的联结性更强。”


    他缓了一口气,周围的几人都听得很认真,“有些高级虫族甚至可以让低级虫族成为自己的手和足。它们下达的指令,低等级虫族不需要思考就会照做,甚至不会害怕死亡。或者说,那些虫子根本不知道死亡是什么。”


    许榕的心里骤然出现一丝凉意。


    “虫族天性喜爱掠夺,它们从数十万年前就开始与人类发生冲突,企图占领所有宜居星球以不断繁衍后代。这是一场至死方休的战争,你们也不会是最后一代。”


    许榕远远已经看到了基地,他最后问,“前线的最新情况我从来不知道,这里不接星网,那这些居民是怎么知道的?”


    老张耸耸肩,拍了拍许榕的后背,“你觉得呢?”


    说完就率先走进基地。


    许榕偏过头,端木琼低声道:“走吧。”


    当天晚上,许榕就再次遇到那天有过一面之缘的上校。


    路德义把他们所有人组织在一起。


    他站在最前方,却没有站在高台上,而是保持和他们的视线齐平。


    路德义的语气仍旧是许榕印象中的温和,“自我介绍一下,路德义,现阶段负责多伦星前线接应与安置统筹。”


    他的态度很轻松,成功让紧绷的队列松懈些许。许榕望过去时,发现路德义的眼神似乎刚从他身上移开。


    ……错觉吗?


    这种轻松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路德义收敛笑意,神情变得肃穆,却依旧温和,“我知道你们背井离乡来到这里,是为了协助军方充作战场的后勤,也是为了历练。但情况又有了变化。”


    许榕毫不意外。


    路德义抬起手,他的光脑公放给所有人看。上面有一个个坐标和闪烁的红点。


    “前线第三防线普德拉战区,在三小时前传来了最后一段通讯。”他道,“那里还有上百名人类幸存者。”


    路德义抬眼,“我今天过来,是传达上级统一商议后的最终决定,将幸存者全数转移至多伦星庇护所安置。”


    许榕听见周围有很大的抽气声。


    “而接应任务,指挥部已经根据你们的实力和日常表现划定了特定人选。”


    许榕似乎感觉到路德义再一次看向了自己。?


    路德义的副官上前来点名,“金斯利。”


    金斯利是第一个被点名的。


    许榕下意识向金斯利看过去,正好对上金斯利看过来的目光。


    他向许榕挑了挑眉,整张脸都写满了“挑衅”两个字,连一头红毛仿佛都亮了不少。


    “……”


    许榕转回头。


    副官又报了几个人名,正当许榕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的时候,就听到副官道:“端木琼。”


    许榕一惊。


    “湛枝。”


    许榕心有所感。


    果不其然,最后一个人名落下,“许榕。”


    这次许榕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首先就重新转头看向金斯利,然后朝他挑挑眉。


    金斯利脸又黑了。


    小型突击舰在星际航道中平稳航行。


    舱内很安静,所有人的呼吸声都交织在一起。


    加上路德义,在突击舰中的一共有九个人。大部分人都在闭目眼神,争分夺秒地养精蓄锐。


    路德义坐在驾驶位上,温和安慰道:“很快就到了,进入大气层后我们低空潜行,避开虫族的常规巡查区。”


    “到了那里,驻军会协助你们进行人员撤离,有他们在,你们会很安全。我记得你们学校的学长学姐们也在那里吧。上级虽说是把他们直接编入军队,但还是尽量不安排危险人物,循序渐进地让他们来适应战场环境,你们也是一样的。”


    听到路德义低沉的声音,许榕内心逐渐平稳下来。


    路德义接着道:“不出意外的话,两天后你们就可以回到多伦星了,这算是特殊任务,等你们回归军校毕业进入军区以后,对你们的未来发展有很大好处。”


    这个就考虑得有点太远了。


    路德义话音刚落,整艘星舰突然猛地一震。


    包括许榕在内的几人瞬间睁开眼。


    警报声几乎在同时响起。


    【警告——舰体遭受外力冲击!】


    【外层装甲破损!气压异常!】


    许榕整个人惯性地甩向一侧,胳膊肘狠狠砸在金属臂上。他飞快抬眼,透过舷窗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密密麻麻的黑影正从星空深处扑来,甲壳在黑暗中带着细微的光芒,源源不断地撞击着突击舰。


    是虫族。


    许榕心中一时间百转千回,几乎断定。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伏击。


    “全员!”许榕第一次听到路德义堪称嘶声力竭的声音,“准备迎战!”


    路德义话没说完,舰身再次剧烈摇晃。


    一声巨响在头顶响起。


    许榕心有所感地抬头望去。


    一只巨大的虫子用堪比刀刃的前肢,直接硬生生撕裂了突击舰的顶部装甲。金属飘舞在半空中。


    外界的寒冷以及虫族带来的腥味一齐涌入许榕的鼻腔。


    几只低级虫族顺着破口直接爬进突击舰,后肢用力一瞪,向他们飞跃。


    “小心!”


    端木琼一把拉开湛枝。


    金斯利瞬间拔枪,光束精准贯穿虫类头颅,动作干脆利落。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躲开了虫族的袭击。


    在许榕闪身躲过一只虫子的同时,看到另外一个穿着星枢作战服的军校生被虫族划破胳膊,那人一下子变得僵硬,短短几秒内,无数的虫子从他的口鼻爬入他的身体。


    他的身上已经有了一层密密麻麻正在蠕动的虫子。


    另外一个星枢的女生红着眼睛,上前就想要驱逐那些虫族。


    “别去。”端木琼把她拦在身后,湛枝赶紧上去把她抱在怀里,这个女生肉眼可见地不断颤抖。


    金斯利没有出声,只是面无表情的不断用手里的枪扫击虫子。


    许榕微微闭眼。


    战斗还没有结束。


    破口越来越大。


    更多虫族涌进来。


    路德义猛地转身,精神力毫无保留地爆发,无形的力量狠狠撞向冲在最前的虫群,将它们硬生生砸飞。


    可那只巨型虫族只是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再次挥肢劈下。


    直接劈向驾驶舱。


    “上校!”


    “小心!”


    看到这一幕的人纷纷失声。


    路德义却没有后退一步。


    他挡在驾驶台前,抬手硬接那道巨大的冲击。


    巨大冲击下爆发出光芒。


    许榕只看见路德义的身影在强光中晃了一下,随即,整艘突击舰的动力系统彻底熄灭。


    所有光屏瞬间黑屏。


    引擎发出轰鸣。


    【动力失效……】


    【引擎失效倒计时。】


    【即将强制迫降。】


    失去动力的突击舰朝着下方灰蒙蒙的星球表面疯狂坠去。


    失重感席卷所有人。


    许榕死死抓住扶手,另一只手抓住快要跌倒的端木琼。与此同时,凝聚出精神力尽量包裹在他们体表来减轻冲击。


    其他人如法炮制。


    视线模糊中,许榕只看见路德义上校的身影,被虫群彻底吞没。


    第47章


    许榕在一片混沌中睁开眼,首先就感受到刺眼的光亮。


    他不适应地微微阖目,眼睛一阵酸痛。


    他重新睁开眼睛,才看清楚自己身处一个什么环境当中。


    漫地黄沙,周围有很多枯枝孤零零地插在地上,能看到高楼歪歪扭扭地矗立着,半截悬在半空,另外一半则坍塌下去。


    风很大,卷着黄沙吹在许榕身上。


    他迫不得已伸出手挡住脸,此时才陡然发觉自己的机械手已经彻底报废了,电路裸露在金属外壳之外,上面还不易察觉地冒着黑烟。


    “……”


    许榕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上各处出来不同程度的疼痛。浑身上下都布满不同程度的擦伤。


    此时他暴露在这片荒野之中,目之所及看不到任何突击舰残留物或者其他人存在的痕迹。


    许榕估计是在迫降的过程中,他被甩出来了。


    虽然运气一如既往地不好,但还是暗中庆幸他一直用精神力包裹住自己,至少没有造成什么不可逆的损伤。


    许榕用右手撑住地,费力把自己从几乎已经盖到他胸口的黄沙中挖出来。


    等到他离开窘境时,他才花时间抹掉嘴唇上粘的一层沙子。


    “呸呸呸。”


    许榕吐了好几下,才感受到自己嘴里的异物感消失,开始判断自己的处境。


    虫族伏击突击舰,路德义上校牺牲。


    许榕的心微微下沉,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紧接着突击舰迫降,他落单在这个陌生的星球。


    他现在应该抓紧时间和他的同伴们汇合。但在那之前……


    许榕看向远处低沉沉的昏黄天空。


    他要确定这是个什么地方。是否有人类存在,或者说,虫族?


    许榕选择往遗留建筑物更多的方向走,尽量挑选更加隐蔽的路线。


    但这个做法只能躲去陆地上的敌人,却逃不过高空掠食者的眼睛。


    一头正在空中寻找猎物的星兽飞扑而下,许榕猛地侧身翻滚,黄沙顺势溅起,星兽的利爪擦着许榕的头砸进沙地,削去几根头发。


    许榕为自己的头发默哀半秒,然后屈腿狠狠踹向星兽的腹部,借势起身,用已经失去痛感的机械手狠狠往星兽的眼睛上砸。


    星兽哀嚎时,许榕觉得自己的耳朵一阵嗡鸣。它甩头反扑,许榕扑身躲过,但也被利爪划破腿部,鲜血直流。


    许榕仿佛没有痛觉般快速起身,将将躲过星兽的又一次攻击。


    许榕已经感受到他的体力正在飞快流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星兽的利爪已经划到了许榕眼前,他死死盯着星兽的攻击,头皮炸起。


    与此同时,一个淡蓝色的刀刃竟然就这样凭空出现,狠狠看向星兽。


    两者剧烈撞击,许榕只觉得太阳穴刺痛,却意外地感到耳清目明。他抓住这个感受,强行忽略脑域对他的警告,加大精神力输出。


    许榕终于占得上风。


    最终将星兽斩于刀刃之下。


    在星兽抽搐着失去生息的一瞬间,精神力溃散,许榕苍白着脸跌坐在地上。


    但他不敢在这里耽搁,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爬起来撕下一块衣服清理伤口,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精神力很不稳定,只有在遇到极度危机的时候才会突然爆发出远超平时的水平。


    许榕想不到原因,只好归结于他的精神力觉醒不久,还在成长。


    许榕一直走了很久,在突然发现水源时心中一喜,他躲在一旁观察这里没有其他生物接近后快速靠近。


    如果是以前,李绥一定会把他直接喝没有经过安全检测的水的行为臭骂一顿。


    但现在。


    连命都快没了,谁还管这个啊。


    许榕刚要把手放进水里,突然注意到岸边的杂草上粘了一层粘液状的东西,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硬壳,许榕蹙眉微微俯身,被一股难以想象的恶臭味儿打击到了。


    许榕心中不好的预感更甚。


    许榕把手收回来,不死心地继续观察。


    直到他又发现了不远处的建筑上布满了不规则的被腐蚀的空洞,他才彻底歇了心思。


    许榕再一次对自己运气之背有了清晰的认知。


    是虫族。


    喉咙里火辣辣的,但许榕强行把自己的视线从触手可得的水源上挪开。


    鬼知道喝了这玩意儿会出什么问题。


    比起被渴死,许榕更不能接受自己成为那些虫子的温室。


    许榕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抿唇谨慎地离开这里。


    看来这里是被虫族占领的星球,只是不知道已经被占领了多长时间,有多少虫族驻守在这里。


    仿佛是在印证他的想法,许榕又往前走了几百米,骤然听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那声音像是无数节肢在粗糙的建筑物上刮擦,由远及近,缓缓压过了荒原上仅有的风声。


    许榕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沉,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下意识放缓。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矮身钻进身旁半截坍塌的高楼夹缝中,后背紧紧贴在冰冷龟裂的墙壁上,一动不敢动。


    风沙还在卷动,昏黄的天光下,那片密密麻麻的黑影终于从建筑残骸后涌了出来。


    成百上千……


    不,是成千上万只虫子。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拖着布满尖刺的节肢,或者挥舞着泛着寒光的镰刀状前肢,还有的悬浮在半空,口器不断滴落着腐蚀性极强的墨绿色汁液。


    所落之处,地面立刻冒出滋滋的白烟,蚀出一个个小坑。


    它们成群结队地在荒原上蠕动、爬行,所过之处,连枯枝都被碾成齑粉,空气中散发着熟悉的恶臭味儿。


    许榕尽可能将自己隐藏于黑暗之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用精神力包裹住自己,尽量不让血腥味飘散出去。


    一只体型硕大的虫子慢悠悠地贴着建筑爬过,复眼转动着扫过这片区域,节肢摩擦墙壁的声音近在咫尺。


    许榕屏住呼吸,调整自己的心率,将自己的存在感调到最低。


    就在许榕以为逃过一劫时,那只虫子突然停下来,触角在空中扭动,他几乎具象化地看出虫子表现出的疑惑。


    许榕已经伸出一条腿,准备它一旦回过头就立刻跑。


    幸好,这只虫子只挺久了片刻就被前方的同族吸引了注意力。晃着庞大的身躯汇入虫群当中。


    许榕的后背布满冷汗,衣服黏腻腻地贴在他的身上。


    劫后余生,许榕微微闭上眼睛,又睁开,透过夹缝盯着那群虫族。


    它们正在啃食星兽的残骸。


    一直等到虫群觅食结束,成群结队地彻底离开此处,许榕才从阴影里跳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虫族内部的纪律性。


    最先啃食食物的只是一小部分虫族,等它们退下以后其他虫族才一拥而上。


    许榕猜测那一小部分虫族是这个虫群的指挥者,它们的地位等级要更高。


    他记得老张以前说过,虫族内部有极其严格的等级划分和明确的种族意识。


    许榕看了眼昏昏沉沉的天色,准备先去找隐蔽的地方进行修整。


    这个星球上的的温度很低,但比起多伦星要好上太多,起码许榕不用担心自己因为失温死掉。


    他的自愈能力很强,鲜血已经不再往下滴。但疼痛感和走路时的凝塞感依旧在。


    许榕不敢大意。


    这片星球已经被虫族占领,虫群的数量远超他的预估,一旦再次正面撞上,他连第二次爆发精神力的机会都未必有。


    况且他现在的状态也支撑不了第二次爆发精神力。


    片刻后,他在一处半塌的高楼内部找到一个相对避风的地方,外部还有虫族侵蚀过的痕迹,但看上去已经过去了很久,估计这些虫子已经离开了。


    虫族的领地意识很强,起码这样一来,许榕不用担心在休息的时候突然变成那些恶心的虫子的晚餐。


    只是这里的味道不敢恭维。


    许榕只恨不得把自己的鼻子给封上。


    好吧。


    许榕乐观地想。


    这勉强也算是一次独特冒险吧,虽然过程比较曲折。


    也不知道谢女士如果知道了话会不会感觉到欣慰。


    他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榕“唰”地跳起来,将自己隐藏在墙面之后,过了很长时间外面也没有出现任何动静。


    许榕谨慎地探出头确认外面真的什么都没有。?


    许榕百思不得其解,重新坐回原处。


    这次许榕没有再睡着,一边闭目眼神一边仔细留意外面的动静。


    感觉到状态好一点后,许榕才继续往前赶路。


    也不知道端木琼和湛枝他们会在哪里。


    许榕一路上找到一些尚有生机的植物,把它们塞进嘴里嚼吧嚼吧,总算补充了一点水分。


    许榕发现零散的虫族总是规律性地出现。


    许榕脑海中陡然浮现了一个想法,把自己吓了一跳。


    难道它们是在巡逻?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许榕的思路就越来越偏。


    为什么要巡逻?这里有什么?


    答案其实很明显,但许榕拒绝这个答案。


    虫群的概念和虫巢可是完全不一样的啊……喂!


    许榕越想后背越凉,只想现在赶紧来一个人把他从这带走。


    “嘎吱——”


    许榕猛地转头。


    第48章


    一艘战舰从远处破空而来,戴卢把手高举过头顶,用力挥摆。


    接近停泊点时战舰急转而下,机翼反射出银白色的光,同时带起一阵剧烈的气流波动。


    戴卢的外套在风中飞舞,战舰飞扑而来,他却没有丝毫躲闪。


    最终战舰平稳地停在他跟前触手可及的位置。


    “兄弟!今个回来得挺快啊。”


    戴卢笑道。


    夏时珩从战舰上一跃而下,衣摆在狂风中飞舞,他微微压低帽檐来遮挡住刺眼的光。


    “虫族撤走了一大半兵力,只剩下零星的较为孱弱的种族。”


    戴卢毫不意外,伸手接过夏时珩手里的武器,随意地把手搭在夏时珩的肩膀上,“怪不得,弃卒保帅,还真有它们的。”


    戴卢懒得再提,把夏时珩往前推,“听说昨天多亚中将找你谈话了?哦对,还有欧文那只花孔雀。中将喊你们干什么去了?有任务?”


    夏时珩阔步向战地基地里走。


    这个基地是临时搭建起来的,但出于各种考虑,这里的科技水平高。


    他扫过特质合金门上的虹膜识别系统,一边道:“是多伦星来接应幸存者的人,到时候我和欧文会参与民众转移。”


    夏时珩和戴卢穿过一个又一个防护级别极高的装置,然后一齐朝守在里面的一个军人敬了一个军礼。


    走过去以后,戴卢道:“就叫你们俩去?要去也是我和你一起去吧。我家好歹是队友。欧文?我不信他能好好的和你配合。”


    夏时珩瞳孔的颜色很淡,他道:“这是正事。”


    戴卢非常不屑,刚要再吐槽,就见刚刚还在讨论的人闪现在他们眼前。


    来人穿着正红色作战服,耳朵上戴着耳钉,头发也被染成夺目的红色,看上去极为骚包。


    欧文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戴卢,“你刚刚喊我?你有事儿?”


    戴卢顿在原地,缓缓把嘴捂上,直摇头,“没、没事。”


    然后欧文才重新看向夏时珩,向旁边撇了撇头,“中将找我们,一起吧。”


    戴卢赶紧把夏时珩往外推,“找你呢,去吧去吧。”


    “……”


    戴卢和夏时珩走在一起,突然回过头对松了一口气的戴卢吹了声口哨,“兄弟,你刚刚的话我都听见了。下次再比试的时候小心你的屁股哦。我可不会再让着你了。”


    戴卢后背一凉,嘴硬道:“谁需要你让了!”


    欧文冷笑一声。


    戴卢比夏时珩稍矮一些,但很好地被他炸起来的头发遮掩过去,所以两人在远处看差不多高。


    欧文错开一步,抢先推开门,夏时珩刚抬起手想要敲门的动作一顿,只好抬脚一起进去。


    夏时珩本以为多亚中将是叫他们来商量民众转移的事情,却没想到一开门就对上他肃穆的背影。


    “中将,我来了。”


    夏时珩也道:“中将。”


    多亚转身,浑浊的眼睛在他们两个身上扫视一圈,然后道:“易飞回来了吗?”


    欧文瞥向夏时珩,夏时珩回答,“白奉那边遇到了小波虫群,他被派过去帮忙。”


    多亚颔首。


    屋内安静了片刻,直到欧文忍不住要开口,才听多亚道:“情况发生了意外。”


    夏时珩和欧文齐齐注视着多亚,他轻抿了一口热水,“承载多伦星接应人员的突击舰上的信号突然消失,包括路德义上校在内的九个成员全部失联。他们最后的信号所在地显示在海谷星,暂时推测他们遭遇了虫族的伏击。现在生死不明。”


    “那我们……”


    多亚道:“我需要你们直接前往海谷星保护幸存者,同时寻找失踪的战友。把他们全部带回来。”


    正当夏时珩和欧文要离开时,多亚出声,“请务必保护自己的安全,这个任务的优先级为最高级。”


    ……


    许榕小心地靠近发出声音的角落,那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同时他还看到有一个白影若隐若现。


    白影?


    一个矫健的白色生物直直从暗处扑到许榕身上,许榕一时不察,被扑坐在地上。


    嗯,这是只……头白色星兽?


    还长着一层短短的毛。


    像扇子的大耳朵上上下下地摆动着,鼻孔很大,眼睛的间距也很大,短短的尾巴甩来甩去,同时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许榕没见过这种星兽。


    ……不过倒是有点可爱。


    许榕确认了这种不知名的星兽没有什么攻击力,才重新从地上爬起来。


    这个不明生物在许榕的腿上蹭来蹭去,许榕轻轻摸了一把,然后它蹭得更起劲了。


    能在虫族的地盘过那么久也算是它的本事了。


    这么想着,许榕没有在这里久留,继续往前走。


    却没想到这头星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许榕速度慢下来,“你跟着我做什么?”


    星兽直接往他腿上一靠,拱来拱去。


    许榕沉默两秒,弯腰又摸了摸它头顶的毛。手感倒是出奇的好。


    许榕最终没再赶它。


    他走了一会儿,再次看到熟悉的粘液的痕迹。


    看上去是新鲜的,估计刚留下不久。


    许榕下意识偏过头,正好对上星兽警醒地竖起来的耳朵。


    他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走吧。”


    另一边,战地基地内部。


    夏时珩和欧文刚从中将办公室出来。


    欧文摘下一边耳钉,在指尖转了两圈,漫不经心开口。


    “听说海谷星上有一个巨型虫巢,你做好准备了?”


    夏时珩检查着手腕上的通讯器,声音平静。


    “任务而已。”


    “啧,没意思。”欧文嗤笑一声,红色的发梢在灯光下晃了晃,“我还以为你会说点热血宣言。”


    夏时珩抬眼,淡淡看他:


    “你要是想,现在可以喊。”


    欧文:“……”


    戴卢不知道从哪里凑过来,“你们真的要一起出任务了?老夏你真的要抛弃我单飞?!”


    欧文莫名笑了一下,“你是小蝌蚪吗?还找妈妈。”


    戴卢白了他一眼。


    欧文活动活动肩膀,“你搞快点,累死了,我们快去快回。”


    ……


    许榕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找到一个遗器的商城,他翻了点过期的营养液,顺便投喂给这只星兽一些。


    不过它只嗅了嗅,明显很嫌弃。


    许榕不管它,抓紧时间填饱了自己的肚子。


    许榕看着金属货架坐下,准备稍作休整。


    小兽也很惬意,闭上眼睛。


    忽然,它耳朵一竖,整个身体绷紧,朝一个方向发出呜呜的低吼。


    许榕立刻半蹲在地上,身体微侧,后背贴紧货架,呼吸放轻。


    他抬手,轻轻按住小兽的脑袋,示意它安静。


    不远处突然响起属于人类的脚步声。


    许榕一喜,刚要发出声音,却被一声枪响打断思路。


    对面的人连开了数次枪,每发子弹都对准了许榕。


    他的心猛然下沉。


    在许榕所看不到的视角,两个身材魁梧的成年男人正在伏低身体靠近,一边用枪瞄准许榕。


    在这个视角能清晰地看到许榕的面孔,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所遁形。


    许榕动作迅疾,抬脚就勾倒一个货架。


    正当货架上的东西乒乒乓乓地掉落在地上时,他灵活地在其中穿梭,同时再次勾倒几个货架。


    那两人被不停坠落的物品影响了听觉和视线,当一切归于安静的刹那,许榕贴着阴影悄无声息地绕到侧面。


    他出手精准扣住最近一人持枪的手腕,指节微微用力,那人的骨头咯吱脆响。


    许榕的左手不能动,索性直接用胳膊锁住这个人的喉咙,让他窒息但并不致命。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攻击我?”


    许榕猜测他们是这个星球上的幸存者,他不好对这些人下重手,只好试图打感情牌,亮出自己的身份。


    许榕本意是劫持一人来威胁另一个人,却没想到他那么不按常理出牌,抬起枪就朝许榕来了一下。


    完全不顾惜同伴死活。


    ……什么鬼?


    许榕狼狈地躲闪,同时用机械手护住肩膀,子弹就这样直流射穿了左手,并卡在他的肩膀里。


    鲜血顺着胳膊淌下。


    躲闪中,本来被许榕控制住的那人也挣脱了许榕的胳膊,退后几步站在同伴身旁。


    许榕清晰地感受到这场架打得有多憋屈。


    “哥们,打个商量,咱们能先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聊吗?在这破地方遇到个人也不容易,好歹先唠唠嗑再下手吧。”


    许榕用手捂住肩膀上的伤口,虚弱一笑,再搭配上他的年龄,迷惑感很强。


    “你们是本地人对吧。”


    许榕想要友好交流,但对面的两人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一个刀疤男打了个不认识的手势。


    另一人直接往前走,转了转手好像就要往许榕身上招呼。


    许榕突然福临心至,双手举起道:


    “我是多伦星来接应你们的人。”


    管他这是个什么星呢,反正这也没别人,那个星球的幸存者都是幸存者,先就哪个都没毛病。


    听到这话,两人对视一眼,头顶有一个刀疤的男人眼神阴翳,像是用目光在许榕身上舔舐了一圈,正当许榕感到不适的时候,他突然一偏头。


    “带走。”


    许榕“啊?”了一声,然后被两二人一人架着一只胳膊,扯着往前走。


    “……”


    ……这个是许榕没想到的走向。


    他本来以为要么是这些人欣喜若狂,要么是他们再重新在这里打一架。


    没想到还有or选项。


    第49章


    “朋友,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许榕感觉自己只是机械地抬脚,再放下,过度疲惫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想罢工。


    “我是来帮你们的,你这样会伤害我们和平友好的关系。”


    刀疤男倏忽转头,用眼神勾住他,“你还有同伙?”


    许榕秒答:“有啊,当然是我们远在多伦星等待你们归来的家人们啊。”


    他直觉现在的情节发展有些不对,不敢把端木琼等人的存在透露出去。


    许榕循循教诲:“还有,什么叫同伙?在这里要叫同志,我们都是战友,军民一家亲晓得吗。”


    但刀疤男没有简单地放过他,眯着眼把枪抵在许榕的头上,“少废话,我可不信你是自己来的。”


    “当然不是。”额头上冰凉的触感提醒许榕要谨言慎行,但嘴上仍在贫,“我们来救你们是很认真的,所以派出了一支最精锐的小队。”


    许榕感觉另一个一直保持沉默的大哥突然看了他一眼,许榕不用猜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你?


    许榕继续道:“不过保险起见他们正在格林星和驻守军队交涉,由我先来找到这里的幸存者,取得你们的信任,以加快到时候我们任务的效率。”


    “所以说,你们这个态度让我很难办啊。”


    虽然许榕也觉得这个理由很扯,但对方也没有理由质疑他的话。


    毕竟他们确实只看到了他一个人。就算怀疑,也只会以为其他人都葬身虫腹。


    刀疤男没有再说话。


    他们所走的方向越来越偏,逐渐远离了建筑群,朝荒漠深处走去。


    许榕腹诽,如果他死在这儿了话,就算给他的小伙伴们一年的时间,他们都不一定能找到他的尸体。


    大风卷着沙粒打在许榕身上,他的眼睛艰难地眯着,最后索性把眼睛一闭,直接顺着两人的力道往前走。


    就在许榕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因为脱水晕过去的时候,那两个人终于停了下来。


    许榕苦笑。


    现在就算有人用他做人体实验,估计自己都没有什么反抗的力气。


    许榕眼前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建筑,外表的建设非常粗糙,看上去已经在风沙里矗立了有些年头了,甚至能看到旁边有一棵树要倒不倒地倚在建筑物的身上。


    许榕在心里判断这是个什么地方,会不会是幸存者们的聚集地。


    结果进去后他才发现,里面竟然和外表截然不同。


    一踏入大门,厚重合金门便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沙。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与能量冷却剂混合的味道,灯光均匀洒下,照得每一处角落都清晰无比。


    两侧是嵌在墙体里的密封玻璃舱,里面悬浮着不知名的星际生物样本,有的还在缓缓蠕动,触须在营养液里轻轻摆动。


    各种实验设施一应俱全。


    刀疤男和另一个男人把他往中间一推,力道毫不客气。


    许榕踉跄几步,强撑着发软的腿站稳,眼皮狠狠一跳。


    “这位是……”


    听到这里的动静,一个莫约五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推开一扇暗门,从里面走出来,看到这一幕问道。


    “教授,这是我和老三出去找物资的时候遇到的人,很可疑。”


    许榕眼看着刚才的粗犷大叔摇身一变成了腼腆画风,刀疤男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看上去这个所谓的教授非常尊敬。


    “我哪里可疑了?我就好好的在那找物资,你们两个突然冒出来就举枪攻击我,我才觉得你们可疑呢。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们是危险分子。”


    可惜在场的几个人没有一个人理许榕,刀疤男还在向那个教授汇报情况,“这小子说他是军方的人,来救我们的。”


    语气中全然没有对军方的敬畏。


    “你觉得他被寄生了?”


    教授上前就强行掰开许榕的眼皮,打光仔细来来回回地照。


    刀疤男道:“是的教授,我们碰到他的时候,他看起来非常疲惫,看上去已经在这里待了有一段时间了,我不认为他能安安稳稳地待那么时间。”


    ……什么意思?


    说来说去还是看不起他?


    “什么寄生?”许榕反抗无果,又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只能任由那个教授检查,“你们觉得我被虫族寄生了?”


    许榕震惊地来来回回从几个人身上来回扫视,确定他们的语气是认真的后,才勉强认真道:


    “我并不认为我如果碰到了那些虫族会好好的活在现在,还能有精力和你们掰扯这些问题。”


    许榕眼睁睁看着那个教授检查完他的眼镜后,拿着一根非常粗的针直直戳进他的胳膊里,抽出一大管血。


    失血过多,许榕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教授把许榕的血放进一个仪器里,几秒钟以后,他亲自来把许榕从地上扶起来。


    看上去很抱歉,“是我们错怪你了,老二和老三只是要为基地负责,并非有心之过。”


    刀疤男很诧异,又问了一遍,“真不是?”


    “各种激素的水平都很稳定。”


    这下许榕的两只胳膊才酸彻底解脱了。


    他活动活动酸痛的肩膀,教授见状上前替他处理肩膀上的伤口,“这是老二弄的?”


    “……好眼力。”


    教授道:“这个基地条件比较简陋,没有治疗舱,所以只能用笨方法来处理伤口。不过我看你的自愈能力还不错,所以问题不大。”


    许榕抓住他话里的词,“简陋?”


    这简直是他见过的各种仪器最多的地方了,连诺卡家的黑诊所都没有那么全的东西。


    教授呵呵笑道:“这里以前是生物研究所。”


    结合别人对他的称呼,许榕合理猜测,“所以你是……”


    “我是这里的研究员,他们都叫我教授。在虫族彻底侵占海谷星以后,这里就成为幸存者的避难所。”


    这里就是海谷星。


    许榕突然莫名感到一丝荒诞。


    “所以是你们向外界发出了求救信号?”


    教授颔首,“是的,我们在五天前向距离这里最近的格林星发送了求救信号,没想到你们的速度那么快。”


    许榕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实性。


    他摸着胳膊上刚才抽血留下来的针孔,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五天前发出的信号,许榕和其他人在半途中遭遇伏击,那么巧就迫降在海谷星。


    而他刚好就和同伴失散。


    海谷星那么大,他徒步行走不过两天,就那么巧碰上了这些幸存者。


    一环扣一环,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运气可以概括的了。


    况且。


    他抬眼扫过两侧玻璃舱里缓缓蠕动的异星生物样本,触须划过营养液的痕迹细微可见。那些样本形态诡异,绝非普通星际生物所能拥有,更像是……虫族的幼体与变异体。


    他们还在进行生物实验。


    教授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转头示意那两人离开。


    刀疤男有点犹豫,警惕地看向许榕。但还是被那个叫作老三的人拉走了。


    “看来许小友对这些样本很感兴趣。”教授抬手拂过玻璃舱壁,“虫族入侵海谷星三年,政府早就安排人员撤离,但我和我的研究员们一直不愿意离开,就是因为这些生物样本。直到海谷星彻底沦陷,我们也没有了离开的机会。而其他的幸存者也是虫潮到这个地方时凑巧就在研究院附近。我们只是给他们提供一个栖身之所。”


    “那你们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据我所知,每个高级研究院都有独立的防御系统和武装工具。”


    听到许榕的质疑,教授的脸色难看几分,“这里的虫族变异了。”


    “变异?”


    许榕忍不住重复一遍。


    “是的,它们变异了。”教授道,“或者说是进化。根据我的预判,研究院的防御系统根本无法抵挡虫族的袭击。我们定期派出人员到外界寻找物资,有一半的人都没有再回来。”


    许榕没有理由去怀疑他的话。


    教授看向许榕,“到你了。你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教授。”许榕也选择了这个称呼,“就算我不是,你现在也只能相信我。”


    更何况,一个军校生该怎么证明自己是军校生?


    这间房间里沉默了两秒,“好吧。”教授妥协,“我该相信你的。你不会是自己来的,你的同伴呢?”


    许榕刚才说的话不错,教授只能相信他,但同样的,他也只能相信这个人。


    许榕简单把自己的遭遇告诉教授,同时询问他的人是否发现其他人存在的痕迹,或者说突击舰坠落发出的动静。


    “很遗憾,并没有。”


    教授顿了一下,而后缓缓开口,“你确定,你的队友,真的还安全吗?”


    许榕很有信心,“他们还活着。”


    教授被他的积极乐观感染,露出笑容,只是还未说话,就听到门外传来颤动声。


    许榕耳朵一动,一下绷紧了神经。


    “不要紧张。”教授按了按他的肩膀,“这里的风很大,有时候是会这样。”


    许榕感觉自己再在这种环境里待下去,很快就要神经衰微了。


    教授往刚才自己出现的暗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刚刚碰到时,他回过头,“许小友,有兴趣来看看我们的研究吗?”


    “当然。”


    许榕快步跟上教授的步伐。


    暗门在许榕身后缓缓闭合,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狭长的金属通道,通道上按着感应灯。昏黄的灯光发下来,许榕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许榕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还有一点回音。


    这里时不时能看到几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他们会疑惑地望向许榕,但什么都没问,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向教授打招呼。


    许榕默默地观察着四周,通道两侧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每隔几米就出现的厚重隔离门,门上刻着复杂的密码锁与生物识别装置。


    两人莫约走了半分钟,看到最深处一个金属门。


    “这里是研究所的核心区域,是我们存放数据和最特殊样本的地方,也是我毕生心血所在。”


    教授的语气很轻松,上前一步通过虹膜识别,打开门。


    “艾雅。”


    一个女研究院闻声回过头,“教授您来了。”


    她注意到教授身后的许榕,“这位是……刚救的幸存者?”


    许榕刚要解释,就听教授道:“出了一点意外。艾雅,你先去忙吧,这里我来看着。”


    艾雅把手上的记录册合上,经过许榕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榕这时候才真正开始观察这里。


    门后的空间远比外间实验室更大,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型的透明培养舱,舱内灌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


    而里面悬浮着的东西,让许榕瞳孔骤然收缩,脚步猛地顿住。


    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虫族母体,却又和他在书上见过的任何虫后都截然不同。


    它的躯干上长着人类的肢体轮廓,头部更是模糊地浮现出人脸的形状,无数透明的触须在营养液中舒展,连接着培养舱壁上的无数管线,管线的另一头,连着满墙闪烁的数据屏幕。


    “这就是……变异后的虫族?”


    许榕咽了口唾沫,艰难发声。


    同时他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说过,这是一种进化。”教授上前操控屏幕上的按钮,“你可以看一看艾雅的记录。”


    许榕目光放在记录上。


    “第一天:初步判断实验体智力接近成年人类水平,能对简单指令作出回应……”


    “第二天:体表虫族特征明显蜕化,可以发出模糊音节,疑似在学习人类语言……”


    “……”


    “第四十五天:经过讨论,一致决定销毁实验体……”


    “第四十八天:实验体确认死亡。遗骸将继续保存观察……记录完毕。”


    许榕已经不知不觉间出了一身冷汗。


    “虫族的学习能力非常强大。”教授在许榕看完以后,才开口,“我们已经和虫族休战了太长时间,早就已经不清楚它们发展到了何等地步。”


    教授凝望着漂浮在液体中的巨型实验体,“其实联邦研究领域内部一直流行一个说法。”


    许榕强行让自己把目光移开,上前一步,站在教授身侧。


    教授继续道:“那就是,虫族可以和一些智慧生物的基因融合。”


    “融合?”


    “没错。”


    教授道:“根据记载,在远古时期,虫族是一种非常孱弱的生物,几乎可以说它们的生死就掌控在人类的一念之间。但它们的繁殖能力和适应能力非常强大,这导致它们在各种极端环境下生存下来。基因流传至今。”


    许榕静静地听着教授的话,扭头用眼睛注视着眼前这个微微阖目的虫母,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了虫族的进化史。


    “但它们的发展太快了。如果说人类从百万年前到如今的星际时代完成的进步是多年沉淀而来,那么虫族的进步则可以说是颠覆性的。这几乎是一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教授喟叹,“我们一直在寻找原因。直到发现虫族所携带的一种特殊的基因。”


    许榕马上问道:“什么基因?”


    “这个基因在不断和它接触到的其他生物的基因进行着同化。”


    教授回答,“我们猜测它们已经融合了很多智慧生物的基因,一步步进化至今,才有了今天我们看到的样子。”


    许榕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所以这个样本也是……”


    “是的。”教授突然笑了一下,但没有什么笑意,却让许榕后脊发凉,“这个样本是我们的人在一个环境极度不适宜人类生存的无人星发现的。他没有活着离开那里,但牺牲前把样本放入了样本舱投入太空之中。他用自己的生命把这个至关重要而又让人不敢置信的信息留给我们。”


    许榕徒然张了张嘴,说不出任何话来。


    最后只道:“所以你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检查我是否被寄生。”


    “我们深知虫族的防不胜防,这是无奈之举。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虫族是否已经进化出躲避人类仪器的寄生方法。”


    教授苦笑,“又或者,我甚至不能确定你是不是这样一只伪装成人类的高级虫族,已经完全脱离了虫族形态,比这个样本更高级的存在。”


    “那……”出口时许榕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我为什么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你应该理解,这并不是一个可以广而告之的事情。如果宣扬出去,势必会造成巨大的恐慌,对联邦的发展产生巨大的影响。更何况我们根本无法确定我们猜测的那种完美隐藏成人类的虫族是不是真实存在。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所有的研究都是在这个研究院里进行。”


    如果民众知道了这件事,那势必会人人自危。毕竟谁也不知道上一秒还在谈笑的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人”?


    许榕闭上眼睛,再次睁开,“那你又为什么把这件事告诉我?”


    “我们无法承担这件事烂在我们这儿的后果。”教授平和地看着许榕,“如果我们最终没有走出这个鬼地方,起码得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我相信你是这里最有希望活下来的人。”


    “我……”


    教授温和道:“如果我们最终没有走出这里,那这件事将由你来决定是否要说出去,说给谁,什么时候说。你不必感觉到紧张,或许在这世上正在做出这个选择的不止你一个人。或许我们并不是唯一一个发现这件事的研究院,只是我们不约而同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选择说出去。”


    “不管你怎么做,我都认为那会是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一个、不,是一群疯子。


    疯狂的赌徒。


    许榕脑子里久违地感觉到一团乱麻,完全没办法冷静地思考。


    教授很宽容地望着他,“你该休息了。我会让艾雅带你去,如果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提,这里也有营养液。”


    直到许榕跟着艾雅回到属于他的休息室,他控制不住地跌坐在床沿。


    才陡然发觉自己的腿已经完全麻了。


    许榕捏着营养液“咕噜咕噜”灌了几口,然后随手扔在一边,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睡一觉。


    有什么事明天再想吧。


    许榕这么想着,强迫自己清空大脑,强行让自己的意识处于一片空白的状态。


    大概过了三十分钟,许榕一骨碌坐起来,怨鬼似的坐在书桌前,拿出一支笔。


    开始绘制机械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画着画着,许榕把笔一撂。


    刚开始的笔触还算正常,是机械部件的一部分,而后来越来越凌乱,直到逐渐浮现一个潦草的人脸。


    ……看上去相当惊悚。


    许榕服了。


    重新让自己回到舒适的大床的怀抱。


    睡了睡了。


    第50章


    许榕第二天起得很早,顶着个硕大的黑眼圈丢了魂似的在研究院游荡。


    “早啊许榕。”艾雅抱着一摞资料,看到许榕时,非常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许榕扭头,努力勾出一个笑,“你好。”


    “你没有休息好?”


    艾雅生风的脚步停下来,关切地问,“是不是还不习惯?”


    艾雅这一问又让许榕想起昨夜的翻来覆去。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有点……昨晚没怎么睡着。”


    艾雅小声道:“是不是觉得研究院这边太安静了。有时候这么想着,其实还挺吓人的。”


    许榕勉强笑了笑,含糊道:“可能吧。”


    “我抽屉里有咖啡和护眼贴,等下给你拿一包。”艾雅很自然地接话,脚步又轻快起来,“你可以招随便哪个人聊聊天,我们这帮人都快在这里无聊疯了。”


    “你们不是还在做研究吗?”


    艾雅无奈,“就算是研究也不能二十四个小时连轴转。”


    不远处有人喊艾雅的名字,艾雅回过头示意许榕自己先走了。


    许榕继续在研究院里晃悠,然后在一间地下室里找到教授。


    地下室有很多机械设备。一台巨大的机组在黑暗中轰鸣运行,墙壁上爬满粗粗细细的电路和缆绳。


    空气里还有机油的味道和一股霉味儿。


    教授的袖子撸到胳膊肘,额头上布满汗珠,脸上沾着一些黑色的脏东西。


    看上去和昨日的形象大相径庭。


    “你这是在做什么?”


    “嗤……呼……研究院的调温设备出了点问题。样本的保存很大程度上依赖低温。现在研究院里没有人会这个,我来试试。”


    许榕惊讶,“你学过这个?”


    “怎么可能?”教授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被随意放在一边的一个小册子,“喏,现学的。”


    “……”


    “呼……”教授随手抹了一把汗,转了转脖子,然后看着眼前五颜六色的线路陷入沉默。


    许榕看见教授的表情似乎非常困扰。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许榕自告奋勇,“要不然让我来试试?”


    教授很惊讶地看了许榕一眼,但没有提出任何质疑。他略显笨拙地从高处跳下来。许榕上前两步扶住他。


    教授摆摆手,然后拍了拍布满灰尘的双手。


    “你去试试吧。”


    许榕马上就来了精神。


    他踩着梯子爬到高处,开始观察这些密密麻麻绕来绕去的线路。


    许榕刚一靠近就被扑面而来的机油味儿和热气呛到,咳嗽了半天。


    教授没有离开,而是在旁边时不时搭把手,递个东西。


    他心中并没有抱什么希望。


    毕竟许榕身上有紧实的肌肉,看起来就是一个标准的机甲单兵。可能他会一些机械的理论,但是研究院的设施都是最尖端的科技。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也罢。


    教授心想。


    总之最关键的东西已经给这个后生看了。就算样本毁了,只要这世上有人知道这件事就够了。


    却没想到,高处传来一句轻快的“好了!”


    许榕拍拍手,大功告成,回头朝教授挑眉。


    教授久违的感受到一种朝气。


    所以他也笑了笑,“你竟然还懂这个?”


    “不才。”许榕从梯子上一把跳下来,说的话很谦虚,但语气总是带着洋洋得意,“略懂一点点吧。”


    两人相视而笑。


    许榕问道:“你每天除了做研究,还有别的事情吗?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吗?”


    许榕并不想接下来的几天一直游手好闲,想给自己找一些事情做。


    以此来洗洗脑子。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教授道,“你可以帮我的研究员记录一些数据。”


    “数据?”


    “跟我来。”


    许榕跟在教授身后走出地下室。


    但教授并没有立刻把他带到研究室,而是把他带到总控制室。就在许榕百思不得其解时,教授当着他的面录入了他的生物信息。


    许榕心中一惊。


    这意味着他可以随意进出这个研究院的任何地方。


    但许榕没有多说什么。


    教授接着就把许榕带到一间研究室。


    里面有一个男研究员,头发是金色的,脸上有好几个雀斑。看上去非常年轻。


    “维恩,让许榕来帮你记录数据。”


    这个叫维恩的人,看上去萎靡不振,比许榕还要疲倦。


    “好的,教授。”


    维恩竟然什么也没问,一口答应下来。


    教授走了以后,维恩就把权限放给许榕,并且向他示范。


    维恩抬手按在面板上。他指尖一点,前方厚重的隔离舱缓缓亮起蓝光芒。


    许榕目光微凝。


    里面关着只活体幼虫。


    看上去不大,但模样极其狰狞。外骨骼尖锐的利爪时不时抽搐几下。它正在疯狂的撞击隔离罩,并发出沉闷的声音。


    在维恩打开隔离仓的瞬间,空气中立刻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看好了,我给你示范一遍。”


    维恩打了个哈欠,嗓音沙哑。


    他带上一层薄薄的防护手套,再伸手点开操作台。


    “你需要记录的数据分两种。第一种生命体征,第二种是攻击性波动。每3分钟记录一次,不可以中断。”


    接着维恩伸手轻轻拨动一个旋钮,隔离舱内的灯微微一亮。


    下一秒舱内的幼虫猛的伸长前肢,疯狂刮擦透明罩,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速度非常快,几乎只留下残影。


    许榕眼皮微跳。


    这要是破舱……后果不堪设想。


    “看到他的反应幅度了吗?喏,旁边有检测仪器,你就照着抄下来。然后如果波动超过70,立刻按下红色警报。千万不要犹豫。”维恩的语速很快。“他现在还是幼体,等再蜕一次皮。估计就需要把它销毁了。”


    维恩飞快的在面板上记下一串数字。


    “我们记录它是为了找弱点,但他也在适应我们。所以不要背对隔离舱,不要靠太近,更不要走神。”


    维恩转头看了许榕一眼,往后退了半步,把操作台让了出来。“非常简单,你来试试吧。”


    许榕本来以为所谓的记录就是对着仪器记记数字,抄抄表格,跟机械师记录机甲性能差不多。


    他现在才知道。


    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许榕站在仪器前,盯着时间,指尖一直悬在记录面板上等待记录。


    那只幼虫仍然在疯狂撞击着隔离罩,许榕几乎能够感觉到隔离罩正在不断颤抖。


    如果不是对这个研究院设施的安全性还算有信心,许榕毫不怀疑这只虫子很快就能扑到他脸上。


    维恩靠在一旁,眼皮耷拉着,一副随时能睡过去的模样,却还不忘提醒,“别盯着它看太久,容易走神。三分钟一到,立刻读数。”


    许榕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幼虫身上挪开,落在旁边跳动的数据屏上。


    三分钟一到,屏幕上的数字猛地跳跃。


    他快速记下数值,目光下意识扫过波动。


    距离阈值只差一步。


    幼虫还在疯狂反抗。


    许榕忽然想明白,为什么研究院里每个人都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就是这样。”


    正当许榕心中感慨时,维恩突然过来接过面板仔细校对一遍,然后重新递给许榕,“接下来你只需要重复这件事情就行了。”


    许榕垂下眼皮,“好。”


    接着许榕继续盯着时间,而维恩走到一边摆弄些五颜六色的液体。


    幼虫片刻不停,它发出的嗡鸣声可以隐约透过隔离罩,更遑论许榕的五感本就优于常人。


    这种声音一直萦绕在耳旁,许榕不由自主地感觉到焦躁。


    ……这不对劲。


    许榕深呼吸,强行把这种陌生的感受赶出去,然后不再去看那只精力旺盛的虫子,专心致志地盯着仪表。


    维恩摆弄了会儿那些研究用的试剂,然后开始在一旁整理文件、核对资料,偶尔抬眼扫一眼许榕的记录。


    见许榕做得稳妥,便也放下心来,只是隔上一会儿过来瞥一眼,简单监督两句,没再多说什么。


    研究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被人从外面打开,艾雅探出头,结果看到许榕也在,惊喜道:“呀!你也在这儿啊。”


    许榕抽空扭头向她打了个招呼。


    维恩走过去,“怎么了?”


    艾雅低声道:“我这边出了一点情况,你来帮帮忙。”然后又眨眨眼,“改天请你吃饭。”


    维恩无奈,“好吧。”


    他回头,许榕仍然在专心致志地记录数据,才走出去,轻轻关上门,“不过要快点。”


    研究室只剩下许榕一个人。


    那只幼虫好像累了,扑腾的动作慢下来。但它发出的声音更大了。


    许榕感觉今天本就不怎么灵光的脑袋更加昏沉了。


    “闭嘴。”


    他随口道。


    却没想到这只虫子还真的安静下来。


    它听得懂?


    许榕不自觉感到悚然。


    但很快事实告诉许榕,他想多了。


    鸣叫声停止后的下一秒,那只虫子猛地弓起身子,外骨骼瞬间支起,原本略显迟缓的动作骤然变得迅猛无比。


    许榕下意识看向检测仪器,屏幕上的攻击性波动数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68、69、70!


    阈值破了!


    ……要完。


    这是那一瞬间许榕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


    他指尖毫不犹豫地朝警报按钮按去,结果那个按钮却被喷射过来的汁液腐蚀。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


    许榕的手指将将停在距离冒烟的按钮一寸的位置。


    许榕险而又险地把手收回来,迅速侧身一躲,躲过四分五裂的金属碎渣。


    那只虫子猛地弹起,尖锐的爪子在空中狠狠划向许榕。


    他狼狈躲过去,同时闻到了比之前浓郁数倍的腥气。


    在这瞬间,许榕没有来的想起了之前在星川时他在觉醒室里头脑中浮现的那副光怪陆离的画面。


    许榕呼出口浊气,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清空,他半蹲在地上,而那只虫子就爬在高处的墙壁上,复眼正在微微转动。


    陡然让许榕产生一种自己正在和它对视的想法。


    ……


    “这就是海谷星了?”


    欧文坐在重型战舰上往下看,看到一望无际的荒漠,和代表虫群的一个个移动的黑点。


    “你确定他们还活着?”


    一个穿着军装的士兵正在把枪挂在自己身上,“不管是不是活着,我们都要下去看看。”


    欧文瞥过去,“要是有这个时间,我不如再去前线杀几个虫子。还得来找这些不知道生死的家伙。”


    “闭嘴,菜鸟!”一个士兵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痕,“你的眼睛要是不想要我可以帮帮你。”


    欧文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糟糕,张口就道:“怎么?你想要和我比划比划?”


    “你以为我不敢?”


    那个士兵红着脖子,把拳头扬起来。


    战区这些士兵都知道欧文曾经独身出入虫潮的壮举,就算看不上他也是持敬而远之的态度,这倒是第一次有人向他直言要动拳头的。


    欧文挑眉道:“尽管来!”


    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传过来,“欧文。”


    明明夏时珩叫的是欧文,但最先偃旗息鼓的却是那个士兵。他气狠狠地朝欧文“呸”了一声,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


    “嘁,没意思。”欧文百无聊赖地扭过头,朝从一开始就在战舰上闭目眼神的夏时珩埋怨,“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那地方早就被虫群围得水泄不通,搞不好我们赶过去人家就只剩几根白骨了。”


    欧文显然没说过瘾。


    那个士兵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小子,你话别说的太满。虫族侵袭海谷星那么多年,普通人早就知道怎么躲避它们。他们未必都不在了。”


    欧文张嘴就要怼,却被另外一个士兵夺过话头,“泰库尔就是海谷星人。”


    泰库尔就是刚才和欧文呛声的士兵。


    欧文抿唇,满口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只“嘁”了一声。


    两人把头扭到反方向,谁也不看谁。


    夏时珩淡淡地扫过欧文,欧文索性把眼闭上。


    夏时珩开口问驾驶员:“还有多久能够着陆?”


    “我得找一个没有虫群的地方。不然我们等下离开去找幸存者以后,这个战舰估计就要被虫子给啃了。”


    夏时珩颔首,“有遇难者名单吗?”


    “你指的是幸存者还是多伦星那边过来的人?”


    夏时珩道:“多伦星的接应人员。”


    “有的。”驾驶员抽出手递给他一份表格,“都在上面了。一共九个人,八个都是学生,还有一个是路德义上校。”


    夏时珩沉默地把目光放在许榕的名字上。


    “那不是更完蛋吗?就那些一二年级的菜鸟?他们估计被虫子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欧文睁眼,嘲讽道。


    却想不到这次出声的是夏时珩。


    “闭嘴。”


    “啊……啊?”


    欧文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夏时珩说出那么不礼貌的话,“不会吧,难道上面有你们学校的小菜鸟?不应该啊,不用看上面也肯定有你们星枢的人。难道这次是你认识的?”


    欧文说着就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此时也不管刚才生气的事情了。


    “让我看看叫什么名字……”


    夏时珩“唰”得一声把名单收了起来,“坐好。”


    欧文撇嘴,骂骂咧咧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你这个人,简直了,太无趣了。”


    “等等!你们快看!那里好像有人!”


    驾驶员突然大声喊道,然后把战舰飞速驶近。


    夏时珩看过去。


    确实是几个人,但还有一圈密密麻麻的黑点。


    欧文已经不见了之前的嬉皮笑脸,沉声道:“是虫子。他们遇到麻烦了。”


    夏时珩打了一个手势,“靠近。”


    “好嘞。”


    驾驶员立马操控战舰极速下降。


    下方湛枝已经筋疲力尽了,她一直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一遍遍地躲开试探性攻击上来的虫子。


    湛枝背着一个女生,这个女生的手无力地垂下,滴滴答答地向下流着血。


    端木琼和另外两个男生背靠背用枪接连不断地扫击虫子。但杀完一茬还有一茬,这场杀戮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要折在这个地方了吗?


    端木琼机械性地扣着枪,觉得自己的喉咙里仿佛灼着一把火。


    他的遗嘱还没来得及立……


    倏忽,头顶出现一大片阴影。


    端木琼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夏时珩从高处跳下的身影。


    欧文紧随其后。


    在他们跳下来的那刻,战舰已经对开始下方外圈的虫群进行着扫击。


    虽然夏时珩和欧文从未一起训练,但两人配合极其默契,顷刻间就已经解决了一大片虫族。


    上方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非常欣慰。


    这些人不愧是联邦的未来。


    神兵天降。


    在他们开始加入战斗的时候,端木琼就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再看另外几人的症状也不遑多让。


    彻底解决完附近的虫群,端木琼发现夏时珩在他们每个人脸上都认真扫视了一圈。


    然后夏时珩脸色难看道:“许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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