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过此招是这样三流话本里出来的,未必真能彻底见效,他还得实践一二。
“明日将所有公务都挪到岚苑。”
姜迟朝外吩咐。
于是阿眉第二天醒来,罕见又在岚苑一大早见到了姜迟。
“您……今天也不忙?”
姜迟颔首,亲自拿过一旁的衣裳。
“来。”
阿眉刚想说不用,就注意到他今日眉目平展,显然心情不错。
在东宫这么久,她已观察到了规律。
殿下不高兴的时候会杀人会骂人,心情一般的时间便不怎么说话,高兴的时候……高兴的时候不多,但这种时候行为都有点奇怪。
比如上一回心情好的时候午膳给她夹菜,这回心情好的时候主动给她穿衣裳。
反正殿下今天也不忙,如果他心情再好点,能不能商量着早点带她去慈宁宫见夫人?
阿眉眼珠一转笑了笑,乖乖上前由姜迟给她套上了衣裳。
“谢谢殿下。”
姜迟被她的笑一晃眼,神色微动。
用罢了早膳,他一整日又陪在她身边。
但今天就算是整日陪着她,他还是奇奇怪怪问那些问题。
“早起吃的饭可喜欢?
午后打算做什么?
晚膳后,想不想出去走一走?
或是碰到了什么有趣的,和我说一说。”
连问的语气都和昨儿没什么变化。
换了昨天,阿眉都想把他说要请的驱魔师喊来除除魔了。
但是经过了早上穿衣裳的举动,阿眉忍不住想。
殿下这两天的奇怪都是因为心情好吗?
那如果能让他心情更好,使她早点见到夫人,她忍一忍他的奇怪也没什么。
如此想着,阿眉脸上挂着笑,几乎是知无不言了,格外耐心。
“喜欢,殿下遣人做的,什么都好吃。
午后还在屋子里吧,殿下也留在这吗?
或者走一走也好,殿下想去哪?我听说慈宁宫旁的梅树长得好,可要去看看吗?”
她想着法子将话题往慈宁宫引,姜迟平常冷着的脸肉眼可见地宽和了两分,唇角微动,他认真地想了一下。
慈宁宫路太远,陪女子出去不合适,至于梅树……
“你喜欢看梅树,东宫的更好,或者御花园的也不错。”
他说着就要引她一同出去,阿眉嘴角的笑一僵。
等等,这不对吧,她的目的不是梅树啊!
可话说出口没有收回的道理,于是阿眉被迫从东宫赏梅赏到了御花园,回程还去乾清宫遛弯看了一眼皇上养的梅树。
就是没去她心心念的慈宁宫。
当晚,毫无疑问,姜迟又宿在了岚苑。
阿眉忍不住想。
殿下明明不忙,为什么不肯早点带她去慈宁宫呢?
虽然她知道他一定会做,可那香囊和里面的半张画像在她眼中,就好像是一条吊在马上飞跑的鱼,她是那个在后面拼命追也追不上的猫。
追得抓心挠肺。
她在他怀里瞪着眼,一下也睡不着,拽着被子忍不住左右翻覆。
一下、两下——
“唔!!”
原本箍在她腰间的大手蓦然蓄力,稍一用力就将她翻了面,阿眉面朝着他宽阔的胸膛,一抬头对上一双暗色翻涌的眼。
“怎么不睡?”
他的手箍在她臀部,将她往上托了托,两个人脸对脸,阿眉的眼神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殿下也没睡嘛。”
她嘟囔了一句,想往后退。
可那大掌落在她腰往下的位置,炙热的温度隔着寝衣也传递到她身上,浑身被他的气息包裹着,阿眉忍不住脸上一红。
“殿下……您的手……”
“手怎么了?”
姜迟纹丝不动望着她。
明知故问!!!
阿眉咬着唇,闷不作声地把自个儿往外挪。
她挪一寸,他挪一尺,直到两个人贴着墙壁,阿眉觉得要被挤成肉饼了。
她喘了口气,索性摆烂了。
“殿下。”
她的声音有点闷闷的,又因为后腰传来的酥麻感,带着一丝颤意。
“您最近忙吗?”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明知故问,挖了个坑等着他跳。
姜迟自然地道。
“不忙。”
顿了顿。
“你问这些做什么?”
因为他整日在这陪着她,两人见多了,所以她知晓关心他了?
短短一句话问得阿眉一噎。
不忙为什么不带她去见夫人?!
她细声细气。
“没事,我就问问。”
这一声如同羽毛一般拂过心尖,姜迟眉一动。
果真关心他。
他心情稍霁,手一伸将她摁进怀里。
“不忙,你若想,我明日也留下陪你。”
这是陪不陪的事吗?
阿眉心里一堵,她都想将殿下的脑门拍开,瞧一瞧到底怎么想的。
可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招行不通,索性把被子一蒙,自个儿生闷气去了。
屋内本就有炭火,被窝更是太暖和,闷得她喘不过气。
没到一刻钟,阿眉猛地掀开被子,脸上红彤彤的。
她热得很,偏生那手还牢牢箍在她腰间,温度几乎能把她烫化了。
这回阿眉再也没忍住,手一伸,“啪”落在了姜迟的手背上。
力道不重,却是实实在在打了下去。
顿时,那手随着她的力道滑了下去。
心里的闷气一扫而空,赶在姜迟开口前,阿眉把自己裹成一团又蒙到被子里,飞快道。
“手滑了,殿下。”
哪有这样滑的?
一刻钟,两刻钟,被子下再无声传来。
夜色里,姜迟看着自己落下一道红痕的手背,回味起方才那一丝突然的刺疼,不怒反悦。
是好事。
他想。
是话本里教的那些有了用,他多在她面前,陪着她,养大了她的胆子?
*
第三日,姜迟惯例一整日待在岚苑陪着她,问着那些她都答烦了的话。
她耐着性子又陪了一天,可眼瞅着到了晚上,他还是没有带她去慈宁宫的意思,阿眉彻底坐不住了,一刻钟的时间眼神就往姜迟那飘了五回。
难道他忘了?
她仔仔细细又端详着姜迟的神色,脸上渐渐严肃了起来。
不排除这种可能。
阿眉往前挪了一步,再挪一步。
“殿下。”
一声喊得千回百转,十分里有十一分的试探。
姜迟批阅文书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
她甚少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姜迟一时还以为她遇到了什么事,搁下笔朝她招手。
“过来。”
阿眉慢吞吞走过去。
“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呀?”
“什么?”
她心里一堵,眼神带了一丝幽怨。
“不是说去慈宁宫见夫人吗?”
姜迟算着日子,是已差不多了。
手中正批着的奏折是关于西南水患的,八百里加急,他忙了快一日才批完,揉了揉昏胀的脑子,点头应下。
“可以,我着人将奏折送回去,这就带你……”
话到一半,他想起姜渺离开后,晚膳时从慈宁宫往东宫传的信。
今日夫人病发严重,扎了两回针才歇下。
他往外看了一下天色。
“明日。”
阿眉亮晶晶的眼顿时蔫了。
明日明日,又是明日!
这都第几个明日了?
“殿下!
您是不是根本就没想带我去呀。”
她话说到一半,眼眶便忍不住红了。
姜迟眉一压,扔下朱笔走上来。
“怎么这么想?”
“那为什么这么几天了……”
“殿下,宫外几位大人奉命入宫,皇上传您一并去乾清宫议西南水患之事。”
俞白的声音自门外响起,难得郑重。
姜迟脸色微变。
他急着走,却也没忽略阿眉快哭了的样子。
“没忘记,也没不带你去,是今夜夫人才扎了针歇下,明日一定带你去。”
衣袍匆匆从门边掠过,阿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扎针?
可夫人不是日日扎针吗?
非就今儿不能去了?
前科之鉴太多,拖了三日最后给了她一个这样的答案,一股躁恼涌上来,阿眉抬脚踹上了一旁的凳子。
“又骗我……嘶!”
尖锐的凳脚磕得她一疼,原本就堵着的心顿时更塞了,阿眉忽然推开门。
“娘娘,这么晚了您去哪?”
“出去走走,别跟着我!”
虽说恼着出去了,可出了东宫的门她才发现自个儿不熟悉这皇宫,左右哪也去不了,阿眉在东宫门口找了个角落蹲着。
“天天这么奇怪我都忍着了,明明心情那么好,为什么非这样钓着不肯带我去。”
“就是故意的吧,故意的故意的故意的!”
“明天我再也不要应付他了,他如果再问我,我一定要冷漠地转过头,再也不……”
“再也不什么?眉眉姐!”
一道疑惑的声音响在耳边,阿眉蓦然仰起头,火红的宫装晃入眼中,高大的身形居高临下地站在面前。
“蹲着做什么呀?”
姜渺刚要去拉她,就见阿眉眼一红。
“端阳!!”
她猛地直起身子,人还没站稳就开始告状了。
一股脑将姜迟三天不带她去慈宁宫的事兜头说了一遍后,姜渺大怒。
“好你个木头桩子,这么耍我眉眉姐?!”
她看着阿眉红红的眼眶急得不行,连声哄道。
“别哭了姐,别哭了,我带你去,我现在就带你去!”
阿眉的话一收,愣愣地看着她。
“真的?”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如今可是奉命去慈宁宫照顾夫人呢!
有了姜渺这一句保证,阿眉顿时把姜迟一丢,擦了擦脸就往慈宁宫去。
姜渺的话夸得很大,兴冲冲带着人到了门口却偃旗息鼓了。
她今日走得早,自然不知道国公夫人的病今儿严重了,扎了两回针才歇下。
“人挪去隔壁寿安宫了,国公爷这会在呢。”
短短两句话,使姜渺原本洋洋得意的神色顿时萎了。
她踌躇地回过头。
“姐,不如我们——”
话到一半如同哑住了一般,她看到了阿眉格外委屈红着的眼。
“唉,算了,等着殿下什么时候愿意了再带我来吧,回吧,端阳。”
她的声音还有一丝失落,说着就要转头。
“不行!!”
所有犹豫随着这一刻消失殆尽,一阵气血直冲头顶,姜渺想也没想地铿锵有力地喊。
“我今天必须带你去!!”
这还得了??
眉眉姐是不是觉得在东宫只能依靠她哥,她一点也靠不住?
姜渺一看到阿眉委屈的眼,就想起她蹲在东宫门口的样子。
她这个死哥哥为人冷漠整天板着一张送葬脸,话也不会说,眉眉姐肯定整天在东宫受尽了委屈只能看他的脸色过活,如果自个儿这点小事都不能帮她,那以后姜迟岂不是要骑在她头上过了??!
“姜端阳,你行,你可以!!”
姜渺冲自己喊完这句话就觉得腰不酸了背也挺直了,一手抓着阿眉的衣袖脚步生风地往前迈到了寿安宫门口。
“都滚开——”
阿眉看着她以一种气拔山河的气势挡在了她面前,顿时眼前一亮。
“端……”
“本公主要钻洞了!”
姜渺大声宣扬了这一句之后,飞快抓着阿眉退到了旁边的墙沿,底下有个小小的狗洞。
阿眉眼前一黑。
钻什么?
“你疯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渺,觉得姜家祖坟应该真有点说法,一个两个都奇奇怪怪。
哪有爬墙这么大肆宣扬的?
而且堂堂公主——
“你进自己家为什么钻狗洞?”
姜渺慢条斯理扶了扶簪子。
“当然是为了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你知道里面是谁吗?”
阿眉更不可置信了。
那是姜迟的老师,是皇上让三分颜面的辅国公!
“正是知道,我才故意声东击西。”
姜渺微笑。
“眉眉姐,你以为我真那么傻去钻洞吗?”
阿眉顿时心跳加快了。
“你还有别的计划?”
她凑过去,屏息凝神。
姜渺神色高深。
“我当然是为了——”
话说到一半,阿眉忽然觉得腰身一紧,下一刻眼前一晃,她人已经跃上了寿安宫的宫墙。
离地足有几丈高,她下意识低头一看,腿软得差点摔下去。
“你干什么呀?”
想死也不用带着她吧!
“嘻嘻,好玩吗眉眉姐?”
姜渺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阿眉吓得心惊胆战。
她开始后悔跟着姜渺出来胡闹了,这要是给人看见,明儿殿下能冷死她!
“要不你送我回去吧?”
姜渺不可置信。
“你这么怕姜迟?”
“我是怕死。”
阿眉低头一瞧,底下这么高,她是真腿软。
说着说着她脸色已经有点发白,三月的晚上还是冷,她出门的时候就穿了一件单薄的外衣。
姜渺一看,顿时正经了起来。
她抓着身上的狐裘兜头把阿眉罩住了,抓着她下了宫墙,把她塞进一个隐蔽的树后。
“在这等我。”
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宫内,里面正亮着灯,隐约听见国公的声音。
阿眉是必然进不去的,后妃深夜不能与外臣见面。
“眉眉姐,见不到夫人的话,你要什么?”
“香囊!”
她语速极快地开口。
“夫人身上有个香囊,哪怕让我见一面!
不过那是夫人贴身带着的,是不是有点难……”
“等我。”
阿眉话没说完,姜渺打断她,高大的身形利落地跃了进去,如一头敏捷的豹子,三两步轻巧地进了内殿。
她没走正门,也没和任何人打招呼。
底下的侍卫低着头装死,阿眉心里七上八下的,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期待。
能拿来吗?真的能吗?
她脑中不断浮现着那个破旧的香囊和里面的半张画像。
对她来说确认香囊只是其一,若香囊真是她的那个,一个平平无奇的东西出现在夫人身上,只能说——对夫人有重要意义的,应该是里面的画像。
画像才是她认亲最重要的一环。
阿眉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心中充满了对姜渺的信任。
一刻钟、两刻钟——
“嗷!!!”
一道惊呼响彻了整个寿安宫,阿眉连忙往外看。
“端……”
她一句话没喊出来,一道身影鬼魅般地跃下了宫墙,揽住她飞快地往外跑。
身后传来一句严厉的怒吼。
“谁砸老夫头上了!!!”
阿眉被她抓着一路飞奔,耳边风声呼啸,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进了岚苑的门。
“咣当——”一声门关上,她脸色苍白地直起头,还没说话,猛地低下身干呕起来。
“跑那么快……太子殿下在后面追你啊?”
姜渺连忙倒了盏茶递给她,眼神愧疚。
“对不住眉眉姐,我被老头发现了。”
阿眉顿时头也不晕了。
“他看到你了?”
“那倒没有。”
她飞快地开口,从袖子里掏出个破破败败的香囊。
“是这个吗?”
阿眉看过去一眼,顿时僵住了。
她目光死死地盯着香囊,伸出的手颤了好几回才抓住,心跳快得让她眩晕。
她想张口回答姜渺的话,蠕动了几回唇都没发出声来,只是紧紧地,看着那个已经没什么色彩的香囊。
是,是她的。
夫人真的拿到了她的香囊,她认得这个香囊里的小像吗?认得她的家……
“小像……里面的小像还在吗?”
阿眉急切地去解开香囊的刹那,忽然喃喃了一句。
“不,不对。”
她怎么忘了,她怎么把玉佩忘了。
香囊里本来装的不是她亲人的小像,那是三年前装同心玉佩的,是后来侯府那个晚上,她怕淋雨才把画像换了进去。
夫人把香囊挂在身上,并非只有认出小像、认得她亲人这一个可能,还有一种可能——
她真的只是因为香囊才挂起来的,她认得——同心佩的主人,她的未婚夫?
呼吸急促起来的刹那,门外响起一道声音。
“殿下回来了!”
第32章
突然响起的声音将阿眉吓了一跳,姜渺反应比她更激烈。
“我哥会打死我的!!”
她毫不犹豫地拎着裙子往后窗蹿,脚蹬上窗台还不忘跟阿眉道。
“别出卖我啊,姐!”
窗子咣当一声发出声音,姜渺的身影离开了。
阿眉听得外面的声音,下意识把香囊藏进了袖子里,心里怦怦地跳。
可一刻钟过去了,门外却没有动静,原本说着来了的太子殿下似乎又出去了,始终没声。
她把香囊又拿了出来,颤抖着解开了。
里面半张糊得已经看不出原本样貌的小像映入了她眼中,阿眉眼眶一热,几乎要哭出来。
是,的确是她猜的那样,夫人是因为认出了小像,这物件才对她有意义,她才把香囊挂在腰间。
她和小像的主人是什么关系?会是她以为的那样吗?
阿眉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香囊,抚着小像。
如果是她想的那样,那梦里又是怎么回事,她的家人,到底是爱她还是漠视她?
她眼中露出了迷茫,即将揭开事实的时候,她反而有些近乡情怯。
眼中的神色变了又变,她正沉在思绪里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扔出去。”
是太子殿下回来了!
阿眉心一紧,连忙又要把香囊塞回衣袖里,可越忙越乱,手一滑,香囊从手中落下。
“别——”
她惊呼一声手就要去捞,可香囊径直掉进了面前的炭盆里,顿时火苗窜起,将它全然吞噬了。
阿眉的手慌张接触到火面的刹那,一股力道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拽离了两步,她一抬头,对上姜迟沉下来的脸。
“你在做什么?”
他抬起她的手腕,看到完好的指尖还没松口气,又瞥见了还没养好的手背,顿时脸更沉了。
“傻了么?不知道面前的是火?”
“您回来了。”
她的声音还没完全冷静下来,带着一丝慌张。
姜迟嗯了一声,目光移到炭盆里。
“在烧什么?”
“没……没什么呀。”
混沌了一晚上的脑子在此刻全然清醒了,她答应了殿下之后又去见了端阳,让端阳替她拿到香囊,翻墙,还被发现了……
哪一条单拎出来都是能让姜迟冰封三尺冷脸骂她的下场。
她下意识挪了挪身子想挡住炭盆。
“殿下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
姜迟手一拨,轻巧地把她拉了过去。
里面的香囊已经烧了大半,黑黢黢的。
姜迟看向她,眼神询问的意思很明显。
眼看着躲不过去,阿眉硬着头皮。
“只是……烧了个不要的东西。”
“是吗?”
姜迟神色不辨喜怒,应了一声后,忽然引着她往软榻边去。
“来。”
阿眉还没来得及站稳,被他一把揽着抱坐在了腿上。
他那双深邃的眼神和她对视,阿眉顿时心虚地低下了头。
姜迟倒是面色如常,既没有继续追问烧什么,也没逼问她天快亮了还没睡是为何,揽在她腰间的手捏了捏,他忽然问道。
“今晚在做什么?”
这是个和他前几日问过的毫无差别的话,第一下,阿眉心里大松一口气,觉得这事要过去了。
她正要开口,说今晚哪也没去,好好待在屋里看话本休息等他回来,话到了嘴边,却又实在心虚地说不出口。
想了想,她伸手拽了拽姜迟的衣袖。
不管怎样,说好话准是没错的,殿下这两天心情好。
“今晚在想殿下。”
姜迟手摩挲着她的下颌,一下一下,蓄力勾起下巴使她抬头。
“是吗?”
阿眉心里怦怦乱跳,绞尽脑汁地想。
“真的在家!自从殿下走后我就心里挂念,想殿下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实在太辛苦了,我在屋里也睡不下,于是在心里想着盼殿下事事顺意,寝食都安……”
“我刚才在外面,抓到了姜端阳。”
姜迟打断了她的话,阿眉脸上的表情挂不住了。
抓到了?
抓到是什么意思?端阳有没有“出卖”她,姜迟有没有猜到她们到底去了哪?
虽然知道姜渺那一身标志的火红宫装,加上外头那么多侍卫都知道她们过去了,此刻再说什么也是多余,阿眉还是想在这之前垂死挣扎一下。
“刚才端阳来说找您,没看到她便走了,原来在宫门口碰到了,好巧……嘶。”
下巴的力道紧了两分,她看着姜迟眸中沉了下来。
“你倒是笃定姜端阳不会出卖你。”
话说的一针见血,顿时把阿眉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掐灭了。
能用到“出卖”这个词,殿下真的知道了?
端阳真没在殿下那扛过一回?
可跳窗前不是还说保守秘密吗?!
等等,保守秘密……
阿眉忽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等想清楚是在哪听过后,她彻底心死了。
合着不仅男人的话不能信,女人的话也不能信啊。
屋内安静,她在脑中飞快想着如何应对,姜迟的话已经一句句落了下来。
“出门前答应的我什么?
跟着姜端阳出去乱跑,身上染了这什么味,这般难闻。
这么晚才回来,你还记得东宫有个家?”
一声冷笑伴随着最后一句落下,声音也冷了八个度,他端起桌上的茶。
“再给你一次机会——
今晚,到底做什么了?”
脑子的弦一断,阿眉眼一闭。
“殿下我错了,我不该大晚上和端阳出去,爬寿安宫的墙还把国公爷吓到了!”
“咚——”
茶盖被姜迟手一松丢在了桌上,发出泠泠的响声。
“终于说出来了。”
阿眉还在心里预设着姜迟惩罚她的种种手段,冷不丁听到这句话,脑子里一嗡。
什么……什么意思?
她瞪圆了眼抬起头,对上姜迟的视线。
他唇角没什么弧度,她却偏生好似看出两分笑意。
“诈你一二,还真说出来了。
半夜出宫,爬寿安宫的墙,背着我找姜端阳,还吓着了国公爷。”
他不急不缓地数着,问她。
“你说怎么罚你?”
啊?
阿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顿时欲哭无泪。
她万万没想到姜渺没出卖她也就罢了,最后埋她的坑竟然是自个儿挖的。
“殿下……别呀。”
她手伸出又去扯姜迟的衣袖,却将那还没好全的手背暴露在他眼中。
顿时,姜迟眼神更冷了。
“我看你每次出去都落一身伤,今儿连件衣裳都不多穿,明日万一冻着你,你就在东宫养着吧。”
“不行!”
阿眉顿时腿一伸想要站起来,却忘记本就跨坐在姜迟身上,这一动作没站直,反倒将他双腿更深地夹紧,咚地一下又坐了回去。
“唔……”
柔嫩的腿心隔着衣衫重重磨在他衣袍上,阿眉还没来得及喊疼,便觉姜迟大腿顿时紧绷,箍着她的腰把她嵌进了怀里。
滚烫的身躯把她包裹住,炙热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袭到她身上,男人身上好闻的冷梅香在此刻都热得快融化了。
“别乱动。”
他警告似的揉了揉她腰间软肉。
可阿眉此时哪听得进去他的话?
如果在东宫养着,那意思是不准她出去了?
那带她去见夫人的事还作不作数?
她顿时扭动了一下身子,扯着姜迟的衣袖开始认错。
“殿下,殿下,我这次真知道错了,从明天……不,从今晚起,我一定乖乖待着,每日在宫中想着殿下为您求身体康健事事如意,您别禁着我好不好?
殿下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您最心软了,最大气了,别和我一般见识,殿下,好殿下……”
谎话如同不要钱似的一筐筐往外扔,阿眉说着都怕自个儿遭天谴,最后一句话还没落,姜迟一根手指抵在了她唇间。
“日日为我求健康顺意算什么?上香吗?”
阿眉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本来没往这方面想的。
飞快地低下头把笑憋了回去,她道。
“怎么会呢,我是真心的。”
“表情太假。”
如此说着,姜迟眉梢却有一分压不住的虞色。
果真是有点用的,他第四回问,她已然学会跟他撒娇了。
大腿下的肌肉随着她一声声甜软的话而更加紧绷,腹下胀起来顶在衣袍上,一股清液几乎要溢出来,姜迟闷哼一声,此刻却没心思在这上头了。
他只想回去书房,翻一翻第三种办法是什么。
心念一动,他掐住阿眉的腰将她抱了起来,阿眉下意识伸出腿圈住他的腰,手勾住他的脖子,试探地去看他的脸色。
“那明天……”
“殿下,寿安宫不好了。”
门外忽然传来的一句话,使整个屋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说。”
“夫人一刻钟前醒来,说丢了东西,人惊得又哭又闹昏了过去,此刻惊动了太后,皇上也已去了,举宫搜寻要抓到贼人。”
阿眉脸色倏然一白,心随着这句话沉入了谷底。
姜迟目光从门外移过来,直接落到了炭盆里,东西已经烧成灰烬。
他眯起眼,直截了当。
“你拿的?”
“我……”
她脸上更慌张,阿眉没想到这东西对夫人影响如此大,一听说她昏过去了,心中才升起的激动喜悦顿时被愧疚淹没了。
她蠕动着唇,好一会没说出话。
这便是默认了。
姜迟脸一沉,飞快往外下令。
“墨兰,将炭盆拿出去将东西清理了,谁问起侧妃都要说一直待在屋里。
俞白,去锦绣宫告诉姜端阳,他做的事让他自己担,即刻随孤往寿安宫去。
以及今晚所有见过侧妃出去的人现在封口,谁若多说一个字,明日别怪孤不留情面。”
冷声落下几句话,他转而看向阿眉。
“你安生待在岚苑,即刻起,除了我之外,任何人也不要见。”
话落,他抬步要往外走。
“殿下!”
阿眉上前几步抓住他。
“您想让端阳担下此事?”
“姜端阳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你有什么关系?”
姜迟淡声道。
“你今晚从头到尾都待在了岚苑。”
阿眉顿时急了。
“不是这样的,明明是我让端阳——”
“魏眉。”
他沉着声打断了阿眉,脸色有点冷。
“你知道那是谁吗?
夫人的病是整个国公府的心头刺,老师两朝元老为此在家消沉三年,三个儿子都是朝中中流砥柱,为病四处奔波,太后挂心讨好,父皇多次过问,如今才见好没一个月,如果让他们知道——你拿走了她的东西使她病又严重了,就算我保你,你在宫外又要经受多少流言?
今晚老师必然看到她了,而且姜端阳是皇女,老师必要卖皇家薄面,至多父皇骂她一顿。
你安生待在这,明日事情就过去了,你为何拿走香囊,为何非要见夫人,这些等我回来了再跟你算账。”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阿眉奔上前。
“殿下!”
她脸色一白,却很坚决。
“我做错的事便是我错了,没有让别人为我承担后果的道理。”
“你……”
“而且若因为我害夫人病情再重,我不去看一看,心中实在难安。”
她这幅倔强的样子使姜迟生恼。
“你若非去,出事了我不保你。”
“那我也去!”
阿眉梗着脖子道。
姜迟一甩衣袖冷着脸迈步。
“跟着。”
寿安宫里灯火通明,帝后并着太后都已到了,太医来回奔走,里面国公爷沉着脸来回走着,身上暴怒的气息明显。
夫妻俩才迈过门槛,便闻到了里面浓浓的药味和低沉的气压。
阿眉一路上就愧疚难安,一看到这一幕更是心沉进了谷底。
她听见里头太医低声交谈,忍不住想要探头往里面看去,才一动作,姜迟攥住了她的手,几不可见落下一句。
“站好。”
“皇上!”
国公爷扑腾一声跪倒在地上。
“今日臣来宫中看望内子,遣退了宫人,却不妨宫中进了贼人,偷走内子喜欢的物件,使她醒后大受刺激,身体更弱,请您为臣做主!!”
他佝偻着身子声声泣血,台上的皇帝脸色沉入冰雪。
“端阳!给朕滚过来!”
阿眉看着姜渺从一侧站出来,一撩裙摆跪了下去。
“是不是你?!”
一声怒喝使整个屋子鸦雀无声,姜渺开口。
“是。”
宫外的侍卫早被挨个盘查,国公爷也指认那人一身红衣身形高大,她没有丝毫辩解的意思,干脆利落地认了。
一盏热茶从台上扔了下来,兜头砸在她额前,顿时额角砸出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姜渺躲也未躲。
热茶顺着头发浇了下来,建安帝的话暴怒地落了下来。
“混账!一个女儿家,从小到大不学好,朕真瞎了眼才容你从冷宫出来,胡人教的女儿也这样粗鄙,爬墙偷东西这种事你都做得出来,还有没有教养?!”
辛辣的话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姜渺嘴角勾起讽刺的笑,眼神冰冷挺直了背。
“我娘死得早,我爹又不管,我当然没有教养。”
这句大逆不道的话砸得屋内鸦雀无声,人人惊恐地看着姜渺,建安帝更是大怒。
他三两步上前,高高抬起手,啪一巴掌落了下去。
“端——”
阿眉才喊出一个气音便被姜迟捂住了嘴,眼睁睁看着那一巴掌落了下来,眼一红,一行泪落了下来。
那一巴掌打得极重,她红润的脸颊顿时被打偏了,充血红肿起来。
簪子噼里啪啦地摔在了地上,她鬓发凌乱地跪在那狼狈得不行,背却挺得很直,仰起头看向建安帝。
“一个没教养的人丢了您的人,终于想起来有个女儿该管教了?”
建安帝更怒。
“你还不知错?说——你为何进入寿安宫拿走夫人的东西?”
他眼神冰冷又失望,姜渺摇摇晃晃地直起腰。
“拿了便拿了,我的错,我给夫人道歉。”
“道歉?你一句轻描淡写的道歉便能抵赖掉堂堂公主做贼的丢人?整个皇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来人——把她拖下去重打二十板子!”
此言一出,莫说阿眉几乎心跳骤停,连姜迟也沉了脸色。
二十大板,换个太监宫女也得没半条命,何况姜渺是公主。
千金之躯,却要像个下人一样在众目睽睽下被摁在宫殿前挨板子。
他知道建安帝一向视身上有胡人血脉的姜渺为耻辱,却未想到今日如此厌她。
他刚上前一步,辅国公沉着脸跪到前面。
“皇上且慢!
公主纵然有错,可女儿家矜贵,略施惩戒即可,何至于如此?”
他眼中满是不赞同,建安帝刚要松口,一低头瞥见姜渺挺直的背和冷艳的脸庞,顿时更怒。
“你知不知错?”
“儿臣无话可说。”
姜渺退后半步,俯下身对着国公一礼。
“端阳有错,不该拿走夫人的东西,自去领罚,夫人若醒,还请代为端阳道过歉意。”
“好!
朕就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来人——”
“且慢!”
这回出声的是台上的太后。
她的老眼往下扫了一圈,最后定在阿眉身上,挑剔地皱眉。
“皇帝,哀家听说——今日端阳出来,可不仅仅只有她一个。”
姜迟眼神一冷,阿眉的手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一阵死寂中,皇帝开口了。
“母后这是什么意思?还有别人不成?”
他在看到阿眉那张脸的刹那,眉头皱得比太后还深。
不等他多问,太后慢悠悠道。
“慈宁宫的守卫说今晚,看到了端阳和迟儿的侧妃一起来了。”
“什么——”
“谁看到了?”
姜迟冷不丁开口,声音冷如飞雪。
他上前半步,高大的身形将阿眉完全挡住了,周身气场一变,浑身的威压倾泻而出。
他打断皇帝的话,冰冷的眼神从周围站着的侍卫宫女一直扫到了太后身上,再次重复。
“谁看到了。”
屋内鸦雀无声。
“今晚侧妃一直与孤在东宫,谁看到了侧妃出来,怕是有故意挑拨皇家关系,糊弄父皇之嫌,该株连九族才是。”
他轻描淡写地落下了一句,先挂不住脸的倒成了太后。
“迟儿觉得哀家胡说?”
她冷笑一声。
“哀家觉得端阳好歹金枝玉叶,从小也见惯这些东西,香囊不是金贵之物,她何至于冒险偷走?
怕是有人在东宫没过好,又出身卑贱见识浅薄,才想鸠占鹊巢,蛊惑了端阳来偷。”
“证据呢?皇祖母。”
他没有丝毫生气的迹象,只是眼神更冷,一步步走到太后面前,“哗啦——”一声,从侍卫腰间抽走了长剑。
“你这是做什么!!”
“皇祖母先告诉孙儿,谁在您面前乱嚼舌根,孙儿替您清理门户。”
他轻描淡写,眼看着太后没了声,眼神往下一扫。
“孤没那个闲心查谁在太后面前乱说了,只需站出来,你若有证据指认侧妃今晚出宫——
孤赏万两黄金。”
一屋子的人顿时哗然了。
太子这是什么意思?方才不是还维护侧妃吗?怎么这会又赏金了?
难道外面传言太子不喜侧妃是真?他真想找机会将这妃妾处理了?
万两黄金何其诱人,顿时底下便有人蠢蠢欲动,奈何谁手中也没阿眉真出宫的证据。
原本守在寿安宫门口的侍卫倒是想说,可阿眉从入宫开始几乎没出过门他们也不认识,天色昏暗,只见了一面,谁也不敢肯定那真是阿眉。
毕竟太子也说了前面半句,没有证据就是挑拨皇家关系。
屋内陷入死寂的安静,姜迟锐利的眼神从第一个人扫到最后一个,眯起了眼。
很好,没人有证据。
他反手将剑掷了回去,看向太后。
“皇祖母还有话说?”
太后脸色难看重重地坐了回去。
这边一场戏没唱罢,姜渺忽然嗤笑一声,建安帝才歇下去的怒火顿时又翻涌上来。
“都是死的?
还不把她拉下去!”
几个侍卫一抖擞,三两步上前拖着姜渺拖了下去。
建安帝迈步出去。
“就在外头,打到朕说停为止。”
姜迟脸色一沉,跟着走了出去,辅国公也站了起来。
偌大的宫殿刹那空了一半,阿眉听着外面已经开始拉板子,死死地咬住唇。
不,不行,她不能让端阳替她遭罪。
唇角被她咬破溢出一丝血腥,阿眉蓦然抬步要往外——
“你做什么?”
太后拄着拐杖走到了她面前,阿眉脚步被迫停住。
“这么急切,该不会真是你指使的端阳吧?”
她嫌恶地看了一眼阿眉,方才憋闷在姜迟那的火全撒在了她身上。
“果然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一入宫就勾得太子和哀家离心,你说实话——今晚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尖利的声音传遍整个屋子,屏风后的身影微微一动。
然而殿内没人注意到那里的动静,阿眉被太后逼近着,一步步往后退。
她涂满丹蔻的手狠狠捏住了阿眉的下颌。
“说啊,说实话——哀家就知道你心术不端,知道你出身差上不得台面,今晚你肯定出宫了吧,你知道你害的人是谁吗?
国公府的夫人——”
“哗啦!”
瓷瓶碎在地上的声音打断了太后的话,一群人齐刷刷看过去。
身形单薄的女人脸色苍白,赤着脚踩在地上,一双眼布满红血丝,身子剧烈地颤抖着,死死盯住了这里。
太后脸色一变。
“都是死人吗?
还不扶夫人去歇着!”
她扣在阿眉下颌的手愈发使力,阿眉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下一刻,原本呆呆站在那的女人疯狂地扑了过来。
“滚啊,滚开!
谁让你碰她的?”
她蓄满了全身的力气撞开了太后,死死把阿眉抱进了怀里。
声音尖利。
“女儿——
我的女儿!!”
第33章
声音几乎震耳发聩,阿眉耳边嗡鸣一片,全被这一声占据了。
抱住她的女人何等瘦弱,却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气,阿眉想推开她仔细看一看她都挣脱不得,被她死死地抱住了。
“呜呜……女儿,是我的……
我生的女儿,漂不漂亮,让阿娘看看……”
两行眼泪顺着滚下,她颤抖着手拂开阿眉的脸。
她神色癫狂,整个人不知是清醒还是疯了,望着她那张脸只知道喊女儿女儿,喊一声就落一次泪。
阿眉蠕动了一下唇,看着这张和她小像里像了几分的脸,好一会才找回声音。
“娘?”
这一声落下,国公夫人还未开口,门外的人哗啦啦全涌了进来,瞧见屋里的一幕人人脸色骤变。
“母后!”
“夫人!”
“怎么回事?”
皇帝大步上前扶太后去了,国公几乎是踉跄着扑倒在地去抱国公夫人,姜迟走得最快,三两步越过他们,长臂一伸把阿眉抱进了怀里。
“怎么回事,你伤着……”
“夫人!!”
国公震声慌张喊道。
“太医!太医呢?夫人昏过去了!”
阿眉恍惚着神色,闻言下意识推开姜迟奔了过去。
国公夫人双颊含泪,眼一闭昏在了国公怀里,太医连滚带爬跑了过来,屋内乱作一团。
“先将夫人放到床上,地上凉!”
她颤着音喊了一声,步子跟着国公一直到了床榻后,看着她被放在床上,几个太医轮番上前号脉。
望着那张和小像相似了几分的脸,阿眉心中彻底乱了。
是她吗?那是她吗?
那个画像中的女人,她要找的亲人,她的……母亲?
临昏迷时那句女儿喊得声嘶力竭,现在还像在她耳边一样,阿眉手心发麻,死死盯着那张脸。
“侧妃娘娘,到底发生了什么?臣下的夫人为何突然晕过去?”
太医接手号脉后说是气急攻心,国公这才放下心来,头一转朝着阿眉拱手。
阿眉的视线挪到了他身上。
一身藏青色的官服,四十多岁的年纪身居高位,本该精神奕奕,他却双目赤红,人憔悴得厉害。
如果那是她的母亲,那这位是——
父亲。
认识到这个事实的刹那,阿眉竟不知如何开口。
父亲这个角色,在她生命中几乎没有留下过什么痕迹,她上京寻亲是为着母亲的画像,而父亲对她来说,最多的记忆竟是寥寥两回的梦里说过的几句话。
她哑着声音。
“我……”
“奴婢那会听见了,夫人朝这位娘娘喊着什么女儿,喊了几声就昏了过去。”
一道声音骤然从旁响起,将阿眉还没想好怎么说的话全砸了出来。
“女儿……”
国公喃喃了一句,看着阿眉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刹那,她呼吸一急促,竟是不敢看国公。
她真的会是他们的女儿吗?他会如何说?和夫人一样认下她吗?
她会认祖归宗,此后再也不是孤家寡人,她在漂泊的京城有了亲人,有人疼爱……
那样美好的幻想如同致命的罂粟一般,使阿眉骤然抬起头。
国公眼神复杂地朝她伸出手。
阿眉心中怦怦跳动,她明明没比他高,那一刻竟然在这位长辈面前下意识低下头,是一个格外方便他落手在她头上的动作。
她在巴蜀的时候瞧过别家儿女被宠爱的模样,便是这样,这样落下……
眼中热泪涌出,她闭上眼的刹那——
“侧妃娘娘见谅。”
国公双手一拱,朝她躬下身。
短短六个字,如同冬日寒冰一样兜头浇下,阿眉错愕地抬起头。
“内子多年病着,精神偶有错乱会乱喊女儿,得罪了娘娘。”
阿眉只觉眼前一昏,她踉跄了一下。
“什么……什么意思?”
“如您所见。”
国公并未多作解释,方才夫人疯了的样子阿眉的确见到了,和普通人不大一样,可是……可是!
“她不是乱喊,那个香囊……她贴身挂着的香囊……”
到了此刻,她也顾不上什么别的,手忙脚乱地去掏身上的香囊,掏了一半才想起早落在炭盆里烧没了,阿眉急得不行,眼眶热泪打转。
“香囊是我——”
“香囊吗?”
国公叹了口气,语气沉痛。
“那本不是她的东西。”
阿眉掏衣裳的东西一顿。
“那是一个丫鬟身上的,说是从侯府一个嬷嬷那得来的,后来一直挂在身上,那天被夫人看到了,您知道,她精神不大好,追着香囊落了水,醒来后格外喜欢那东西,又加上她身体好了一切,老臣觉得那东西能哄她高兴也能给她赐福,就让她挂在身上了。”
香囊是婢女的。
他让她挂的……不是夫人主动挂的。
她挂在身上是因为疯了觉得好玩。
短短几句话,激得阿眉喉咙顿时涌上腥甜,她踉跄了两步,被身后的姜迟一把接住。
“怎么会呢——她长得那么像……”
她死死盯着国公夫人的脸,那是她仅存的妄念。
此言一出,莫说国公,屋内大多数人的眼神都变了。
阿眉这张脸长得像谁,他们都知道。
楚眉肖其母,而当今京城甚少有人知道,楚眉之母虞音,与国公夫人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二人有几分相似。
而她几乎和楚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得有三分像国公夫人,也不稀奇。
此事早已成尘埃旧事,牵扯到多年恩怨,国公爷无意多提,只道。
“相像只是偶然吧,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我不信,我……”
“女……女儿……我的女儿,我生的,漂不漂亮漂不漂亮漂不漂亮……”
床上的人忽然无意识地喃喃着。
“娘怎么又开始了?”
许攸才迈进来,就听见了这声梦呓,下意识道了一句。
阿眉急促的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住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吗?
并非是第一回病了喊女儿,只是刚好这回喊到了她身上。
她蠕动着唇,怀揣着心里最后微茫的希望看向了国公夫人。
那一眼中的脆弱被国公望进了眼底,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三分,却也快刀斩乱麻。
“不知您要找的是谁,但这事的确是误会,国公府没有过女儿。”
没有女儿……没有。
阿眉身子一软倒在姜迟怀里。
“太医!”
太医连忙从床边又跑了过来,搭上阿眉的手腕。
所有的紧绷消失殆尽,她完全软在姜迟怀里被他搂着,大喜大悲之后,恍惚之余竟说不出这一刻心中是轻松还是失落。
来之前她不是没怕过,她怕那场梦里的夫妻争执,他们对她那么冰冷,她不知道要不要认他们。
如今……却似乎不必再做这些无谓的选择了。
“梦……”
想起那个梦,她又想起当时梦里夫妻的争执吵闹,面前的国公和夫人何等恩爱,和她梦里的那个……怎么也不像同一个人。
真是认错了吗,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
“娘娘所找之人是您的……亲人?可与夫人有几分相似?不知可有画像,老臣……”
“老师。”
姜迟沉着声打断了他。
他知道阿眉其实要找的娘是楚府的夫人,自然不会再让国公说下去。
国公偃旗息鼓,他俯身将阿眉打横抱起,一路出了寿安宫。
她埋在他胸口,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起初还是小声地呜咽,直到头顶传来一句。
“衣裳湿了半截,一点声也没传来,你让我以为抱了个死物而不是人。”
她顿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殿下……我都这样了你还欺负我……”
一声声的呜咽闷在他衣裳前,她的声音嚎得很大,走在路上宫人们都听得到,姜迟一点也不觉得丢人,只悄然松了口气。
哭出来也好。
他一路抱着阿眉入了岚苑,她断断续续的声音还传来,一双眼肿得跟核桃似的。
心里压抑的委屈在这一刻全然宣泄了出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总是她运气差一截,从前失忆的时候是,如今寻亲的时候也是。
她本来做了那些梦都不想找了,偏生香囊出现在她面前,她好不容易才提起希望,却偏又告诉她不是。
“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拽着姜迟胸前的衣裳,鼻涕眼泪全抹在了上头。
姜迟一言不发,手抚在她背后,一直到小半个时辰后,她哭累了。
一团乱麻的脑子渐渐清醒过来,她才反应过来自个儿在寿安宫何等失态。
里屋站着的都是宫中的贵人,个个人精似的,她一个众人皆知的孤女,疯了似的追着国公府尊贵的夫人认亲。
落在她后背的手一下下抚弄着,原本温热的力道在此刻却使她如芒在背。
对了,还有殿下。
宫中的贵人不会在意她一个卑贱的人,可姜迟一定会问。
他那么聪明,从昨晚她串通端阳带走香囊,到对夫人格外在意的举动,再到她寿安宫里的失态,他肯定会猜到她孤女的身份有假吧。
她“魏眉”的身份,还藏得住吗?
阿眉的呼吸在这一刻急促了起来。
她不敢抬头,她知道自己犯下的错是何等的大,一个谎需要用无数个谎来圆,她早不知对他说过的有几句真了。
瘦削的身子细微地发颤,她做足了心里建设,才缓缓仰起脸。
“不哭了?”
姜迟端了一盏茶喂到她嘴边。
阿眉恍惚了一下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边提着心等他发问。
可喝罢了茶,他伸出手将她眼尾的泪珠擦掉。
“睡不睡?”
“不……”
阿眉下意识摇摇头。
姜迟嗯了一声。
“那躺着歇会吧。”
他的神色很自然,自然到她看不出任何情绪,将她放回床榻上,掖好被角要转身离开。
这是去做什么?真的不问吗?是一点也不好奇,还是觉得她如何都与他没关系呢?
可若是后者,为何屡次救她,若是前者……若是前者……
“殿下。”
姜迟停住步子。
“端阳怎么样?”
“没挨板子,我着人送回去了。”
他答罢了,依旧没有主动开口。
阿眉又问。
“夫人呢?”
姜迟道。
“还未醒。”
她望着他的背影,攥紧手。
“我还能去见夫人吗?”
姜迟一顿。
沉默在屋内弥漫,他没有像前面那样答得很快,每一刻的安静都让阿眉愈发紧张。
心怦怦地跳动,精神的紧绷使她有点头晕目眩,姜迟忽然转过身。
“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短短一句话,却使阿眉心口一窒。
她要找的人?他知道她要找的是谁?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攥在掌心的手掐出血痕,她蠕动着唇,好一会没说出一句话。
姜迟却没有再说的意思。
“歇着吧。”
他的脚步走到了门边,再没有多问一句的意思,却也不解释他怎么知道她要找谁。
是查到了吗?还是猜出来的?
猜又猜到了几分?打算怎么惩处她?
心跳怦怦地快要跳出来,阿眉再也受不住这样无休止的猜测。
“殿下!”
她闭着眼,一咬牙问出了声。
“您不好奇吗?”
问出口的刹那,阿眉就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了。
她何必管他好不好奇,万一他真没猜出来呢?
不问已经是最好的掩护色,她这么想在东宫活下去的人为什么会主动把这么大的把柄递到他手上?
她眼中闪过懊恼,死死咬着唇,掌心感受到一丝黏腻,却忍不住更深地抠进去。
疼痛能让她冷静,虽然她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清醒。
一阵死寂过后,姜迟动了。
他迈步过来,紫色的衣袍掠入她眼底。
她低着头,便看到那双靴子最终停在榻前,她顿时紧紧闭上了眼,不敢面对他即将到来的逼问。
她从前用找舅舅的说辞瞒天过海,如今对着一个女人那么失态,说找亲人太虚假,她总不能说其实她要找的是女舅舅,还是个和她像了八分的。
可说别的……就代表什么都瞒不住了。
姜迟不是皇帝,也是一言九鼎的储君,被这么欺骗,会如何暴怒?
她脑海中一幕幕设想自己的结局,若要死了,就死在这吧。
死死闭上眼的刹那,大手落在她下颌,强硬分开了她咬得出血的红唇。
“问你什么?
问为何对着夫人那么失态?
还是问你——明明不是魏眉,却要顶替她的身份,百般欺瞒?”
“嗡——”的一声,阿眉脑中的弦一断,仓惶抬起了头,连呼吸都不会了。
姜迟的表情比她想象中更平静。
“你……你知道?”
“不然?”
姜迟反问。
脸颊滚下来一滴眼泪,落在他指尖。
“你是打算瞒一辈子,但我不傻。
魏眉的户籍,在你入府的第五日,就送到了我的桌案上。”
第34章
阿眉一怔,之后便是铺天盖地的不可置信。
她蠕动着唇看向姜迟,想从他眼中看出一丝玩笑的意味,可是没有,他静静地站在那,眉眼平淡。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
突如其来的震惊使她又低下头咳嗽起来,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姜迟顺势低下头揽住了她,手抚着她的背一下下给她顺气,直到她直起身子。
“您为什么……”
明明知道,为什么不问?
姜迟道。
“你没有说。”
后知后觉品出他意思的刹那,阿眉仰起了头。
他的神情和从前一样冷漠,哪怕她在他面前哭,哪怕讲起这些大逆不道的事,他的情绪也是看不出波澜的。
那张俊美的脸上带着她看不懂的神色,屋内的灯亮打在他侧脸,却照出一丝冰雪融化后的美。
她动了动唇。
“我……”
“说说你,从你顶替魏眉开始。”
姜迟打断了她的话。
他问得那么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句。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起她那三年,那是她从不为外人道的世界,阿眉恍惚了一下,思绪飘远。
“我是三年前,在一个巴蜀的乱葬岗醒来的。”
她断断续续地开始,从被人追杀,浑身是伤出现在乱葬岗,讲到被魏氏夫妇救下,带回山中,到跟着魏双儿,再到知道小像上京寻亲,一桩桩一件件,摊开在他面前,只隐瞒了未婚夫的玉佩,其余毫无保留地与他说了。
上京的半年吃了很多苦,她一个女儿家,没什么银钱,食不果腹的时候就打杂工,洗碗递盘子,什么都做过,少不了被人议论欺负的时候,最难的时候被人摁在冷水里嬉笑,回去高烧了三天,她也咬牙忍了,那时候支撑她来的,是找到一个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家。
那半年连梦里都是找到亲人后该是什么样的和乐融融,以至于曾经做梦梦到父母那般对她的时候,醒来她一度难以接受。
她告诫自己不如到此便罢了吧,却又实在放不下。
就算是找到他们问一句,“我为什么会这样出现在巴蜀,这三年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是好的。
所以国公夫人出现,看到她身上挂着那个破旧的香囊,里面是已经看不出样子的小像时,阿眉心中的惊喜和奢望,是难以言喻的。
也许她误会了什么,能这样念着她的,怎么会对她不好?
她还记得女人身上温暖的体温,护着她的时候那么有力,是她魂牵梦萦想要汲取的亲情,可是……可是。
她又一次错了。
惊喜后又失落,多般折磨,她已然不知道自己如今还有没有勇气再去试错一次了,一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也不过如此。
不若便罢了吧,她再一次忍不住想。
连那么像的,都不是她的亲眷。
阿眉鼻尖一酸,话说到最后,忍不住有一丝哽咽。
眼泪再次顺着脸颊滑落,被一根修长的手指接住了。
姜迟默不作声,一下下给她擦干了眼泪。
她一直流,他便一直擦,不厌其烦。
阿眉慢慢停住了抽泣望着他。
太子殿下真的是个顶好的人,他甚少会把对亡妻的厌恶转移到她这张格外相似的脸上。
最起码正常的时候不会。
虽然成亲那晚书房内的事给她留下了太大的阴影,她发觉殿下身上似有什么秘密,头疼发作的时候理智不清晰,见到亡妻一件衣裳都能大开杀戒。
但那样的时候毕竟是少数,大多时她只要在殿下正常的时候不惹他,他一向纵容她。
他是高高在上的储君,却对她毫无规矩的越界极有耐心,最多生气的时候也只训她几句,甚至训斥的时候……也没几句认真的意思。
甚至如今,他早就知道她撒谎,他纵容她欺君,也忍耐了她一次次的欺骗。
她身子颤了一下,眼睛又红了。
“我……”
“这三年过得慢吗?”
姜迟突然问。
阿眉愣了一下。
何止是慢,苦日子过得度日如年,她又没有记忆,格外吃苦,如今想来都像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很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三年就没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觉得握在她腰间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如此反复。
他抚上她的发。
“失忆是醒来就不记得了?”
阿眉点头。
“一个字也不记得了?”
她再点头。
“你醒来就在巴蜀?”
“对。”
阿眉不知他为何要问这句,却很快点头,答得很肯定。
姜迟阖上眼,将她摁回怀里。
“睡一会吧。”
她脑袋枕在姜迟胸膛,却听到了那几乎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将那些都说出之后,她莫名地竟安心了,仿佛丢下了什么沉沉的负担。
她攥紧他的衣袖,满腔的心慌使她忍不住蜷缩了一下,几乎把自己完全送进他怀里。
阿眉脑中嗡嗡地乱着,不知何时她迷迷糊糊的时候,感受到姜迟将她放回了床上。
门被推开,姜迟走了出去。
天色将亮,寿安宫里的一切被俞白一字不落地禀了过来。
“皇上似乎问了国公两句,但国公什么也没说。”
倒也正常,阿眉殿中那样的反应,建安帝肯定要起疑。
她这张脸摆在这,又有追着夫人认亲,有心之人自然会联想到楚家。
想起楚闻,姜迟眸色微微一暗。
他最知道她要找的是谁。
他其实并不希望她记起从前,可她如果淤血清除想起了前尘,他也不会阻拦,这世上没什么比她的身体更重要。
可他做不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再把她送回那个家,把她送离他的身旁。
“吩咐下去,东宫上下不得议论此事,谁在侧妃面前提起太子妃或楚家,尽数杖毙。”
阿眉躺床上,不知不觉地昏睡了过去。
“别人家的姑娘,说古灵精怪也有,端庄温柔也不差,怎么就她这么板正无趣。”
女人挑剔的声音响在院内,接着是那个出现过梦里的男音。
“这样不好?不是你说这样养她的?”
“怎就是我的错了?我又没读过书,书本上教的大家闺秀是什么样,她就照着什么样长呗,就是不知道这样……”
“怎么?怕眉儿性情太沉把自己闷坏了?”
“不,我怕她这样的话,会不会没有皇子喜欢。”
女人叹了口气,男人又道。
“你能不能别满脑子想着怎么将她嫁了?”
“你难道没有?在我跟前装什么?算计生女儿的时候你倒是毫不犹豫,现在却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了?”
好话说不过几句,里面又开始尖利地争吵,花瓶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这回似是她站在院外,仿佛从哪刚回来,大门关着,里面的声音一句句飘过来。
“她还没回来?
当时就说了不让她去……可除了这条路,也没攀上贵人们关系的法子了,如今倒好,整天整天地泡在书房,还不如留在家里学点礼仪规矩磨一磨性子,省得抛头露面。”
声音挑剔又嫌弃,这一声落下,阿眉忽然觉得心脏一缩,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把她的日程表再拿出来,寅时起身还是太晚了,一日睡个两个时辰便差不多,晚上回来了,让她早点去站一个时辰,好好磨一磨姿态。”
声音由远及近。
“人还没回来?我出去看看,让她进了门就别待屋里歇着了,去练琴吧,或者练站姿。”
脚步沙沙地走了过来,近了,又近了。
她退后两步,忽然转身奔进了夜色里。
“小姐?您去哪?”
身后不知谁的惊呼,她却一点也没管了。
面前是一片漆黑的路,她跑得很快,阿眉只听见一片风声呼啸,连旁边的人和物也看不清,只能感受到她一路奔走着,走了好远好远,最终停在了一个高大的围墙前。
她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红墙绿瓦的大院子……又好像是宫殿?
里面隐约传来剑声铮铮,她听见自己喃喃了一句。
“是谁在里面啊……
不管了,我躲一躲……躲一躲。”
黑暗中,她一只脚迈了进去,里面练剑的人猛然停下,有一道略显清朗的少年声音落了下来。
“谁?”
*
阿眉惊醒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大亮了。
后背被冷汗浸湿,她身子发虚地颤抖着,咳嗽了两声。
“又梦到了……”
直至此刻,她再想起自己心心念念想要朝着国公夫人认亲时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真敢想啊,那么好的家,怎么会是你的。”
她怅然地盯着床帐,看到眼底发涩也没眨眼,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姜迟走了进来。
待看到她身形蜷缩着躺在那,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身上连被子都没怎么盖好时,顿时几步走了过去。
要斥责的话到了嘴边,他看到了阿眉苍白如纸的脸色。
姜迟压下了唇角,默不作声地将被子拥了上去。
“殿下……您快将我捂死了。”
她身子弱,屋内的炭火就没断过,本来就暖和,猛地一床棉被捂了上来,脸上闷得通红。
她从难过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抗议地去推被子,姜迟皱眉。
“盖好。”
“可是很热。”
姜迟看着她单薄的身形,又将被子盖了上去,指尖一挑,将她裹进了被子里。
“你瞧着就冷。”
哪里冷了?
阿眉瞪圆了眼,忽然问道。
“殿下,您今年多大?”
姜迟不明所以看她一眼。
“二十二。”
她嘟囔着把自己打了个滚,从被子里解救出来。
“看着不像。”
“什么意思?”
姜迟眯眼看她,阿眉眨眨眼。
“夸您年轻呢。”
姜迟不再理会她,伸出长臂牢牢摁住她,又去拽被子。
“不来了不来了,我真的很热!”
阿眉把自个儿缩到角落里,因为闹这一阵额头冒出细细的汗,浑身黏糊得不行,她伸手把衣领拽开了些,脚也从被子里伸出来。
白皙的锁骨露出一截,半边衣领都拽开了,通红的小脸上布着细密的汗珠,姜迟皱眉。
“别贪凉,待会让厨子做点红枣粥端来。”
他从旁边拿过罗袜就要去拽阿眉,另一只手拿着厚厚的外衣。
阿眉瞪圆了眼就要躲,才一从床尾爬走,就被他拽着脚踝拖了回去。
“殿下!!我真的不冷!”
姜迟不语,手托在她后背便感受到了背上冒出的冷汗。
指尖握住她的脚踝,轻巧地把罗袜往上套,阿眉热得脸色发红。
“殿下!您真的是二十二不是三十二吗?!”
哪有年轻人这样的?
顿时,姜迟眯起眼。
手下动作略一重,使阿眉惊呼了一声,忽然觉得身上不热了。
周身气息直直冷了两个度。
姜迟默了片刻,没再把罗袜给她套,长臂一伸单手将她抱起摁回了床上,把被子一卷,扔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殿下?”
他面无表情转过身往外。
阿眉顿时服软。
“被子还我嘛,我冷着呢殿下。”
姜迟已经走到门边,闻言停下了步子。
阿眉还以为事有转机,连忙笑。
“我就知道殿下最好——”
话没说完,姜迟冷着脸走到了软榻前,将被子拽进手中,抱着出去了。 ?
阿眉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这就走了?
她脸上又滚烫起来,这回却不是热的。
姜迟面无表情抱着被子越出门槛,步子走得很快,径直进了书房。
俞白站在门口,看见人时是一脸见鬼的表情。
“那是我们殿下??”
那是他们喜怒无常,高贵凛然不可侵犯的太子殿下?
他手里抱着什么?
“撞鬼了肯定是撞鬼了,我得进去看看要不要找招幡师。”
俞白截了旁边宫女端着的茶,猫进了书房。
姜迟正端坐在椅子上,手中执笔,衣袖理得一丝不苟,浑身矜贵冷淡的气息彰显得淋漓尽致。
俞白顿时松了口气。
他就说嘛,刚才肯定是眼花了,太子殿下的手是执笔定江山的,哪能用来抱女人的被——
腹诽的话没落,他诡异地发现殿下腿上露出一截被角。 ?
“送俩炭盆过来。”
姜迟没抬头,淡淡吩咐。
俞白诡异地往外看了一眼。
“殿下,您不热吗?”
天都迈进三月了,这么厚的被子搭在身上,还要送俩炭盆?
慈宁宫的太后一把年纪都没这么怕冷吧?
俞白的话刚落,忽然觉得周身气息冷了几个度。
“属下这就去!”
他一个激灵飞奔出去,不到一刻钟就端来俩炭盆。
书房本就不大,摆进来顿时温暖如夏,俞白穿着一身单衣都嫌热,回头一瞧,姜迟冷着脸,原本白皙的脸上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细密的汗珠顺着额头滑落,被子依旧没被拿走。
真撞鬼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原本只是想看姜迟今儿到底怎么了,可眼往那一瞥,顿时看到了桌上摊开的花花绿绿册子,有点眼熟。
不是在批奏折?
那本书摊在面前,姜迟一边看着,一边落笔往另一本册子上写着什么。
俞白忍不住再挪近一步。
“你真想死?”
他顿时一个扑通跪了下去。
一个上午,俞白站在门外都能感受到里面蒸腾的热,他在心里设想了太子殿下生气的一百零八个原因,还是费解。
伴君如伴虎,未必女人心海底针。
等等,女人心——
“殿下在里面吗?”
一道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书房外,探头问俞白。
*
书房的门被敲开。
姜迟第十三次拿起帕子将额头汗珠擦掉时,听见了俞白的话。
“侧妃娘娘来了。”
“啪——”
手中朱笔丢在了桌案上,姜迟将被子更拥紧,在一片夏意炎炎中冷声。
“让她进——”
“娘娘问您,端阳公主命人传来消息说夫人醒了,她能不能去瞧一瞧,向夫人当面赔个罪。”
屋内死寂地安静了片刻,姜迟啪嗒一声折断了手心的朱笔。
他眼尾泛出一抹红,声音平稳。
“去。”
门外脚步声顿了顿,有人格外欢喜地道了句多谢殿下,而后转身往外去了。
一刻钟、两刻钟,人早走远了,没有丝毫回来的意思,姜迟忽然抬手将被子扔开,脚一蹬把炭盆踢远了。
“咣当——”一声,门被推开,热气翻涌而来,呛得俞白往后退开几步,还没站稳,面前就没人了。
书房的门大开,生怕里面热烧起来了,俞白连忙跑过去把炭盆端走。
脚下踩着一张被风卷到地上的纸,他捡起一瞧,瞪大了眼。
“烧了炭再盖床被子很过分么?”
“相差两岁她却总嫌我老怎么办?”
*
正是午时,艳阳高照,阿眉疾步往寿安宫去。
那会她才起身换了衣裳往书房来,在门口却撞见了来东宫传信的姜渺的宫女。
宫女说姜渺此刻就在寿安宫,若她想去便去瞧一瞧。
阿眉起初是犹豫的,她不敢再来这,生怕触景生情,却又觉得该为香囊的事朝夫人道个歉。
不管怎样,夫人因着香囊失窃受了刺激,她是该赔礼。
寿安宫内一路畅通无阻,临到门前,她就听见了里面隐约的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
“女儿女儿女儿,是我的我的我的。”
阿眉眼皮一颤。
她其实还没想好以什么样的态度去见她。
见这个护过她,又被她错误倾注过感情的女人。
“女儿女儿女儿……”
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地传来,一道门槛外,她却忽然踌躇在此,迟迟迈不出去。只是隔着门扉,听里面一句句的女儿女儿,听得格外认真,站到腿酸麻犹不知觉。
像是窃取一样,偷偷汲取着一份原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意识到的刹那,阿眉眼眶一热,下意识仰起头。
她原本只是想擦一擦眼泪,却在抬头的刹那看到了屏风后,有一双眼睛悄悄地看着她。
那是一双温柔又充满好奇的眼睛,如同海洋一般包容宽阔,却纯粹得仿佛一眼看穿了她的狼狈。
刹那,她蓦然偏过头,慌张转身要往外。
“女儿,你来看我啦!”
那道身影蓦地撞开屏风,一把扑进了她怀里。
离开的脚步硬生生被阻拦,一只细腻的手摸上了她的脸。
“不哭不哭,阿娘给你呼呼。”
她抓着她的手,认真踮起脚给她吹眼泪,阿眉眼眶越来越酸涩,僵硬的手都不知往哪放,好一会才找回声音。
“我……”
她想说她不是女儿,想说不用对我这么好,可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别开脸,成了一句。
“外面风大。”
她不敢再让她多擦一下,她的眼泪根本就控制不住。
她半扶着夫人往屋内,一只手被她握着,夫人的掌心很细腻,她有点发抖冒汗,却一点也舍不得松开。
从廊下到里屋只有十八步,走得很快。
一直到夫人坐在床沿,她也没敢抬头。
“夫人,我今日是来与您赔罪的。
您的香囊是从前我的物件,后来掉在了别人那,到了您手上,那天我太急了,将东西拿走使您惊吓着了,物件如今烧了,我拿不出一个原本的给您……”
她语速很快,有一点哽咽。
“如果您真的很喜欢,我重新买——不,我重新做一个,或者……”
或者什么呢?
她忽而说不出。
阿眉仅存的记忆里,那三年里她做错事的时候,比如弄破了衣裳,魏双儿就打骂她,罚她赔钱或者是罚她重做一件,这就是她仅能想到的“补偿。”
可夫人不缺。
金银珠玉她什么都有,而身体多受损一回,却是难偿。
她绞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有点不敢面对接下来夫人的发问。
面前安静了一下,有一道身影下了床,跟她齐肩蹲在那。
阿眉觉得腰间一松,有东西被拽了下来。
她抬起头,是腰带上的一枚璎珞被她拽进了手里。
“这个给我好不好?
唔……我之前你的那个不见了,不见了,这个可以给我吗?”
她披散着头发,一双眼睛笑着望着她,她压根没听懂阿眉在说什么,只是拽着她的璎珞。
“女儿,多来看看我,我都好想你了。
不要哭呀,不要哭……”
她絮絮叨叨给她擦眼泪,和从前她在巴蜀每次做错事时不一样,没有怒骂没有责备。
指腹落在脸颊的温度太烫了,阿眉忽然别开脸。
“夫人,我……我不是……”
“你是。”
她这回却好似听懂了,两只手在她脸颊捏了捏,很认真。
“你就是,女儿。”
第35章
阿眉心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她匆匆抬起衣袖擦了一下眼尾,挤出个笑转移话题。
“屋内怎么没宫女,让夫人一个人待在这。”
夫人原本就一直看她,闻言笑得更开心了。
“我在等你来啊……”
她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又皱眉。
“唔……她们来的话,会伤害你。”
伤害?
阿眉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夫人温柔的脸上有一丝凶狠的表情。
“那天……她伤害你……”
她比划了一下手指,是一个往脖子掐的动作,阿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在说太后。
昨晚太后掐她,被她看到了。
意识到她在说什么的刹那,她骤然滚动了一下喉咙,嗓子干涩得厉害。
“我推了她,没有人敢说我哦。”
她炫耀似地开口,阿眉望进那双眼,忍不住心里发软。
“嗯……您很厉害。”
“后面她再来我不要见她了。”
她絮絮叨叨地跟阿眉说着,抱着膝盖陪她蹲在地上,阿眉的眼忍不住落在她身上。
夫人有一张格外被岁月优待的脸,瞧着只是三十出头的模样,就算如今因为病情脸色格外苍白,也掩不住她的美。
她的眉眼的确和自己有三四分相似,那是阿眉偶尔看过去都会愣神的像,不止脸,更多的是那种骨子里的熟悉和忍不住的亲近。
她听端阳说过,夫人虽然病在这几年,但身体不好却是一直实打实的。
说是早些年前,在生第四个孩子的时候,逢上战乱带着孩子颠沛流离落下的病根,可惜她心心念念的孩子没有保住,死在了一场病里,夫人郁郁寡欢,此后身体愈差。
她心念一动。
做夫人的孩子……一定很幸福吧。
阿眉叹了口气,心疼她的同时忍不住有一丝艳羡。
“地上凉,您别……”
“哎呀,怎么都蹲在地上呀?”
她刚一动作,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许攸大步迈了进来。
“娘啊,你可别折腾我这把小骨头了,给我爹知道您穿这么薄乱跑,得扒我一层皮。”
夫人顿时挣扎,啪一下打在他的手背上。
“你谁啊,别碰我,我要我女儿女儿女儿……”
她警戒似地躲远了,朝阿眉伸出手。
“哟,稀奇,我这个亲生的儿子还没你半道认的能让你记挂呢。”
许攸啧了一声,早已习惯她这副模样,使宫女进来给她穿上了外衣,目光落在阿眉身上。
“小……小嫂子,借一步说话?”
差点又没忍住喊了句小妹妹,许攸反手给了自个儿一巴掌。
阿眉望他一眼,听见这句小嫂子就想起了不好的事。
这个满口谎话出卖她的骗子!!
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就要往外走。
许攸顿时不乐意了。
“嫂嫂,我没得罪你吧?”
没得罪?
如果他没出卖自个儿,阿眉的确乐得和他说几句话。
如今么……她可是很记仇的。
她再往后退,许攸眯着眼,又追了一步。
再退,再追。
“我说——”
他望着阿眉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就忍不住想逗逗她。
“嫂嫂,我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吧,不就是当时出卖了你一回,你后来不也出卖我了吗?”
话说的这么理所当然,阿眉额角一跳,忍不住反驳。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我后来可差点被殿下冷死了。”
“他也没对我好到哪啊。”
许攸一摊手,开始大倒苦水。
“你不知道,太子哥这个人呐,看着冷冷清清的,实际上也没好到哪,无趣又一板一眼的,我都跟他多少年同窗相交了,就因为喊了你一句妹妹,他差点没给我……”
许攸一拍脑门把话咽回去了。
“总之呢,这事不能怪我,你得怪太子哥。”
“你俩一起怪不行吗?”
阿眉嘴快地落下一句,反应过来顿时懊恼地想把话咬回去。
许攸乐了。
“行啊,敢这么说太子哥,我回头就告诉他。”
又卖她?
阿眉咬牙切齿,越过许攸就往外去。
少说少错,她不陪了还不行吗?
许攸伸手抓她。
“干什么?”
阿眉闪身避开了,瞪圆了眼看他。
许攸顿时举起了手。
“罪过罪过,小嫂子,我只是想跟你借一步说话。”
“没什么可说——”
“跟我娘有关的。”
阿眉顿时止住了步子。
身份摆在这,两个人自然不会私下相处,于是一刻钟后,两人站到了宫门口。
许攸正儿八经开口。
“侧妃娘娘,说句实话,我娘很喜欢你。
她的病本从入宫后好转了点,但是也容易反复,这回反复跟你无关,是出事的那天下午,她抱着香囊就一直喊女儿,扎了两回针躺下,中间醒了一回闹着要找香囊没找到,才有了后来你看到的……”
他说到这顿了顿。
“香囊的事我爹也说了,落了水再上来她就喜欢的不行,我娘难得喜欢点东西,没想到竟是你的,倒也巧合。”
阿眉想,岂止是巧合。
找遍天下也难找这么奇的事,偏生桩桩件件都给她遇上了。
“昨儿到今天,她醒了就蹲在门口。
一直在等你。”
许攸又道。
阿眉心口蓦然一酸。
“她早些年没过一个儿子,后来病了之后,将那心心念念的儿子错想成了女儿,念叨女儿念叨了三年,也许是昨儿实在病厉害了,醒的时候正好看到你,稀里糊涂认错了人。
认错也罢了,她认死理,记你竟然比记我们几个孩子还深,今早上醒来,太后来看她,都被她疯着骂走了,我长这么大,第一回见她对谁那么生气。
她病得严重,身体也差,不知道还有几年……”
他喉咙一涩把话咽回去。
“说了这么多,我就一句,若你还算喜欢她,得闲能不能多来看看她?”
他脸上没了吊儿郎当的笑,认真地看着阿眉。
她显然没想到许攸会这样说。
一愣之后,阿眉心中涌起一丝难言的,隐秘的喜。
她能吗?她真的可以吗?
没人对这么一个维护自己又温柔的长辈不心生好感,她对夫人也是。
可对国公府来说,她只是个被认错的陌生人,不敢多来看她多亲近,只敢借着赔礼的名头,来贪两分温暖。
如今许攸却说——
“我……我能吗?”
她有一丝紧张地望向了许攸。
“可以,我娘喜欢你。”
得了肯定的答案,阿眉嘴角忍不住露出笑。
“谢谢你。”
许攸更是松了口气,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快。
他目光落在阿眉身上,又看见她通红的眼,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忍。
这姑娘比他还小上几岁……年纪轻轻就没了爹娘。
“太子哥没跟你一起来?”
话一转问到了东宫。
提到姜迟,阿眉握紧了衣袖。
那会已站到了书房门口,她也没忘记朝姜迟说一声,只是一靠近书房,就感受到了里面翻涌的热。
阿眉一时恍然大悟。
殿下原来是自个儿就怕冷,所以觉得她也该怕冷?
想起岚苑里那句怀疑他年龄的话,她心里忍不住愧疚了。
殿下是为她的身体好,她不该那样说他。
被他抱走被子的微恼没了,可那会她急着来慈宁宫,此时被许攸一提,顿时心虚了。
“我得赶快回了。”
“啧,管这么严啊太子哥。
我就说了他没意思,这么年轻搞个这么古板的性格,别把小姑娘吓坏了。”
阿眉胡乱应了一声,丝毫没停顿地往东宫去,一进岚苑,里面空空荡荡的。
自从上回他行为奇怪地整天待在岚苑后,除却早朝,两人几乎没分开过,骤然回了这没人,阿眉竟有些不习惯。
“殿下呢?”
宫女们无一知道,阿眉问了一圈,想到了书房。
她从厨房拎了两盘点心当做赔礼,往书房去。
彼时俞白已经觉得今儿碰到的事不能用撞鬼来形容了。
他把炭盆端走之后,本以为殿下追着侧妃而去,可没一会,他就从外面回来了。
手中拎着新一本花花绿绿的册子。
俞白定睛一瞧。
《年轻女子喜欢的夫君模样》。
他惊恐地瞪大眼,还没说话,被姜迟一记眼神杀赶了出来。
而后就站在这,魂飞了一下午。
此刻瞧见阿眉,他连忙让开路,并且飞快带着门口的宫人都离开了。
殿下这人他应付不来了。
于是阿眉一路畅通无阻。
书房外安安静静,阿眉靠近没感受到火热的温度,只有一片悉悉索索的声音。
“殿下?”
她喊了一声,里面的声音骤然止住,阿眉听见平静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您应我一声呀。”
里面安安静静,仿佛被定死了一般。
阿眉耐心等了一会,皱眉。
“不在吗?
那谁在里面?”
她不放心里面的声音,想了想,大着胆子推了下门。
“殿下?
殿下。”
阿眉一步步往里面走,宽大的书房熏香燃起,桌上还摆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册子倒扣着,朱笔搁在一旁,却始终不见姜迟的影子。
她左右巡视一圈,没见他人,以为是自己耳背听错了,刚要迈步离开,忽然步子一顿。
不远处的屏风后透出一抹高大的影子,手中正拿着什么往头上绑,那身影一眼便能看出是姜迟。
只是他站在那没动,仿佛定住了一般,对她的话也丝毫不应。
“您在这?怎么不理我。”
阿眉顿时松了口气,只以为他还闷气被子的事,拎着盒子往里面去。
“我带了点心,殿下你尝尝……
咣当——”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手中的点心盒子应声落地。
阿眉瞪大了眼盯着屏风后的人。
那不是姜迟——
或者说,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姜迟。
他褪去了万年不变的绛紫色衣裳,换上一身格外亮眼倜傥的红袍,上半身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没见中衣,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常年高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披散了下来,手上拿着一根长长的红色发带绑到了发间,但效果似有若无,长发凌乱地铺在身后,他似是没想到阿眉会突然闯进来,维持着那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眼尾因为难得失态的瞪大而微微泛红,连眼角的痣都被点活了一般,格外性感。
胸膛起伏着,身上若有似无的酒香扑鼻而来,伴随着他的气息,没入鼻尖,阿眉竟被这铺天盖地的香气激得心怦怦直跳,又或许是被这一幕惊得完全忘了反应,手一松盒子掉了下去。
砸在地上的声音足够大,却惊不醒现在的她,她望着姜迟,眼神完全落在他身上,从他脸上,到胸膛,到这身格外不该属于他风格的衣裳,许久没动。
她的眼神太过直白露骨,对面的人抿着唇,素来冷漠的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白皙的耳根红到了脖子根,将那大片裸露的胸膛也染成了粉色,手一松,发带完全落在了地上,长发飘飞,他迈步往阿眉走来。
一步、两步。
身上的酒香越发浓郁地扑了过来,和冷梅香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涨,阿眉心怦怦地跳得更快了,她愣愣地盯着姜迟,一直到人近到了身前两步,松垮的衣裳更往下坠了几分,肌肤上的热度仿佛隔空传递了过来,将她眼神烫得四处躲闪,忍不住慌乱地往后退。
她走一步,他逼近一步,一直到身体抵在书桌上,感受到春寒料峭的冷蔓延到后背,她一激灵。
“殿下!”
眼前一暗,姜迟完全逼近到了她身前。
高大的身形抵住她,双手落在桌案上,把她整个圈进了怀里。
他低下头,两人呼吸交错落下,她眼前全是裸/露的肌肤,脸颊蒸起热意。
“我我……你……殿下……”
干什么这是啊!
她完全颠倒了语序,话都说得颠三倒四,脑子嗡鸣一片,想推开他,却又浑身使不上力气,只能在脑子里疯狂地喊。
这样裸露的衣着,虽然有点好看……不对,殿下不该是这样的啊!
他该万年不变穿着那身紫衣裳,性情一板一眼的冷着,二十二像三十二一样,生气了会凶,冷漠的时候会嗜血,高兴的时候会奇怪……
等等,高兴?!
阿眉瞪大了眼。
他不是该生气吗?今天这是干什么,总不能是被她气疯了吧!
气极反笑,所以心情高兴,所以……穿这身奇怪的衣裳来她面前?
她顿时望向姜迟。
她本来是想透过他的神色窥探一下他的想法,然而一眼望过去,这人俊美的脸上是一派不自然的熏红,许是因为喝了酒,眼尾上扬,带起一丝清冷下的诱人,急促的呼吸下,眼角的痣随着动作也似活了一般。
她咽了咽口水,忘了反应。
好看。
这是阿眉的第一想法。
第二想法……
嗓子因为急促的呼吸有点干涩,她忍不住舔了舔唇角,心跳得更快了。
后背因为抵在桌角的凉此刻已完全热起来了,她下意识挺直背,想看清楚那颗痣。
长在那张冷淡的脸上,配着此刻这有些勾人的衣着,真是……恰到好处啊。
她望着,又望着,忍不住踮起了脚尖凑上去……
等等,殿下脸上有痣吗?
两人几乎双颊相贴,她忽然脑中一个激灵。
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去搜寻记忆中姜迟的样子,然而完全被今天这一身衣裳占据了,费了好大劲,她扒拉出从前姜迟的影子,呼吸一窒。
没有,没有痣,所以……
这是他自己点的。
意识到这的刹那,她身子一软倒退了半步,又抵在冰凉的桌子后。
后腰撞在桌角,她溢出一声闷哼,却一点也没感觉到疼了。
谁说这殿下年轻古板像三十二的??
阿眉想起午时的自己,忍不住想骂两声。
他明明……
从哪学的啊!
心跳更急促了,她望着姜迟,看到他垂下身,修长的指尖落在她后腰,把她扣向自己。
“唔……”
两具滚烫的身体撞在了一起,她的鼻尖离那裸露的胸膛只半寸之遥。
年轻男人炙热的气息,紧实的肌肉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她,蓬勃的生命力使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夕阳垂落在屋内,他低下头,墨色长发披散下来,与眼尾的痣相映衬,熏红的脸上露出一抹不甚自然的弧度。
很轻,转瞬即逝。
他并未说话,那双冷淡的眼中却似乎带着无声的引诱与询问。
第36章
姜迟的手摩挲着她的腰肢,主动低下头。
她正好仰起脸,白皙的小脸上有一片熏红,那眼神迷离又氤氲,带着一丝/诱人的气息,直直撞入他的眼中。
有用的。
胸膛下的心跳几乎快跃出来,近了,再近了,呼吸交错,一厘之遥,他有些急切地低下头,双唇贴在一起的刹那——
“唰——”
阿眉骤然偏开了脸,急切往后退开了半步,推开了他。
仿若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姜迟脸上那一丝不明显的笑还没褪去,就僵在了脸上。
他错愕地望向她,偏开的力道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明明不冷,却仿若将他整个人冻在了原地。
阿眉没注意他的表情,瞪大了眼。
“殿下!!”
她在姜迟低头抱她的刹那就完全清醒了,此刻瞧着他这副模样,眼中只余震惊。
这真是殿下吗?
她自然不信那一套什么姜迟真是在问她喜不喜欢的错觉,她只觉得——
殿下是太高兴了所以举止奇怪?
不不,应该是被她气疯了。
她蠕动着唇,怪诞看他一眼。
“殿下,你冷不冷?”
殿下早上在岚苑还给她暖炭盆呢,他不是很怕冷吗?
太阳西下,这会的书房本就不暖和,他还穿这么单薄,为什么?
是报复上午她说的那句话证明自己是年轻人也不怕冷?
那等会人真冻病了,她不是罪大了吗?
阿眉脑子一团乱,哪还顾得上欣赏美色,她一下从书桌前跳开,抓起一旁的毯子塞到姜迟怀里。
姜迟眼中闪过一丝亮,朝她伸手。
“你……”
“别冻着了我现在去拿炭盆!”
阿眉一口气推开他的手,一路小跑冲出了书房。
伸出的指尖被一股力道毫不留情地推了回来,姜迟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手一紧。
抓住了满屋的冷气。
面前的人消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迷离,亲近,还有她眼中的欢喜,都是一场梦一样。
阿眉几步跑出了书房,身影如风地往岚苑去。
她跑得太急,才转过游廊,咣当一声迎面撞到了一个人怀里。
“唔。”
“哎呦,干什么呢眉眉姐!”
两人同时后退了两步,阿眉踉跄了一下要摔倒,被人眼疾手快地扶了起来。
“你的胸膛铁做的吗?”
阿眉捂住发红的鼻子,心里纳闷。
同样是女子,端阳怎么这么硬。
姜渺比她更无辜。
“你自个儿跑这么快怎么还怪我。”
话说着,她看着阿眉通红的鼻子还是连连道歉。
“我的错我的错。”
自从上回寿安宫回来,两人也有两日没见过面,午后去寿安宫也没见到她,此时见了人,阿眉拉住她的手。
“真没事吗?”
虽然那天姜迟说了人没挨板子,乐呵呵地回去了,她看见姜渺,还是忍不住问一声。
姜渺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都过去多久了,我都没在意,我跟老头吵架可多了,这点事都不放在心上。”
她摆摆手。
“倒是你,你跑这么快要去哪?后面有鬼追你啊?”
阿眉顿时叹了口气。
“比鬼还可怕。”
姜渺来了兴致。
“怎么?看你这方向是从我哥书房出来的?”
阿眉忍不住皱眉。
“端阳,殿下他……脾气一直这么奇怪吗?”
姜渺不明所以。
“怎么这么说?”
她哥这个人吧,小时候还有点意思,自从四五年前出了那桩事,他踏进朝堂腥风血雨,脾气都几乎磨没了,变得冷漠无趣,但怎么也用不上奇怪俩字吧?
阿眉左右看了一眼,把她拉近。
“你都不知道,我从前觉得殿下冷脸骂人的时候吓人,这几天我才知道,他高兴的时候才更吓人。
上回他心情好,给我夹菜,很奇怪对吧。”
姜渺顿时睁大眼。
“给你夹菜有没有可能是……”
“听我说完!”
她啪一下拍了姜渺的手,继续道。
“第二回他心情好,主动要给我穿衣裳,更奇怪了吧。”
姜渺嘴角一抽,望向她。
阿眉眉头拧在一起,更不理解地分析。
“还有第三回,他心情好,天天待在岚苑,追着我问吃了没睡了没今天做什么了吗?问一回也就算了,可他竟然连着问了三天!
三天!你知道我那三天怎么过来的吗?我每天都要想着怎么敷衍……不是,怎么回应他,毕竟我得哄着他更高兴让他带我去见夫人。”
想起那段日子,阿眉额角突突地跳,更头晕了。
她一脸苦恼的样子,看着格外认真又不理解,姜渺嘴角抽搐,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眉眉姐?”
“哎。”
“你这三年……都在干什么呢?”
阿眉瞥她一眼。
“能干什么?我之前在话本铺子打杂工,后来……”
姜渺一拍脑门。
“这不对啊,话本子应该教你些风月情爱,怎么反而把脑子看坏了呢?”
“你说谁脑子看坏了?”
阿眉瞪大眼,忍不住据理力争。
“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了殿下?”
“我是说我哥他其实……”
“前面这些就算了,你知道今天他做了什么吗?”
阿眉再次打断她,语气激烈。
“他穿了一身从前从来不会穿的衣裳,露了大半个胸膛,扎了发带,虽然很俊……我的意思是太吓人了!
哪有正经人这样穿的?!”
他明明那么怕冷,却为了气她那一遭这样受冻,阿眉想起来就吓得连连摇头。
“我跟他说拿炭盆然后跑出来了,现在都不敢回去了!”
姜渺这回不可置信了。
“你说那是我哥?”
“如假包换。”
“你真不喜欢?”
“真……真的啊!”
阿眉下意识反驳了一句,别开眼。
“我吓都吓死了,你觉得能喜欢吗?”
一墙之隔,有人骤然停下了步子。
“哗哗——”
手中发带一松,随着落在了风中,只余下一抹高大的身影映在宫墙上,照出一丝冷寂。
阿眉倒完了苦水,往外一瞧天色。
“算了,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去搬炭盆回去呢!”
她一挥手跟姜渺告别,噔噔噔跑去了岚苑。
两个炭盆她自己是端不完的,阿眉使了墨兰和一个宫女一起跟她去。
一路上她脑中嗡嗡地想着那一幕。
她其实只看过姜迟穿一回红衣,就是大婚的时候,但那时候她忙着紧张,心思全都放在了书房血腥的一幕里,今日一瞧,他穿红衣的时候……格外俊美了些。
想起眼尾那个痣,如同羽毛一般拂过心口,挠得她心尖一动,忍不住加快了步子。
书房的门掩了一条缝,和她走的时候不太一样,里面安安静静的,她刚推开门,脚下踩到了一个酒坛子,然后闻到了一丝酒香中的灰烬味。
屋内不知何时摆来了一个炭盆,里面有一捧还没散去余温的灰烬,仿佛是烧了什么。
阿眉第一反应就是往里面看,可屏风后不见影子,安安静静。
她顿时往里面去。
“殿下。
殿下?”
天色暗下来,屋内并没有点灯,她眯着眼辨别着屋内的情形,只觉那会摆在一旁的衣裳,发带似乎全被收了起来,干净得好像那会只是她一场梦而已。
心中有一丝奇怪一闪而过,越过屏风,阿眉再喊。
“殿……唔。”
腰间猛然横过来一只大手,牢牢把她扣进了怀里,她撞入一个宽阔的胸膛,浓郁酒香扑鼻而来的刹那,一道冷沉的声音落下。
“出去。”
“咣当”一声,墨兰带着宫女忙不慌退了出去。
高大的身形箍着她踉跄走了几步,将她狠狠摁在怀里,两人一同跌倒在软榻上。
他压在她身上,头埋进她脖子里,低沉的喘息落在了屋内,身上的酒香完全侵袭到了鼻翼间。
“殿下?”
慌张之后,阿眉认出了来人,没有再躲,她不适应地动了动,喊他一声。
姜迟没有说话,他的唇抵在她侧颈,呼吸间的热气全喷洒在她锁骨,屋内没有点灯,她只能瞧见他眼中一抹余光,却能感受到和从前的都不一样。
很沉,又带着一丝道不明的复杂,就这样一直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盯穿了。
阿眉忍不住动了一下,姜迟忽然俯下身将头完全埋进了她脖颈,重重吸了一口气。
弥漫开的沉默使阿眉格外不适应,她推了推他,刚要再说——
“我是不是很让你讨厌?”
冷不丁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冷淡腔调,却似乎又夹杂着一丝沉闷。
阿眉下意识道。
“没有啊,怎么会?”
是方才她出去太久了让殿下这样以为了吗?
她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姜迟。
他很显然喝了酒,白皙的脸上那丝熏红格外明显,连带着眼尾都发红,墨发垂在她侧脸,绕着弯打旋。
往常冷淡的神色消失不见,余下一抹沉沉的孤寂,眼神望着她身上,使阿眉心里一颤。
她忍不住伸出手,刚落在他眼尾。
“你和端阳的话,我听到了。”
“唰——”
阿眉心中一顿,慌张抬起了头,眼前一黑,姜迟捂住了她的眼,没给她看到他的神色。
只有话一句句落了下来。
“那些天我在岚苑,是不是让你很烦?”
他的声音有一丝哑。
“你想见夫人,我却会错了你的意思,整日缠着你问那些奇怪的问题,应该很难应对吧。”
“我没……”
阿眉才开口,姜迟的手往下半寸捂住了她的唇。
“那时你也不喜欢我待在身边,所以总问我朝中事忙不忙,我却以为是你关怀于我。”
“后来为你穿衣裳,夹菜,也让你格外费解吧。”
姜迟自嘲弯起唇角,他想起那些时候,被他误以为的隐秘心思和欢喜,回来后对着那册子反复地看,还以为她真是开始依赖他,还以为那些东西真的有用。
他看罢了那一册,今日午后还去外面新拿了一本,挑了件格外惹眼的衣裳和发带,本是想应对那句像三十二的男人哄她开心,却不想——
原来对她是惊吓,是给她的困扰。
他望着她离开,只以为她是害羞,若不追上去听那一席话,又不知要用这些折磨她多久。
心中涌起一丝难言的涩,连带着喉咙也干了起来,夜色里,姜迟几不可见叹息一声。
好一会,他道。
“对不住,眉眉。”
他第一回用这样的话喊她,尾音落在她耳边,阿眉心中一颤,忍不住张口。
“殿下。”
她的声音闷在他手心,细若蚊蝇。
姜迟几乎与她同步开口,眼中黯淡两分。
“以后不会了。”
说罢这句话,他骤然松开了手,箍在她腰间的力道也一并松开,抽身起来要往外面去。
身上涌上一股冷意,仿佛什么情绪也被一同抽走了,阿眉想也没想,手一伸拽住了他的衣袖。
“殿下。”
“嗯。”
他没有转头,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
书房的灯没有点亮,反倒给了他一点喘气的空隙,她看不到他的脸色,就看不出他的狼狈。
好一会,她开口。
“我没有不喜欢。”
阿眉的声音也有一点无措,她并不擅长应对这样的殿下,没有高兴时候奇怪的举止,也没有生气时冷脸吓她的样子,就这样淡淡落下几句话,再告诉她“以后不会了。”
怎么样是不会了呢?
不会再来见她?还是不原谅她的大逆不道?
还是不会再与她说话。
不管哪个样子,都不是她想要的。
阿眉下了榻,一把从后面抱住他了。
生涩地解释。
“没有不喜欢,我只是那时候觉得……殿下不太一样。”
那和她从前在外面听的都不一样。
姜迟该是冷漠的,性情无常的,或者高高在上的,外人提起他退避三舍,他却在她面前那样事事躬亲。
她还长着和他亡妻相似的脸,怎么都不该是这样对她的态度。
可偏偏他就做了。
她很难不害怕,不去多想,不去琢磨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归到最后,她只能觉得他心情好,就像别人心情好的时候,逗一逗身边的人或物,她也没什么差别。
她觉得他奇怪,却又忍不住心安。
毕竟他对她真的好。
“至于今日……我以为您被我气到了,您那么怕冷,却穿着这样单薄的衣裳,我怕您冻坏了,才说要去拿炭盆的。
我没有不喜欢……”
她的脸色在黑暗中有点红了。
“其实……很好看,但我总不能在妹妹面前那样说吧!”
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好一会没听见姜迟说话,阿眉探出脑袋,刚要看他——
下一瞬,姜迟忽然回头,掐住她的腰把她牢牢摁进怀里。
两人又一起倒回榻上,他望着她,眼中有一丝死灰复燃的亮。
“当真?”
漆黑的夜色都挡不住眼中那一丝亮,竟看得阿眉脸色更红。
她连忙别开脸。
“没有——”
“眉眉,别说假话。”
姜迟一把扣住她的下颌,一下下地摩挲。
他望着她,眼中完全没了方才的黯淡,只有一抹格外炙热的执着。
执意要从她口中听个答案。
阿眉感受到那视线落在她身上,似能把人生吞活剥了一样,脸颊更烫了。
她蠕动着唇,好一会才细弱蚊蝇道。
“好看……”
姜迟骤然抽身而起。
“我去换。”
他往外走了两步,才想起衣裳早随着那两本册子一起烧了。
眼中一丝不明显的懊恼一闪而过,他咳嗽了一声。
“明天再换罢。”
衣裳没了,可眼尾的痣还在,姜迟没忘记她那会盯着看了许久,忍不住凑近上去。
那颗痣配上那冷淡的神色,显得格外勾人,阿眉看了一眼,飞快别开。
“殿下,我该走了。”
“走什么?”
“该回岚苑了。”
本是简单的一句话,姜迟却骤然盯紧了她。
“你又要走。”
那丝醉意似乎在此刻明显露了出来,他沉闷道。
“我还是让你生厌。”
眼尾的红照着那一抹黯淡的神色,似乎有几分委屈,他蹭了蹭她。
“眉眉,你是不是很不喜欢我?”
阿眉心尖一颤。
她哪见过这样的姜迟。
“没有……”
“那别走了。”
“也不行……”
这么小的榻哪睡得下他们两个?
殿下也醉得太厉害了。
她说着想起身,姜迟身子一僵,忽然收了力道,翻身在了小榻一侧,将被子盖在了身上。
“也罢,你去吧。”
轻轻松松放了人,阿眉还没起身。
“总之今儿晚上的一切都是你怕我生气哄骗我的,明日我醒了酒就忘了罢。”
动作一顿。
阿眉回头望着姜迟的背影,默了默,返回来往他旁边凑。
姜迟岿然不动。
“不是要走?”
语气中的沉闷格外明显,阿眉嗯了一声。
“是要走。”
他身子又一僵。
“不过……”
阿眉拽着被子一角,笑眯眯地一转,把自己裹进去塞到了姜迟身边。
“我现在得先来找我的小被子呀。”
声音如黄鹂一般,尾音带着笑意落了下来,姜迟眼神一暗,大手轻松一揽,把她拽进了怀里,生涩开口。
“你说的,那得算话,不能走了。”
床榻太小,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喝了酒,身上正热,阿眉贴过去就忍不住颤了颤。
她扭动着身子,衣裳凌乱地扯开了些。
“抱得太紧了殿下。”
“别乱动。”
白皙的脖子在黑暗中映入眼中,照着她漂亮的小脸,怀中身躯温香软玉,姜迟眼神一暗,拍了拍她的臀。
可他的手臂实在抱得太紧,阿眉喘不过气,哪管得着他说什么,再次扭着身子要往外躲。
一下,两下。
腰间大手收得更紧,她惊呼还没溢出声,姜迟翻身压住她,捉住了她的唇。
唇齿相接,带着一丝甜腻的酒香,温热的力道在唇上肆虐,而后撬开贝齿长驱直入。
不是第一回接吻,却从来没有哪一次他吻得这么凶,似乎要把晚间醉酒那会的闷气全发泄出来,啃咬着她的唇,汲取着她胸腔的每一分气息。
阿眉喘着气,似乎也被那酒香染得头昏脑涨,她的手臂勾在姜迟的脖子,忍不住嘤咛一声,下一刻,就觉得吻更凶了。
直到把口中的气息都掠夺走,姜迟才缓缓抬起了头。
阿眉脸上一片红,眼尾勾起几分潋滟之色,显然被欺负狠了,喘息着连话都说不出,唇上因为肆虐而鲜艳欲滴,满头黑发铺在床上,和他的交缠在一起,照着她雪白的肌肤,格外惹人怜爱。
姜迟红着眼,酒气上来后,周身都随着这场亲近热了起来,他忍不住再次低下头,吻从唇上,慢条斯理再到了锁骨,一下下吮吸着,啃咬着。
她身子如一池春水一般瘫在了他怀里。
“眉眉。”
他忍不住凑到她耳边,耳朵红红的。
“好喜欢。”
第37章
沙哑的声音如同带着钩子一般,撩拨得她耳根都发热。
她想推开姜迟,才一伸手,他扣住她的手腕往上一扯压在了床楣,又低头亲了下来。
阿眉受不住手挣扎着又去推他,想将自个儿从这场铺天盖地的亲密中解救出来。
两只手臂扑腾着,却被他摁得结结实实,挣扎了好一会没躲出来,反将自己折腾出一身热汗。
“黏死了……难受……殿下。”
她嘟囔着,白皙的小脸已经被熏成粉色,格外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醉意略微上头,姜迟哪舍得离开一点,他啃咬着她的唇,品尝着她的甜美,她身子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到处扭着,姜迟喘了一声,手一伸从床前够来了什么,接着将她两个手腕缚在了一起。
“别乱动。”
他唇没离开,含糊不清地道。
“我就亲一亲。”
屋内温度随着呼吸和贴在一起的肌肤层层升温,被亲过的地方如同带起一阵心火,烧得她晕晕乎乎的。
阿眉汲取着黏腻的空气,忽然觉得身上一凉,似从束缚中解脱了出来。
冷风吹来,她喘了口气。
“殿下……说了只是亲亲的。”
姜迟闻言面不改色,眼尾的痣随着垂落的眼睑动了动。
“嗯。”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阿眉控诉地望着去解她衣裳的姜迟。
“……”
姜迟拨弄了一下衣带。
“你不热吗?”
“我怕冷的。”
“可午后你还说不要盖被子。”
“我现在要了。”
她望着姜迟暗沉沉的眼,警惕地去扒拉自个儿的小被子,手一动才发觉还被捆着,抬头一瞧,那赫然是半个时辰前还在他头上绑着的发带。
“不是说没有了吗?”
她瞪大眼,小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殿下这人嘴里有几句真话!
前脚跟她委屈,后脚就能把她摁在这亲,说东西没了,转头拿过来绑她的手。
说了只是亲亲……
“别亲了!!”
姜迟闷不作声埋在她脖子,湿润的触感落在锁骨。
她脸上烧得更厉害了,脑袋晕晕乎乎,觉得踩在云端一样。
“殿下……你这屋里的炭是不是有毒啊……”
姜迟没抬头。
阿眉拼尽全力喊。
“我要炭中毒晕啦!!”
姜迟脸色一变直起身子。
“哪?”
阿眉无辜眨眨眼。
“是热晕了。”
他紧皱的眉头松开,沉沉望着阿眉。
“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阿眉被他略重的语气说得有点心虚。
“知道了嘛,殿下先将我松开。”
她晃了晃手。
“我手腕子疼。”
姜迟抬起手去解,俯下身的动作使他衣裳散开了点,露出紧实的腹肌和流畅的线条,阿眉神色一时被吸引过去,忍不住想起晚间那会一身红衣在这人身上衬出的别样姿态,心怦怦地跳着,原本晕乎乎的脑袋更不清醒了,手腕一解,她鬼使神差地摸了上去。
“摸着好舒服……啊!”
话没说完,她的腰骤然被人掐着抱进了怀里,姜迟挤进她腿间,双目沉得吓人。
“做什么?”
“没……没有……”
她吓了一跳,小脸有一抹心虚。
“很想摸吗?”
姜迟望着她,声音哑成一片。
“也没有……”
他不言,直接拉过她的手摁在胸膛。
“我没有啊……殿下。”
话如此说着,手下的触感却格外的好,她小手缩了一下,又忍不住摸了一把,再缩回来,再摸,重复了三两次,她忽然一个激灵,感受到了什么。
阿眉咽了咽口水。
“殿下……”
“嗯。”
姜迟把玩着她的手,一下下地贴着他的腹肌。
“我好像手有点疼……你先点灯我瞧瞧。”
听她如此说,姜迟脸色微变。
“哪里疼?我没用劲捆。
老实待在这,我去拿药。”
他毫不犹豫地抽身下榻,才一转身。
阿眉骤然从床上跳了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起被子往外冲。
“不疼了没什么的我先走了殿下你早点休息热了就洗洗澡!”
身影一晃,姜迟回过神的刹那,人已经蹿出了书房的门。
他神色一暗,面无表情低下头,瞧了一眼自己的狼狈。
*
阿眉一鼓作气地抱着被子冲进了岚苑,大口喘着气坐在了椅子上。
“这是怎么了?好娘娘,可把自己累着了?”
墨兰瞧着阿眉脸色红成一片,顿时吓了一跳。
“这还没到夏天呢,您中暑了?”
阿眉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没有,比暑气还可怕。”
“那……有人追您?”
“比有人追我还可怕。”
墨兰瞪大眼。
“东宫闹鬼了?”
“也不是。”
“总不能是……”
墨兰话说到一半看了眼她回来的方向。
“您在书房?”
阿眉摇摇头,抱着被子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脸上因为一路跑回来还有点发烫,然而更让她烧着的却是温热的脖子和被肆虐过的唇,她忍不住动了动身子,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轻轻吸了口气。
夜色里的月亮照过床帐,映过她修长漂亮的脖子,照出上面的点点红痕,格外暧昧又使人流连。
这一晚,她提着心半梦半醒的,直到天明才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忍不住喃喃。
“不要来秋后算账啊……”
“——谁算账?”
宫墙内,练剑的少年停下了脚步。
隔着昏暗的夜色,阿眉瞧不清楚里面的人,这道声音却格外清亮悦耳,隐约有两分熟悉。
她瞪大眼想往里面看,可月色隐在云层里,她只能瞧见面前方寸的距离。
“你是谁呀?”
少年轻笑一声。
“你自个儿来的,反倒问我是谁?”
阿眉怔愣了一下恍然大悟。
哦,她的梦。
上回她从家中跑出来,一路跑到了这,说要进去躲躲,却一眼被里面练剑的人抓着了。
她缩在自己的身体里,感受着她的一举一动,觉得自己似乎格外怕,身子紧绷在一起,连说话都规规矩矩的。
“公子……我就在这坐一坐,不会挡你的路。”
“你说不挡就不挡?”
少年嗤笑一声,声音沉下来。
“立刻走,不然别怪我剑下无眼。”
她惊了一下,忍不住又开口。
“我真的不会说的,就容我在这待一会,一小会就……”
“听不懂话么?”
他剑花一挽,清冷的剑气卷着肃杀之意袭了过来,眨眼间就抵在了她脖子。
阿眉觉得自己心中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好,我这就——”
“等等。”
片刻间,声音落了下来,少年后退了几步,他闪得太快,阿眉只瞧见那双隐在面罩下的眼睛,格外的亮。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深地看了一眼,很快转开。
“坐着罢。”
声音骤然和缓很多。
阿眉觉得自己紧绷的身子一松,靠在门槛抓着个板凳坐了下去。
就算坐着,她也能感受到自己身上那股无形的束缚,不是因为紧张,更像是早已熟悉这般板正的姿态。
好奇怪啊……怎么能处处这么紧绷呢?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自己说。
“你不会出卖我,使人来找我算账吧?”
“唰——”
两扇门外,才开始练剑的少年正衣玦翻飞挽起剑花,忽然停下了动作。
“谁算账?
我没那么多闲工夫。”
“那就好。”
她细声细气。
“你不要赶我走,我留在这,会好好看你练剑。”
顿了顿。
“你练得很好看。”
少年望向她一眼,声音带着一丝青涩的恼意。
“你话好多。”
“有吗?”
她喃喃了一句,很轻。
“从前没什么人跟我说话的。”
这句话落,阿眉心脏一缩,忽然睁开了眼。
那丝沉闷又黯淡的声线犹似落在耳边,她恍惚了一下才直起身子。
从前的她……好像真的过得很不好。
“我爹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仅有的几回梦,都不怎么好。
“还有那个人……”
她忍不住喃喃了一句。
声音总觉得有点熟悉。
抱着被子坐了好一会,阿眉才下地去倒了盏茶。
天蒙蒙亮,她也没了睡意,从榻上穿衣起身,瞧见脖子上没消的红痕,忽然怔了一下。
她蹬蹬蹬跑到铜镜前,对着又仔细看了一下。
这红的模样……这熟悉的痕迹……
上回她脖子上被虫子咬的地方不就长这样吗?!
反应过来的刹那,阿眉瞪大了眼。
骗子!
想起上回姜迟一本正经对她胡说八道的模样,阿眉顿时脸上一热,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当时以为屋里遭贼了掐青的,还大闹阵仗地把墨兰喊来,最后被姜迟吓得以为是虫子,还惊了好一阵,险些连夜从京城跑回巴蜀。
“姜——!!”
她喊了一个字又理智回笼咬了回去,直呼储君名讳是大忌,可阿眉实在恼,忍不住重重跺了跺脚。
“今儿不能待在这了。”
亏她平时还觉得殿下性情沉稳,信了他的邪被骗了好几回。
阿眉打定了主意,喊人传了早膳,吃完后就往锦绣宫跑了。
姜渺正格外耐心地梳着头,把簪子一根根往头上戳,从镜子里看她一眼。
“眉眉姐,你不热吗?”
她今儿穿的衣裳格外高领,厚重的宫装把脖子都藏了起来,却不掩她的美。
浅紫色的衣裙衬得那张漂亮小脸多了几分血色,身形玲珑有致,容色光彩照人,姜渺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啧啧称奇。
“果真美人……我哥这人哪来的好福气。”
阿眉脸色一红。
“不热。”
她心虚地转移话题。
“你头上弄这么多簪子不累吗?”
满头的金簪银簪珠翠点缀得格外华丽,将她身上那股倨傲的气势衬得淋漓尽致,姜渺对着铜镜摆了个姿势,风情万种地朝她抛媚眼。
“不累呀,我们女人就是要漂亮。”
阿眉嘴角一抽。
“行吧,你高兴便好。”
姜渺扶着宫女的手起身,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去寿安宫呢,姐姐去不去?”
阿眉眼前一亮。
“去!”
昨日虽只分别了一日,夫人见着她却格外高兴,鞋都没穿就踩在地上朝她跑来了。
“女儿!!”
她一头扎进了阿眉怀里,露出笑来。
“你可算来看我了。”
阿眉心里一软,连忙扶着夫人往屋内去。
“您别冻着,地上凉。”
“不冷不冷,你有没有想我呀?”
“想了,夫人有好好吃药吗?”
“我不吃。”
夫人由她带着乖乖坐在了榻前,却嫌弃地皱眉。
“我没有病。”
大多病的人都不认自个儿有病,阿眉耐心地给她套上袜子。
“吃了药就没有病了。”
“不是的不是的,我真没有病!”
夫人顿时急了,抓着她的手就开口。
“你回来了我就好了,我当时去寺庙和音儿……唔。”
她说到一半忽然捂住了心口,咳嗽了几声抬起头,似把方才的话全忘了。
“女儿女儿,我真的没有病,你要相信我,我可以保护你,疼爱你。”
“是是,我知道了,也记住了。”
阿眉哄了她几句。
瞧见夫人衣裳单薄地抓着阿眉的手,姜渺忍不住在一旁开口。
“夫人,您好好躺着歇吧,眉眉姐今儿不走,和我一同陪着您。”
夫人这才乖乖躺了回去。
姜渺使人端来了药,阿眉亲自喂的,夫人倒是都喝了下去。
她病得重,喝下没一会就又睡着了。
姜渺拉着阿眉蹑手蹑脚走出去。
“可算都喝了,不然等会她几个儿子过来问,我都没法交代,尤其是许悠悠这个大魔王,能把我闹翻天。”
姜渺翻了个白眼。
几个儿子?
阿眉看向她。
“夫人的孩子都是儿子么?”
她是知道夫人有几个孩子的,不过从前听国公说没有女儿,她还以为只是没有流落在外的女儿。
“四个儿子,一个夭折了,没有生过女儿。”
姜渺说着忍不住道。
“也是稀奇,我们这京中呀,高门大户一个个的都喜欢女儿。”
“都喜欢?还有哪家?”
“一家就是国公爷咯,家里盼星星盼月亮盼女儿,为了女儿都把许攸的名字改了,可惜命里就缺这个女儿。
还有一家么……”
她看了阿眉一眼,犹豫了一下。
“说呀。”
阿眉奇怪。
“还有一个……是京中一个商户。”
她话说得囫囵。
“家里就一个女儿,如珠似宝地捧着,未及笄就名满上京,又争气又漂亮,那时候京城都说一句话,生儿不如女,当生楚家女。”
她笑了一声,没继续说下去。
阿眉一愣,却忽然猜出了是谁。
楚眉,姜迟的太子妃。
不是没听说过她有个格外好的家庭,如今听着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微微叹气。
多幸福啊……除了她。
她没再问下去,和姜渺站在门边一句话说着话,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太后娘娘来了。”
几个宫女引着那位尊贵的皇太后从门外走来,一瞧见她俩顿时冷了脸。
她张口想说话,却又不知顾忌着什么,最后越过她们冷哼了一声,进门去了。
阿眉低着头行礼,姜渺一把拉起她,毫不顾忌地往一旁去了。
“瞧见她我就烦。”
“那不是你皇祖母?”
“皇祖母也烦。”
她啧了一声,看着太后往屋里去,忍不住嗤笑。
“整天眼高于顶的,到头来还不是巴结国公府,被夫人砸了都咬牙忍着。”
阿眉好奇。
“太后娘娘身份高贵……”
“再高贵也想给本家攀个好裙带一步登天呀。”
姜渺压低了声音。
“她本家没落,虽然做太后整天也不踏实,操不完的心想给家中攀个好世家,京中就这家,满门权贵,文臣武将,多少人眼红都够不上的门槛。
可惜咯……许家看不上。”
她忍不住偷偷笑了一声,扯着阿眉咬耳朵。
“你不知道,当年她……”
“姜端阳。”
一道声音骤然从旁落下,两人纷纷抬起头。
“哥来了。”
姜渺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被姜迟手一拨,拨弄到了一旁。
她顿时大怒。
“你管我……”
“离你嫂嫂远点。”
姜迟理也没理她,眼神直直地望向阿眉。
身形挺拔,面色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周身气场不怒自威,紫袍一穿便是矜贵凛然的太子殿下。
可阿眉一看到他就想起脖子上的红痕,顿时往后退了半步,故意抓住姜渺的手。
“换地方说。”
姜渺顿时乐了。
“哟,我姐不愿意理你,走。”
两人才往外走出一步,阿眉骤然觉得手腕一紧,踉跄两步被人拽了回去,一抬头,对上姜迟冷了两分的脸。
“做什么?”
“殿下做什么?”
“为什么跟她走?”
姜迟望向姜渺一眼,警告地眯起眼。
顿时,周身气场冷了。
宫女们站得远,只能察觉到这边原本说笑的气氛凝了下来,忍不住眼观鼻鼻观心。
“你觉得太子喜欢她吗?”
屋内,太后拄着拐杖临窗而站。
身后嬷嬷低下头。
“想来……想来是不喜的。”
虽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殿下一瞧见她就冷了脸,怎么也不像喜欢。
“上次只怕是哀家公然让嬷嬷打她,没给东宫留脸,才使迟儿护她一回。”
太后眯起眼瞧着阿眉没什么规矩地仰着头和姜迟说话,见了面连礼数都不知道,顿时更皱眉了。
“从前那个出身差,她还比不上那个。”
嬷嬷道。
“太子殿下年轻,宫中进来的人又上不得台面,是得劳您费心了。”
“的确上不得台面。”
太后淡淡道。
“无非是长得像当个替身留在身边几天,哀家不能容许这样的人脏了东宫的门槛。”
她问。
“近来的册子呢?”
“再过几日就是大选,皇上先看过了,早间才使人送来慈宁宫,说让您也过目。”
嬷嬷顿了顿。
“有个楚家的表小姐也在里头,皇上说想……”
*
阿眉哼了一声又要往外,姜迟手一伸捏住了她的后脖颈,把她拨弄过来,没让她逃走。
“为什么不能。”
阿眉只得嘟囔了一句。
“您就知道骗我,端阳还对我好些。”
“她哪对你好了?”
姜迟的声音提高了两分。
“您哪好了?”
阿眉反问,掰着指头开始算账。
“昨儿您说发带没了,结果用来捆我的手,后来骗我只是亲亲,但还剥我衣裳,还有前天……”
她话一句话地丢出来,姜迟耳根一热,手捂住了她的嘴。
“什么你都往外说。”
“有什么不能说?”
阿眉瞪大眼偏生反骨。
“还有前几天,您明明偷偷进屋里亲我,非说是蚊子咬的,东宫有那么大的蚊子吗?!”
这一声没收住,喊出来之后阿眉猛地捂住了嘴。
这处顿时寂静。
第38章
宫女们的眼神几乎齐刷刷控制不住地扫了过来,俱是瞪大了眼。
一片死寂中,姜迟捏在她后颈的手一紧。
院内的太阳照下来,将他面无表情的脸也照出几分晒红的样子。
落在脖颈后的指腹一下下摩挲着,上面的茧子磨得她身板一抖,忍不住呜了一声。
说错话了!
周围宫女的眼神使她恨不得立刻找块豆腐撞上去,可比这更可怕的是姜迟的脸色。
他眯着眼,没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手一收扣住了她的手腕。
“走。”
他大步往外迈去,三两步往门边迈去,阿眉被他拽着往前走,被宫女们的眼神看得脸上红得滴血。
殿下生气了?
还是害羞了?
她忍不住一路小跑地跟上去,想从侧面悄悄看一眼姜迟的脸色。
谁料刚凑过去,就被姜迟拨弄开了。
“好好走路。”
他大步如风地往外迈,一点也没看跟着他的阿眉。
阿眉顿时喔了一声,乖乖跟着了。
看来是有点生气了。
两个人离开的背影匆匆,眨眼间消失在了寿安宫。
前脚刚离开,宫女们顿时炸开了锅。
“侧妃说什么啊,她疯了吗?”
“她说的是我们太子殿下?殿下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啊。”
“肯定不能吧,太子殿下多么冷若冰霜不可侵犯的人。”
“可不是么,而且她还长着……”
话到这一句突然鸦雀无声,人人都下意识闭上了嘴。
太子殿下平日只是寡言,但人却没那么难伺候,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没人在他跟前提到太子妃。
起初一年有人犯过禁忌,在他面前不知死活地说一个商女想攀龙附凤,本是想讨好太子,话没说完却被一把冷剑横穿了喉咙。
竟是连提都不让提。
“也许是疯魔了吧,没看殿下拽着人回去了,指不定怎么罚呢。”
能怎么罚?
吵她几句,冷她几天,再不济她服个软?
回去的路上,阿眉心里飞快地想着怎么应对。
姜迟一路拽着她跨过岚苑,越过门槛,忽然拽着她的手腕回过身,不等她反应,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阿眉的身子被他推了两步抵在屋后,唇上是他肆虐的温度,他吻得极深,啃咬着她的唇齿探进去,手箍着她的腰肢摁进怀里,严丝合缝。
他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入鼻息,阿眉脸色涨红,腿软地被他抱在怀里,连呼吸都喘不上来。
“殿……殿下……”
她呜咽着断断续续喊了一声,姜迟稍移开了两分,她还没喘出来气,他一低头又亲了过来。
趁着她喘气的间隙,他轻而易举撬开她的齿缝,长驱直入。
温热的舌将她口中的气息完全攫取,他的吻力道很重,带着一丝能将她吞吃入腹的凶意,阿眉仰着头,手不自觉地挂在他的肩膀上,又一下下要坠下去,她蓄起力勾住了他的脖子去借力,却不料反将他拽下来,吻得更凶了。
直到吮得她舌头都有些发麻,脑袋因为缺氧而脸色涨红,才稍稍移开。
一丝淫靡的水渍挂在他的唇上,照着那冷脸的模样,却显出一丝不可亵渎下的红尘气息,阿眉被他一手捞在怀里,一点力气也没有地喘着气,小脸通红,瞧见他的模样更腿软了。
与之相比,姜迟倒是站得很稳,抱着她的手也没动,他略微凌乱地喘息了一声,低头望她。
“不乱说了?”
阿眉脸色更红。
“没有乱说……”
姜迟一眯眼,扣住她的腰再次吻下来。
“不来了不来了……唔。”
她躲的速度比不上他捉住她的唇的速度,唇牢牢地压下来,捉住那红唇又是好一阵啃咬。
阿眉觉得自己像要化开了一般被他捏扁搓圆,明明只是吻在唇,却浑身都随着热了起来。
这回真是差点喘不上来气了,唇分的刹那,她如同濒死的鱼一般低下头咳嗽了几声。
姜迟手牢牢把她捞进怀里,大步坐在桌案前给她倒水。
一盏茶被他端着喂到了嘴里,她大口喘着气,感受着发麻的唇。
“您也太凶了,我就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语气带着一丝嗔怪,原本只是一句小抱怨,握着她腰的手却骤然一紧。
“你不喜欢?”
阿眉抬起头望过去,他正低头认真看着她,唇角弧度敛了。
“我……”
阿眉的话才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脸上才散去的热意又聚拢起来。
这要怎么说,她能怎么说?
她总不能说殿下我好喜欢你快来亲我吧!
屋内一时寂静,阿眉垂着脑袋闷闷道。
“您别问了。”
姜迟抿唇。
“哪里不喜欢?
是我力道太重了,还是什么……”
“殿下!”
阿眉急急打断她,这和那会她在寿安宫乱喊他偷亲她有什么区别!
哪有这么刨根问底的。
她脸皮薄,喊罢这一声就从他怀里跳下来要往外去。
才迈出一步,腰一紧又被姜迟箍着抱坐在了腿上。
他扣住她的下巴。
“眉眉。”
摆明了一副她不说就不肯松手的样子。
他的眼神从她脸上一直看到了唇边,手一伸摁了上去。
冰凉的指尖缓解了唇上的热意,阿眉忍不住呜了一声,眼中氤氲起来。
有点舒服……
她忍不住往前倾了倾,下意识追逐着他的手指。
一股酥麻堆到小腹,她下意识收了收腿,贴到他紧实的大腿又腿软得松开,一张脸红透了,眼神也氤氲,此刻哪还顾得上回答姜迟的问题。
问出的话没了音,姜迟耐心等了一会,低下头,顿时眯起了眼。
“眉眉。”
他抽回手指,在阿眉忍不住逐过来的刹那摁住了她的脸,感受着那细腻入瓷的肌肤。
“你又骗我。”
这哪是不喜欢的样子?
阿眉伸出双手捂住了脸,一副不愿意说话的样子。
头闷在掌心,耳根却红得滴血,姜迟手抚在脸颊都感受到了那越来越烫的温度。
“打算将自己闷坏?”
“别管……我闷死自个儿。”
一道声音从掌心后传出,姜迟手扣住她的手腕强硬将她剥了出来。
“别说这样的话。”
阿眉闷不作声,一双眼滴溜溜地转,就是不看他。
“下回什么话,别在外面乱言。”
姜迟的手再次抚上她的唇,指腹下的触感太好,他反复流连,眼神一暗,扣住她的后脑勺低下头。
“唔……”
“殿下,皇上传召。”
俞白的声音格外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门外。
两人隔着一寸的距离,姜迟的喘息落在她耳边。
阿眉忍不住别开眼。
“您……还不快去……”
姜迟拥紧她。
“不急一时半……”
“皇上说是重要之事,几位皇子都在,请您即刻前往。”
姜迟蓦然红着眼抬起头。
“滚出去。”
门外的脚步声一溜烟地消失了,他摁住阿眉,再度吻了下来。
这回的吻比方才的更缠绵,箍在她腰间的手游离起来,两人身上的温度攀升,她感受到他的气息愈发凌乱。
阿眉攀上他的脖子,下意识探出舌尖的刹那,姜迟忽然直起身子,拦腰将她抱起。
“殿下?”
她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丢在了床上,紧接着姜迟垂下头,那双眼格外红,眼中压着一丝沉沉的神色,阿眉心怦怦跳着,下意识闭上眼的刹那,姜迟伸手——
拽过一旁的被子把她裹了进去。
“乖乖待着等我回来。”
落下这句,他再不看她一眼,大步往外去了,脚步有一丝凌乱。
阿眉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错愕了一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做什么啊……
走了还把我塞被子里。”
她的声音有一丝微恼,跪坐起来将自己从被子里剥出来,才一直起身子,腿又软着倒了回去。
襦裙下一丝黏腻的湿意格外磨人。
姜迟大步迈出门槛,俞白早候在门外不敢抬头。
“可要现在去……”
“律政殿备水。”
姜迟打断他,一袭长袍掩住了狼狈。
他这一去就去了足足两个时辰,墨兰说几位皇子都进宫了。
“还有公主们也在。”
儿女齐聚,这又是什么大事?
阿眉沐浴罢,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把自己缩在软榻上看书。
听见这话忍不住有点好奇。
“还得多久呀?”
“奴婢不知道。”
墨兰顿了顿。
“您去瞧瞧吗?”
自从夫人那晚事后,姜迟几乎没管过她去哪,阿眉想了片刻。
“反正也没事,我去那边瞧一瞧御花园,顺便等殿下回来。”
说着她已经从床上下来,去拽一旁的衣裳了。
迈入三月,御花园里争奇斗艳,百花齐放,少有出来的几天,阿眉感受着太阳暖洋洋地落在身上,心情也好了起来。
“是在御书房吗?”
她话才落下,就听到了隔墙的窃窃私语。
“是真事吗?”
“假不了,皇上都把几位皇子公主都喊去了,这回是大选,各个府邸都进人。”
“别的也就算了,你知道东宫进的谁吗?”
“谁呀?”
“皇上亲自选的,楚府的表小姐。”
“怎么又是楚府的人?”
宫女的声音格外惊诧。
“太子可厌极了楚家,皇上怎么总把楚家的人塞进东宫?”
“那总比现在这位好,我听说那会太子还冷着脸把人拉走了,想来是格外不喜了,不管怎么样肯进人便是好事,那位和楚家的人都能进,那改日——
谁不行呢。”
窃窃私语的声音隔着宫墙传来,阿眉瞪大眼还没说话,墨兰已经越过垂花门。
“宫中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胡言了?来人,掌嘴。”
墙后顿时一水儿的求饶声,在三月的御花园显得格外乱糟糟的,阿眉才起来的好心情顿时全没了。
她跺了跺脚,脸色垮了下来。
“好烦啊。”
第39章
墨兰连忙走过来扶她。
“娘娘犯不着跟一群丫鬟置气。”
“我没生气。”
阿眉扁扁嘴,她哪会随便跟人生气。
枝头的花晃到眼前,照着那张艳色姝丽的脸,真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可惜好好的美人黑了脸,手一伸把花枝一扯拽开了。
粗糙的花枝摩擦在掌心,拽得刺红红的,阿眉忍不住痛呼了一声,觉得手心火辣辣的。
“走了,回去。”
墨兰一愣。
“您不等殿下?”
“谁说要等了。”
阿眉越过了垂花门,直接往东宫的方向去。
一路上,她走得很快,墨兰步子都追不上她,紧赶慢赶地跟了上去。
“您是气宫女?还是气她们说的话,娘娘,殿下不……”
她话说到一半阿眉骤然停下步子。
“要入宫的是楚家女?”
墨兰一愣。
“奴婢不知道。”
不过是听宫女们几句闲话,虽然知道这事多半是真,她也不会主动揣测主子的心意。
阿眉喔了一声,才升起的那一丝闷意忽然没了。
若是楚家的人……
下压的唇角微微展平,又很快被她反应过来摁了回去,她清了清嗓子。
“走了。”
姜迟回到岚苑的时候,她已经懒洋洋窝在榻上抱着话本子看,他才走近,一只手晃入了他眼底。
“在做什……”
他话到一半,看到那红通通的掌心,周身气息一沉。
“怎么回事?”
软榻太矮,姜迟直接撩开衣袍蹲下身,大手扣住她的手腕,冷声。
“墨兰,去取药。”
带着冷意的指尖抚过火辣辣的掌心,阿眉顿时眯起眼舒了一口气。
“唔……好舒服。”
“胡言什么?”
姜迟冷声斥她,握着她的手摁过来,另一只手沾过药膏,细致地抹在她掌心。
“从哪弄的?”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重了一点使她疼,可阿眉一点难受的表情都没有,闻言眨眨眼。
“在外头等人,没想到等了好久都没见着,也不知在忙什么。”
姜迟顿时眯起眼。
“等谁?
你出去做什么?不是说了好好待在这等我,在哪蹭出了这么一片红,一点也不知疼……”
“等你呀。”
细声细气地落下一句话,阿眉没等他开口。
“我可在外头等了有一个时辰呢,没想到人没见着,御花园的花枝也不长眼。”
她嘟囔着动了动指尖,抱怨的意思格外明显。
姜迟一愣。
“等我做甚?这么冷的天,谁让你出去了。”
话如此说,他的声线明显和缓了很多,大掌贴在她手心,摁着将那药膏融进她的肌肤。
“疼不疼?”
阿眉指尖微动。
那当然是不疼的,一根花枝的力道能有多重?不过她肌肤委实太嫩,碰一下就显红。
算起来她前脚刚进门,姜迟就回来了,一眨眼的功夫,看着手一片红当然吓人。
但阿眉可不会这样说,她嘟囔道。
“等了一个时辰呢,您说疼不疼?”
姜迟眉头微皱。
“过去了怎么没使人跟我说?”
“谁知道您突然被喊过去,是不是什么紧急关天的大事,我怎么敢打扰。”
她慢吞吞把手抽回去,才一动,又被姜迟摁住。
他的指腹摩挲在上头,一下下地揉着,将药膏捂进去。
“花枝也没砸到你的脑袋,使人往御书房说一句也不会?”
淡淡的一句话落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
“下次不管在哪,伤着了一定派人先说。”
顿了顿。
“一趟御书房而已,能有什么大事。”
若早知道她这样,他早懒得在那听建安帝念经了。
阿眉眼尾一动,顿时笑了。
“知道啦。”
他摁住她的手将药融了,一直到那手心重新变成淡淡的粉色才松开,洗了手上的药,他朝阿眉道。
“过两日有个宫宴,你随我一起。”
阿眉一听就知道是做什么的。
春三月正大选,如果按宫女们说的,几个皇子府邸都要进人,那更得上心了,都得热热闹闹地办几次宴席。
不过东宫自然是不可能进人的,毕竟若按宫女说的,建安帝选来的是太子妃本家的表小姐。
抱着这样的想法,阿眉一点也没在意这宫宴,应下了之后就把事情抛诸脑后。
而姜迟与她说罢,抬步出了门。
“楚府的那个,查清楚。
还有——别让侧妃见到她。”
他眉眼下压带起一丝沉意,朝俞白吩咐。
两日时间一转而过,阿眉穿上一身淡紫色的宫装,随着姜迟一同往紫宸殿去。
若换了平日宫宴,姜迟基本都陪在建安帝身边,得宴席开了才来,今日却是奇怪,自打开始他便坐在这。
一身矜贵的紫色长袍,衬出他浑然自得的气势,身姿挺拔眉眼如玉,周身气息却是一如既然的让人望而生畏,两人坐在一起,一活泼一冷淡,却似被划开的风景线似的,有一种格外不融洽下的契合感。
他们的位置是格外惹眼的,免不了有数不清的大臣上前想要巴结,今晚还有不少贵女们鬓影衣香地打扮着参宴,更是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姜迟在一侧被人围着,阿眉自打落了座就闷头吃起桌上的饭菜。
比上回来宴席时候的拘谨不同,姜迟教了她可以吃,那阿眉自然不会像那一回一样傻傻坐在那看歌舞。
宫宴的饭菜和东宫的是不一样的滋味,好吃的自然不少。
这道菜辣得正好,那一道又是咸口,厨子调味相当得宜,连阿眉这种甚少吃辣的人都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被辣得连声咳嗽,墨兰连忙端着茶喂到了嘴边。
这样子落在旁人眼中,却是神色各异。
自打几位皇子府邸都要进人的消息传出来,皇子妃们就没少私底下生闷气,都知道宫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来我往过了就是几位皇子相看人。
大选前的过场,先将人定下来,再下圣旨。
场中贵女们都是尽态极妍,个个年轻貌美,几个皇子妃凑在一起生闷气,你来我往地说了好一通,不知谁往回一瞧,几个人顿时变了脸。
她们在这生气,东宫的那个在……
“几辈子没吃过东西了?东宫连口饭都不给人吃?”
第一声开口的是四皇子妃,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三皇子妃冷哼一声。
“到底是不得宠,闹也不能闹,出了门又不敢与我们走在一起诉苦,可不得装得轻松点么?”
“哪能得宠呢?”
旁边凑过来一位夫人捂嘴笑。
“太子殿下厌恶都来不及吧,不过是东宫只有这一个妃妾,出来了也只能带她了。”
六皇子妃望过去,忍不住插嘴。
“可是她看着好可怜,二哥宫里连口饭都不给供吗?”
一群人的眼神顿时或讽刺或怜惜地看了过去,阿眉感受到了什么,忍不住抬起头。
她眼中还有一丝刚才因为吃辣而溢出来的眼泪,落在那张漂亮苍白的小脸上,更显楚楚可怜。
顿时,几个人的眼神更一言难尽了。
阿眉看到了她们同样通红的眼。
“今晚的菜真的很辣吧?”
隔着半边殿,几个人几乎齐刷刷抽搐了一下嘴角。
三皇子妃讽刺的话到了嘴边坐了回去。
“算了。”
她跟傻子计较什么。
一群人意兴阑珊地坐了回去,收了看好戏的心思。
阿眉低下头,感受着落在身上的目光消散了,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那几个人的眼神令她格外不舒服。
她猜得到她们的身份,也知道她们眼中的神色是什么意思,对视接了话茬就意味着要你来我往地说话,不管是好意的还是轻贱的,她都不想说。
“还没糕点顺眼呢。”
她嘟囔了一句,宴席未过半,姜迟周围围的人只多不少,她左右瞧了一眼,带着墨兰溜了出去。
里面的酒味熏得她头晕。
墨兰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瞧见阿眉长舒一口气,神色轻松带笑,还跟她说着今晚哪道菜好吃,忍不住望她一眼。
“娘娘,您真没事?”
前两日御花园外,明明还生气的,一回头问了她一句话就哄好了自己。
那几位皇子妃都把帕子哭湿了,她这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墨兰生怕她自个儿闷在心里,僭越地问了一句。
她话落后的好一会,阿眉才反应过来。
“你说大选?”
墨兰点头。
“您若不舒服别强撑着,奴婢……”
“我没有强撑啊。”
阿眉奇怪看她一眼。
“殿下不是不会选人入宫吗?
那可是楚家……”
阿眉话到一半捂住了嘴,她想起自个儿如今在殿下面前还是个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像谁也从来不关心的模样呢。
差点坏了她的好演技。
“总之应该不会吧。”
她胡乱说了一句,眨眨眼。
“嗯,我相信殿下不会。”
生怕墨兰再问,她连忙拽着她往回走了。
“到时候了,等会出来被发现了。”
“并未发现。”
俞白躬身将几页纸递了过去。
廊下的树后,姜迟周身的酒气随着飘在风中,眯着眼看了一下手中的纸。
“此人确定是三皇子府与楚府联手送进来的?”
“正是,属下查得隐蔽,楚府并未发现端倪,但的确——是借势想要送入东宫。”
他嗯了一声。
“另外还有件事,这位表小姐几年前曾在楚府暂住,与太子妃关系甚笃情如姐妹,后来太子妃死后,楚闻将此女接入府中,后来一直住在楚府,也住在——
太子妃如今的闺房中。”
此言一出,姜迟握着纸张的手蓦然一紧。
“当真?”
“是,楚闻对她格外喜欢,视若己出。”
话顿了顿,他从袖中再掏出一卷画轴。
“此次大选,她早在皇上钦定的人选里,这是奉命调来的她的画像,请主子过目。”
阿眉刚走小道到了宫殿后,就听见了这句话。
第一瞬,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姜迟的声音很快从树后传来。
“知道了,收了吧。”
俞白接过画卷。
“还有一刻钟前皇上传召,似是苏女今日也来了宴席,有意让您先看一眼,可要……”
姜迟迈步往外。
“去。”
脚步声渐渐从树后走了出去,一直到人走出好远,她还站在墙沿愣不过神。
“娘娘,可要回……”
墨兰的话收到一半,看到了她红起来的脸。
“您怎么了?这么冷的天可是冻着……”
她话没说完,阿眉一扭头,蹬蹬蹬往外跑了。
她一路跑到了不远处的凉亭里,才喘着气停了下来。
脸颊因为闷气鼓起一阵红,想起方才的话,她忍不住咬牙。
什么意思?看了画像还要去见,真要选人?
东宫的名额不仅仅是皇上选的,还有太子殿下的意思?
可是要进宫的不是楚家人吗?他那么讨厌楚家,竟然允许人进来?
还是因为见了画像觉得人太美了所以改了心意,很是喜欢?
竟然还让人调查了。
一个个念头从脑中冒了出来,到最后那句落下,忽然一丝闷意涌上心头。
她想起自己那会信誓旦旦地和墨兰说的话,转眼间还没进屋就被打了脸,原本就涨红的脸更烫了。
她忍不住抬脚踹在石凳脚。
“让你话多,现在好了吧。”
声音带着一丝别扭,她忍不住对着树拽下来一片叶子,一句句地自言自语。
“早要选人为什么不御花园那天就跟我说,闷着气一直等到人进了东宫吗?”
她哼了一声又拽下来一片。
“也是,平白无故的凭什么跟我说?”
又一片叶子落在脚下。
“可是为什么不跟我说?”
手扯着叶子绞在一起,她皱眉。
“算了,也没必要跟我说。”
“可是跟我说说又能怎么样?”
“不跟我说也没什么罢。”
“我关心他这些做什么?”
“可是谁让他不跟我说,让我在墨兰跟前丢人。”
“但好像也没有说的必要。”
她将离得最近的分叉枝上的最后一片叶子拽下,心里愈发烦躁。
“可恶的太子殿下!!”
阿眉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都怪她,不然她哪能这么丢人?
心里愈来愈闷,阿眉忽然直起身。
不行!!
她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手中的叶子一丢往外走去了。
“娘娘,您干什么?”
墨兰瞧见她一脸气冲冲地往外,顿时惊呼一声跟了上去。
阿眉一路小跑。
“别跟着我啦!”
凭什么她在这生气,可恶的太子殿下要去看美人?
她也得给他找找不自在。
第40章
她从侧门溜进去的时候,姜迟身边围着的人只多不少,连带着莺莺燕燕们都远远地想靠过来了。
她的回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堆臣子们恭维着姜迟,手中的酒一轮换了一轮,胃里带起一丝灼热的疼,姜迟拂开又递来的酒,刚低下头去夹菜。
一双筷子就伸到了他面前的小碟子里,放下了一块东西。
“去哪了?”
他望向阿眉,眼神微微软了下来。
有长进了,如今都会主动给他夹菜了。
他目光紧锁在她身上,看也未看,将她夹来的菜送进嘴里。
“你……咳咳咳。”
才一吃进去,姜迟脸色一变,直接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苦味在舌尖迅速蔓延起来,他低头一瞧,她面前不知从哪端来了一碟子苦瓜,就那样直接塞了小半盘进他盘子里。
这苦瓜大抵是姜迟吃过最苦的那一类,尽管吐得快,舌尖的苦味依旧剧烈弥漫开,渐渐有点发麻。
他常年不变的脸上有一丝痛苦的表情一闪而过,手下飞快地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因为动作太急,有一丝清酒还顺着嘴角落了下来。
“咳咳……咳咳咳!”
下一刻,姜迟偏过头咳嗽了起来。
这回咳嗽的比上回更激烈,他扶着桌角的手都隐忍出青灰之色。
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伴随着还没消散的浓郁苦味,顿时使他灵台清明,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苦瓜与芥末,他人生中的两大劲敌。
一盏酒里大半都是芥末,此刻被他完全吞了进去,辛辣的灼热感在他原本就疼的胃里翻涌起来,姜迟接连咳嗽了好一阵,周围大臣连忙关怀地围过来。
“太子殿下,怎么回事啊?”
“水呢,快来给殿下拿水?”
一阵手忙脚乱中,阿眉皱着脸,手下毫不犹豫地飞快把第三个杯子送到了他手中。
姜迟接过去刚要喝,目光一顿凝在了里面。
这第三杯酒,是辣椒水。
一片红通通的辣椒漂浮在上头,刚凑近就闻到了刺鼻的味道。
他连忙偏过头,勉强压下口中翻涌的咳嗽声,直起了身子。
脸上因为方才的事泛出一丝苍白的红,他没理会周围嘈杂的关怀声,目光直接落在了阿眉身上。
苦瓜,芥末,辣椒水,哪个都是不可能出现在这的。
阿眉看也没看他,将他没接的辣椒水咣当一声丢在了桌子上,接着就要起身。
“坐下。”
姜迟手一扣将她拽了下来。
头上的发旋随着动作晃了晃,遮住半张脸,她小脸皱成一团,摆明了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
他皱眉问。
“怎么了?”
阿眉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姜迟撩开她耳侧头发。
“与我说说,谁惹你不高兴了?”
依旧没有声音。
他耐着性子。
“不管谁惹你,这样的东西能带来席上给我……”
“别说了,你话好多呀。”
抱怨的声音没有遮掩地打断了他的话,带着一丝不耐,顿时教这一处死寂了下来。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侧妃,敢这样和太子说话?
旁边的臣子们见鬼似的瞪大了眼,人人默契地后退了三步,等着姜迟冷厉把人发落了冷宫或者抬手直接掐死。
果不其然,太子殿下周身刹那凝起了冷意。
下一刻,他直接站起身,手一拽拉着阿眉大步往外走。
桌子因为他起身的动作晃动了几下,在边缘搁着的几个盘子咣当摔碎在了地上,紧接着侧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咚得一声格外响,使人心里一惊。
“完了,侧殿不是血溅三尺吧?”
“大好的日子也见血?”
“那可不好说,谁让她不长眼也没规矩,敢那样对殿下说话?”
一群人窃窃私语,忍不住往侧殿东张西望。
阿眉被他拽着进了门,门咣当一声关上,还没站稳,忽然腰间一紧,人被姜迟摁在了墙后。
他的眼尾因为剧烈的咳嗽有一丝发红,发冠歪了半截,冷淡的脸上透出一丝凌乱的俊美,沙哑开口。
“到底怎么了?”
阿眉别开脸嘟囔了一句。
“没怎么。”
“没怎么你拿苦瓜与我吃?”
“不可以吗?
苦瓜是我们巴蜀人最喜欢的,你凭什么瞧不起苦瓜?”
语气格外理直气壮,姜迟额角一跳。
“那辣椒水也是你喜欢的?芥末也是?”
“我就喜欢。”
姜迟冷笑一声。
“行,我现在让人拿过来,你一一都吃了。”
他说着抽身就要往外,走出半步又回来看她表情。
“知错了吗?”
阿眉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行,知错了。”
“这次就算……”
“错在那苦瓜没有选更苦的,芥末应该泡一壶酒,喝哑得了!”
她的声音落在屋内,打断了姜迟的话。
姜迟眯着眼,周身气息顿时沉下来。
阿眉喊完那句就觉得闷着的气总算好了两分,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死寂在殿中弥漫,使她灵台清明。
那怎么了?
阿眉咬着唇,吵架输人不输阵,就算她怕了也得摆出个样子。
她动作的那一刻,姜迟也动了。
他扣住她的下颌使她抬起头,将她的眼神完全固定在他身上。
继而开口,声音却没有她以为的怒,叹息了一声。
“到底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好好与我说说。”
霎时,阿眉错愕之后,心口一动。
她别开脸,硬邦邦道。
“说了没什么。”
“没什么你能气成这样?”
姜迟没给她避开。
“是宴席上谁欺负你,还是哪道菜不合胃口?”
阿眉开口。
“就是没什么。”
“眉眉。”
这回他的声音真沉了两分。
“有什么事,你好好说便是,闷不做声却拿来辣椒水芥末,不知的还以为是我惹了你。”
还以为他惹了她?
不提前告诉她也就算了,现在都要去见人了,也不肯跟她说一声?
阿眉心里一恼,不管不顾地开口喊。
“闷不作声的是我吗?
您便去见,待人进了东宫再告诉我让我知道,那时我再添礼可就晚了。”
“人进了东宫?
添礼?”
姜迟指尖一顿。
阿眉喊罢了这句话就低下头,等着姜迟开口知会她,或者是冷脸斥她多管闲事。
可等了片刻,没听见发作,反倒是一声笑从头顶传了出来。
阿眉错愕抬起头,迎面映入的是一张弯起唇角格外俊美的面庞。
姜迟很少笑,或者说,她从没见过他笑。
大多时候他格外冷,发怒的时候也是没有表情的,除却婚前那晚杀人的时候,他极少有情绪波动。
可眼下,这人褪去了高高在上的冷傲,却在笑,笑将那张冷面都染活了,带起一丝别样的俊美。
阿眉失神了片刻,反应过来又是一恼。
“嘲笑我干什么?”
她脸色一红推开姜迟就要往外,反被他摁住拽了回去。
她跌回他的胸膛,听着头顶传来的笑声,胸腔一下下震动。
“别笑了!”
他不言,笑了好一会才将她的脸捧起。
“就为这事要将辣椒水灌给我?”
这事还小?
阿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恼又要推他。
手被姜迟握住放在唇边,他渐渐静了下来。
“谁与你说东宫要进人了?”
呼出的热气喷洒在手背,带起一阵酥麻,阿眉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
“还能有谁?”
她硬邦邦道。
“您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
“紫宸殿外?”
话顿了顿。
“眉眉,你偷听。”
“我没有,只是恰好听到了!”
“听到了为何不问?”
阿眉嘟囔。
“您也没说。”
“所以你就生气?”
姜迟一语中的。
“不仅气了,也没闷在心里,反将芥末和苦瓜灌给我。”
阿眉闷不作声。
苦瓜和芥末是太子殿下最讨厌的两大噩梦,这是她花了一大堆好话从墨兰那骗出来的。
姜迟一下下摩挲着她红软的脸。
“很好。”
很好什么?
没等阿眉想,他的话落了下来。
“刚入宫的时候受了委屈只知道自个儿哭,如今脾气见长,是好事。”
阿眉心里一震。
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姜迟就望进她眼底。
“不过——谁说我去见,就是要让人入宫了?”
他敛了笑。
“虽然我很开心,但眉眉——遇到事只知自己吃闷醋却不肯多问一句,你是该罚。”
罚什么?
阿眉下意识后退一步,忽然腰间一紧,人被扯入姜迟怀中,他的吻牢牢压了下来。
唇上又热又辣,他毫不迟疑地肆虐在上面,略显激烈又粗暴地扣住她的下巴使她张开唇,舌尖搅入里面长驱直入。
“唔……”
呼吸灌进来的刹那,先感受到的是那浓郁酒香也压不住的辛辣味道,格外呛人,格外使她受不住,阿眉眼尾被刺激得溢出眼泪,忍不住推他。
“不要了不要了……”
姜迟的唇压住她的话,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将她唇齿间的气息全然掠走,吮着她的舌勾缠,直到那呛人辛辣的味道完全没入她身上,她腿软地被他抱在怀里,姜迟才缓缓抽身。
眼中有一丝不明显的暗色。
“为什么不要?
使你长长记性,也少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是您自己说了……”
“我去御书房见父皇和秀女是为别的政务事,与要选她入宫无关。”
姜迟干脆利落打断了她的话,阿眉蠕动着唇,眼神一愣。
姜迟摩挲着她鲜艳欲滴的唇。
“你在东宫这样能闹腾,哪还敢让其他人来?”
她脸上一红。
“我没有!”
说罢这句话又下意识道。
“我是怕有人入宫欺负我。”
“谁敢欺负你?你连太子都敢捉弄。”
唇齿间她的清甜中和了两分苦味,姜迟回想着方才的辛辣,眼神暗了暗。
“现在解气了?”
阿眉红着脸闷不作声。
她也不知是这样的乌龙。
想起自己蹬蹬蹬跑了好远的路从东宫端过来,还说那样的话,平白都让他看了笑话,顿时嘴硬。
“没有,我气性大。”
姜迟道。
“成。”
他大步越过她往外吩咐了几句,没过片刻,外面有人送进来了什么。
阿眉定睛一瞧,他端过来的正是那碟子还没吃完的苦瓜和那杯喝了一半的芥末酒。
姜迟将碟子放在桌上,筷子夹起里面的苦瓜,一片片当着她的面吃了下去。
那是她特意选的最苦的一种清炒出来的,他吃得格外不适应,咽一回眉头便要皱一下,吃得很缓慢,却一下也没停。
阿眉总算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
她上前要夺筷子,却被他摁住了。
“吃完了能消气吗?跑了那么远费的心思,别浪费了。”
短短的一句话,使她心头一震。
半碟子苦瓜很快吃罢,他抬手去拿那杯芥末酒。
阿眉劈手夺走了。
“别喝了。”
她脸上没了方才的别扭。
“我不生气了。”
姜迟手一顿,下一刻,阿眉重新跌回他怀中,吻又压了下来。
她被他抵在桌沿,修长的手托在她腰间,唇齿间的苦味完全渡给了她,他吻得很凶,带着一丝将她拆吃入腹的强势,攫取着她的呼吸,一寸寸掠走她的清甜,阿眉被他吻得眼前发晕,身子完全软在了他怀里,轻声喘着气。
“殿下……”
姜迟闷不作声,吻从唇往下,握住她腰肢的手流连。
撩拨过的地方如同燃起一阵火一般,烧得她呜咽了一声。
“好听话……”
他喃喃了一句,望着她眼神迷离,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哑声道。
“回东宫罢,今日……你是该好好罚,最好让你连多想的功夫都没有。”
阿眉还没味出这话中意思,就被他掐着腰抱了起来,直直往屋外去。
她衣衫凌乱地埋在他胸膛前,一出门就听到了门外一片惊呼,顿时脸色烧红一片。
姜迟丝毫没理人,大步抱着她越下台阶,直接往东宫去。
他的步子迈得很快,带着一丝急切的乱,一刻钟的距离被他缩短到半盏茶,越过门槛的刹那。
“殿下,皇上传召。”
姜迟步子一顿,他眼中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暗红。
“什么事?”
“只说是急事。”
阿眉心怦怦地跳,感受着他胸膛的热意,连外面的冷风都觉得暖了。
“殿下……去吧。”
她烧红着脸,混沌的理智慢慢回笼。
“先送你回。”
“我自己可以!”
阿眉急急喊了一声,若要让他送,进了门还能出吗?
她挣扎着要从他怀里跳下来,甫一落地,腿软着踉跄了一下。
又听得上面一声轻笑。
“别乱跑,早些回去。”
话顿了顿。
“将脑中那胡思乱想都收了,别去打探任何人。
我很快回来。”
他转身离开,阿眉往前走。
没几步便是东宫的大门,她刚要迈过去,一道身影从旁边匆匆走来,“咚”得一声,撞在了她身上。
“啊呀!”
两人齐齐喊了一声,阿眉踉跄了两步,对面的人却直接摔在了地上。
手中的灯笼砸到了腿上,她唔了一声。
“姐姐,可以扶我一下吗?”
阿眉定睛一瞧。
摔在地上的人比她矮上很多,像个半大的孩子,瞧着只有十二三,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格外漂亮水灵,照着她乖巧的圆脸,毛茸茸的脑袋歪着,小声地朝她眨眼。
“对不起啊,姐姐。”
阿眉连忙上前两步把人扶起来,语气下意识温柔了几分。
“怎么样?有没有摔着?疼不疼?”
她一扶,小姑娘顺势歪在她身上,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她。
“不疼哦姐姐,你有没有事呀?”
阿眉摇头。
“还能走吗?”
“崴着脚了。”
她有些歉意地望着阿眉,小心翼翼。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望过来,阿眉心都软了。
“我送你到前面吧。”
她轻轻扶起她,两个人往前走。
“你是宫里进来的人吗?你的丫鬟呢,怎么没陪着。”
小姑娘甜丝丝笑了一声。
“我是来参加宴会的,唔……今天有人告诉我要来,我就被叔父送进来啦,然后我参加完宴会,要去一个很大的宫里见我的……嗯,我婶婶的姐姐,她在这里养病,我找不到路,宫女也走丢啦,就到这了。”
她带着一丝软糯的声音里全是感激。
“还好碰到了姐姐。”
叔父送进宫?婶婶的姐姐在宫里住着?
阿眉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回过神摇头。
“没关系,就送一截的事,你的侍女能找到你吗?”
“可以的哦,姐姐把我放在前面的凉亭里就好啦。”
阿眉扶着她到了亭子里,低头一瞧,小姑娘抱着灯笼乖乖坐在那晃着腿,眉眼精致漂亮。
她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你在这等侍女吧,我先走了。”
“姐姐慢走哦,今晚谢谢你。”
她笑眯眯朝阿眉摆手,看着人走出好远,一直到拐了弯看不到人影。
灯笼照着她乖巧的脸,她盯着那个已经没了人的地方,忍不住舔了舔唇角,眼中露出一丝痴迷。
“好像哦,不知道这个……
好不好吃。”
这本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阿眉并未放在心上,回了岚苑换下衣裳去沐浴。
褪去衣裳,她将自己埋在花瓣水里,用皂角仔仔细细地清洗了一通,从浴桶里泡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热水将她的肌肤熏红,她对着镜子,忍不住瞧了瞧自己的模样,却看到了那还格外鲜红的唇。
霎时,侧殿里的一切涌入了脑海,他有力的指尖,他的腿挤入她的,一切的触碰回忆都使她脸上通红,忍不住胡思乱想。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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