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阿眉心里七上八下地想,心怦怦地跳着,她望向镜子里,又看了一眼那脖子上的红痕。
伸手摁了一下,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上面轻微的疼。
“唔……”
姜迟亲她的时候总是力道很重,恨不能将她箍进怀里亲到一点力气都没有,有时候唇麻麻的得等好一会那余韵才能过去,那……那件事上呢?
甫一冒出这个想法,阿眉的脸更红到了脖子根,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脸。
“殿下只是说了一句话,怎么这么喜欢胡思乱想。”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她对于亲密间的事情大多都是从话本子上了解的,后来和姜迟亲近,他们最多也就是隔着衣裳亲一亲,但今晚那句话的意思,还有抵着她让她能清楚感受到的蓬勃,似乎并没有从前那么简单。
第一反应,阿眉是有点退缩的,从亲亲骤然越到这里,跨度太大了些。
可是……
她目光忍不住瞥向一旁的话本子,想起里面描写过的那些缠绵悱恻的情事,又忍不住有点好奇。
现实中的……会和话本子里写的一样吗?
她的手摸过去,抽走了其中一本,脸色发烫地点开。
她就看一眼!
于是这一看就废寝忘食看到了天快亮,直到门外咚咚传来敲门声,她飞快地把话本子一藏扔到了枕头下,声音轻颤。
“来了。”
她下了榻去开门,双腿才一落地,就忍不住踉跄了一下,她扶住桌案往旁边一瞥,镜中人一张脸艳若桃花,眼神慌乱,怎么瞧都是一副做了坏事的样子。
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阿眉提着心,匆匆抹了一把脸往门边推开门。
“殿下——”
“禀娘娘,殿下命奴婢与您说一声,西北水患事宜严重,请您早早歇下不必再等。”
阿眉一声喊到一半,骤然被掐断了,她反应过来,好一会才哦了一声,怦怦的心忽然落了地。
不知是放松了还是什么别的。
“殿下忙吗?可吃了饭吗?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转身往床边去,踢开了挡在前面的椅子,问。
“这奴婢却不知道,您别担心……”
“姑姑。”
门外宫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犹豫,墨兰连忙往外去了。
“门外有客。”
宫女的脸色有点为难。
“是……楚府的人。”
说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宫女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颤,东宫内没人敢提到太子妃的母家,哪怕是殿下不在的时候。
墨兰的脸跟着沉了下来。
殿下临行前特意交代了不能让楚府的人靠近侧妃,她虽不知为何,却也知道楚家的人若来,多半要在侧妃面前乱说。
她往台下走了几步避开阿眉能听到的地方。
“谁来的?”
“楚府那位表小姐。”
宫女脸色有点一言难尽。
“为何瞧着只有十二三岁……”
“去拒了,就说娘娘不见人。”
墨兰沉着脸打断她的话。
宫女应声离开,阿眉在屋内浑然不知,一晚上没睡,她却也不见丝毫困意,手一摸将那话本捞出来,继续往下看了。
才看了没几句,窗台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
阿眉探头一瞧,视线顿时被吸引了。
那是一只混着黑白橘三色相间的长尾猫,毛发格外漂亮,跳在窗台上喵喵对着她叫,还朝她伸出爪子。
“好可爱的猫。”
阿眉抱着走到窗前,手伸到了它头上。
小猫是罕见的漂亮,也一点不怕生,窝在她手下喵喵地叫,还朝她摊开肚皮打咕噜。
阿眉哪抵抗得了一点,手勾着它的下巴一下下捉弄着,听着它咕噜咕噜的声音,忍不住伸手去抱它。
“你好可爱……啊!”
她话没完,小猫忽然一扑,叼住她手上那册话本,轻盈一跳越下窗台往外去了。
“别跑!”
阿眉一惊,拎着裙摆蹬蹬蹬往外去了。
这册话本堪称是她看过最露骨的黄话本,更甚还有几页子图,这要是被猫拽出去让别人看到还得了?
阿眉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一路追着小猫出了岚苑。
“娘娘!”
墨兰一惊,跟着追了上去。
小猫蹿得极快,眨眼睛跑出了东宫,侍卫只瞧着眼前两道残影掠过,已经不见了人。
墨兰追到门口没见阿眉,顿时厉声问。
“娘娘往哪边去了?”
“好像往御花园那去了。”
“那位表小姐呢?”
“回姑姑,早已走了。”
墨兰这才松了口气,往御花园寻阿眉去了。
人毕竟跑不过猫,阿眉几次险些追丢的时候,猫又总是忽然出现,钓在她不远不近的距离,能让她看到。
一直追到御花园,猫总算不动了,她一路小跑过去,一把夺走了叼在她嘴里沾满了口水的册子。
“还好还好。
你这小猫怎么还挺有灵性似的。”
她把三花猫抱进怀里揉了一把,嘟囔了一句。
猫喵呜了一声蹭着她的掌心,阿眉眼底一柔,刚要埋在它脖颈猛吸一口。
“姐姐。”
一道清丽的声音从身后悄无声息响起。
“谁?”
阿眉一惊抱着猫后退了半步,看清楚人的刹那,眼中的戒备才褪去了。
“怎么是你呀?”
她笑眯眯看着比她矮了半头的小姑娘。
“你的脚好了吗?”
“没什么大碍啦。”
小姑娘露出个甜美的笑,而后咬着唇小心翼翼地问她。
“我昨晚给姐姐添麻烦了吗?”
“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
她一皱眉的模样就显得格外可怜兮兮,阿眉总觉得这张稚嫩可爱的脸有一丝熟悉的痕迹,加之对方年纪小,她忍不住放柔了声音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姐姐……我刚才去东宫,你怎么不见我呀?”
小姑娘踮起脚尖把头乖乖蹭着她手心,可怜巴巴地问,一双眼顿时红了。
阿眉一愣。
“你什么时候去了?”
“姐姐不知道吗?就方才,我想去向姐姐道歉,门口的宫女说你不见我。”
她顿时皱眉。
她一直在屋内,也没听宫女禀告这件事。
心里存了疑,阿眉笑了一下。
“没关系,现在见到咯。”
“那姐姐我以后可以去找你多玩吗?”
阿眉望着她,还没说话,她又道。
“我只是很喜欢姐姐,姐姐……嗯,你和我家中的姐姐长得很像。”
阿眉脚步一顿。
像?
她忍不住回头。
“你是……”
“我还没告诉姐姐吗?”
她露出个甜美的笑。
“我是楚家的小姐哦。”
楚家?太子妃的母家?
哪个小姐?
阿眉顿时后退了几步,避如蛇蝎。
小姑娘正伸手去拉她,一被避开顿时瞪大眼,有一丝受伤。
“怎么了吗,姐姐。”
“没什么!
你在这好好待着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阿眉挤出个笑,想也没想地抓住手中的册子要往前走。
“姐姐。”
小姑娘一拽就把她拽了回去。
手腕一丝刺痛传来,阿眉还没皱眉,她就松开了手。
“为什么走呀,姐姐,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阿眉望着她稚嫩脸蛋上的固执和受伤,有些说不出太敷衍的话。
她只能缓和了语气。
“没有,你什么也没做错,只是今天姐姐还有事,要先走了。”
她刚走出一步,手一紧又被拽了回去。
“可是姐姐,你真的长得很像她,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哦,但是真的好像,我好喜欢你呀,可不可以……”
“娘娘?娘娘!”
墨兰的声音从御花园外传来,阿眉想也没想地手一用力拽了出来。
她的力道太突然,小姑娘被她推搡了一下,身子却稳稳站着,看着阿眉急促地越过她往外走了。
“我今天真的还有事,改天再见小妹妹。”
有没有人跟她说过?
当然没有,东宫内的人都守口如瓶恨不能当哑巴,东宫外她也接触不到别人。
但这事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是她必须得装傻。
她如今的生活这么好,只要不非在殿下厌恶亡妻发病的时候上去找死,姜迟对她是极好的,她何必自己找不自在。
那小姑娘都要贴在她耳边把楚眉的名字报出来了,她再等在那,被墨兰听到了,就彻底别想过安宁日子了。
阿眉匆匆出了御花园,发现身后的人没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小姑娘毕竟才十三四的年纪,比她小了太多,年纪轻轻又瞧着单纯,藏不住话很正常。
但她不想听。
“娘娘?”
“这呢。”
阿眉定住神喊了一声。
墨兰匆匆走过来,瞧见她松了口气。
主仆两人往回走,越过东宫的门槛,墨兰看向她。
“您当时追出去可吓死奴婢了。”
阿眉下意识把话本藏到了怀里。
“没事……嘶。”
手腕一阵刺痛传来,阿眉低头一瞧,一圈淤青格外明显。
什么时候落下的?
她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那会那个小姑娘拽她两回手腕拽出来的。
“人那么小,手劲怎么这么大?”
她喃喃了一句,一丝狐疑一闪而过。
墨兰看见更是一惊。
“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了。
拿点药抹一抹就好。”
可墨兰看着那一圈淤青格外严重,有些为难。
“那奴婢去遣人拿点好药。”
阿眉想了想怀里的花花绿绿的话本子,又藏了藏。
“你去吧,路不远,我自己回。”
岚苑是在东宫靠前的地方,但也要先过了律政殿,再走两个桥。
阿眉一路顾着怀里的话本,脚步没停,越过第一个桥的时候,忽然听见又一声猫叫。
“喵呜。”
她回头一看,那只三花猫立在右侧不远处,竟是追着她到了东宫。
“你怎么来……你的腿怎么了?”
阿眉话没说完,三花看了她一眼,忽然跳下小桥,一路往右侧的小道奔走了。
可与方才不同的是,只这一会的功夫,它的右后腿却一瘸一拐的,嘴里发出呜咽的叫声,喊得人心里一颤。
阿眉想也没想地追过去。
“站住!”
小猫跑得比方才慢了很多,越过小道最里端,忽然一个扎子钻进了一个宫殿的大门。
那是一个在律政殿右后方的宫殿,外面无人把守,又或许赶上了换班,此刻宫殿孤零零的立在那,大门因为猫钻进去的举止晃动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来。
这是什么宫殿?没住人吧?
阿眉心里担忧那只猫,想了想,还是推开门进去了。
这座宫殿比着律政殿没小多久,格外漂亮华丽,常年不见人住,右侧一角却似乎翻修过,院子里也干干净净,足见有多受重视。
“咪咪。”
她越上台阶喊了两声,一句闷闷的痛苦呜咽在窗台后回应了她。
怎么进了殿里面?
阿眉犹豫了一下,推开主殿的门,顿时愣住了。
阳光从宽大的窗子倾斜而下,照着这个格外宽敞漂亮的宫殿,窗前是一张梳妆台,偌大的铜镜摆在上面,镜侧是漂亮的花纹,花瓶里的花枝盎然生长,春意融融。
妆台往后,一扇屏风隔开,后面是一张淡紫色床幔包裹的床,风铃挂在上面随风晃动,床畔放着一个瞧着就格外贵重的瓷白玉枕,琉璃灯和夜明珠在一侧熠熠生辉。
墙沿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漂亮摆件更是堆了半个屋子,隐约的淡雅熏香袭入鼻息,这般雅致的房子……
女子闺房?
阿眉后退半步往外一看。
宫殿之上,牌匾上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大字。
颐华宫。
太子妃楚眉的寝居。
意识到的刹那,阿眉脚步一转就要抱了猫往外去。
她还没这么找死。
“喵呜。”
一道声音骤然从远处传来,与寻常的猫叫不同,带着一丝稚嫩下的阴冷,不像猫,更像……
她错愕看过去的刹那,原本窝在殿中角落一角的猫忽然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尖叫了一声,瘸着腿一跃跳上台阶往外跑了。
“咪咪!”
阿眉大喊了一声,猫却毫不回头,三两下上了墙沿往外跑了。
她顿时关上门要往外去,可才迈出一步——
“谁在那??!”
宫门外一句厉声呵斥后,急促的脚步声顿时往这边来了。
是巡卫!
阿眉手比脑子转得更快,急促地往屋内一闪,咣当一声推上了门。
“好像是只猫?”
“只有猫吗?没人进去吧?”
“像是没有,不如进去看看?”
“你不要命了?进那地方干什么,触殿下眉头?”
“可万一有人进去……”
门外的交谈声渐渐变小,阿眉一动不动地缩在屋后没敢动作。
她比门外那俩人更怕被发现,忍不住攥紧了手,心怦怦地跳着,侧耳听着外面的声音。
好一会没动静传来,她松了一口气,试探着往外看了一眼。
目光收回来的刹那,阿眉的手忽然碰到了什么。
她低下头一瞧,那是个漂亮的妆匣子。
人都走了这么久,这东西还都好端端堆在这吗?
阿眉将妆匣推回去,可许是因为年久失修,常年没人动过,匣子被她一拉,上面的锁就断了下来,“哗啦哗啦——”里面的东西落了一桌。
大多是些首饰珠宝,可阿眉一眼看过去,最先注意到的,却是一串有些残缺的珠串。
珠串上有几道裂痕,却仔仔细细地被收容着,白玉珠串上是缠绕的仙鹤花纹,看着繁复漂亮,映入眼中的刹那,阿眉呼吸一急,扣住了串子一扯,撞在桌上发出泠泠的响声。
这花纹……和她那块玉佩上纹的好像!
是她记错了吗?还是真就如此?
“走吧走吧,应该是真没了。”
外面的巡卫脚步声渐远,惊醒了阿眉,此刻是绝佳出去的机会,她脚步下意识往外迈,却又硬生生顿住了。
眼中神色变了变,她紧咬着唇,还是将那串珠子塞进了衣裳里。
*
三花猫跌跌撞撞地跳下了墙,发出一声呜咽,不远处那道似人非猫的阴冷猫叫声却一下下引着它。
它三两步奔过去,进了御花园后的一个凉亭里。
鹅黄色的衣裙随风飘动,甜美的脸上在瞧见猫的刹那露出一抹笑。
“来了。”
她弯下腰把猫捞进怀里,一下下温柔地抚弄着它。
“做得很好哦。”
眼中露出一丝兴味,女子喃喃。
“她不想听我说,那就只能让她看了,好想知道……我好想知道,她如果发现自己只是太子府的一个替身,一切的好都是假的,一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的表情,肯定很漂亮吧。
好想毁掉。”
她叹息一声,将猫摁在唇边亲了亲。
“姐姐,好可怜哦,你死后,我只能从别人那,找你的替身再毁掉咯。”
她脸上露出一丝与这个稚嫩外貌格外不相符的阴冷,说罢这句话,站起了身。
猫全然放松了警惕,窝在她怀里咕噜咕噜。
“喵喵。”
她奖励地摸了摸,嘴里吐出一句猫语,而后手一伸,快准狠地扼住它喉咙,往前一甩扔进了凉亭外的湖里。
“事做完了,你也——
功成身退吧。”
第42章
阿眉左手藏着珠串,右手藏着话本子,跃进门槛看到姜迟的刹那,心跳差点停了。
“你您您……您怎么回来了?”
她手下意识要往后藏,却又硬生生顿住了,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地迈了进去。
彼时姜迟才进门换了衣裳,听墨兰将今日的事情回禀罢。
“楚府那个人,尽快送走。”
他周身气息一冷,果断地下了命令。
楚家的人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他不是不知道。
可哪怕有一句可能传到她的耳边,姜迟也不会容许。
“楚闻忙着,倒让三弟和她找到了机会。”
姜迟冷笑一声,墨兰垂下头。
“奴婢拒绝了的,娘娘也没见,只是那位小姐……”
墨兰说到这欲言又止。
那位表小姐,她上一次见的时候,还是三年前在殿下身边,去楚府提亲那次。
表小姐爹不疼娘不爱,常年在各个亲戚家寄住,那段时间正好到了楚家。
因为小时候受过太多虐待,被灌过药,当过药人又被人随意打骂侮辱,她格外胆小自卑,跟在楚眉身边亦步亦趋。
楚小姐对她很好,处处不见嫌弃,殿下去下聘礼,还带着她一起出来见了。
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她就和现在一样大,小小的身板,沉默寡言,看着只有十三四的样子,可实际上只比太子妃小一岁。
因为长相显小,又个子不高,出身一般,拖到了十九还没成亲,赶上大选,便被楚家和三皇子一同送进了宫里。
至于为何送进宫……
这原因连墨兰都猜得到。
瞧他们东宫日子太好,总想找点事膈应一二。
不管是膈应两位主子的感情,还是殿下的心病。
“她如今是参选的秀女,住在秀女殿里,若是贸然送走只怕……”
姜迟从腰间抽出令牌扔给她。
“说是孤的命令,东宫不进任何楚家人。”
墨兰领命而去,与进门的阿眉正巧撞上。
“手里拿的什么?”
姜迟一眼注意到她下意识躲藏却又克制住的动作。
“没……没什么呀。”
阿眉眨眨眼蹬蹬蹬跑过去,先发制人。
“您回来啦!我昨晚等了一夜呢。”
姜迟的注意果然顿时被转移,皱眉看着她苍白的小脸。
“不是遣人说了让你早点睡?”
“您的人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阿眉嘟囔了一句往床边走,想趁着姜迟不注意将册子放在枕头下。
手一动,姜迟从身后抱住了她。
“既如此,现在再睡会。”
他轻而易举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床边迈。
阿眉被他搁在枕头上,手抽走了发间的簪子没让戳到她,大手一伸摁上她的唇揉了两下,看着浅淡的唇变得有血色。
“还是好红。”
两人呼吸交融,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与她勾缠着,不禁让阿眉想起她看的话本子,他们在侧殿那场亲密,一时心怦怦地跳着,脸色也红了。
他悬而未决地撑在她身上,目光一寸寸凝着她,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
阿眉忍不住动了动身子,刚移开视线。
“唔。”
姜迟箍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他撬开阿眉的唇长驱直入,勾着她的舌头交缠,呼吸间的气息被他攫取,阿眉仰着头,被迫承接着这场突然又激烈的吻。
手下顺着摩挲她腰间软肉,温热的大掌带起的燥热使她忍不住勾住他的脖子,刚回吻过去——
“殿下,殿……啊!”
姜迟的手从腰间往一侧,干脆利落地抽走了她藏在袖子里的东西。
阿眉还没从那场亲密中回过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戏弄了,还没来得及恼,便注意到了在他手中抓着的东西。
那本花花绿绿的话本!
另一只手中的珠串还好好藏着,可阿眉这会顾不上庆幸,想起话本上写的什么,她脸上顿时涨红,推开姜迟就要往外跑。
“温泉戏水,背上作画,抱坐对镜……你喜欢看这些?”
姜迟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喑哑,随手翻开一页,看到里面画面的刹那顿时手一紧,衣袍下撑起一个弧度。
他一句句地念出来,多念一句就使阿眉脸色更红一分。
“没有没有,我没有!”
她细若蚊蝇地喊了一声,捂住脸去抢话本,姜迟手一伸将她摁回了床上,身子压了下去。
“啪嗒——”一声,册子摊开在她脸侧,她通红的脸照着那画面,他呼吸顿时急促了。
“昨晚在宫中偷看的?”
“没有。”
阿眉呜咽了一声捂住脸。
“我不要看了!”
“真不看么?那为何出去了还要带着?”
姜迟低笑一声,他指尖摩挲着她腰间软肉,抚上细腻温滑的肌肤,阿眉仰起脖子咬着唇。
“真不看了!”
“不看怎么行?眉眉,你有爱学的精神,我很开心。”
他低下头舔吮上她的脖子。
“看了几页了?”
“没几页。”
“骗人。”
姜迟低声笑了一下,阿眉的手被他拉着抚上了胸膛。
“看来是真学了好。”
“别……”
“既然学了,便验验成效。”
……
不知时间过去凡几,阿眉被他从榻上捞了起来。
一盆清水摆在榻边,她鬓发泛着薄薄的细汗,手被姜迟摁在水中洗着。
她别开脸又瞥见那话本子,应激似的手一伸将书拍飞了。
“手不酸了?”
她顿时红脸。
“酸!别问了。”
与其如此还不如在御花园被猫叼走得了。
好在凌乱外袍里,那串珠子还好端端搁在那。
手上是清理了干净,可身上的汗却黏腻得很,她将外衣丢在一侧的软榻,和姜迟的堆在一起。
“沐浴去了。”
她刚要动,姜迟眼神忽然一变,扣紧了她的手腕。
“手怎么了?”
阿眉一瞧,那御花园里被那小姐抓出来的淤青已经淡了很多,却依然在,被他抓着还有一丝疼。
“没……”
姜迟眯起眼。
“好好说。”
“只是……戴了个镯子太紧了,留了一圈淤青。”
阿眉眨眨眼避开他的视线。
他看她一眼,不知是信了没信,半晌道。
“先去沐浴,出来了给你上药。”
她逃到了隔壁耳房,好好洗了一回,墨兰服侍着她绞发的时候,阿眉忍不住想起御花园里那位楚家的小姐。
她说来了东宫被拦住了?
早间能拦的只有墨兰,可她……
镜中,墨兰神色如常。
“怎么了,姑娘?”
阿眉顿时摇头。
墨兰为什么拦她?只是不想让楚家的人来东宫吗?
还是……不想让楚家人见她呢?
“应该不会……”
这个念头一出便被阿眉抹掉了。
她跟楚家人也没关系。
绞干了头发,阿眉窝回软榻上,姜迟为她上药。
现下的姜迟又恢复成那以往的冷淡,修长的手摁住她的手腕,动作却不似方才在榻间那般粗暴。
指腹摩挲在上面,很是耐心地一下下把药揉开,另一只手在下面托住她的手腕,没使她用一分力气。
药化开后,最后一丝疼也没了。
“好好待着。”
他洗罢了手,看她一眼往外去了。
阿眉一愣,随后忍不住喜了一下。
她本来还想怎么把殿下支开,再将那珠串和她的玉佩比对一下。
她安静等了一阵,一直到门外再也听不到姜迟的脚步声,才把门一关,做贼似的去衣裳里扒拉珠串。
珠串原本放在她左侧的衣兜里,可阿眉手伸过去,将衣兜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也没看到。
“珠串呢?去哪了?”
她慌张地将衣裳左右翻了个遍,手碰到了姜迟落在榻间的腰封。
霎时,阿眉神色一顿。
衣裳是那会他们胡闹后她丢在这的,而她丢下的时候,姜迟的衣裳也在。
所以珠串……
在太子殿下身上?!
*
姜迟一路出了岚苑,喊来墨兰。
“你说今日太子妃并未见到楚府小姐?”
“正是,奴婢打发了楚小姐。”
她话说的笃定,姜迟又问。
“今日她去了哪?”
“那会娘娘追着一只猫出去了,到了御花园,也没一会,奴婢就碰……”
墨兰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慌张跪了下去。
“奴婢有罪,娘娘手腕的伤好像就是那之后落下来的!”
“查。”
姜迟周身气息顿时冷了。
“楚家女今晚若送不出宫,你自请谢罪吧。”
阿眉在屋内翻找了一通,彻底死心了。
的确被太子殿下拿走了。
“怎么办啊,殿下不会砍了我吧。”
她忍不住慌张地拍了拍脑袋,嘟囔道。
“笨死了!”
左右无法,她索性趴到床边,把大婚前那块藏起来的玉佩拿了出来。
玉佩触手温良,一瞧便是上好的物件,上面刻着的仙鹤纹路龙凤飞舞,格外漂亮,如同活了一般。
阿眉循着记忆,想了想珠串的样子,的确是……相当相像。
毕竟她虽然出身乡野,但来东宫后也见识了不少珍奇东西,可从来没有什么两件,是刻着一样的花纹,还是那么稀少的仙鹤。
是巧合,亦或者仙鹤花纹有什么寓意,还是说……
她眼神微微一动。
为什么这么巧呢,太子妃的东西会和她的有一样的纹路,连质地也相似。
她把玉佩塞回去,忍不住继续想。
这天一直到了快晚上,姜迟都没有再出现。
阿眉本来还怕着他看到了珠串来兴师问罪,可久久等不到人,更心急了。
“殿下呢?”
她探出脑袋朝墨兰试探地问。
“朝事正忙,殿下还在书房。”
阿眉眼珠一转,觉得不能这般坐以待毙。
万一殿下没看到呢?她还能把珠串偷偷顺回来。
“我去瞧瞧殿下。”
她脚步迈出去,又觉得就这样去太明显了些,从小厨房带了些点心。
一路上阿眉练习了无数次怎么顺利地把手伸到姜迟衣裳里掏出那串珠子,越过小桥,正要往书房的方向拐。
“娘娘。”
一个宫女从不远处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寿安宫传来消息,夫人说想见您一面,说有事与您说。”
夫人从未主动遣人来找她,今日是遇到什么事了?
阿眉道。
“我现在去。”
出了东宫,她往寿安宫去。
天色渐暗,路上走动的人不多,越过御花园的湖边,她正走着——
“姐姐。”
一道稚嫩的声音鬼魅般出现在了身后。
阿眉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她,顿时笑。
“怎么走路没声没息的,你怎么在这?”
小姑娘衣裳有点凌乱,似乎是跑着过来的,露出个甜美的笑仰头看她。
“想你了。”
直白的话使她一怔,紧接着有一丝怪异一闪而过。
她和这位小姑娘才见了三面,可她一次比一次缠人。
“那等姐姐回来再见你,我这会还有事。”
阿眉说罢越过她要往外走,很快指尖一沉,她勾住她的手。
“姐姐不能陪陪我吗?我今晚就要出宫了。”
“要回家了吗,那是好事,宫里人多眼杂,家里就好多了。”
阿眉耐着性子笑了一声。
“不是哦。”
她不肯松开她的手,固执道。
“我是作为秀女被送出去的,被太子殿下送走的。”
秀女?太子殿下?
阿眉顿时睁大眼,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截的人,瞧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
“你……你说什么胡话呢,怎么会是秀女?”
哪有这么小的秀女?
“我就是秀女哦。”
她甜甜笑了一声,对阿眉眼中的震惊错愕很是满意。
“我是楚府的楚烟,姐姐不知道吗?”
楚烟?楚府的表小姐?原本要被送进东宫的人?
阿眉心一紧,下意识挣开她的手退开两步。
想起自己前几次,只以为她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她竟也从未言过此事,由着她误会。
“你……”
“怎么了,姐姐。”
楚烟往前两步,竟是眨眼间逼近到了她面前。
此刻她们完全被树遮掩,身后就是冰冷的湖水,夜风吹来,阿眉攥紧手中食盒,吓了一跳。
“挺好的,秀女出宫可以多陪陪家……”
“我没有家人哦。”
楚烟打断她,又逼近一步。
“我只有一个姐姐,我跟你说过的,她和你长得很像,是太子殿下的妻子,你说你们长得这么像,太子殿下为什么还把你带进宫呢?姐姐你不好奇吗?”
她的身子几乎贴近到阿眉身上,语速越来越快,一双稚嫩的眼中有一丝不解,痴痴笑了一声。
这笑声使阿眉心里一渗。
“我不好奇……”
好端端的她没自己找不自在的理由,而且这些她早就知道啊。
她拒绝了一声,推开她就要往外走,可才走一步,又被她大力拽着手腕拽了回去。
眨眼间,那双笑着的眼沉了下来,灰蒙蒙的。
“你不好奇?你为什么不好奇?
姐姐,我都站在你面前告诉你了,我让那只死猫引着你去了太子妃的宫里,你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闹?为什么不绝望?”
阿眉挣扎。
“这跟你无关。”
“怎么跟我无关呢?”
她踮起脚尖摸了摸阿眉的脸。
“你好像她,你好像她的替身,她太完美了,她温柔的像个假人,我怎么都没办法引起她的注意,可是我真的好想看一个人绝望又走投无路的样子啊,那个样子真的很漂亮,很漂亮。”
她眼中闪过一丝痴痴的病态,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惜她死了,她到死我都没见过她绝望的样子,她在山上死的时候或许会绝望吧,但我没见到,好遗憾。
你长得太像她了,姐姐,你能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心愿,我这辈子见了好多好多人死,他们死在我手里的时候,都向我求饶,向我痛哭流涕地跪下,我以为我会快乐,可是我没有。
见不到她绝望痛哭只能依赖我的美,我好不甘心啊。”
她歪着头,把阿眉逼到湖泊边。
“你可以满足一下我吗?”
阿眉的身子细微地颤抖着,她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个半大的姑娘,心中慌乱得怦怦直跳。
“你疯……”
骂她的话到了嘴边,楚烟忽然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笑眯眯把玩着又问。
“姐姐,你可以满足一下我吗?”
阿眉顿时偃旗息鼓。
“你想说什么?慢慢说。”
她勉强挤出个温柔的笑,想离这片湖远一点。
“这里太冷了,我们换个地方说好不好?
你想让我听什么?”
许是因为她笑着的模样和这句安抚的话,楚烟没那么逼近了,她往后退了半步。
“好呀——”
阿眉狠狠推开她,想也没想地往外跑。
“来人——”
“你骗我!”
比她更快的是楚烟的动作,她病态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拔出匕首刺了过去。
*
姜迟从书房将事情处理罢,看了眼一旁的沙漏。
已过戌时了。
他从桌边站起身,去往屏风后换衣裳。
“去岚苑问问侧妃睡下没?孤去用膳。”
他解开腰封,手一动,咣当一声有东西落了下来。
姜迟低头一瞧,一串珠子滚落到了脚边。
第43章
姜迟低下头将东西捡起,眼神微变。
那是一串从前定亲时楚眉的珠串,她格外珍惜地戴在身上,说是她家中祖母给的。
她身体不好,又被断言难活到老,祖母心疼她,临终前予了这串珠子上面刻着仙鹤,寓意着长生,楚眉很是爱惜。
后来定亲那天他去楚府下聘,这串珠子磕出个裂痕,她格外心疼,正巧被他瞧到了。
当时没说什么,回头便遣人做了一对玉佩,上面也刻了仙鹤。
长生的寓意,他同样想给她。
送出玉佩的时候,他又怕她不肯戴,只言是宫人刻下的,后来也不知她是丢了还是放在哪,聘礼里面不曾见到,他便好好地把这串珠子收了起来。
她对她的祖母格外敬重,老人家这么好的寓意和疼爱,他不想浪费。后来和其他她喜欢的首饰一并收在妆匣里,前几天颐和宫整修完,他使人把从前的聘礼嫁妆都送回了那里,还亲自去看了看,将台上时节里最漂亮的花也插了几束留在那。
可是……可是原本应该在颐和宫的珠子为什么出现在这?
是他当时带来的吗?
“不,不会。”
姜迟眯起眼,摩挲着这串珠子。
他这身衣裳是今天才换上的。
今天?
他眼神一变。
“传墨兰。”
*
匕首划过脖子的刹那,阿眉呼吸都停住了。
她死死闭上眼,因为惊惧两行热泪滚落,可预想中的刺痛并未传来。
“姐姐,你好漂亮。”
痴痴的笑声从面前传来,阿眉错愕睁开眼。
她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惊骇后的无措,盈满泪光的眸中照出了这张稚嫩的脸。
她在笑。
她用那把匕首抵住阿眉的腰腹,笑得满意。
“这幅样子好看多了,你还能更漂亮点吗?”
阿眉因为她这句话通体生寒。
她的漂亮是指绝望,而让她绝望……
“姐姐,不要逃了嘛,好好听我说完,我想对着你这张脸说话。”
阿眉蠕动了一下唇。
她不想听。
可楚烟没理会她,自顾自说着。
“你知道吗,太子殿下把你带进宫,是你长得像她。
外面的人都说她是太子不能提的禁忌,也没人敢提,可我知道,叔叔跟我说过,他很喜欢她。”
喜欢?
阿眉瞪大眼,这和她从前听的怎么一点也不一样?
“喜欢到什么程度呢?他为此杀了我婶婶。”
阿眉还没从震惊中醒过神,闻言嘴角一动。
楚烟又在说疯话。
哪有这样杀了丈母娘的喜欢?
“你长得像她,他把你当替身,所以宠你爱你,可其实这些不是属于你的,是属于她的,他给你的爱是假的,你知道吗?”
阿眉不言不语。
太子殿下不会喜欢亡妻,他也没把她当替身。
她懒得理会这个疯癫的女人,却不得不敷衍她。
阿眉叹了口气。
“知道。”
“那你不难过吗?”
楚烟皱眉。
“你的反应跟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姐姐,你应该难过,应该痛苦,你没有拥有一场完美的爱,他只把你当替身。
我当时让猫引你进去,是想你看到她的画像,你应该发疯,向他质问,可是你都没有,你装没看到。”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委屈。
“我费了好大的劲呢,你为什么不难过?”
阿眉艰难开口。
“我难过。”
“那你怎么不去死呢?”
“……”
楚烟的匕首在她腰腹点了点,认真教她。
“姐姐,你应该去死,你痛不欲生,你的人生活着没有意义,没有爹娘没有孩子,爱人也这样对你,你为什么不去死?”
“……”
楚烟叹了口气。
“不死也好,不然那副场景我又看不到。”
她看向阿眉,她眼尾的泪还没消散。
“真的好像呀,你真的好美,如果当年我知道她会死在山崖,不如死在我的手里,我也能看看她这么美的样子,那才是死而无憾了。”
阿眉终于忍不住。
“你到底对她什么感情?你恨她?”
“我爱她呀,她是我的姐姐,我们血浓于水,她对我好,我爱她呀。”
她笑得开心。
“你不知道,姐姐,那时候叔叔婶婶对她不好,每天把她抓在房子里让她练琴棋书画,稍有不对就打骂她,只有我,我乖乖地陪着她,我的全世界都是她,可是——”
话到这句陡然一转,她眼神变得凶狠。
“可是她的世界为什么不能只有我呢?
她还是在意那个该死的废物楚闻和姚音,我好想把她的眼睛挖出来,让她只看着我对我好,好想带着她一起去死去死去死——”
楚家夫妇不喜欢楚眉?
这一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被抓住,耳边顿时响起一句句魔音的去死,阿眉头皮发麻地打断她。
“可是你这样爱她不对,哪有这样……”
以杀人和毁灭为目的的爱?
她忍不住胆寒,也难怪楚烟会把姜迟对楚家做的那些事当成是爱太子妃。
“不对吗?”
楚烟忍不住皱眉,有一丝不解。
“可是婶婶是这样教我的。”
婶婶?楚夫人?
阿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忽而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嚣脚步声。
“找过了吗?”
“都找了,那边没有。”
“人呢?太子殿下交代了人必须送出宫!”
“扩大搜寻,务必把人找出来!”
阿眉心里顿时暗道不好,而原本乖巧说着话的楚烟忽然癫狂了起来,她咣当一声把匕首扔了,抓住了阿眉的手腕。
“姐姐,我好恨太子殿下,他要把我送走了,他要让我们分开,他怕我告诉你这些,可那又怎么样?你还是知道了,如果你不肯难过的话——
那就在这里满足我的心愿吧。”
这一句话落下,她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道,抬手一推,把阿眉狠狠推向身后冰冷的湖中。
阿眉尖叫了一声,从未有过的濒死的惊悸蔓延全身,她惊骇地去推她,才一伸手,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脏袭来,顿时她喉咙一甜,呕出一口血。
浑身的力气刹那散去,她踉跄着想要挣扎,却无力地倒向了身后冰冷的湖中。
“哈哈哈哈……好漂亮呀姐姐,好漂亮。”
楚烟错愕望着她呕出的血,很快咯咯大笑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更漂亮点吧。”
她抓住落在地上的匕首要越下湖朝她刺去,一句尖叫却从旁而起,楚烟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身影疯了似的从旁边撞过来,一把把她扑倒在地上。
“你干什么?你不准伤害我的女儿!
女儿,女儿……”
国公夫人冲着那水面哀声,脚一蹬就要跳下去。
“眉眉!”
一道紫色的身影急速掠到了湖边,先她一步毫不犹豫跃了下去。
“婶婶的姐姐,你怎么成这样了?”
楚烟吃痛一声,被她死死摁在地上,手心被抠出鲜血,国公夫人抓着匕首抵住她的脖子往下划,可她眉头也没皱,很快笑了起来。
她看着神色癫狂的女人,那是从前京城最温柔的夫人,如今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脖子渗出鲜血,匕首往里没,她笑得开心。
“婶婶说得真对,想要一个人的眼中有你,就先毁掉她,或者毁掉她在意的。”
她顿了顿,凑到国公夫人耳边。
“她毁掉你最在意的,所以把你逼成了这样,对吗?
那婶婶姐姐,你眼中如今有她了吗?”
——
阿眉在冰冷的湖中,鼻腔中被腥脏的湖水灌满,窒息感死死缠绕着她。
剧烈的疼痛一抽一缩地在心脏中传来,三年未曾反复的心悸之症在此刻卷土重来,势必要耗尽她身上最后一分力气。
就到这了吗?就死在这了吗?
她眼中闪过浓烈的不甘,可只能看着自己重重往湖底沉。
剧烈的疼痛袭来,她眼前一阵阵发昏,走马观灯似的闪过一幕幕的画面。
最后赶来救她的是夫人吗?她在寿安宫等不到她,所以来找她了吗?
真好啊,真好。
她那么念着她,如果她真是她的女儿就好了。
阿眉这辈子没怎么得到过爱,什么爱都是,所以总记挂着每一个对她好的人。
是养父母,是夫人,是端阳,是……
太子殿下呢?
最后这个名字浮现的刹那,阿眉想起自己落在旁边的食盒,里面还装着给他的点心,可惜再也送不过去了。
如果殿下知道了,就不要再怪她偷偷躲进太子妃的宫殿拿走手串了吧。
好想看一眼,再看一眼……
可惜她胸腔气息完全没了,沉着眼皮,已觉彻底沉到了最深处。
“哗啦——”
全然闭上眼的刹那,一道身影骤然破开重重的水光,直直朝她游了过来。
那道浅紫色的身影三两下到了她身边,手一揽将她紧紧抱进了怀里。
冰冷的唇毫不犹豫地贴上了她。
清冽气息渡进来,阿眉胸腔的窒息感慢慢消散,她咳嗽着艰难睁开了眼,在一片浑浊的水中,看到了急急坠下来的男人。
是梦吗?
她怎么在这看到了姜迟。
阿眉伸手挥舞着,想将眼前如梦幻一般的场景毁灭,可手臂却碰到了真实的身躯。
“殿……咳咳咳。”
才喊出两个字,冰冷的水又漫进了口中,呛得她眼前发昏,姜迟扣住她的下颌逼迫她张开唇,再次把新鲜的空气渡了进去。
她的身子被他紧紧抱着,迅速又着急地往岸边去。
不过片刻功夫,阿眉只觉耳边嗡鸣的水声一清,脑袋浮上了水面。
“太子殿下上来了。”
湖中才跳下来的侍卫们纷纷高声喊着,身旁立刻有人迎上去。
“殿下,奴才来……”
“滚。”
姜迟大步抱着人往外走。
“速传太医,晚一步便让太医令提头来见。”
他的声音充斥着从前阿眉从没听过的戾气,她在他怀里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却忍不住睁开眼。
真是他吗?
她的余光望清楚了姜迟的样子。
他步履匆忙,头发狼狈地披散在身上,一双眼红得吓人,抱着她的手都抖。
这怎么会是太子殿下呢?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忍不住想要更睁大眼,可是眼前渐渐暗了下来。
建安十五年,夏。
及笄后的第二个月,她终于被容许踏出府门。
为此,那对对她不怎么好的父母将家中吵翻了天。
“出去干什么?好端端的出去抛头露面?”
先说话的依然是那位格外强势的母亲。
父亲紧接着道。
“就算为了以后,她也不能总待在家里,你这样会把人闷出事的。”
“如今都是成了我的错了?我还不是为了她的身体!
她这时刻快病死了的样子能出门吗?”
父亲叹了口气。
“不如请皇上下个恩典,使御医来看看……”
“御医来看有什么用?她这心悸之症是出生就落下的,谁能治好?”
“未必不能好,毕竟眉儿这两年其实已经好……”
“好了也只是表象。”
母亲嗤笑一声。
“我生的,我能不懂么?”
她喃喃,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是个大冬天,正战乱,我以为她都活不下去了,一路那么颠沛流离……
可她命真硬。”
最后一句话落下,阿眉隔着门扉,竟分不清是在感慨还是咬牙。
她的心悸之症不是天生的?
是出生时战乱惊悸留下来的?
没等阿眉细想,母亲拔出了思绪。
“也罢,这么多年了,想去就去吧。”
她第一回出府门,丫鬟侍从跟了一马车,最后到了地方她嫌招摇,非偷偷跑出来。
阿眉感受到自己在往前跑,跑得很轻很快,胸膛心都要跳出来了,她隔着多年都感受到了那时自己的欢喜。
“原来外面的天是这样的啊。”
她扒拉着湖边的小船,照着从前书本上学到的划船的技巧,可弄了好一会不得章法,眼看时间越来越近到了要走的时候,她愈急。
“不就是这样吗?哪不对啊……”
“一点巧劲都不会用,不等船动,待会你自
己就先喂鱼了。“
一道清朗的少年声线从树上传来,阿眉仰头一瞧,看到了一袭浅蓝色衣袍在烈日下张扬地跃了下来。
高大的古树挡住了那张她觉得应该会很好看的脸,只有那道恣意的声音,长久不散地留在夏日的湖边。
“想学?
我教你啊。”
梦中的场景总像隔着一层纱,她看不清这湖有多绿天有多蓝,却从怦怦跳着的心里感受到了,那天她真的很开心。
匆匆回到家中的时候,外面父母又咣咣当当地吵了起来,母亲斥责她的婢女纵容她多待了一刻钟在外面,父亲又在劝,最后被狗血淋头的骂了一通。
她忍不住跑到床边,捂住了耳朵。
“姐姐。”
甜美的声音乍然落在了耳边。
“你来啦,坐。”
阿眉一怔。
姐姐?妹妹?
她有妹妹?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到了屋内的窃窃私语。
“嗯,很开心。”
“碰到了一个人,他很好。”
“下次我也带你出去呀,你是不是很少出门?”
“我不需要出门,我陪着姐姐就好了。”
“那怎么行?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是喜欢外面的,姐姐出不去,你得替我多去看看。”
絮絮叨叨的声音未落下,门咣当一声被推开。
“在外面疯够了,连念书的时间也忘了?”
“我不要念书啊……”
骤然一句读书的声将她吓了一跳,阿眉在沉沉的梦中也惊出了一身冷汗,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两分。
眼皮依然沉沉地睁不开,她却回忆起了那个梦。
好漂亮的山水……好漂亮的,外面的世界。
原来她第一次出门玩是在建安十五年,及笄后的六月。
等等……建安十五年?六月?
阿眉想起从前的梦中,她从未记得过什么日子,什么季节。
她的梦里总是白茫茫的一片,偶尔能分清人的衣裳,三步之外什么也看不清,连声音都模模糊糊的,感受最清楚的,只有那时自己身体的情绪波动。
可这一次,她为什么这么清楚地,记住了建安十五年的六月呢?
“滚!”
茶盏从床沿扔了下来,咣咣当当碎了一地。
姜迟握紧垂在床边的手,一双眼充满戾气与冰冷。
“孤只问一句话,人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哗啦哗啦跪了满屋子。
“太子殿下,臣等不敢妄言。”
太医令大着胆子开口。
“侧妃娘娘身有心悸,拖了多年未曾治好,如今骤然反复,加之娘娘身体极差,在落水前又受了惊吓……
臣等只能尽力。”
心悸之症拖了多年?
姜迟大手紧紧攥在一起,泛出青筋,周身气息沉了又沉。
“几成可治?”
“或有……”
“孤要根治。”
四个字山岳般砸了下来,屋内寂静无声。
“殿下,人已经带进东宫,楚闻此刻入宫跪在御书房外要保楚烟。”
俞白匆匆的脚步声响在门外,顿时使姜迟尚未平复的戾气又显露了出来。
“让他跪,遣人带着棺材去,最好给孤跪死在乾清宫前。”
他从前只以为楚家夫妇虽然利用楚眉,好在外在从未短缺,衣食住行一应俱全,怎么也不会在身体一事上苛待漠视她,如今看来,楚闻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
姜迟指尖攥出青筋,目光沉沉往外。
“楚烟即刻送进东宫暗牢,待晚会,孤亲自审。”
第44章
浮浮沉沉的梦,一场又一场地袭来。
这一回,是如修罗地狱一般的场景。
满眼的血,染红了屋内的一个大缸,一个浑身泡在药里的血人被她从里面捞了出来。
“你怎么样啊妹妹,你怎么样?”
她的声音急得快哭了,怀里的人一张脸被头发完全遮掩,浑身扎着大大小小的针,还有血时不时往外冒。
“不疼的。”
声音细若蚊蝇,才说了一句,她的身子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
“姐姐怎么找到这的?”
“爹发现的,你怎么过成这样啊。”
她忍不住哭泣起来,脸贴在她的侧脸。
“跟我走吧妹妹,我带你回家,不要待在你这吃人的亲戚家里了,以后吃饱穿暖,我好好养你的身体,你得长命百岁。”
小姑娘把沾满血腥的头往她怀里蹭了蹭,才一下,很快移开了。
“好,我听姐姐的,我跟姐姐走。”
她扶着她站起身,手都不敢碰她满身的针,走了没两步人又踉跄倒在了地上。
平坦的地面使她浑身的针戳进了肉里,顿时爆发出一声尖细痛苦的喊叫。
“好冷……不是,好热……好冷好热……姐姐我好疼……我好疼……”
极致的疼痛使她声音都扭曲了,落在她的梦里似乎要撕开那重重的屏障,阿眉心紧紧揪在一起,慌张地上前扶她,就要看清楚那张脸的刹那。
“唰——”
梦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不,不对,为什么睁不开?
周围是死寂的安静,只有心跳一声声跳得极快。
她还在梦里。
*
“哗啦——”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昏暗的地牢里充斥着血腥味与腥臭的地下水味。
楚烟双手被绑在架子上,小小的身体垂下来,脸上身上都已经是伤,双手鲜血淋漓地往下滴着血。
“哈哈。”
一道很轻的笑落在了地牢里。
“还有什么招呀,尽管使吧。”
暗卫甩了甩手中的鞭子就要往下挥。
“停。”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地牢外响起,屋内的人唰唰跪了下去。
姜迟走进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过她。
“你是她的妹妹,孤本没想赶尽杀绝的。”
楚烟顿时笑了。
“咯咯咯,太子殿下呀,或者是……姐夫?
你来做什么呢?”
她显然极不待见面前的人,只是看了姜迟一眼,眼中就露出厌恶来。
“就是你呀,夺走了我的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不要赶我走嘛。”
稚嫩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一丝失真又模糊的腔调,阿眉的手被一只小小的手牵着。
这个妹妹格外黏她,整天乖巧跟在身边,她话很少,亦步亦趋像影子一样,只有她要离开的时候,她会格外不安。
那好像是她十几岁的时候,旁边的妹妹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自从她来了之后,她的日子好像好了很多,背完了枯燥无味的书,还能有个小尾巴一起玩一玩。
她性格很寡言,只会在阿眉练字的时候脆生生说一句写得好,又在她弹琴冻了满手冻疮的时候踮着脚尖给她抹药,她吃得少,也从不会主动要什么,在她的屋里坐一下,都要先用单薄的衣裳擦擦凳子再落座。
“这板凳每天都有下人收拾,很干净的。”
乖巧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没关系的姐姐,我是怕我自己脏。”
她实在太听话,懂事的让人心疼,于是处处照顾着这个妹妹。
她有的,会先让她挑,她没有的,也会想方设法给她要一点来。
时间一来二去,两个人关系愈发亲密,她被学业和密密麻麻的练习表挤占了所有空间,却也不忘挤出时间去看看她。
可她总是太累了,累得身子病殃殃的,妹妹忍不住心疼她,求到她母亲面前,每日请安替她求情,两人关系愈近。
再之后她偶尔会松口气,在及笄这年得了一次出去玩的机会。
回来之后,她难得很高兴地和妹妹说话,说船,说景,说她碰到的那个人。
阿眉从声音中都能感受到那份欣喜,忍不住想。
他是什么身份?后来他们还见过面吗?
她不知道,或者说——阿眉没有再梦到。
眼前一转,是一个冷风呼啸的天。
她在一个安静的书房里,和父亲面对面。
她手中好像攥着一轴什么东西,两个人激烈地争吵着。
“绝不可能,您趁早死了这份心。”
这是阿眉第一回听到自己那么生气。
“为什么不行?我看你是糊涂了脑子了,我为你选的婚姻哪不好?他身份高贵,又格外看好为父,只要你愿意,日后我们洗脱这么卑贱的出身,想要什么没有?”
“我是父亲卖出去的女儿?还是你计算利益的工具?”
“混账!
那你到底说说如今这桩亲事好在哪?”
“不管好在哪不好在哪,如今都没有转圜之地了。”
屋内安静了一下,紧接着父亲开口。
“不,谁说的?”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
“京中尊贵之人还要做墙头草,还要脚踩两只船,为什么我们不能?”
“您疯了?被发现我们一家人都会死!”
“不会的,不会被发现的,你只需答应爹爹……”
“不可能!”
她再次语气激烈地拒绝了,迎面一个巴掌甩了下来。
“眉眉!”
震怒之后是良久的沉默。
“那你告诉为父,你对这桩婚事,又是什么态度?”
——
这是阿眉昏迷过去的第三天。
整个太医院的好药都堆进了东宫,姜迟不眠不休地守在榻边,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如何?”
他头上的发冠已经歪了半截,身上穿的依然是那天跳湖救阿眉时的衣裳,双目通红,整个人狼狈得不行,开口说话时声音哑成一片。
“娘娘不再高热了,约摸今日晚上便可醒来。”
短短一句话,姜迟大手蓦然攥紧了。
“别的呢?”
“娘娘心脉一刻钟前便已平稳了,臣再用药压一压,短期内不会使它再反复伤及根本。”
“还需什么药,即刻让人去弄,你与太医院一众人都守在这,孤要看到人醒,你们才能离开。”
姜迟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闻言沉声吩咐。
太医令连连点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自从这位侧妃入宫,长着这么一张脸,宫中宫外没少有流言蜚语,无数的人等着看笑话,看她何时被赶出宫,或者一举得罪太子殿下被处死。
算起来到现在也才入宫不足两月,竟是使太子殿下这么上心了。
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能使太子将那张脸弃之不顾,也要捧在手心宠着?
他忍不住抬头望过去一眼,姜迟正挽起衣袖,将浸湿的帕子搭在她的额头,一下下擦拭着,动作格外细致。
因为高热,阿眉小脸烧得惨白,唇也干裂成一片,他擦拭了脸,又用茶把指腹染湿了,润上她的唇。
可实在太杯水车薪,才润红的唇很快汲走了所有的水分,又变得苍白。
如此反复,姜迟皱眉沉声。
“出去。”
太医令一愣,人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先一步迈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了。
屏风后很快剩下他一个,姜迟仰头将茶饮下,低下头覆了过去。
挨上那滚烫干裂的唇,他的身子颤了一下,动作变得很轻。
水并不多,然而喂过去却费了好大的劲。
浅浅的水落在唇上,还没浸湿进去,就顺着唇角流了出来,反复了几回还不成,姜迟手极轻地扣住她的下颌,用了巧劲使她张开嘴。
唇瓣相贴,温热的水渡过去,落入她干涩的嘴里,睡梦中的阿眉吞咽了几下,干涩的舌伸出,无意识地舔舐了一下。
姜迟一顿,稍稍移开。
“眉眉?”
她安安静静地睡着,仿佛方才的那一下只是幻觉。
姜迟滚动了一下喉咙。
随着茶水喂进去,她干裂的唇有了几分血色,将原本苍白的脸也照得没那么可怕了,姜迟有一种她只是半夜睡着了的错觉。
他拿着帕子仔细地给阿眉擦干净滴在脖子的水渍,拢好她有些凌乱的衣裳,复又握紧她的手。
“醒一醒吧,你别总这样吓我。”
她从沈府去别院,他们重逢开始,阿眉就是鲜活有生气的。
她敢从偌大的侯府逃走,不计后果地舍命一搏,也会在入东宫后,乖巧活泼地跟他争吵。
姜迟见过她很多模样,哭的,笑的,生气的,唯独没有眼下这样的。
就好像那一年悬崖下他没有见过的场景复现在了眼前,而这一次,他可能再次失去她。
撑了三日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可姜迟睁着酸涩的眼,一下也没从她身上移开。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那一年,被他压在记忆中的往事。
他赶去佛影寺的时候,整座山已经被围住了。
山下足有百丈,下去便是无人生还,搜不出她的尸身,只有斑驳的血迹沾在陡峭的悬崖边。
淋了满地,混着几块她衣裳的碎布,昭示着是一场多么惨烈的坠崖。
“人呢?我问你人呢?!
昨日下午坠的崖,为何今日才禀?”
姜迟一瞬间遍体生寒,抬脚踹开跪在下面请罪的楚闻。
才过中年的男人跪伏在地上,一晚上的时间两鬓便生出白发。
“昨日午后,内子与眉儿一同下山,途中眉儿在长街停留,晚间寻不到人的时候,草民只以为她在长街贪玩,找错地方耽误了时……”
“唰。”
一把剑横到了楚闻脖子上。
“再说一遍?”
姜迟冷笑,死死地盯着他。
“府上堂堂的大小姐,第二天新婚的皇子妃,一晚上没有归家,府中无一人知道?”
楚闻伏着身一句不吭。
“是你当真疏忽,还是说——
此事你胆大包天撒谎,就为遮掩谁犯下的重罪?”
悬崖边随着这句话陷入一片死寂,楚闻仓惶抬起头,又伏下去一口咬定。
“没有!绝无可能!”
可能与否并非一人之言便能说清,官家的皇子妃,楚府的大小姐,出行前后随行无数,怎么可能独自停留长街又折返山中坠崖?
姜迟扔下手中的剑,站在崖边一查三日。
第三日的午后,金銮殿前,楚夫人入了宫,穿着一身格外素净的衣裳,头钗尽落。
“嗯哼……”
久未发作的头痛如海般毫无征兆翻涌上来,姜迟蓦然从思绪中拔出来,闷哼一声,大手攥出青筋。
冷汗几乎在疼痛涌上来的刹那便浸湿了后背,剧烈的疼使他双目赤红,踉跄起身去够桌边的金钗,毫不犹豫撩开手臂往下划的刹那——又死死收住了手。
“不……不行……”
身子痉挛得发颤,姜迟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他此刻倒下,身上的血腥味会熏到她。
姜迟艰难移到了床边,将头埋进她的被边,虚虚抚着她的手。
一下一下,屋内只听见一声声粗重的喘息,好一会,他将那股突如其来的疼痛压了下去,自袖中掏出那串被他贴身收着的珠串,将它放在阿眉手边,盯着上面的仙鹤。
“既然是长命百岁的寓意,你总要得点偏爱。”
话落的刹那,俞白自门外止住步子。
“楚老爷来到东宫,说要拜见您。”
霎时,姜迟眼中戾气显出。
“让他滚……”
狠厉的话戛然而止,他撑着床沿站起身,将阿眉的手盖进了被子里。
“书房外所有的暗卫和下人都清走,让他去书房,将楚烟也带过去。”
*
指尖微微一动,阿眉缓缓睁开了眼。
连日的沉睡,使她睁眼的时候不适应地颤了一下。
“水……”
只是一道细若蚊蝇的声音,原本守在隔壁的太医顿时冲了进来。
“娘娘,您感觉怎么样?”
“臣来探脉。”
“臣先来!”
“还是老臣先来吧!”
叽叽喳喳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涌进耳边,阿眉吓了一跳。
“好吵啊……”
她喃喃了一句,一群人唰唰地安静了下来。
开什么玩笑,谁不知道这如今是太子殿下最心尖的,这么一副心悸随时会发作的模样,一旦再被他们吓到,太医院都得一起买棺材。
一群人眼观鼻鼻观心,最后还是太医令用格外小的气音道。
“娘娘。”
“嗯。”
阿眉有气无力。
“您还有哪不舒服?”
他搭了帕子上前,给她诊了脉,才算松了口气。
“心脉已平复许多,也无高热的迹象,若您并无其他不适,老臣再开两贴药,好好养一养便无大碍了。”
她看了一圈。
“殿下呢?”
临昏迷前姜迟那张脸浮现在眼前,阿眉忍不住问道。
也许是濒死前那一面,也许是才从虚幻的梦里抽离出来,身边全是不认识的人,她有点格外不适应。
迫切地想要见一见他。
太医令道。
“适才出去了。”
阿眉哦了一声,心里有点难言的失落。
但她很快压下这一丝情绪。
“好吧,那你去开药吧。”
“老臣就在外面,您有不适即刻传臣。”
屋里的人哗啦啦又走了干净,阿眉恹恹地拉起被子,刚要再歇一会。
“咣当——”一声,有东西随着她的动作滚在了地上。
阿眉低头一瞧,像是见了鬼一样,差点从床上跳下来。
“这珠子长腿了?”
*
“如今说当年还有什么意义?”
楚闻跪在书房,苍老的眼望过去,声音激烈。
“当年之事的确是楚家对不住您,但眉儿本身也不愿嫁入皇子府,赐下婚的那天,草民问过她!”
他手指向一旁浑身血坐在地上,却歪头笑眯眯的楚烟。
“此事过去多年,便是您因为喜欢眉儿耿耿于怀,心恨楚家,何苦牵扯到她身上?”
“跟我有什么关系呀。”
楚烟在一旁看着好戏,骤然被指一遭,很觉无辜。
台上的姜迟大手攥紧桌边的长剑,目光死死落在他身上。
才被压下去的头疼又翻涌着,寸息之间便一股血腥涌上喉咙。
他双目赤红,眼中尽是杀意。
“楚闻——”
“叔叔。”
楚烟硬生生打断了姜迟的话,歪着头笑。
“说谎话要遭雷劈的。”
楚闻蠕动着唇瞪她一眼,还没开口——
“姐夫,不可以相信商人的话哦。”
楚烟又看向姜迟,笑得很甜。
“你想知道姐姐对赐婚的想法吗?”
姜迟眯着眼望向她,指尖一动,那把长剑蓄势而发。
冰冷的杀意刹那席卷了她,可楚烟还在笑,眼中有一丝恶意。
“我也听到了哦。”
她苦恼地皱眉,一张甜美的脸上更生动了。
“那天呀,我听到她说——”
*
“啊!!”
阿眉刚攥着那串珠子到了书房外,就听得里面一声凄厉的惨叫。
姜迟那充斥着戾气与杀意的声音随之落下。
“你真想死?”
长剑刺破皮肉的声音噗嗤从里面传来,凄惨的喊声顿时划破天际。
那熟悉的,从婚前那晚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戾气与杀意再次从这扇书房内传了出来,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阿眉手中的珠子差点甩飞出去。
小身板踉跄了一下,她身子发软地咽了咽口水,欲哭无泪。
她怎么又撞上殿下发病在书房杀人了啊!
第45章
剧烈的头痛在她话落的刹那再次翻涌上来,姜迟手中长剑快准狠地刺穿了面前人的琵琶骨。
“啊!!”
楚闻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身躯咚一声落在了地上,面色惊恐地看着一瞬间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姜迟。
他猩红着眼,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一双眼溢出极致的戾气与杀意。
“是你迫她?”
“我没有!她胡说!我没有啊!!!”
楚闻哆嗦着唇往后退,姜迟厚重的靴子踩在了他的袍角,声音寒如雪。
“聒噪。”
手中长剑毫不留情地抽出,鲜红的血液将长剑浸透,楚闻再次尖锐地喊了一声,抽痛得快要昏过去。
浓郁的血腥味激得他头痛欲裂,骨子里翻涌的戾气被完全释放了出来,姜迟指尖紧紧攥住长剑。
“滚!
再晚一步,孤剥了你的皮。”
桌上瓷瓶哗啦哗啦被人推落了一地,这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与杀意,楚闻狼狈地推门而出,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阿眉早在他推门而出的时候就闪身躲去了树后,与此同时屋内骤然传来一阵喧嚣声,俞白匆匆从外面推门而入。
“殿下,殿下?”
“别碰孤!”
一道沙哑的声音压抑着极致的戾气落了下来。
“把楚烟带回地牢,看好了。”
咣当一声门关上,姜迟踉跄着仰面坐在地上,猩红着眼喘着粗气。
手臂衣裳撩开,上面斑驳交错的血痕上,姜迟毫不犹豫握着匕首又划了下去。
殷红的血液顺着手臂滴答滴答往下掉,浓重的血腥味勉强压下了暴虐翻涌的气息。
他声音有一丝几不可见的颤。
“去查。
查楚烟与侧妃,什么时候第一次见的面。”
俞白的声音错愕从外面传来。
“墨兰不是说侧妃没见……”
“去查!”
冰冷的声音隔着门扉传出来,阿眉心肝骤然一缩。
本身那会她刚醒,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可看见珠子的那一刻,险些从床上跳了下来。
太子殿下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
他把珠子留在那是干什么?等着她主动认错吗?还是给她的警告?
立时,阿眉一点也睡不下了,揣着珠子就来了书房。
虽然她很怕,但是太子殿下从前对她好,也壮大了两分阿眉的胆子。
她乖乖服个软,认认真真认个错,殿下会……原谅她的吧?
毕竟他从前也没把对亡妻的厌恶牵扯到她身上。
一路上阿眉想了一箩筐的好话,千算万算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了。
太子殿下发病了!
他不仅发病了,面前站着的还是最讨厌的两个楚家人!
不仅看到楚家人了,他们还吵起来了!
此刻阿眉听着屋内的声音,婚前那晚的回忆再次浮现了上来。
满地的骸骨,被斩断的手指,血泊中凄惨死去的小太监……
她顿时呜咽了一声攥紧珠子。
殿下又发病了,她还敢进去吗?
如此正踌躇想着,姜迟那一句话就落了下来,直直砸了她头发晕。
他知道楚烟和她之前见过面了?!
阿眉深吸一口气,扶着树觉得腿发软。
这回她是真不敢进去了。
俞白一走,阿眉就躲躲藏藏出了书房外。
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面对任何事,魂飞了似的在路上走着,最终躲来了岚苑之后好远的地方,一个最偏僻的宫殿。
她蹲在地上抱住手臂,忍不住想。
殿下从前对她说过很多回,要乖乖待在东宫,不要乱见别人,她知道他说的是楚家人。
后来殿下允她出去,但楚烟入宫的时候,墨兰瞒着她拒过一回,她知道是不愿她见。
可她不仅见了楚家人,见的还是殿下最不想让她见的楚烟!
这个小疯子一见面就往她跟前凑,张口闭口她的姐姐姐姐,把所有的事抖了个干净,她就算不想听也不能把记忆塞出去啊!
现在呢?殿下要查了吗?查罢了之后怎么办?
会大怒生气她不听话?还是恼她与楚家人有交集?
“好麻烦啊。”
阿眉拨弄着手中的珠子,欲哭无泪。
“还有这珠串呢。”
真是找死都得赶成一块,她淋雨又打雷。
她蹲在这,脑子里想了好一会,也没找到两全的解决办法。
“算了,死也要死得其所,不能冻死在这。”
大病未愈的身板感受到了一丝冷,她颤颤巍巍扶着墙站起来,刚一站直,急促的疼痛从心口传来。
不好!
“来……人……”
她眼前一黑,咬唇强撑着喊了一声,身子软了下去。
再次醒来,是完全陌生的宫殿。
小小的床,简陋的摆件,一盏摇摇欲坠的灯,床前乌压压站着一群胡子花白的老头,穿着漆黑的官袍衣裳。
“我是……已经死了吗?”
她喃喃了一句,姜渺又急又喜地扑上来。
“你胡说什么呢?可吓死我了,姐姐。”
温热的温度贴上她的手,阿眉看着墨兰恍惚了一下。
“我这是在哪啊?”
“您昏过去了,被赶过来的宫女发现,禀去了岚苑,奴婢带着太医赶过来,路上碰到了端阳公主,知晓您有心悸之症,端阳公主没敢让人乱挪,便先将您抱来了知羽宫。”
墨兰连忙道。
一通的话落下来,阿眉才想起自己昏迷前是独自来了这的。
“真是命大……咳咳。”
她后怕地咳嗽了两声,太医又哗啦啦围上来。
“您还有哪不舒服?”
太医令连忙上前号脉,手搭在她脉搏的刹那,神色微变。
阿眉摇头,又咳嗽了两声,太医令从床边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迈去了。
“咳咳……”
阿眉凑着墨兰端来的茶饮了两口,压下了咳嗽,她被姜渺扶着躺回了床上,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满屋的太医,眼眶通红的姜渺,在旁边喜忧参半的墨兰,乌压压地围了一屋子的人。
却少了……
“殿下呢?”
阿眉心一紧,张口问了一声。
“娘娘适才昏迷在知羽宫,太医与端阳公主都赶去了!”
姜迟才从书房平复了一切,身上的衣裳还没换,发冠歪了半截,周身沉着的气息才敛去,便骤然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立时,他脸色一变。
“人呢?”
姜迟大步往外,迎面太医令一路小跑过来跪下。
“殿下,老臣来禀。”
“娘娘如何?”
姜迟脚步不停,声音沉得厉害。
“适才已经醒来,臣便马不停蹄地来见您,并无大碍,只是大病未愈又出门受了风,一时惊着了而已。”
出门?
姜迟眼神立时扫过去。
“娘娘何时出的门?”
太医令伏身。
“今日午后,您离开后没一会,娘娘便醒了。”
醒了?!
醒了没来见他,却先一步出了门?
还到处去乱跑?
姜迟脸色微变。
他步子再度往外迈。
“孤去看看。”
才走出一步。
“殿下。”
太医令压低声音。
“臣有一事要禀。
适才娘娘醒来,臣为她探脉,发现此一次坠湖后,娘娘脑中本就剩的不多的淤血已经快全部清除了,也许——
即日便能恢复记忆。”
“唰——”
姜迟彻底停下了步子。
太医令没敢抬头,却敏锐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自从阿眉入宫,他为这位娘娘看过几次脉,开过最多的药便是治淤血的。
犹记得殿下夤夜在书房问他。
“若是有些事孤此生不愿让她想起,是不是
唯有停药一种办法?”
彼时他称了是,殿下却担忧娘娘伤身,命他继续开药。
而如今……他再探脉象,月余的药喂下去,再加上这一回的惊吓,竟将淤血冲开了些,再探脉已经感受不到那重重的阻碍了。
他不敢猜测姜迟的意思,却知晓这件事必得尽快上禀。
廊下安静又安静,好一会,姜迟哑着声音回头。
“即日是什么意思?她会立刻恢复吗?”
太医令道。
“臣不敢断言,也探不出,此事只能娘娘亲口说,也许一日,也许一辈子,也许……需要一个契机。”
姜迟嗯了一声。
“下去吧。”
他没有再动,负手站在廊下。
*
阿眉问出那一声后,屋内没了声音。
太医们自然不会说,墨兰踌躇了一下,想起太子殿下此刻应该还在书房见楚家人,自也不敢多提。
“殿下朝中事忙,奴婢已遣人去禀了,娘娘且等一等,只怕很快来了。”
她挤出个笑,往外出去喊了个宫女去书房回话,屋内气氛滞了片刻,阿眉咬住了唇。
她嗯了一声,恹恹地躺回去,把被子蒙起来。
“姐姐怎么了?你还哪不舒服呀?”
姜渺瞪大眼不明所以地去扒拉她的被子,阿眉的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来。
“困了,睡一会。”
说是睡,心里装着事,她也没睡一会,昏昏沉沉地又醒了。
屋内还是那么几个人,她看了一圈,没看到自己想看的。
灯下她的眼神望过去,墨兰立时便避开了。
宫女传信过去的时候,殿下的确来了,她欢喜上前要喊醒娘娘,却被殿下制止了。
他只掀开被子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再次折身离开了。
“娘娘……”
墨兰斟酌着措辞。
“殿下方才来过了。”
来过了?
阿眉眼中移动,看了一圈没瞧到人,又问。
“现在呢?”
墨兰道。
“殿下事忙,先离开了,说……说待会再来看您。”
待会?
阿眉抿紧唇,经过那些事之后,那一丝敏锐便透了出来。
她和殿下从前没有这样的时候。
就算是起初她刚入宫,姜迟年前事忙,也隔三差五来见她。
再后来他们成婚,殿下整天住在岚苑,她被太后为难,她闹脾气给他灌芥末水,他格外顺着她照单全收,那一晚,那么冷的湖水,他比宫中的侍卫还要先跳下来救她。
她昏迷前记得他那么焦急的脸,那么沉的声音,她那么想在醒来后见到他。
可半天了,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见了一遍,他们还没见着。
她下意识攥紧手,却碰着了手边的珠子,立时,指尖颤了一下。
是因为珠子吗?他查到了她和楚烟早就见过面,知道了她进颐和宫带出珠子,气她不听话?
那他此时发病,若再见到她,会更生气吗?
她记得婚前那一晚他的戾气,还有今日书房外那一道冷彻骨的声音。
过去这么久,尽管阿眉觉得他不会再把对亡妻的厌恶牵扯到她身上,可若赶上如今他正发病,再加上她见过楚烟、拿走楚眉的珠子呢?
阿眉只消想到有可能姜迟冷着一张脸斥责她,或者对她露出冰冷的表情,立时眼眶就有点发热了。
不知是病了的缘故,还是夜以继日的相处,她此刻格外脆弱,一点也不想见到姜迟的冷脸。
书房外才鼓起的勇气散了一大截,她把自己往被子里缩。
“我不要回去了今天,我先住在这。”
最少躲一天,躲得她敢面对了再回去。
*
消息传去书房,彼时姜迟正吩咐人腾院子。
“知羽宫常年潮湿,多待一刻也不方便她养病,岚苑的屋子阳光正好,若她舒坦些,现在遣人抬顶轿子把她带回来。”
一句话落下,宫人踌躇。
“知羽宫一刻钟前传来消息,娘娘不同意离开,说住在那挺好,暂且住一住。”
姜迟手臂一紧,才包扎好的伤口又从纱布渗出鲜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他白皙的脸上多了两分孱弱。
“为何?”
宫人垂首。
“奴婢不知,娘娘只说不回。”
姜迟呼吸轻了一刻。
知羽宫是离这里最远的宫殿,他今日从书房过去就走了两刻钟。
手臂上的刺痛传来,他滚动了一下喉咙。
“年久失修又潮湿,不适宜她养病,你再去,说是孤的意思,让她回来。”
宫人领命而去。
姜迟目光落在桌案,久久未动,如同入定了一般站在那。
时间一时一刻地过去,书房外一道身影靠近,敲门道。
“殿下。”
俞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属下查到,娘娘与楚小姐第一次见面,是东宫外。
再之后第二天,墨兰拒了楚小姐的拜访,但她精通畜语,使只猫引了娘娘出去,两人在御花园碰了面。
再之后……楚小姐在御花园和那天晚上湖前,都曾亲口告诉过侧妃娘娘,她与……她与……
已故太子妃长相一样。”
第46章
“哗啦——”
砚台在他掌下碎裂,将半个手掌染得鲜血淋漓,浓重的血腥味隔着门扉扑了出去,俞白顿时惊住。
“主子!”
“继续说。”
姜迟的声音哑了一截。
“是……
但侧……侧妃娘娘并未有什么反应。”
俞白低着头,觉得这句话落下之后,整个书房都静了下来。
姜迟滚动了一下喉咙,好一会。
“没有反应是什么意思?”
“属……属下也不知道。”
姜迟目光定在鲜血淋漓的掌心,盯到眼底发涩,才忽然闭上了眼,手一寸寸收紧。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已经渗血的手臂完全将纱布浸湿,血水滴答滴答地落到了地上,他原本苍白的脸更显现出莹白之色。
可姜迟犹不知觉,将掌心收到无可再紧,手背青筋暴起。
屋内只能听到一声比一声重的呼吸,一刻钟、两刻钟。
姜迟忽然大步往外迈。
他走得很快,三两步到了门边,推开门往知羽宫的方向去。
矜贵的紫色衣袍被鲜血染得一片红,他丝毫不顾及,脚步急促。
一路上的宫人看到他浑身染血,一张脸沉如罗刹,俱是被吓了一跳人人跪地。
他一路走到知羽宫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熟悉声音,手一抬——
推开门的刹那,大手骤然又攥紧。
掌心的血滴落在石阶前,他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最终停在了一寸之余。
唯有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望向里屋,似要隔着门扉将里面的人看穿。
他站在门外的动作太久,久到原本守在外面的宫女忍不住上前。
“殿……啊!”
姜迟骤然回过头死死盯住她,一双眼红得吓人,眼中杀意与戾气毫不掩饰地倾了下去。
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跪倒在地,连那句喊了一半的声音都被硬生生咬住唇咽回去了。
“怎么了?”
里屋带着一丝病气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丝问询。
宫女蠕动着唇还没说话,便见眼前的男人蓦然转身,颇有些急促地往外去。
三两下身影便消失在了门边,比来时更快。
宫女好一会才缓过神。
“没……没事,奴婢不小心摔了。”
阿眉哦了一声。
自从她醒来,姜渺墨兰寸步不离地守着,太医的药不要钱似的往下灌,这知羽宫一改从前的冷清,不大的屋子站满了人,比岚苑热闹得多,阿眉却总觉得缺点什么。
门外传来动静的时候,她下意识探出头,像从前无数回在岚苑时等人回来一样,却始终没有见那帘子掀起,一身紫袍的男人进来。
阿眉怔怔然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岚苑,也不是昨日之前。
悬着的心在宫女说没什么的时候便坠了下去,她哦了一声,将脑袋低下来。
宫女在这时又禀。
“律政殿的消息,殿下说这儿不宜养病,请您快些回去。”
回去?
阿眉抓紧了被子,好一会才试探着问。
“只说了这些吗?”
宫女愣了一下才道。
“是。”
“殿下这两天很忙吗?”
“这……奴婢不知道。”
阿眉默了默。
她把被子蒙了回去,声音闷闷从里面传来。
“知道了。”
“那您……”
阿眉没有再说话,脸蒙在被子里,眼有点发酸。
姜迟从知羽宫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再一次迈进了律政殿。
自从阿眉入宫,大多时候他都住在岚苑,律政殿已有多日不曾进过。
姜迟并未点灯,只在夜色里行到窗边,站定在了那里,摩挲着拇指上那早已褪色的指戒。
指戒上有一个不大的缺口,是三年前第一次头疾发作的时候,在楚眉的牌位前摔的。
姜迟还做皇子的时候,没少出去游山玩水地乱跑,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一回在西边边陲小镇,跟当地人学来了一些邻国西域的风俗。
说男女双方成亲结为夫妻,可交换指戒戴在彼此无名指上,寓意和和美美的爱与承诺。
见过几场大婚,他们的指戒都格外漂亮,他过目不忘,只是瞧过一眼便记在了脑子里。后来赐下圣旨,到成亲前的半个月里,他使人跑死了三匹马,抓来了西域做指戒最好的工匠,盯着人做了一对。
指戒赶在婚前三日送到了他的手上,起初,姜迟循着西域大婚的风俗,将它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另一半本打算在新婚夜送出去的,最终留在了楚眉冰冷的牌位前。
大婚当晚,姜迟抱着牌位独自饮酒到天亮,头疾便在那时毫无征兆地发作了第一次。
疼痛使浑身血液翻涌叫嚣,他理智全无,满屋的瓷瓶摆件都砸碎了一地,刀剑挥舞间划过她的牌位,咣当一声从桌案上往下坠,姜迟反应极快,身体一纵跃了出去,赶在牌位落在地上前死死抱进了怀里。
手背护在地上,被满地的碎片扎得鲜血淋漓,因为动作太急,指戒磕在上面,从无名指上掉了下来。
一个浅浅的缺口映入眼中,割裂了上面的鸳鸯图案,原本是那样好的寓意。
他看了一眼,把满手的血在衣袍上蹭了干净,颤着手把指戒捧起来,眼眶红了。
“水盈则满,不该的。”
从前的一切都做得太足,从新喜的婚衣,物件,聘礼,他一一操持,试图把这样的大事做得圆满,于是上天就残忍夺走了她。
如今呢?
指戒上的缺口凹凸不平,在指腹刺下一道不算疼的力。
姜迟合上眼。
如今又何尝不是。
“奢求了太多,上天总要收回。”
风将这句很轻的话吹进了夜色里,姜迟站在窗边,一夜未动。
天将明,俞白在门外道。
“殿下,早朝……”
“推了吧。”
他终于往这边来,手臂上的血已经凝固成黑色,把紫色的衣袍都染重了一层。
“传——颐华宫外守卫。”
自从修整后,东西再送回去,姜迟使暗处留了暗卫在那看着。
此刻两人跪在地上。
“属下惭愧,那日赶上轮班换值,并未留意娘娘进去,只在属下赶去上值的时候,碰到娘娘从那边的方向离开,还以为只是路过。”
姜迟布满红血丝的眼望下去。
“她如何?”
暗卫回忆了片刻。
“属下并未过多留意,但娘娘……应当并无什么大的反应。”
毕竟若实在行为奇怪,他们必然早早过来回禀了。
姜迟攥紧了手。
颐华宫突然被带出来的珠子,知晓样貌一样却从未有过异样的反应,落水之后再醒来,她忽然避他,以及太医令那句——
“也许一日,也许一辈子,也许……只需一个契机,娘娘便能恢复记忆。”
契机。
两个字重重砸下来,头痛肆虐,姜迟脸色一白。
“下去。”
沉沉两个字落下,咣当一声,他反手推上门,高大的身躯踉跄了一下。
她淤血散了,身体好了,他该知足,不管结果如何,他该知足。
可——
“怎能这么快……不该这么快……”
姜迟合上眼,声音竟有一丝颤。
整整一日,律政殿的大门再没打开,一盏茶都没能送进去。
半个太医院的太医乌压压地守在知羽宫,姜渺第二天一大早就又来了。
她话多,叽叽喳喳地绕着阿眉说。
“那天夫人从湖边被带回去,闹了好一阵要来看你,还是我过去安慰了几回。”
“许攸那小子来了两趟差点把东宫闹翻天,直言要把楚烟带走,给他们许家讨个公道,不过被我哥拦下来了。”
“说来也奇怪,我哥把楚烟关在东宫地牢,谁也不让去看,要我说把人留着干什……”
姜渺嘀嘀咕咕说到一半,忽然止住了话。
她本来怕阿眉听了去,毕竟她认出阿眉的第一天,姜迟把她带去书房,就三令五申过。
“她如今淤血未清,极易因为从前的事被人哄骗,所以她恢复记忆前,莫在她面前提她的身份。”
“哥,你怕什么呢?眉眉姐知道了是好事啊,她从巴蜀一路来京,吃这么多苦不就是为了找家人,我们现在把一切的事告诉她,那岂不是皆大欢——”
“你与谁的皆大欢喜?”
姜迟的声音很沉,他背对着姜渺。
“你不知楚家是什么样?”
“那我们告诉眉眉姐楚家不能回不就成了?”
“你在她面前什么身份?楚闻什么身份?”
姜迟的声音冷漠中带着一丝疲惫。
“端阳,别这么天真。”
姜渺忽然就说不出话,好一会,她又不甘心。
“可是二哥,你没有想过,有一日她恢复记忆了呢?”
“你想说什么?”
“我……我是说,楚家这么坏,她此时失忆有我们帮忙护着,可醒了之后,她不自己便远离楚闻了吗?”
姜迟推开书房的门往外,到了门边才有一句很轻的声音落下。
“飞蛾赴火,为何明知是火,依然要赴?”
姜渺下意识道。
“因为舍不下光亮?”
话落,她忽然说不出什么。
十几年亲缘,论不出对错。
眉眉姐坠崖后,楚夫人脱簪入殿请罪,不承认也不否认,无论什么人问什么,她都一句话没有说。
姜渺不是没有猜过,楚夫人恶毒地杀了自己女儿,把她推下去,可没有证据,不管如何,他们都没有证据。
楚闻在妻女死后一夜颓然,偌大的家业丢给底下的人打理,好一阵疯疯魔魔,险些活不下去。
外面的人都盛传他太爱妻女,唏嘘这一家怎么沦落这般田地,又忍不住议论天家无情太子暴虐,就那样因为恨楚家女使一家生死相隔。
可楚夫人的死……
姜渺眉头一皱叹息了一声,把话咽回去。
思绪拔出,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
“眉眉姐,你怎么不说话呀?”
姜渺的手摸上阿眉的额头,嘀咕了一句。
“也不发热啊,你脸色好难看。”
阿眉恹恹地靠着床,有一句没一句地理她的话,到姜渺问出这句话,她躲闪了一下眼神。
“什么?”
“我说你好奇怪呀,你不开心吗?”
姜渺一眼望进她眼底,有点狐疑。
阿眉顿时摇头。
“没甚……我要睡了……”
“别睡!”
姜渺脸一严肃把她扒拉了出来。
“你就是不高兴呀。”
阿眉不敢对视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她心里有点说不出的烦闷。
“别问了,端阳。”
她越不让问她偏要问。
“那你告诉我为何不高兴?”
“没有为什么!”
阿眉吸了吸鼻子。
“可是姐姐……哎呀你哭什么呀?”
一滴眼泪坠在了姜渺手背,她顿时慌了。
“姐姐她不会哭哦。”
楚烟依旧绑在那小小的架子上,头发披散下来,浑身染着血,像个小疯子一样笑。
姜迟面无表情地掠过她。
“我倒是真没听到姐姐对联姻的态度,她什么也未说,但是楚闻想让她嫁给你然后往三皇子府传情报却是真的,不过姐姐没有答应哦。”
楚烟的眼神落在姜迟身上,笑了一下又恨起来。
“她挨了我叔叔这个废物一巴掌,竟一点也没哭,胆胆大大地拒绝了。
你听了这话该很得意吧。”
姜迟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拂袖迈步往外。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我想说点好玩的。”
姜迟步子越出地牢。
“你从前是不是觉得,姐姐在楚家的日子很好,她会很留恋那对废物爹娘?”
姜迟步子一顿。
楚烟的眼神在背后变得疯癫又畅快。
“索性姐姐死了,我就爱看你们心疼后悔的样子。”
她仰起头。
“这对废物对她不算好,她的琴棋书画是被迫着练出来的,其实她一点也不喜欢。
她从小到大没怎么做过自己,婶婶的日程排得很满,她天不亮就要起来练一个时辰的站姿,晨起请安,规矩礼仪一个不落,早饭只能用半碗,说是得时刻保持仪态。
整个上午要在屋子里读书,背那些枯燥的诗书,那对废物夫妇没一个识大字的,却想把女儿教得知书达理,他们什么都不懂,就想让她什么都学,四书五经,女则女戒,该学的不该学的都得背,皇家的规矩书她都背了一截了,可是有什么用?”
姜迟背影一僵。
“下午的时候呢,她通常得练琴,琴棋书画都学,她很聪明,性子也好,一坐就是一下午,晚膳一刻钟不到就得用完,再回去坐在那练琴。”
楚烟自问自答。
“很累吧?
可她也笨,累了不肯说,为了讨好那对废物,得他们一个好眼神,咬着牙练,大冬天练得手上生疮——”
楚烟咬牙切齿。
“那对废物也不给她用药,说是疼了才好保持清醒!”
姜迟蓦然转过身,一双眼死死盯着她。
“你说什么?”
“不止琴棋书画哦。”
楚烟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她在家里也从来不能出去,陪读了端阳公主回去,就要被塞进屋子里学,学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出去玩。
从小到大她也没出去过,像个漂亮的摆件一样被丢在高楼里,第一回出去……
是及笄那一年吧。”
轻飘飘的话坠下来,姜迟一双眼骤然猩红。
“他们养着她,想把她养成一个漂亮听话的联姻工具,使她嫁进皇家,让楚家一跃成为世家,他们想把她教成全京城贵女都该羡慕的样子,可是呢?”
“咚——”一声,地牢的大门被人踹开,姜迟步履极快,狼狈地往知羽宫的方向奔去。
脑中一幕幕回想着方才楚烟的话。
“可是皇家照样瞧不上她的出身,贵女们私下恨她将规矩学死,踩在她们头上传好名声,公子哥们想娶她又轻贱她,表面上风风光光的楚小姐,其实背地里是个自己偷哭的可怜虫。”
“她都知道哦,她知道爹娘不爱她,知道那是个火坑,知道皇家多么瞧不起她,她受不住的时候也会偷偷哭,那都不是她想要的呀。”
“她不想做楚小姐,不想做大家闺秀,只想有个幸福快乐的家好好过日子,可谁知道呢?
哦,或许有人知道吧,可谁在意呢?”
谁在意呢?
姜迟布满红血丝的眼随着这句话彻底涩了起来。
他踉跄地往外去,一路上甚至是跌跌撞撞地在跑。
他错了,想的太错。
他以为她或许已经恢复记忆,所以自打醒来便躲着他,她想要回到那个家,想离开他,他不敢再去面对,不管是她已然记起,或者只是知道了长相相似的端倪,他都不知如何面对她去解释。
撒谎的话他对她说不出,明婕妤教过他对爱人最该有的样子便是坦诚,可放她走,他又做不到。
便这样吧,姜迟站在律政殿的一夜就在想,水满则亏,他有了这么一段过往,已经该知足。
他甚至想过她来问起他便放手,允她回到楚家,可如今呢?
如今——
“不可能了,眉眉。”
他不可能再把她送回那个火坑,这一回就算她已经恢复记忆,如何问他,如何想他,他都要把人,彻彻底底留在东宫,他的身边!
姜迟跃出地牢,楚烟在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她笑得直不起腰,眼中满意极了。
“后悔也没办法咯,我的倒霉姐姐已经死了。
她死了我才敢对你说呀,看到别人总是这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绝望,真舒心。”
因为走得太急,姜迟踉跄了一下扶住一旁的树,被血水浸透的紫色衣袍一角映入眼中。
“太脏了,不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那还是昨日割伤手臂穿的那一身,不必说此刻的样子有多狼狈,他不能这样去见她。
姜迟转头迈进律政殿,动作极快地拽过一件干净的衣裳换了,他对镜扶了扶发冠,那只发红的眼尾竟有一丝紧张。
“呜呜呜,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到他不理我了,我好难过呀。”
阿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越说越止不住,两天的委屈在这一刻全无掩饰地露了出来。
“我醒了这么久,他一下也不来看我,他生气了。
我不想看他冷脸,也不敢看,我都这样了他要是再凶我,我得找个墙撞死了。
可是不见了我也好烦,端阳,呜呜呜,你想想办法呀。”
阿眉把眼泪一抹就要往她怀里扑,姜渺本来慌张无措地哄她,一瞧这一幕顿时吓了一跳身子一闪。
阿眉扑了个空,不可置信看她一眼,又哭了。
“我都这样了,你抱都不让我抱?”
她单薄的身形抖着,一张俏白的小脸还有大病未愈的孱弱,真正是我见犹怜。
姜渺心都碎了。
“好好,我抱……哎呀不能抱!算了我抱!”
她张开手臂去拥阿眉,阿眉一扭头躲开了,委委屈屈。
“晚了。”
她吸了吸鼻子。
“不管怎么样,你要想办法。”
她说着又恼。
“他都不来看我,我还在想他头疾发作会不会疼!真是活该!”
姜迟扶好了发冠,展平衣袖,大步往外迈出。
他动作很急,高大的身躯碰上了书桌旁的架子,刚往外走。
“咚——”一声,两幅画一同被撞了下来。
姜迟眼神望过去,蹲下身把画捡起,刚要搁回去,目光一顿,忽然怔住了。
不对。
两幅画是当时从颐和宫带出来的,后来整修好了也没送回去。
那是他亲自搁在架子最上面,并着一起放好的。
可如今——
一幅画被倒着放了,明显有打开过的痕迹。
第47章
有人进过这里了?
姜迟攥着画卷的时候骤然收紧,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可是很快,这个想法又被他抹去。
不,不可能。
他自己已有月余不怎进入律政殿,宫中下人更绝无可能动他的东西。
目光紧盯在那幅画上,姜迟很快注意到右侧的褶皱。
那被人攥得很深,抠出一丝很明显的褶痕。
宫人若偶然碰到摔了下来,只会立时装作没发生地放回去,谁也没有这样大的胆子。
可除了宫人,除了宫人——
姜迟的手死死攥着画的边缘,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迸出一丝涩然后不可置信。
她看到过?
什么时候?
脑中飞快地掠过这段时日的场景,他并未见过阿眉有一次进过律政殿。
那是何时?
姜迟的手攥得更深,直到一丝“滋啦”的声音落在耳边,画卷被他攥折开了半截。
他骤然站起身,将画卷丢在桌子上,大步一迈,人已经消失在了门边。
正近午时,太医们都下值去用午膳了,连带着宫女们都懒散地凑在一起说着小话,紫色的衣袍掠近院子,宫女还没行礼,咣当一声,他人已迈到了屋门前,抬手去推门。
手碰到门边的刹那,蓦然收紧。
只是一瞬,很快又毫不犹豫地伸出,长腿一迈,推开了门扉。
“说了不吃了,别进来了!”
小小的床榻边,裹成一团的被子里传出一道夹杂着颤音的烦躁声。
“呼——呼——”
冷风顺着门吹进来,被子外却没有宫女继续劝她或是退出去的声音。
被她凶伤心了?
阿眉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卷着被子从里面探出个脑袋,开口解释。
“我……”
话在看到来人的刹那骤然止住,阿眉瞪大眼。
她呆呆望着姜迟,手攥紧了被子,只以为自己在做梦,一时忘了反应。
姜迟泛红的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往前迈出一步。
起初的动作太轻,阿眉都要以为是自己的眼花。
可那道身影的确在走近。
三步,两步,她确认了来人,眼眶一红,从被子里跳出来。
“殿下……”
喊到一半硬生生被她咬了回去,不知想起了什么,阿眉眼中的喜色一褪,变得有点怯生生的。
她站在床沿,大病未愈的小脸格外显得孱弱,黑白分明的杏眼凝起了水雾,却紧咬着没让掉下来。
“您怎么来了呀?”
她有些无措地绞着手,别开眼没敢看姜迟。
姜迟没有说话,往前又走了一步。
阿眉下意识往后退。
他再走,她再退,直到退到床栏前,阿眉身子晃了一下没站稳,刚要倒向一旁,就被姜迟眼疾手快地抱进了怀里。
她踉跄了一下撞入他冰冷的胸膛前,刹那,那身上厚重的血腥味逼近到了她鼻腔,激得她身子一颤,咬住了唇没敢动。
脑海中关于书房那场激烈的争吵顿时涌了上来,姜迟最后那句话萦绕在她脑海里,阿眉紧紧攥住手。
要来了吗?要来问她了?
她咬着唇说不出话,若是见这一面是为了冷她训她,她宁愿不见。
可不见也没甚意思,她一个人住在这也没甚意思。
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阿眉忍不住退开半步,本只是想偷偷看他一眼,可才一动,忽然腰间一紧,姜迟将她死死揽进怀里。
“去哪?”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箍住她腰肢的手臂越来越紧,阿眉忍不住挣扎,可越挣扎他抱得越紧,胸膛的呼吸急促起来,连她隔着衣裳都听到了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他的身子在发颤,紧紧地抱住她,将脑袋埋进了阿眉的脖颈。
“去哪?”
姜迟再次问了一声。
阿眉蠕动着唇,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双眼中带着一丝猩红,和整夜未眠的颓然,阿眉被那双沉沉的,压抑着风暴的眼看得心里一惊。
“我……”
“你去过颐华宫了,眉眉。”
“唰——”
屋内没了声响。
阿眉的身子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刹那就僵住了,她也开始发颤,逃避似的想要避开姜迟的眼,可此刻她忘了反应,连一点动作都难得厉害。
她盯着姜迟,还没说话,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我……”
滚烫的热泪落在指尖,分不清是谁的手颤得更厉害,可姜迟哪容她再逃避,手一紧扣住了她的下颌。
两人完全对视,他再问。
“是也不是?”
眼泪越来越多往下掉,她擦也顾不上擦了,到了此刻再掩饰也没用意义,阿眉低着头认了下来。
“是,我去过了,珠子是我拿出来的,楚烟也是我见的,您要怎么……”
怎么罚几个字还没说出,她就咽回去了。
她够小心翼翼了,拿了珠子只是想比对一下,本打算用完了便还回去,谁想到和他衣裳缠到了一起,他拿走了,又还回来,在她旁边试探她扰得她心烦意乱,病中冷了她一天,还要怎么罚她?
她从前觉得她什么都受得住,可躲了一天都不敢面对他的冷脸,如今又怎么大夸其词让他开口罚她?
阿眉咬着唇把话咽回去,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话重重地砸了下来,姜迟呼吸一滞。
果真。
他低下头,久久盯着她的动作使他眼眶发涩,却没移开一寸。
好一会才问。
“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
阿眉怔怔地望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什么时候去的颐华宫?还是什么时候见的楚烟?
她吸着鼻子,不管什么时候,她都已经去过了。
她不能未卜先知把珠子塞回去,也不能在碰到楚烟的第一眼就从湖里跳下去。
“什么时候重要吗?”
姜迟的眼泛红。
“重要。”
她恢复了记忆,他不知道。
姜迟抱着她身子的力道更重,死死的想把她拥在怀里。
“但也不重要。”
前后矛盾的两句话使阿眉睁大眼,分不清他是什么意思。
可她不敢说话,她怕她一问,姜迟便要斥她为何不听话,为何与楚家人见面,为何非要进了颐华宫拿珠子,认下是认下,她没有做好完全面对那副场景的准备。
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阿眉抓紧了衣袖。
“总之是去过了。”
这张脸摆在这,任凭她再遮掩,任凭姜迟再拦,也一定有人要见她。
屋内随着这句话陷入了沉默。
姜迟抚着她的发,目光复杂地望着她。
“为何不与我说?”
说?
这让她怎么说?
她大肆在他面前宣扬闯入他厌恶的亡妻宫中,拿走她的东西,还见他不让见的人?
阿眉觉得他疯了。
她憋着不肯说话,可姜迟似乎固执地要一个说过。
“眉眉,说话。”
他受不住这样的沉默。
他勾起阿眉的下巴,使她完全看向了自己,没有一丝躲避的空间,直直盯着她要这个答案。
阿眉望进那眼底,忍不住要躲,可她一躲,姜迟便捉,两人视线你追我赶,她本就狼狈地在哭,被他捉弄得更是受不住,终于狠狠把他一推,大声开口。
“什么重要不重要的,你把话说明白。”
如此两日,她已经在无尽的焦虑与害怕中猜尽了他的心思,此刻听着云里雾里的话便觉得烦。
“我与楚烟见面,是我的错,我拿走太子妃的珠子,也是我的错,可我没想和楚家人有交集的,我早就知道这张脸要惹楚家人,可我有什么办法,她来了我面前,我不能跳下去以死明志说我今儿就不见姓楚的!”
“唰——”
姜迟脸色一变。
他目光死死盯着阿眉,想从她眼中看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可是没有,那双眸中充斥着委屈和恼,一张孱弱的脸上都气红了,重重喘着气把一箩筐的话撂了下来。
早知道这张脸要惹楚家人?
“楚烟把我引出去那我也不知道她有猫啊,我后来不是也没见了,她在御花园用刀威胁我我也不能说我不听,凭什么怪我……”
“你见过律政殿的画了?”
姜迟的声音骤然把她所有的话打断,阿眉顶着一脸泪错愕地抬起头。
“我……”
这是怎么知道的?!
她立时便要往后退,才动了一下,腰间大手蓦然发力,死死把她反圈回了怀里,姜迟的眼紧紧盯着她。
“这次是什么时候?”
虽说是问,他的声音却极笃定。
阿眉不知道他是如何猜到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下意识想要否认,可听着他的声音,却也知道再说谎没有意义。
“是,我见过了,你搁在那也没说不准人看啊,放也不放好,我一碰就掉下来了呜呜呜……”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又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来之前她想过事情会变糟,也没想过会这么糟。
她费尽心思的伪装在今天被掀了个彻底,这一句话出来,就表明了她从入宫开始就在演戏。
这回必得恼死她了吧。
事情差到极致就不怕更差,阿眉抹着袖子去擦眼泪,忍不住想。
恼便恼吧,她就用这张脸在他面前哭,哭得他看烦了厌恶了最好,恶心也恶心他一把。
如此想着,她挣扎着要从姜迟怀里出来,最好搬个板凳站在他面前哭。
可才一动,腰肢再次死死被摁了回去,姜迟大跨一步一只脚抵住她脚跟拦住了她的去路,紧紧抱住了她,猩红的眼埋在她脖颈,重重地喘气。
没有恢复记忆,没有。
她看到了画像,是早就看到了,早就知道了。
那一刹那,姜迟一颗心重重坠了回去,他抱着阿眉的手都发颤。
“眉眉。”
“看到了就看到了,我新婚夜就看到了,我是长得像,可我又不是,你不能这样迁怒在我身……”
阿眉的话哭到一半,骤然听见了那句眉眉。
这算什么意思?
生气还是不生气?
她烦透了他这幅什么都说又什么都不说明白的样子,要死便让她明明白白地去死,也好过这样在这折磨自己。
她瞪着他,一张小脸上满是眼泪,凶狠的眼神说不出是恼怒还是脆弱下的故作防备。
“什么眉眉,你倒是说啊!
你现在要赶我走便痛痛快快地说出来,总好过日日让我这样猜你是不是要罚我拿颐华宫的东西,要恼我见楚烟,要时时刻刻怕你冷着脸……唔唔。”
阿眉仰着头还在一边哭一边喊着,冷不丁姜迟忽然低下头,箍住她的下颌便吻了上来。
他吻得很凶,冰冷的唇贴上她的,把她剩余的话牢牢堵住了,清冽的气息逐着她,动作间带着一丝急切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激烈,她满腹的委屈都喊不出来,忍不住瞪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姜迟是不是想把她亲死,这样杀人也不用对外交代了?
阿眉越想越委屈,忽然踮着脚尖,勾住他的脖子凶狠地咬回去了。
贝齿咬开他的薄唇,刹那间血腥味弥漫开,姜迟闷哼一声,反倒把她拥得更紧,一丝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过渡纠缠,谁也没有松开,只有一声声的喘息落在屋内。
阿眉紧紧瞪着他,嘴下没有舍一丝力道,凶狠地想把这两日的委屈和恼都发泄出来,她脸色因为缺氧而变得涨红,勾住他脖子的手发颤,却依旧不肯松开。
这次她就不认输!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力竭,姜迟原本急切的动作变得和缓三分,他的舌勾住了她的,一下下耐心地把贝齿顶开,缠住了她勾缠深吻。
肆虐的力道变得和风细雨,直到把她完全吻得说不出话,唇舌发麻地在他怀里喘着气,姜迟才移开了一寸。
他依旧紧紧抱着她,指尖揉了一下她发烫的红唇,另一只手还箍在她腰间,没给她腿软踉跄下去的机会。
阿眉喘着气说不出话,一张脸上的泪流得更凶了,她指尖发颤地抵在姜迟的胸膛。
算了,什么样的结果她都得接受。
反正本来就是她在强求。
她断断续续。
“要怎么样你便说吧,要骂我,赶我走,什么样都成,你别这样——”
别这样再冷着我了。
她身子脱力地想往地上坠,伸手捂住了脸。
“没有赶你走。”
姜迟抓住她的手腕挪开,使她看向自己。
“没有什么迁怒不迁怒,我不生气你进了颐华宫,也没恼你见楚烟,更没有想冷你,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落在耳边竟有一丝发颤。
“我是怕你走。”
短短五个字如同平地雷,骤然砸在了阿眉心尖,她仓惶抬起头,却撞入姜迟比她还红的眼。
“你躲在这,我以为……”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住她的,耳鬓厮磨。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
阿眉错愕之后,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以为你要冷我,你生气你不想见我,呜呜呜……”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又掉了下来,顺着眼尾不要钱似的往下流。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单薄的身躯哭得发颤,一声声想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醒了就想去见你,可我转头就看见了这串珠子,我带着去书房……又听见你想让人去查我见楚烟,我以为你生气……才偷偷躲在这了。”
书房外?
姜迟望着她,眼神一顿。
“你听到了?”
“听到你说要去查我了。”
阿眉委委屈屈。
姜迟眼中神色变了变,忽然叹息了一声。
“傻姑娘。”
他的手抚上她的侧脸,一下下擦拭着眼泪,他其实不甚擅长说这样的话。
“不必再这样害怕。
东宫内没有你不能去的,不管在哪,想见什么人便见,想问什么也都要问出来,莫要再这样憋在心里了。”
他的唇偏了一寸,啄上她的脸,湿咸的泪把他卷进了唇齿间,不厌其烦地亲着。
力道骤然变得和风细雨,细到阿眉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从他眼中看到了近乎笨拙的真切。
没有从前她猜不透的深沉,只有坦荡荡的心疼。
她的心顿时如同泡泛了似的,皱在一起越来越酸,眼泪又要往下掉。
可实在不想再狼狈,阿眉索性偏开头,捧住他的脸回吻了过去。
姜迟神色一暗,毫不犹豫地扣住她的后脑勺使她逼近,薄唇又贴在了她的唇上。
比起方才的激烈,眼下的吻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存在似的,细细啄着她,碾转厮磨中有一丝温柔。
两人之间的温度节节攀升,发麻的唇渐渐感受到了一丝异样的酥,从嘴上蔓延下去,压低的喘息在唇齿间交错响起,她眼神愈渐迷离,抓住他胸膛的手都有点发颤。
指尖拂过喉结,姜迟忽然发出一声闷哼,眼尾一时更红了。
他抓住阿眉的手强行使自己错开了半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别勾我。”
姜迟箍住她的腰扣进怀里,在她臀上拍了一下。
“待你好了有你受的。”
阿眉顿时脸一红,羞得想要错开身躲他,反被姜迟弯下腰打横抱起。
“还住吗?”
他目光扫过这颇有些简单的屋子。
虽然常年闲置,可她住进来的第二日就显得有了人气,反倒是他的律政殿,来来往往的人,却颇显得有些冷清。
没等阿眉开口,姜迟直接把她丢在床上,用被子一卷,完完全全地裹住又抱了起来。
“想在这住我也不允了。”
越过门扉,姜迟大步往岚苑迈,阿眉心里的恼没了,却哼哼唧唧地不肯认输。
“我就住,你自己都不来,凭什么还管我住哪?”
姜迟顿时皱眉。
“你喜欢这?”
阿眉被他认真一看,顿时躲进他怀里。
“殿下!
你怎么真跟个老古板似的!”
姜迟抿唇,执着地想要个答案。
阿眉恼了,揪住他的衣袖使他低下头,压低声音。
“口是心非懂不懂啊!!”
什么都说出来还有意思吗?
姜迟一愣,随即低下头。
他望着阿眉,盯着那红透的脸,声音渐哑。
“所以下次,你说不要——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喜欢?”
阿眉顿时脸如同烧起来似的。
举一反三哪是这样学的?!
“没有,不是,你别问啦!”
她挣扎要从他怀里跳出来,可方才还处处征询意见问她的人却牢牢抱住了她,一点也没给她挣脱的机会。
“你自己说的,口是心非。”
他大步越过这,刚迈进岚苑,门外忽然有人禀。
“殿下,许三公子到了,称要见一见那位……楚家表小姐。”
姜迟还没说话,阿眉在他怀里忽然一动。
从那晚湖边的夫人,还有今日的许攸,都一副认识楚烟的样子。
许家和楚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第48章
在此之前,阿眉不是没听过许楚两家的事。
许家是大雍第一世家,祖上世世代代为官出身,经年积累下来的底蕴使辅国公在三十岁的时候便成了太子太傅,朝中门生无数,三个儿子各居要职,是连太后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家族。
而楚家商人出身,在京城出现也不过二十余年,平素连四品小官对皇商也多有鄙夷,许家这样的家族,原是他们永远也不该有交集的。
怎么如今看着不仅认识,还好似渊源颇深?
她的小脑袋忍不住探出去,才一伸头,被姜迟摁回了怀里。
“风大。”
他没理会下人,直接抱着阿眉进了岚苑。
“许三公子……为什么要来见她啊?”
阿眉忍不住问。
姜迟步子不停,把她放进软榻间。
“没什么,看看而已。”
阿眉不死心。
“可是那天我见夫人也和她……”
“夫人很关心你,昨日让人过来了。”
姜迟淡淡的一句话顿时转移了她的注意。
“在哪?!”
自从她醒来还没见过夫人,若非夫人那晚冲出来撞走了楚烟,她只怕身上还得添一刀。
阿眉说着就要往床下跳,被姜迟掐着腰抱了回去。
“先安生歇着,养好了让你去。”
他拿着帕子给阿眉擦掉脸上的泪痕,而后净了手,解开衣袍迈上床榻。
“你干嘛……”
姜迟拉开被子,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歇吧。”
他的手臂紧紧箍在她腰间,严丝合缝地抱着她,头埋进她颈窝。
呼吸间的热气喷洒出来,阿眉忍不住扭动了一下脖子,才一动,姜迟忽然睁开眼,死死把她抱了回去。
“去哪?”
他的声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眼神顿时暗了。
仿佛顿时回到那会在知羽宫的样子,阿眉吓了一跳。
“没……没去哪呀?”
姜迟深深看她一眼。
“那你要做什么?”
“只是动一下……”
阿眉看着他,语气奇怪。
“殿下你怎么了?”
姜迟没有回答,深深地望着她,直到确信那双眼里没有躲闪,的确只是一派纯粹的疑惑,才缓缓道。
“没什么。”
他的声音有一丝沙哑,眼中的红血丝仿佛更红了,那张往昔俊美矜贵的脸上此刻只余下一抹狼狈的惶然。
他把阿眉摁回去。
“没什么……睡吧。”
阿眉觉得他这样子有些奇怪,怔怔哦了一声,缩进了他怀里。
娇小的身躯温玉软香,那份属于她的,熟悉的温度毫无征兆地滚进了怀里,姜迟手指一僵,下一刻牢牢把她拥紧。
他没有再睡,哪怕已经三四日没怎么睡过,眼中涩得发疼,姜迟也没有闭上眼。
他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望着怀里巴掌大的小脸,手伸出,隔着虚空描摹着她的轮廓。
一下下,描着描着眼神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头疾的余痛还没散去,这样真假交错的瞬间,某一刻姜迟以为还在那三年。
她总是这样笑着往他怀里跳,两个人无尽亲密,欢声笑语,待他忍不住抱着她,对她说我很想你的时候,手伸出去,抱住的却是冰冷的墓碑和牌位。
姜迟手下一紧。
“唔。”
睡梦中的阿眉忍不住吃痛喊了一声,姜迟松开了力道,又很快抱回去。
这次没再那般用力,却依旧是把她环在怀里的姿势,手放在后背,随时都能感知到她的一举一动。
“别再离开我,眉眉……
别再从我身边离开。”
阿眉这一觉睡得很安稳,大病未愈的身体本就虚弱,又加上耗尽力气哭了一回,一觉睡到了天擦黑。
她睁开眼的时候,屋内还没点灯,刚迷迷糊糊地探出头。
“啊!”
她吓得惊叫了一声,心脏又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殿下……你干什么呀?”
一双紧盯着她的眼毫无征兆地跳入眼中,黑暗中姜迟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手在她下意识往后退的刹那牢牢把她带回去了。
另一只手反应极快地抚上她的心口,一下下地顺着,阿眉好一会才平复了心跳,还没从那余韵中回过神。
“殿下,你没睡呀?”
姜迟嗯了一声,声音沙哑。
“好些了吗?”
指腹下的心跳慢慢平和了下来,他没收回手,感受着掌下鲜活跳动的身躯。
阿眉点了点头,刚要说话。
“什么味道?!”
一股浓郁的,有一丝朽木的血腥味扑鼻传了过来,在阿眉还没反应过来的刹那,姜迟蓦然脸色一变。
他深深地望了阿眉一眼,手攥紧,反复拥了她一下才抽回手,撑着床榻下去往外。
“我很快回……”
“殿下!”
阿眉在他下床往外的刹那就感受到了那是他身上传来的,立时脸色一白,想也没想地喊住了他。
姜迟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深深看她一眼。
“乖。”
他迈步又往外,这次阿眉三两下跳下了床,直直抓住了他的手臂。
“嘶。”
霎时姜迟闷哼一声,脸色苍白了下来。
那还是她还没醒的那日,他头疾发作用匕首划伤留下的,后来匆匆包扎过一回,又因为那两天两人的冷战而反复裂开,一直到现在还没包扎。
皮肉下的疼痛翻涌上来,他后知后觉这样的血腥味是会吓到她的,手一动从她手中抽出来。
“小伤,我去包扎。”
阿眉追了两步把他抓住,手一伸,把旁边的烛火引亮了。
刹那,屋子里亮堂起来,姜迟已经被鲜血浸湿成深色的紫袍映入眼中,浓郁的血腥味在此刻毫无遮掩的扑鼻而来。
阿眉吓坏了。
“哪的伤呀?你给我看看。”
她手发颤地去抓姜迟的手臂,抓了两回才捞到手里,撩开衣袖的刹那,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的红色纱布直直被她看了去。
阿眉脸色一白,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怎么回事……从哪弄的,怎么这么严重……你怎么不包扎呀……”
她急得手抖得不行,腿软着要往外面喊人。
“墨兰,墨兰……”
“眉眉。”
姜迟手一伸把她抱进了怀里,捂住了她的眼。
“没事,是小伤,你在这待着,我出去上药。”
他说着移开了手往外走。
“把药箱带去侧殿,墨兰,你进来陪着娘娘。”
“不行!”
阿眉急急摇头。
“我想看看!”
“乖乖呆在这。”
姜迟第一回严词拒绝了她的要求,说罢就要往外走。
“殿下!”
阿眉没撒手,嘴一扁,眼泪掉了下来。
滚烫的泪珠滴在手背,姜迟大手一颤。
“听话。”
他叹了口气,眉头紧皱。
阿眉不言不语,倔强地不肯松手,红着一双眼看他。
两相对视,不出片刻,姜迟手抚上她的脸给她擦眼泪。
“好了,别哭了。”
阿眉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姜迟沉默了一下,终于退步。
“好,你看。”
墨兰将药箱送进来,一盆清水放在一旁,纱布剥开,那狰狞的血肉顿时映入眼中,因为久未清理已有开始发炎的痕迹。
阿眉眼一热又要往下掉泪。
“怎么弄的……东宫有刺客了吗?”
姜迟没多说,只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再掉下来该滴在伤口里了,酷刑也没你这样罚我的。”
阿眉反应过来匆匆别开眼,怕泪的湿咸掉进去再刺激了伤。
“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
她亲自接了帕子,打湿了小心翼翼地给他擦伤口,动作很轻,稍微一下都怕让他疼了。
可愈发小心的动作却像羽毛一样挠在上头,指尖一下下落在他小臂上,她凑近过来,身上的馨香环绕在他身上,越细微的触碰越使他受不住,姜迟克制住想要把她抓过来抱进怀里的举动。
“重一点。”
他仰起头,映入眼中的却又是阿眉一截白皙的脖子。
顿时,另一只手忍不住碰了上去。
“别动。”
阿眉错了错身子,却还是被他一下握住了脖颈。
细腻的肌肤使姜迟爱不释手,一下下抚弄着,感受着那优美的弧度,从脖颈,渐渐往下,抚上锁骨。
他的指腹流连,将那一块骨头揉得发烫。
“殿下!”
这一声没什么真生气的样子,反倒使他听出了两分恼羞成怒。
姜迟滚动了一下喉咙,视线并未移开。
“我只是看一看,你衣裳乱了。”
骗人!她都看到他耳朵红了!
阿眉到底脸皮薄,生怕挑明了他更肆无忌惮,只能哼了一声,动作麻利地给他擦好了手臂。
她正要去倒药,却见模糊的血肉被擦干净,露出了手臂上那纵横交错的疤痕。
有的很深,是才落下没多久的,只是将将长好,有的已经淡得看不出痕迹,却依旧留在手臂上,一眼便能看出当时留下的时候主人有多用力。
“怎么这么多伤?”
阿眉吓了一跳。
大雍百年和平,多年不曾征战,姜迟身为太子更不可能上战场,那这伤是怎么留下的?
姜迟神色暗了暗。
“没什么,之前的。”
他望了一眼阿眉一副要刨根问底的样子。
“疼。”
短短一个字,顿时她就急着去拿药,哪还顾得上继续问。
动作仔细地上了药,又包扎好,这回姜迟也不说要出去了,抱着她又回了榻上。
他的手一直没离开过阿眉的腰肢,虚虚拢在这,没箍得很紧,但也没给她离开的机会。
“还睡吗?”
他目光盯着阿眉,两人对视,阿眉先看到了他眼中一片红通通的血色,实在吓人。
“你一直没睡?!”
她顿时想起了自己醒来时被吓到的一幕,他没睡着却一直在床上,还一直看着她。
似乎一直维持着她睡过去的姿势,一动也没有动过。
“我不困。”
姜迟眼中掠过一丝暗色。
可长久睁着眼未眠,使他的眼干涩得如同被细细的针扎过一样,只是一个眨眼的动作,顿时姜迟闷哼了一声,皱眉的动作一闪而过,却被阿眉一眼看穿了。
“睡!”
她主动把姜迟抱进怀里,先闭上了眼。
她的身量小,就算蓄意去抱他,手臂也只堪堪揽到他后背,更像是把自己完全送进他怀里的位置,严丝合缝地贴近了。
姜迟飘忽不定的心被这一幕一撞,好一会总算嗯了一声,这才闭上了眼。
他常年浅眠,比阿眉醒得早,她再醒的时候姜迟依旧牢牢抱着她。
她要下地,他跟着,她要吃饭,他使人送进来,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一天十二个时辰在这陪着她养病,便是阿眉去沐浴,他也守在耳房外,一直等到她出来。
比从前那会问她每日在做什么的时候还要奇怪。
“殿下没有别的事吗?”
姜迟眼神一沉。
“你嫌我缠你了?”
声音褪去冷漠,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阿眉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
于是他便变本加厉,连她晚上换衣裳都隔着屏风望。
一连五天,阿眉连下地走路都被他抱着,就算身体已经差不多好了,也完全被一副养懒了的样子。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渐渐习惯了!
此时趁着姜迟好不容易被臣子留在书房的机会,阿眉絮絮叨叨地和姜渺说。
她越说声音越大,手一拍大腿。
“你都不知道,你哥他……”
“他怎么了?”
一道温柔带笑的声音骤然从门边掠过,阿眉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句声音也传来了。
“女儿呀,我来看你啦!”
姜渺反应极快地从软榻边跳起来。
“我娘!”
明婕妤与国公夫人一同跨过门槛,顿时把这不大的屋子挤满了。
阿眉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衣,头发乱成一团,一听说是明婕妤,险些从床上摔下来。
她连忙站稳脚跟,动作慌张去行礼。
“婕妤娘娘!”
自从入宫开始,明婕妤说要见她又被太后截胡,她也再没去她宫里拜见过,此时婆媳第一次见面,还是以她这样一副姿态,阿眉脸上如同火烧着一样,动作也拘束了。
她低着头不敢往前看,两只手绞在一起,行罢了礼还没说话,一双漂亮的手便拢住了她。
“坐,别拘礼,你的病是不是还没好?”
阿眉怔怔然被她拉回软榻上,慢慢抬起头。
明婕妤有一张格外美貌温柔的脸,又通身的贵气,眼神淡淡的,气势却足够使人望而生畏,从后位下来的女人在后宫厮杀了几十年,一个眼神就能把人望进最深处。
阿眉看了一眼就知道姜迟和姜渺通身的气场从谁身上学来,本还有点害怕,却没想到她一开口,便对她格外宽容。
“禀娘娘,好多……”
“女儿,你怎么都不理我。”
她话没落,国公夫人从旁勾住了她另一只手,一张脸垮了下来,瞧着委屈极了。
“夫人……”
阿眉左右两只手分别被拉着,一时左右说话。
“好多了,牢娘娘挂心。”
“夫人可来了,我也好想您,您那天可受了惊吓?好点了吗?”
夫人顿时眉开眼笑去抱她,明婕妤笑着松了手,嫌弃地踹姜渺。
“起开,没看到你娘来了?”
姜渺狗腿地走上来,扶着明婕妤落座。
“娘您辛苦了,您怎么来了,小的给您捶捶肩。”
明婕妤倚在椅背上,懒散笑了一声。
“听说你嫂嫂病了,来看看。”
夫人亦步亦趋地跟着阿眉落座,明婕妤也问了几句阿眉的病,四个人坐在屋内欢声笑语时,姜迟恰好走到了门边。
隔着帘子,他一眼看到了里面其乐融融的一幕,阿眉被围在中间,三个人绕着她说话。
他顿时皱眉。
“母亲怎么来了?”
门外的宫女连忙道。
“娘娘说来看看侧妃。”
屋内虽两个都是长辈,但夫人在,姜迟到底不好直接进去,转身去了侧殿。
“待会人走了,来侧殿禀孤。”
侧殿的屋子冷冰冰的,与之完全不同的是隔壁的欢声笑语一句句传来,时不时夹杂着她的笑声。
姜迟抿着唇坐在椅子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隔壁的人依旧没走。
他眉头紧皱在一起,手扣在桌案一下下敲着。
这是养病五天零七个时辰以来,姜迟第一次和阿眉分开这么久,怀里没有她娇柔的身躯,没有她欢笑的音貌,这种时时刻刻看不到人却能听到声音的样子,像极了那么几年他在梦里看到阿眉时。
总是一撩开帘子,人便没了,一抱到她,就变成了牌位,一拥进怀里,就变成了那晚湖泊下她冰冷的身体和惨白的脸。
他眼中开始有一丝煎熬的焦躁,这丝焦躁顺着心底爬上来,那股熟悉的,如同跗骨之蛆的头痛,再次毫无征兆翻涌了上来。
剧烈的疼凌迟一般割着他的皮肉,姜迟闷哼一声,蓦然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拳砸向了厚重的墙壁。
霎时,手背鲜血直流,可头疼却丝毫没有减缓,心跳也随之跳得越来越快。
“不够……还不够……”
他撩开衣袖,一双猩红又冷漠的眼望向了手臂,那里的伤口还没长好,可姜迟毫不犹豫粗暴扯开了纱布,顿时鲜血又涌了出来。
手臂上的刺痛勉强分走两分头疾的疼和心里的恐慌,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大步走向桌案,一把抽走了匕首。
寒光闪起,手起刀落。
“吱呀——”
大门在匕首落下的刹那被推开了。
“殿下,我回来……”
阿眉笑眯眯的话喊到一半,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她睁大眼,浓郁的血腥味传来,阿眉还没说话,姜迟身影一闪,她死死被他抱进了怀里。
焦躁不安的心在看到她的刹那蓦然被抚平,可皮肉里翻涌的疼在四肢五骸里叫嚣着,只抱还不够。
他必须要确认,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她真的在他面前,不会再离开。
咣当一声,手中的匕首落在地上,姜迟脚一伸踹上了门,牢牢地吻了下来。
他的吻带着一丝急迫,在唇上肆虐,抚在腰肢的手带着一丝粗暴地把她嵌入怀里,从衣裳里探进去。
抚上那温热的身躯,他大手颤了颤,随即更流连着反复触碰,确认着眼前的人。
猩红的眼在望向她的刹那,带着一丝能将人吞吃的暗色,他的吻牢牢堵住她的唇,抵开贝齿,动作激烈地把她唇齿间的气息完全掠夺走。
阿眉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才稍稍推开他仰起头。
“唔。”
湿热的吻咬住了她的脖子,动作厮磨又重,一下下地舔舐着,啃咬着。
她的身子在这样粗暴的动作中忍不住软了下来,完全跌坐在他手臂,被他稳稳地抱住,肌肤还能隔着衣裳感受到他手背的青筋。
阿眉颤了一下,还没躲开,便觉腰肢一疼,姜迟打横抱起她往侧殿的床上去。
她被丢在软榻上,高大的身躯覆了下来,年轻男人蓬勃的生命力和滚烫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毫无遮掩地传递到她身上。
他啃咬着她的唇,眼中的暗色越来越浓,带着一丝再不容她避开的沉。
衣衫从身上褪去,外袍凌乱地堆叠在地上。
姜迟的手抚上她。
“唔……”
格外陌生的潮热使她弓起身子腿发软,才动了一下,又被姜迟摁住了。
“别躲,眉眉,别躲。
看着我。”
第49章
她下意识抬起头,撞入那眼中就看到了沉得能将人吞吃的暗色。
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极细的腰肢,姜迟头一低,又吻了上来。
她的气息被尽数掠走,大手抚过的地方勾起一阵心火,烧得她脸色发烫。
“殿下……殿下……”
她的声音都哑了,一开口是连自己都陌生的颤音,这一句更叫得姜迟血脉偾张。
手一扬,里衣也从床榻上纷纷落了下来。
帘子落下,里面细密的动静传了出来。
“眉眉,眉眉。”
他亲一下便叫一声她的名字,低哑的声音使她受不住,嗓子有一丝哭腔。
“别……别喊了……唔……”
阿眉紧紧咬着唇,耐不住这磋磨。
“别躲,眉眉,接住我——”
窗棂透过来的风吹不散帐中一团春风,挂在床尾的风铃却随着晃动了起来,喘息交错落下,许久之后,阿眉蓦然呜咽了一声攥紧了手,整个人完全被他吞吃入腹。
脸上的热泪被他吻掉,他安抚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愉悦。
“不疼……不疼……我亲亲……”
帐内春暖,一声声压低的喘息传出,宫人们自觉退出很远,只有枝头的鸟儿听见了这一处的热闹。
从近黄昏到四处掌灯,侧殿一直漆黑,动静却不见消停。
两个时辰,阿眉浑身过了水一般软在床上,病着的身子虽然好了,这几天被姜迟养的却是一点力气都没有,格外懒散,开始没一会便喊着累。
他是极尽温柔,可少年初尝滋味,哪能忍得住全然克制,阿眉嗓子都喊哑了,昏昏沉沉到了最后,疼全然变成了酥麻,她舒舒服服又开始哼唧。
“早先的时候便该让你瞧瞧现在自己的样子。”
姜迟勾住她散下来的头发,声音沙哑。
裸露的胸膛前,一道道抓痕格外明显,阿眉娇小的身子窝在他怀里,闻言一声不吭又往里钻。
“别动——
再闹你今儿别想起了。”
这一声立竿见影,她顿时像个石头一样红了脸。
他撩开床帐,里面的气息散出来,格外使人脸红心跳。
姜迟叫了水,抱着她一同去了。
身上的痕迹一阵青一阵红,挂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显得吓人,姜迟的指腹摁过去,她又忍不住哼唧。
“给你揉揉,别乱喊。”
两个人一同窝在浴桶里,她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完全被姜迟抱着洗了干净。
出来后,她身上裹着干净的衣袍,姜迟没再在侧殿停,直接回了主屋。
躺回自个儿的床上,阿眉还能想起下午和几位长辈坐在这说说笑笑的情形,又想起自己如今的样子,忍不住脸红了彻底。
她捂住脸,把整个人完全蒙在被子里,刚钻进去,一角被人扯开,床上又进来了一个人。
姜迟手一伸把她抱紧怀里,俊美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潮红后的餍足,他赤着上半身,干爽的气息扑面而来,阿眉推在他胸膛要躲。
指尖拂过去带起酥麻,姜迟抓住她手腕。
“做什么?”
声音哑了一截。
阿眉一个激灵。
“没!”
顿了顿,又弱弱开口。
“这样抱得太紧了,喘不过气。”
姜迟松开半截,却依旧抱着她。
“就这样睡。”
他指腹揉过阿眉红红的唇。
“不睡的话还可以做点别的。”
二十多岁的年纪,正是经受不住的时候,便是阿眉老老实实地不动站在那,对姜迟来说都是莫大的引诱,更逞论这么大个人在怀里乱动。
他摁紧她,使阿眉感受到了什么。
立时,她脸通红,张口想要骂他,最终却实在没敢动,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闭上眼。
一下午的胡闹,她本就没什么力气,这会安静下来,起初心里还怦怦想着在侧殿的一幕幕,到了后来实在累极了,她便彻底睡过去了。
均匀的呼吸从怀里传来,姜迟低头。
下午在侧殿极尽焦躁不安的心,历过一场情事后彻底感受到她的存在,才稍稍安定下来。
他低下头,心口被盈满,感受着怀里温热的身躯,在她额头落下细细密密的吻。
“眉眉。
眉眉。”
低低的喃喃从帐子里传出来,他叹息一声。
又一夜没舍得睡。
她的小脸挨在他怀里,两个人紧紧贴着,起初他只是这样看着她,抚着她的发。
到了后半夜,阿眉的睡姿变得不好了,她嫌身上热,推了姜迟两回,又被他牢牢抱回去,实在躲不得,就在他怀里乱动。
动得人心中燥热,却又舍不得松开。
明明是春日,他额上却有细细的汗珠滑落,觉得整个人如同被丢进了暖炉里,说不出是折腾还是享受。
到了天快亮,俞白低声在门外喊早朝,他才艰难将手臂从她身上抽回,在那落满红痕的锁骨上摁了一下,拔身离开。
“传水。”
睡梦中感受到怀里的热意没了,阿眉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然而姜迟给她掖好了被子,她又攥着被角睡了过去。
天大亮,她终于迷迷糊糊睁开眼。
“醒了?”
姜迟的声音冷不丁从旁传来,阿眉惊了一下抬起头,望见他的刹那又脸红。
“怎么还在这……”
“新婚新婚,我不该在吗?”
他意有所指。
对他们来说,从前那场大婚算新喜,昨儿晚上才是洞房。
阿眉被他一提醒,脸又红了。
“别说了。”
她小声嘟囔,把脸蒙在掌心,俏生生的脸红到了耳根。
姜迟忍不住又去抱她。
才抱进怀里,阿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你的手臂……”
她脸色一变,想起昨晚那件事的起由,顿时去拨弄他的衣袖。
衣袖下的纱布早早崩开,又染红了一片,阿眉看得心惊肉跳。
“药呢?”
她从床上跳下来,才一动腿软了一截,姜迟眼疾手快捞住她。
“墨兰。”
药箱再次被送进来,阿眉看着又模糊成一片的血肉,心里一疼。
“殿下!”
她忍不住道。
“你怎么一点也不爱惜自己。”
昨晚她见到那匕首毫不留情往下划的时候,阿眉就吓了一跳。
她终于明白为何那天她问,姜迟一声也不肯答,原来没有刺客,伤是他自己留下的。
她又急又心疼,手下给他清理着,咬唇问。
“为什么要……”
要自己划?
姜迟眼神暗了暗,另一只腾开的手抚过她的脸。
“以后不会。”
他没有解释,直接做出了保证。
阿眉欲要再问,却被他一根手指抵住了唇。
“眉眉。”
这便是不肯说的意思了。
他真不做的事,阿眉知道便不可能问出来,只能三两下缠好了纱布,凶巴巴道。
“以后再有我可不管了。”
脸上是故作凶狠的表情,然而眼却红得厉害,姜迟抚着她的发。
“好。”
他摁住阿眉的手去清洗,眉目冷峻却认真。
阿眉看着,忍不住伸手去抚。
细嫩的指腹揉过去,姜迟望她。
“做什么?”
“看看。”
她发觉殿下的身上也是有一些秘密的。
从前她只觉得他发病的时候吓人,可今日一见却发觉并非毫无缘由。
是因为传说中太子妃死前那一遭留下的吗?
阿眉总觉得有点怪。
讨厌便是讨厌,恨就是恨,哪有这样的呢?
对一个那么恨的人在身上留了这么重的病?
她心有疑云。
忧心忡忡的样子落入姜迟眼中,他伸手把她捞过去。
“眉眉。”
他喊她。
“不用担心。”
他没再给阿眉多想的机会,抱起她回了床榻。
“还睡吗?”
阿眉摇头。
“那传膳吧。”
阿眉连忙要自个儿穿衣裳,可手一动,便被姜迟摁住了。
“我来。”
外衫被他拽过手中,亲自替她穿。
他甚少做这样的事,动作间免不了生疏,却又格外认真。
指腹划过肌肤上还没消散的红痕,姜迟摁了摁,看阿眉在他怀里乖巧的样子忍不住想。
或许这样也挺好。
或有遗憾,但人生哪有那样圆满?
他不能非要奢求她有从前的记忆,却又接受不得以后有记忆的楚眉怨恨他离开他。
两人用了膳,阿眉又躺回床上。
“走走?”
她摇头。
“不走。”
身子骨实在太懒散,昨晚的事耗尽了她的力气,这会腿还软着疼。
她非要歇,姜迟也由着她,躺在软榻上,没一会竟又睡过去。
“啪——”
一巴掌落在脸上的时候,阿眉还没反应过来。
她紧接着跪了下去。
依旧是书房,台上的男人不算高大的身影模糊,脸也看不清,却从字字句句中听到了他的恼怒。
“谁准你这样跟我说话!
为父请了那么多先生教你,就教出你忤逆不孝?”
她跪在地上却仰着脸,字字珠玑。
“先生他教会我的是先如何做人,而后才是如何听从父母。”
“做人?为父哪句说错了吗?
你嫁给这位到底有什么不好?就因为是妾?
你以为换个人家,做了正妻便能好好待你?
金银珠玉我们家什么都有,为父若真想你嫁个没用的人大可招婿,为何费尽心思把你嫁过去?
我们需要权!眉儿,我们得站在高处,才有做选择的权力。”
“权势真这么重要吗?我不是父亲的女儿吗?”
“你是!”
男人的声音到这一句忽然拔高,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当然是,父亲希望你幸福,所以为你择好人家,等日后成事,你当然会是那位的正妻。
那位什么不好?才貌双全,身份高贵,允你日后正妻,眉儿,你得知足——”
她蓦然抬起头。
“可倘若我有喜欢的人呢?”
第50章
喜欢?
阿眉顿时心里一惊。
她有喜欢的人?
“混账!”
父亲震惊之后便是极怒。
“你说的什么胡话?
堂堂女儿家哪有敢说这样的?
你喜欢谁?哪家的人?我倒不知道允你出去几回养刁了你的胆子做出这么不知耻的事!”
是谁?
阿眉更是惊讶,她心里怦怦地跳着在等那个说出来的答案。
可随着这句话落下,屋内是一片长久的死寂。
“她”最终没有说。
“圣旨已下,没什么周转的余地了,父亲也别妄想了。”
圣旨……
圣旨?
阿眉被这一句冲得一震,忽然睁开眼从梦里吓了出来。
“啊!”
她惊叫了一声,吓出一身冷汗,睁开眼看到床帐的时候,好一会都没反应过来。
她有喜欢的人?
她真的有喜欢的人?!
阿眉瞪大眼,她喜欢的人是谁?怎么从前从没出现过她的梦里?
她心里怦怦地跳着,好一会才安定下来。
这是阿眉从梦到前尘开始做的最短的一个梦,却是她始料未及的事。
所以她有个喜欢的人,家里还找了个父母满意的郎君,但她最后……被赐婚给了别人?!
这个念头一出,阿眉顿时吓了一跳,扶着床沿咳嗽了两声。
“关系怎么这么乱……”
她梦里从没出现过这些人的影子,梦的最多的是爹娘,那如今这三个人算什么?
“三个……三个人……不对,为什么是三个?”
阿眉忽然喃喃了一句。
父母满意的夫婿是她不愿意的,她要嫁的又是父母不喜欢的,这两个人是从她最开始做梦梦到书房时便出现的,可“喜欢的人”是第一回从自己的口中得知。
如果真的那么喜欢,那么认死理地爱,她会一次也梦不到吗?
是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还是说……人早就出现过了?
阿眉下意识抓紧了被子,忍不住往记忆深处想。
父母……妹妹……赐婚……夫婿……
她忽然心怦怦跳了起来。
还有一个人。
那个她在梦里,第一次为了躲避父母,在一个废弃的院子,看到过练剑的少年。
是他?
记忆中的影子轮廓在脑中一闪而过,不等阿眉细想便消失了。
“嘶。”
她忍不住捂住了脑袋,吃痛了一声。
“好多人啊。”
阿眉忍不住拍了拍脑门,小脸皱成一团。
她的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还圣旨赐婚?
阿眉从没怀疑过自己家中条件很好,毕竟有梦里呼奴唤婢的日子,教书先生请了一堆,摆明了一副大户人家的做派。
可这样的大户人家……也还要攀权附势吗?
“那玉佩瞧着可价值连城了,这样的家庭都要往上攀附权贵吗?”
她喃喃了一句,回过神的刹那就想起了玉佩。
对啊,玉佩……
她从前深信不疑是未婚夫的,可如果自己都有喜欢的人了,还留着未婚夫的玉佩干什么?
而且还那么珍视。
要么未婚夫便是她心中所爱,要么……玉佩是小院男子的?
想明白这的刹那,阿眉顿时额角一跳。
“好复杂的关系……”
从前的她这般大胆吗?旁边有一个,心里还想着另一个?
她顿时一心虚,忍不住四下看去。
好在姜迟并不在,阿眉三两步跳下床把门关上,翻开了枕头和被褥,从下面扒拉出来了那块玉佩。
这玉佩一看便极好,上面的仙鹤花纹也栩栩如生,牵扯着从前在楚眉殿中看到的珠串,阿眉心中一时竟生出怪异。
难道真是在一家铺子里打出来的?还是时下就流行这样式的?
如果是流行……她能不能问一问,若能找到是哪家铺子或者什么线索,是否能借助着找到她从前的家或者未婚夫?
阿眉对在记忆中的那个家心情复杂,一方面她梦中的场景从来没有好的,可另一方面……她的隐约潜意识里,似乎一直在促使着她,要去找,要记起来。
那样的家真的还有值当她留恋的地方吗?
她握着玉佩,眼中神色一动,还没从情绪中抽出来,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眉顿时身子一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麻利地把玉佩塞了回去,床褥被她三两下铺好,还没转过身。
“唔——”
腰肢一紧,她人已经被姜迟打横抱进了怀里。
“下来不知道穿鞋?”
冰冷冷的温度从脚跟传来,阿眉这才想起自己跳下床的动作太急,一直是赤足踩在地上的。
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丝凉意,她缩了缩身子,撞上姜迟的眼神挤出个笑。
“这不是有殿下嘛。”
养病这些天,她连下床吃个饭都有姜迟抱着,一时还真习惯了他在的日子。
柔软的手臂勾在脖子上,姜迟皱着的眉没有松开。
“讨巧也不能不顾惜身体。”
话说的一板一眼,阿眉忍不住嘟囔。
“就一小会,殿下未免太凶。”
话刚说完,温热的掌心握住了她的脚踝。
“别乱动。”
指腹拂过脚背,将那冰凉的足暖着,阿眉身子一颤,便觉那分温热顺着传遍了全身。
她没躲开,冷不丁听见姜迟问。
“方才在干什么?我进来的时候怎那样急?”
阿眉怦怦跳的心才安定下来,又急急地跳了起来。
她眼神躲闪了一下。
“做了个梦。”
姜迟嗯了一声。
“什么梦?”
“就……就梦到了从前在家里,好像被我爹抓着催成亲。”
她略过了一堆话的争吵,捡着说了一句,本是随口一句话,忽然脚踝一疼。
“嘶。”
阿眉仰头望去,便见姜迟手下动作一重,脸色也沉了两分。
她心中奇怪。
“怎么了吗?”
姜迟垂下眼。
“没事,然后呢?还梦到了什么?”
“别的没有了。”
阿眉看了一下他的脸色。
“殿下不高兴?”
按理说他不该知道她的梦里有什么,也不能知道她从前的家里是什么样,可阿眉说出这句话便觉得心虚,瞧他的脸色更觉得奇怪。
姜迟没说话,眉头蹙在一起,脸上神情也窥见不出什么。
这是从前阿眉最怕他的样子。
可如今她胆大点,忍不住探出身子捧起他的脸。
“殿下。”
她的声音一向很软,说话间柔柔的,使人听了便忍不住看过去。
姜迟抬起头,一只手拂过他的眉。
“你别总皱眉呀,别总这么凶。”
她嘟囔。
“容易让人怕。”
姜迟紧皱的眉头松开,脸上的表情却还淡。
“这样也不对。”
阿眉伸手去扯他的脸,努力给他扯开个弧度,然而却因为姜迟身上自带的那份冷傲而显得有些滑稽。
她忍不住扑哧一笑。
“你自己笑一笑啦。”
姜迟眉头又不自觉地皱起,微微弯起个弧度,瞧着不像笑,更像是被她“强迫”着露出的表情。
阿眉苦恼了。
“你一直都这么凶吗?
我刚入宫的时候可怕你了。”
怕他?
姜迟望向她。
“怕什么?”
“就是怕你,你要多笑笑,这么高的身份,顺风顺水的,怎么总是皱眉呢?”
她总觉得太子殿下身上有一种沉沉压抑的气息,这气息从她第一面见到他的时候就存在了,尤其起初和她在一起时,这股压抑的感觉格外明显,以至于她总觉得殿下不喜她。
这样的人也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吗?
她眉头皱在一起,忍不住问。
“你很不开心吗?”
那双眼中的光太亮,姜迟看了一眼就移不开视线。
他目光沉沉的,一直望尽她眼底,手抚上她的侧脸,一下下摩挲。
“没有。”
掌下的温度细腻,抚上去便格外流连,姜迟从她的侧脸往下,一路抚到脖颈,锁骨——
他一眼看到了衣裳下若隐若现的红痕。
那是昨晚侧殿留下的,他那时太失控,手掌住她的腰,吻从唇往下落满了全身,在她脖颈上留下的是最多的。
她手扣在他背上,娇小的身躯为陌生的酥麻发颤,秀发铺了满床,布满熏红的小脸上一片迷离,每一个动作都如同最致命的催化药,使他沉迷其中,用落满的吻和水乳交融,来确信她的确在他身边。
手下动作一重,阿眉顿时嘶了一声,觉得那指腹在上面揉了揉,带起一阵细微的酸。
“疼……”
她的声音下意识便颤了两分,一双眼水汪汪的望着他。
姜迟滚动了一下喉咙,声音哑了半截。
“我揉一揉。”
方才因她一句话引起的细微焦躁无处安放,必须要通过什么别的得到确认。
姜迟倾了身子,清冽的气息逼近,一双眼直直落在锁骨处的大片红痕,阿眉觉得那片肌肤都被眼神烫熟了。
她忍不住去躲,姜迟箍着她的动作却极重,手一紧揽着她,唇印了下去。
“不是揉揉吗?”
阿眉顿时惊了一声,尾音发颤。
“是揉,唇揉的力道更好。”
“呜……我不信,殿下你起开。”
“别乱动,只亲一下。”
湿热的吻从脖颈细细啄着,姜迟这些天早已抱她抱得熟练,掌心恰到好处地缠在腰肢,另一只手抚着她的曲线,带起一阵颤栗。
阿眉忍不住想躲,却被他吻得一点力气都没有,紧紧咬着红唇,任那吻落在了脖子上。
姜迟这些天格外缠着她,病好前是,如今病好了两日,两人也几乎没分开过。
就她睡时他离开了片刻,醒来不过一刻钟,就又抱在了一起。
温热的身躯紧紧贴着,屋内的温度攀升,压低的喘息落在耳边,阿眉耳根子都发烫。
才尝过滋味,她的身子还没完全从昨夜剥离出来,被他一碰便软在了姜迟怀里,任他一下下亲着,虚虚搭在他脖颈上的手都发颤。
“殿下……殿下……”
她忍不住喊他,喊了两声人没应,却忽然整个人被他抱起来,大步往床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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