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天旋地转间,阿眉被摁进了榻间,一抬头便对上姜迟一双压抑着暗色的眼。
他的眼神从她脸上看过,与她对视,又移开往下。
指尖一动,细微的酥麻顺着脖颈他划过的力道传遍了全身。
手滑到腰间,轻巧地扯开了腰封,温热的身躯压下来,细密的吻流连着。
蒸腾的热意从心口涌向小腹,阿眉手下一紧攥住了锦被,心怦怦跳着。
衣裳落地,锦被堆在身上,高大身躯覆上来的刹那——
“姐!哥!”
姜渺那熟悉的脚步风风火火迈进了岚苑,刹那间逼近到了门边。
阿眉一惊顿时醒了过来,脸刹那红透了往姜迟怀里躲。
姜迟动作更快,手一伸拽过锦被将她盖住,眼神又狠又戾往门外一扫。
“姜端阳,站住。”
低沉的声音压抑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冷,细听其中还有一丝哑。
姜渺脚步一顿。
“你们大白天关门干嘛?”
她说着要去推门,门扉刚推开半截,骤然从里面飞出来一把匕首,咣当一声擦着她的脸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听不懂话?”
门外安静了一下,姜渺紧接着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
“眉眉姐!!!你夫君他要我的命!!!”
声音隔着门扉传来,阿眉脸上红成一片不敢说话,姜迟的身躯还虚虚覆在她身上,指腹揉着那通红的唇,望着她的样子又吻了下去。
“端阳……”
“别管他。”
他扣住阿眉的脖颈,又深又急地亲过去,啄着她的唇抵开,勾住舌头一同缠在一起激烈地吻着,直到把她唇齿间的气息完全掠走,阿眉因为缺氧受不住地推他,才稍稍移开了身子。
人在他身下软了一截,眼神迷离地喘着气,白皙的肌肤上暧昧的红痕更重了几分,衣衫下隐约露出一段粉色的小绳。
姜迟的手忍不住勾了上去。
“唔……”
阿眉喊了一声,柔软的缎子被他勾着扯了扯,带起一丝说不出是疼是痒的感觉。
“别拽了……”
姜迟哪肯听她的,瞧了这副模样又忍不住低下头去吻。
屋内浓情蜜意,外面一阵阵杀人似的哀嚎声响起,喊了一会没人应,姜渺手一甩往里面来了。
“有本事你再拿一把刀杀了我!”
姜迟眼神一冷,抓了手边的茶盏往外一扔,姜渺一闪,哗啦呼啦落了一地的碎片,她又往里来。
姜迟衣袖一甩,一阵凌厉的风过去,阿眉连忙伸手拽他。
“好了!”
声音有一丝恼羞成怒的哑。
让姜渺看到像什么话,好歹是妹妹呢。
对上她的眼,姜迟滚动了一下喉咙,忽然重重压下去吻了一下,才抽身起来。
“手。”
他拿起一旁的衣裳,仔细地给阿眉穿好,动作间不见分毫方才的狠戾,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致。
避开了那些被重重吻过的红痕。
这幅显得有些温柔的举止和冷漠的外表全然不同,阿眉心里那分好奇又涌了上来。
殿下一直是这样的人吗?
外面的人传言他冷漠狠戾,她同样见他杀过人,可如果经久冷血无情的人不该是这样的。
她自认对殿下来说没特殊到让他能改变十几年的模样,那便是……他改变过。
又是因为当年那件沸沸扬扬的事吗?
“走。”
姜迟把她的衣领拂到脖颈上,扣住她的手腕往外去。
姜渺脚边正堆着一地的碎片,裙摆落了茶叶和水渍,瞧见阿眉出来顿时哀嚎一声。
“眉眉姐!!!”
“你真想死?”
姜迟的声音顿时沉了下来,扣住阿眉的手腕把她拉到了身后。
姜渺瞪他。
“我没喊你。”
“有什么就在这说。”
“我就跟她说!”
“就在这。”
姜迟的声音不容置喙。
姜渺顿时大倒苦水。
“姐,你看看他,从你病了搬回岚苑就一直缠着你,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我想跟你说句话都不成了!”
阿眉一向受不住她撒娇,连忙道。
“好,现在说……”
“眉眉。”
姜迟同时看了过去。
阿眉一时左右为难。
“我就……和她说一刻钟的话。”
“我跟你同去。”
姜迟的手从出了门就没松开过。
或者准确来说,这几日他俩就没分开过。
阿眉还没说话,姜渺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
“哥,我们女儿家的闺房话你也听?!”
姜迟顿时脸色一沉,身上冷厉的气息扫了过去。
可姜渺丝毫不怕他,反倒笑嘻嘻地上前挽住阿眉的手臂。
“真是女儿家的私房话咯。”
姜渺在姜迟一阵冰冷的目光中把她拽走了。
“这么急着,找我有事?”
阿眉感受着背后那如影随形的注视,忍不住偏头问姜渺。
“没事。”
姜渺笑嘻嘻跟她咬耳朵。
“我就不想我哥日子过得好。”
“……”
阿眉瞪大眼看了她一眼,姜渺顿时委屈。
“我说的实话,我哥从你病好之后有放你出来过吗?”
阿眉沉默。
她其实也觉得病了之后的姜迟有点奇怪。
姜迟从前对她很好,可那种好更多的像克制内敛的好,他连情绪都甚少外露,不然也不会从前使她那么怕他。
可病了一遭,姜迟变了很多。
他从那天去知羽宫把她带回来,就时时刻刻跟她在一处,到偏殿内一场缠绵情事,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疯狂和急切宣泄的情绪,察觉到他身上似乎有秘密的同时,也彻底感受到了这个变化。
他格外痴缠她,也许是两人之间拨开了那层若隐若现的亲密,他抱她,亲她,种种行为都比之前要多了很多,更表现在——
他时时刻刻不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此刻经姜渺提,阿眉顿时小脸皱在了一起。
她仔细一想,的确是这样。
“你说得对!”
“所以你要多出来跟我……”
“可是有什么不好嘛?”
阿眉话锋一转,歪着头问了一句。
她在东宫的日子不算差,姜迟对她很好,她也很喜欢他呀。
人活一世也要活一时,虽然还有从前的事没弄清楚,但她现在的日子也要过。
阿眉笑眯眯的。
“端阳,你怎么连你哥的醋都吃呀。”
姜渺一噎,美艳张扬的脸上顿时气出一抹红。
“姐姐,你别被他蛊惑了!”
“没蛊惑。”
阿眉哭笑不得地抓住她。
“不过你来了也是正好,有件事帮一帮我?”
她想起那串珠子和玉佩,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端阳,你知道有些物件上经常会刻些图案代表好寓意?”
姜渺点头。
“知道啊。”
“那有一种仙鹤图案……你知晓是京中大多数人都会刻的吗?还是哪家店面里,格外流行的款式?”
仙鹤?
姜渺正想着,阿眉冷不丁从袖子里把珠子拽出来了。
她看了一眼差点跳起来。
“这这这……你哪来的?”
“殿下给的。”
阿眉正大光明地问。
“我前几天见了一个物件跟这个长得好像,上面的图案也一样,是京城的人都喜欢吗?”
“怎么可能?”
姜渺下意识反驳。
“这东西我拢共就见过三件!”
阿眉手下一紧。
“很少见吗?”
“也不算少见吧,主要是……年轻人用得少呀。”
姜渺沉思。
仙鹤图案见得少,大多用来给老人求长生用,也不是没有年轻人用,但实在罕见,而且几乎都来自长辈的物件,她一个年轻姑娘家见的不多,上一回见还是姜迟的玉佩。
她兄长身上有块玉佩,是多年前下聘的时候一人一个,当时她还忍不住说了姜迟两句。
“人家身上那串珠子是长辈赐福,仙鹤都是给老人家用的,眉眉姐不过是珍惜长辈的物件,你有样学样也不是这个学法啊。”
彼时姜迟握着玉佩,年轻俊朗的贵公子眉目有几分紧张的认真。
“我请佛影寺百岁住持开过光的。”
做玉佩时何等用心,后来姐姐坠崖,那玉佩不知他有没有送出去,反正姜渺再也没见过。
此刻阿眉问起,她顿时就想了起来。
“你……在哪见的?”
阿眉望着她,一颗心怦怦地跳。
姜渺下意识道。
“皇家呀。”
皇家……
皇家?!
阿眉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真的?”
只有宫里才有的东西?
“你喜欢呀?”
姜渺被她吓了一跳。
“也不是只有宫里有,但我的确只在宫里见过,外头的人应该也用得少,最起码……
年轻人的确少见吧。”
年轻人这么少见的东西……偏生颐华宫有一件,她这儿也有一件?
姜渺走了好一会,阿眉还沉在思绪里。
会这么巧吗?真这么巧吗?
她独自坐在凉亭里,不出片刻,一道身影鬼魅般地无声站到了身后。
“殿下!”
阿眉身子一歪差点倒向身后的湖里,被姜迟牢牢扣住了手腕带进怀里。
“怎么不回?”
他不由分说地把她打横抱起,往屋子里去。
人被姜迟牢牢拥回床上,他手一伸把她抱进了怀里。
掌心贴在她腰腹,头埋进她脖颈。
“她走了你怎么不回?”
呼吸间喷洒的热气全落在了耳垂,顿时阿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想事情耽误了一会。”
湿热的唇贴近她,喃喃。
“以后不要再这样,独自丢下我去。”
“殿下,只是一小会……”
“那也不可以。”
姜迟没给她多说的机会,手拥得更紧,指尖又爬上脖子上的红痕。
“唔……”
“很疼吗?”
她肌肤太嫩,稍稍碰一下就要红一阵,吻又落得重,折腾得上面的痕迹还一大片,在上面青青紫紫的,瞧着有点吓人。
姜迟顿时皱眉。
“我去取药。”
床帐落下,一瓶药膏摆在了一侧,修长的指尖蘸了一点,顺着脖子往下抹。
其实不算很疼,但姜迟摁上去,冰凉的药膏被他温热的指腹融化,轻柔地揉着,有一丝酥酥麻麻的痒。
阿眉顿时呜咽了一声。
衣裳凌乱地堆叠在床上,冰冰的药膏顺着脖子往下,半边身子的吻痕都被细致地抹了一遍。
大白日,虽然床帐落下,也挡不住透进来的一丝光亮,他能清楚看到她每一寸肌肤和上面交错凌乱的红痕,阿眉被那直白的眼神望得受不住。
药膏遍布在身上,把每一个红痕都遮掩住了,可冰凉的触感并未消解渐起的燥热,顺着心口往上涌。
阿眉大半头发披散在床上,手抓在锦被上,感受着他的手,药膏的清香渐渐弥漫。
她紧紧咬着唇,身子发颤。
忽然听得一句。
“下雨了,眉眉。”
姜迟直起身探出一只手到她眼前,白皙的药膏间有一丝水渍。
第52章
阿眉顿时脸烧红了,捂住脸要蒙被子。
“你别说……别说……”
“不可以说吗?”
他修长的指尖扣住她的手腕,强硬掰开她的手使她直接面对了那只手。
明明是那般不会说话的人,到了这时候却格外诡辩。
“你的身体在发颤……”
“耳朵红了……”
“有一点甜……”
“眉眉,药都滑得抹不上去了,你看一看。”
低哑的声音从身上传来,阿眉小脸泛出潮红,忍不住从手心探出一只眼。
看清楚那只手的刹那又猛地蒙住了头,发出一声呜咽。
他话说的一本正经,如同真的在观测她的反应一般,然而声音哑了一截,泄露了两分真实的想法。
阿眉头闷在被子里,脸上发烫咬着唇,一句声音也不不肯再吭。
姜迟的手拨弄开锦被。
“不闷吗?”
甜腻的气息从他指尖传来,屋内空气都跟着变得潮湿了,阿眉声音发抖。
“不闷……”
“脸好烫。”
他手抚过她的脸颊捏了捏,一丝水渍落在了上面,轻而易举拆穿了她的谎言。
阿眉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到了这样一个地步,明明起初只是上药,可如今她浑身发颤地躺在床上,觉得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一阵阵热浪涌过来,浮浮沉沉的气息席卷着她,待真正上完了药,她后背已经被汗染湿了一片,鬓发凌乱地堆叠在额边。
身上没一丝力气,只能由着姜迟净了手,又把她抱过来去擦头上的冷汗。
潮红的小脸上留下的那丝水渍还在,他指腹抚过去,人又恢复成那副疏离的样子。
“和端阳说了什么?”
阿眉原本还在他怀里细细喘着气,闻言立时想起了那个珠串。
“殿下……”
她张口欲问,偷偷看着他的脸色。
“那串珠子上刻的仙鹤真好看呀,你知道是从哪能刻吗?”
她本是想直接问了,可想起姜迟的头疾和对亡妻的厌恶,便没敢多言。
只能拐着弯问道。
姜渺说那图案只在宫中见过,阿眉自己也觉得这样的仙鹤不该总出现在年轻姑娘的物件上,可万一真有那么一个地方,她们的东西都出自那里,是否能顺藤摸瓜找到什么线索。
姜迟抚着她发的动作一顿。
“突然问这做什么?”
阿眉眨眨眼。
“有点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
姜迟把她凌乱的发撩到耳后。
“你喜欢,改日再做一个。”
阿眉气鼓鼓地望他,可姜迟只字不提。
她趴在他身上,头枕着他的大腿,姜迟手一伸抚过她后颈捏了捏。
“别摸……”
她忍不住抗议,姜迟手不停又碰了碰,另一只手顺着拢过她的腰肢。
她从前没怎么吃好,进了东宫姜迟好不容易养出点肉,大病一场又消减回去。
“太瘦了。”
“哪瘦了?”
阿眉忍不住道。
“如果说瘦,哪比得上楚……”
她脑中浮现起楚烟那格外瘦小的身板,下意识脱口而出。
“她现下在哪呀?”
想起那个小小的姑娘,笑得甜美,偏又有那么一副吓人的心肠,立时阿眉身子颤了颤。
说不怕是假的,也猜到她落在姜迟手中多半没有好下场,可还是问了一句。
“还在地牢,留了一口气。”
姜迟轻描淡写。
阿眉有些诧异,这不该是姜迟的作风。
尤其还是楚家人。
“她……”
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姜迟立时道。
“不许见她。”
阿眉一噎。
“我没想见,但殿下打算怎么处置她?”
姜迟低头看她,眼中有一丝不明显的意味。
“你想如何处置她?”
阿眉一愣。
说杀了她没那么狠的心肠,说放过又怕这样的人再缠上她。
她一时眉头皱得死紧。
“想不出便先留着,我不会杀她。”
大病好后的这些天,阿眉还一直喝着汤药养身体,太医说她的心悸之症能完全治好的可能性太小,所能做的仅有少受点惊吓,多精细养着。
于是才停了治淤血的,便续上了养身体的,阿眉每天苦巴巴地喝着,觉得人都泛苦。
偏生汤药喝完了又容易困乏,这一整天,她几乎都昏昏沉沉的,用罢晚膳就早早睡了过去。
“你一定要找到……”
低低的喃呢声在耳畔响起,阿眉觉得自己趴伏在一处起伏跌宕的土坡上,浑身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找到?
找到什么?
不等她细想,又是一句。
“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她……”
鲜血从嘴角溢出,手上也染红了,意识几乎模糊,却依旧喃喃从口中说出,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告诫自己。
她手中攥着一个物件,阿眉感受到那熟悉的轮廓,是香囊,里面还能碰到那玉佩的棱角。
而她的眼在另一只手看。
另一只手的掌心是难得的干净,里面攥着半张已经被抓皱的……小像?
小像?!
阿眉顿时想起了当时寻亲用的小像,是现在在她手里的那张吗?
那这回的梦境在哪?
她心中怦怦跳着,竭力想睁开眼往四周看去,可她身在梦中,魂穿在当时的身体里,一举一动都由不得她。
只能感受着自己趴伏在黄土地上,远处一声声梵音传来,安静的林中无数鸟儿惊起,又听她说。
“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找到。
一定要……
一定要……”
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小,浑身沉得往下坠,眼皮闭上去,鲜血淋漓的手也松开了,阿眉被迫眼前黑了下去,只有耳边一句句声音,如同催眠与告诫一般。
“不要忘……
一定要……”
找到,找到……
找到什么?
忽然睁开眼,阿眉下意识去抓握她的左手,待抓了满手的虚空时,才反应过来已经醒了。
心怦怦地跳着,还没从那梦里的惊悸和压抑中回过来,那濒死的感觉太浓烈,浓得阿眉脸色白了白。
一手的香囊一手的小像,所以那是她失忆前的场景?
最后一幕吗?
远处的梵音仿佛在此刻又回响了起来,阿眉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那是她嫁入东宫之后做的第一次梦。
梦里两个女人激烈的争吵,也是在充满梵音的屋子里,所以……所以……撞见那一幕之后她就被追杀然后昏迷了吗?
那按理来说,她的亲人在京城,佛寺也该在京城,她在京城昏迷,为什么醒来的时候……在巴蜀?
“怎么会在巴蜀呢……巴蜀有这么大的佛寺吗?”
阿眉喃喃了一句,她住的巴蜀小镇不算很繁华,那儿仅仅供奉着一位在佛龛里的菩萨,可梦里的场景……她记得的确是个很大的寺庙。
今日这场梦里又出现的梵音使她猜测自己在出了寺庙之后便有了那一遭,所以她出事时候,的确在京城。
可是怎么会在京城出事呢?
京城巴蜀地隔千里,她到底是怎么撑着一副濒死的身体过去的?
阿眉心里乱糟糟的,干涩的嗓子使她又低头咳嗽了两声,梦里那句话又痴缠在了耳边。
一定要找到……
她看着左手的小像时一句句重复的话充满了执念,细想竟还有一分担忧。
是要找谁?
要找小像……她的母亲吗?
可是她的家里对她那般差,为何一定这么执念呢?
她刚想把这个念头摒弃,脑子里便又绕着那句话不断浮现。
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
“嘶……”
她抽痛了一声去揉脑仁。
心里乱糟糟的实在睡不下,屋内点着一盏灯,姜迟难得不在。
“墨兰。”
“娘娘,殿下方才去书房了,交代过奴婢您若醒了,便说他待会就回来。”
不等阿眉问,墨兰连忙道了一句。
阿眉一愣,心里软和了两分。
“没事,我不等殿下,我是想去一趟锦绣宫。”
她裹紧了外袍下了地。
“可是娘娘……”
“很快就回。”
既然总是梦到,逃避也无用,不如一回问妥当。
如果真只有皇家有,她就先打探楚眉的是从哪得来的。
毕竟她的家里似乎也和皇家有说不清的关系。
才过戌时,宫中各处都是人影,阿眉走得不算快,一路上还在心里想着。
姜渺的宫殿住得远,传说是当时从冷宫出来,就算分给了明婕妤管,她的宫殿也被皇后做主分到了最偏的地方。
旁边就是废弃的宫殿。
越走远人越少,锦绣宫前这条路上变得黑漆漆的,阿眉走着忍不住想起上一回来被楚闻追着的场景,一时心里发毛,忍不住加快了步子。
越过小道拐弯,她正往锦绣宫去——
“嫂嫂。”
带着轻佻笑意的声音骤然响起,一道身影鬼魅般的出现在了她身后。
阿眉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回一瞧,看清楚人的刹那急急后退了两步。
脸色刹那变得苍白。
“三……三皇子。”
她对这张脸记得很深,虽然只是入宫前在宫门口见了一面,可当时他轻佻挑她面纱的举动,和逼迫她下跪,又在姜迟来了之后忽然转变态度大笑离开的样子,一幕幕都落在她记忆里。
姜家的几个儿女长相都格外出挑,除却姜迟长相是带些疏离的俊美外,姜渺是艳丽的美,三皇子姜酩是有点阴柔又暗沉的美。
他爱笑,那张格外有攻击性的脸上总是弯着弧度,手中折扇一甩一合,换个场合便是风流倜傥如许攸一样的公子哥,可眼下——
见了他从前宫门口的样子,阿眉心里总是发怵。
夜色里他脸上的笑也更显阴柔。
“嫂嫂。”
他又走近了一步。
阿眉再往后退。
“三皇子大安。”
她目光往锦绣宫的方向看,脚步往外迈。
“我还有事,先行——”
“不急。”
姜酩腿一伸,挡住了她的去路,那双眼落在她身上,极具侵略性地从脸上往下,将她整个人收至眼底。
阿眉感受到他这样的眼神,顿时心中一阵不舒服,攥紧了手开始有点后悔独自出来了。
谁能想到会碰到这样个疯子。
“三皇子有事?”
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警惕着。
“嫂嫂入宫多日可还适应?”
姜酩看着她的戒备,眼中兴味渐浓。
“很适应,多谢三皇子关心。”
“沈侯爷昨日还与我提及,说甚是想念嫂嫂,想与故人叙旧。”
沈侯爷?
若非他提,阿眉已将这人忘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突然提他做什么?
她脚步又往后退了一步。
隔着漆黑的夜色,她那双眼直直撞入了姜酩眼中。
手中折扇蓦地不再动,他眯起眼盯着这张脸。
从前沈炜说找到了一个相似十成的人来时,他并没有在意。
对他来说,再像或者不像,只要能让姜迟的病严重,助他除掉此人登位太子,那什么样的人都行。
可姜酩没有想到像到了那样的地步。
更没想到,此女入宫月余,便能哄骗姜迟这般上心,拒了他和楚闻精心安排的楚烟入宫,还在她大病一场后召走了所有的太医。
这事在宫中不算秘密,今日母后特意叫他入宫又说了此事,出宫回去的路上,姜酩难得走了小路,未曾想在此竟然碰到了她。
真是太像了……
他那双桃花眼眯起,打量着人,手中折扇一挑,又往她下巴落。
“嫂嫂——”
他折扇落下的刹那,阿眉脸色一白,想也没想地转身就跑。
她知晓此人和姜迟不对付,又实在不是善类,她一个东宫侧妃,若真在这被人看到这一幕,如何也洗不清了。
姜酩随即大步追了上来。
阿眉大病初愈,本就跑得不快,听着脚步声在身后穷追不舍,更是吓得不行。
她拼命地往锦绣宫的方向跑,才跑了几步,姜酩如有预料一般,手一挥一个暗卫从旁出现,直直拦住了阿眉往锦绣宫的去路。
前后无路可走,阿眉一咬牙,望向不远处的废弃宫殿,直直往那一头跑去。
她这回跑得更快,在姜酩伸手抓她的刹那,人就闪到了几步外,没命似的往那一处狂奔,眨眼间就跑进了废殿里。
姜酩挑眉。
“下去。”
他挥着折扇一步步往废殿走。
阿眉奔进废殿里。
宫中的宫殿大多是前后有门,她跑进来便是想趁着夜色遮掩下从后门跑走,可跨进门槛的刹那,阿眉忽然一顿。
安静的废殿在夜色里显出几分萧索的冷寂,这是个很大的宫殿,两进两出的院子,一眼能从前门看到了后门。
她从前门跑了过去,后门前是一片空旷的场所,似乎是专门腾出来的,桌子上放着两把已经被雨水腐蚀得看不出颜色的剑鞘,旁边的树桩子上,一道道剑痕格外明显。
这是一个练剑的地方……
阿眉眼神下意识看了回去,前门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板凳,摆在门槛下。
隔着两道门,她由后往前看,练剑的偌大场地,门下的凳子,废弃的宫殿,一一收至眼底。
阿眉倏然一僵,她睁大眼想去细看的刹那——
“嫂嫂,去哪啊。”
阴冷带笑的声音由后响起,立时,阿眉冷汗直冒,脚已经飞快往外迈。
姜酩的动作比她更快,折扇一甩,大手已经朝她的手臂抓来。
“啊——”
“滚!”
阿眉的尖叫声还没落下,腰肢已经被一道身影紧紧拉进了怀里,充满戾气的声音在夜色里落下,紧接着一道袖风甩过,闪着寒光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了姜酩。
姜酩身形一闪急急往后避,可避开了第一刀,第二刀已经落了下来。
姜迟将阿眉往身后一拉,眼中戾气与暗色齐齐涌了出来。
“砰!”
姜酩被他一脚踹在了地上,还没抬头,拳头就猛地砸了下来。
两人顿时缠打在一起,姜迟揪住姜酩的衣领,另一边匕首狠厉地往下刺。
“啊!”
淋漓的鲜血从姜酩手臂飞溅而出,姜迟毫不犹豫地拔出,姜酩反应过来连忙抬手去挡,这一处顿时充斥着拳头的闷声和打斗声。
一下,两下,身影从地上缠打着,姜迟打红了眼,抓住机会第二刀要刺下去的刹那,猛地听见了一声。
“殿下!”
他回过头,一双眼在夜色里显出猩红和戾气。
阿眉吓极了。
“有人来了!”
火把的光亮伴随着脚步声从废殿外渐近。
“什么人在那?”
“速速出来!”
“噗。”
姜酩嗤笑一声,大声喘着气,他衣袍上全是血腥,脸上也挂彩了。
“二哥,打算随我去御前说道说道?”
“滚。”
姜迟手一松,抬脚把他踹了出去。
咣当一声匕首落在地上,他三两步上前把阿眉扯到了怀里。
“有没有受伤?”
带着戾气的声音伴随着极大的力道落了下来,阿眉撞入他胸膛才缓缓回了神。
“没……”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脸色还有点苍白和惊魂未定。
“走。”
姜迟眼神一暗把她打横抱起,刚要走出这里的刹那。
阿眉忽然探出头,再一次看向了这个废殿。
梦中那数次梦到过的人和场景,在这一刻竟然毫无违和地与眼下的一切重叠了。
那股熟悉的,如影随形的感觉蓦然涌了上来,阿眉身子发颤。
她,来过这里。
或者说,她梦中少年练剑的地方,正是此处。
第53章
不会有假。
虽然阿眉从未见过梦中练剑的真实地方,可进了这里感受到的,那些梦里场景一一对位的熟悉感,使她确信了这件事。
皇宫……又是皇宫。
她的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何会和皇宫有这么多的接触?
练剑的少年,圣旨赐婚的未婚夫,还有一个爹娘中意说权势滔天的夫婿。
她盯着这个废宫,目光在这望的时间实在太长,长到姜迟低下头。
“眉眉?”
嗓音有一丝发紧。
这里的地方,是他年少以蒙面侍卫的身份有她共度的两年,也是姜迟这几年中,最常来过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都和那一年的摆设一样,哪怕雨雪风霜腐蚀了桌椅和剑鞘,他也从来没有收走过。
很多时候头疾发作,亦或者无数个失眠的深夜,他独自一人来这,总能从旧物中看出从前的一些影子。
他的手抚在阿眉的发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她还在看。
“殿下……这个宫殿,为什么没有住人呀?”
姜迟动作一顿。
她的神色很认真地在看这个宫殿,他感受到她抓握他手的指尖有点发紧。
“一直都没人住。”
“那宫殿是归给谁呢?”
“没有谁,无主之地。”
阿眉不信。
“也没有人来过吗?”
姜迟倏然低下头。
“眉眉,你在想什么?”
他的话问的突然,将阿眉原本打算弯弯绕绕问的意思打了个措手不及。
“没……没什么呀。”
姜迟手在她侧脸一用力,使她抬起头。
目光中的锐利使阿眉无所遁形,她只能道。
“觉得有点熟悉。”
熟悉在哪,她囫囫囵囵地也说不清,正要再细看,姜迟将她脑袋往怀里一摁。
“想不出便别想了。”
他抱着阿眉大步往外迈,很快出了废宫。
她今晚受了惊吓,也没顾上再去找姜渺,一路上乖巧地窝在他怀里,攥着他衣袖的手都有点发紧。
姜迟将她往床上一放,还没说话。
“殿下,三皇子人已在御书房,皇上传您同去。”
前后脚的功夫,俞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姜迟神色沉了下来。
“殿下……”
阿眉忍不住去抓他的手臂,三皇子委实太吓人,殿下教训了人,她觉得解气,可没想到皇帝这么快知道了。
姜迟衣袖边落下的血迹还在,匕首刺穿三皇子的手臂,是为兄弟相残,皇上怎能不怒?
她的脸色顿时一白,落在他身上止不住的担忧。
姜迟眼落在她脸上,手下却伸出,精准地将她才绞在一起的手分开了。
“很快,你等不住就先睡,让墨兰熬安神汤送来。”
他没换衣裳,沉着脸大步走了出去。
阿眉望着门边衣角掠走,下意识跳下床奔到了门边,望着姜迟离开的背影。
仅见的两面,三皇子对她的恶意实在彰显无疑。
她实在不懂。
可今晚这一遭,皇帝必得震怒,只怕要下罚了。
她赤脚踩在地上,怔怔然看了好久,直到夜风吹着单薄的身形有点发冷,才转过身往屋里去。
已过戌时,御书房灯火通明,低沉的气息从台上蔓延到整个屋子,地上碎着一个茶盏,茶叶混着水渍全砸在了跪在地上的姜酩衣摆上。
“混账!”
姜迟推门而入,蒸腾的水汽将他的容颜模糊了两分,听见声音,建安帝抄起剩下的一个茶盏同样砸过去。
“你也混账!”
姜迟头一低,借着行礼的力道躲了过去,茶盏哗啦砸在他身后的地方,碎了一地。
“父皇。”
见没砸中,建安帝抄起奏折又砸了下去,姜迟衣袖一拂将东西稳稳攥进手里。
“落在地上便毁了,明日还要分还给诸位大臣。”
他这幅神情自若的模样更使建安帝大怒。
“你还敢躲?!
你在废宫和你三弟为一个女人闹得沸沸扬扬,还不知罪?
明日传出去朕的名声还要不要?”
“史官落笔只讲事实,若父皇觉得名声有损,该先问三弟做了什么。”
姜迟目光淡冷地掠过姜酩。
他跪在地上,那双阴冷的桃花眼闻言露出笑来。
“二哥问得对,弟弟有错。”
建安帝又抄起奏折砸过去。
“现在你们知道演兄友弟恭了,方才一个戳刀子一个深夜追着庶嫂跑的时候怎么不想起你们是兄弟?”
“是二哥没把儿子当兄弟。”
姜酩手一摊露出个无辜的表情。
“三弟难道就做好弟弟该做的事了?”
姜迟掀起眼皮。
“弟弟只是大半夜路过,也没想到嫂嫂会在那。”
“腿总是长在自己身上,三弟的腿若不听使唤,我不介意代劳处置。”
两人旁若无人地争吵着,建安帝更是脸色铁青。
“都给朕住口!”
姜酩顿时偃旗息鼓,姜迟拂了拂衣袖也不再说。
建安帝眯着眼把两人看过。
“今晚的事——
酩儿回府罚俸一月,迟儿的侧妃禁足三月。”
“父皇?”
“不行。”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姜迟当先道。
“三弟对儿臣侧妃出言不敬,举止越界,为何要罚儿臣的人?”
“身为女子,入夜外出,与皇室子弟纠缠不休,朕没杀了她已是开恩。”
姜迟倏然抬起头与他对视。
“三弟言行不当在先,儿臣未觉得她有错。”
“朕说她错——”
“父皇从前也说外祖一家有错,最后断了冤案。”
姜迟淡淡落下一句话,屋内一时死寂。
建安帝的脸色一阵青白,死死看他一眼,最终一拂袖朝姜酩怒道。
“给朕滚回去罚三个月俸禄禁足一月,管住你的腿!”
姜酩含笑的桃花眼一沉。
“是。”
他未有辩驳,低下头的刹那眼中一丝阴狠闪过。
建安帝没给姜迟再说的机会,开门见山。
“今日叫你们过来是有另一件事。
几日后便是寒食节,三年一大办,今年朕打算带着你们一同去佛影寺上香,再祭拜列祖。”
姜迟周身气息一变。
“为何突然定了佛影寺?”
“二十年前,佛影寺的方丈战乱后离寺修行,今年年初传了消息回来,朕要去见一见方丈。”
建安帝清了清嗓子,人过中年,难免相信长生之说,这位方丈解签极妙,他早有意一去。
姜迟眉头一皱,又松开。
“是。”
他行了礼,还记挂着在东宫的阿眉,才转身要离去——
“将你东宫的侧妃也带上。”
“为何?”
姜迟偏过头。
“祭礼有后妃的流程,你府上没有正妻,便带侧妃去也一样。”
姜迟毫不犹豫道。
“没正妻不去也一样,她留在宫中。”
建安帝本觉得他侧妃的身份上不得台面,皱眉好一会才做了决定,未料想姜迟一开口便果断回绝,顿时怒了起来。
“朕说让她去便让她去,如今你翅膀硬了,东宫的大小事朕都管不得了?
你自己想,不去她就留在东宫禁足三月!”
“咣当”一声,门从身后关上,姜迟脸色显然比进门时沉了许多,大步往东宫去。
阿眉等了好一会不见人回来,心中愈发焦灼,然而许是因为精神实在紧绷,她靠在床边,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自从落水后,她频频梦到从前,今晚见了废宫,她在梦里睁开眼时,还以为要梦到与那少年的往事,可意识清醒时,却先听见了一阵梵音。
她的手被一双涂着丹蔻的,明显属于女人的手握住了。
许是不经常做这样的事,女人显然有点生疏,握住她的手也不自然。
“好眉儿,阿娘知道明天是你的大日子,不该带你出来,可想起你即将嫁人,总是不放心。
做父母的盼着你长大,也许有时候方式错了,但初心总是好的,不然也不会急着来这给你讨个好签子求福气。
佛影寺的香火很灵,陪娘来一回吧。”
她的心怦怦跳着,声音有点发颤,却带着难得的惊喜。
“娘……真是为我求的?”
“不然还能为谁?”
她的手抚过她的鬓发,把落下来的散发撩到耳后,动作太不自然,险些拽了头发使她忍不住吃痛一下,却没喊出声。
“娘你……”
“阿娘知道,从前的事你因为我太严厉总是怪我,可是眉儿,若不是为你嫁个好人家,摆脱这商人的出身,我又怎么舍得你吃苦。”
女人的声音褪去从前在她面前的刻薄冷厉,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她顿时就差点落泪,声音也酸涩。
“我……”
她蠕动着唇,好一会也没说出什么,好在女人并不在意,拥过她的身子,让她趴在自己的腿上,细细给她梳头发。
那略显亲近的动作使她心中发胀,隔着好几年的光阴,阿眉也感受到了那时自己心中的欢喜还有紧张。
“明日一过我们阿眉就是大姑娘了,是好事……
你小时候啊,阿娘总是想着你要一辈子留在阿娘身边,后来觉得你嫁个人也不错,虽然……虽然你嫁的人阿娘不算很满意,不过呀……
不过也不重要了。”
她难得温柔下来的声线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说完又喃喃了一句。
“不过过了今天,也都不重要了。”
在一阵絮絮叨叨的话语中,马车离那阵梵音越来越近,直到外面传来一声。
“到了。”
阿眉扶着女人一起下了马车,面前是一个很高很大的寺庙。
她难得看清楚了一点周围的样子,是一座很高的山,山风很大,吹得人发冷,格外大的寺庙立在那,周围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个僧弥道。
“今日另一位贵客要来上香,寺中早早清了人,原本是不该再接见夫人与小姐的,可贵客听是您来,使人交代了不必拦着,免得您再白跑一趟。”
“阿娘,什么贵客呀?你认识吗?”
女人同样不甚理解。
“不认识,想来是哪家贵夫人心善吧。”
她没在意这点小插曲,拉着她急切迈进去。
“好了,佛影寺的香火最灵,我们也来拜拜。”
佛影寺……佛影寺?
“什么寺!”
阿眉骤然睁开了眼,手急急地抓了一下被子。
她梦中,这是第一次听到了什么地方的具体名字。
佛影寺?
她总觉得这名字太熟悉,仿佛在哪听过了一样,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阿眉抓不住。
她呆呆坐在那,一张小脸苍白,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姜迟推门而入,一眼看到她这副模样。
“眉眉?”他脸色一沉走了进去。
阿眉才一抬头,连人带被一起被他抱进怀里。
“怎么了?吓着了?你一夜没睡?”
阿眉恍惚看他一眼,冰凉的身子在他拥紧的力道下慢慢回暖。
“做噩梦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自己往姜迟怀里塞,主动拥住他的腰身蹭了蹭。
“殿下你怎么才回来呀。”
这幅亲近的姿态使姜迟紧绷的脸色松开,大手抚了抚她。
“在外面有些事耽误了。”
“皇上……怎么说?”
阿眉心忍不住发紧。
“错不在你,自然不罚你。”
姜迟抱着她的身子,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人呼吸交错在一起,阿眉激烈跳着的在他怀里慢慢安定了。
她拽着姜迟的衣袖,刚要细问。
“父皇罚了三弟,这些你不必多管,日后你去哪都让人陪着,别再单独出去。”
“三皇子似乎……对我……”
她自觉从未得罪三皇子,可他对她的眼神……难道从前和楚眉有什么关系?
“别想他。”
姜迟捧起她的脸,一张冷淡疏离的脸上难得有几分认真,带着阿眉看不懂的情愫。
“别想他。”
“我没想。”
阿眉嘟囔了一句,脸颊在他掌心一碰一碰的鼓着。
“我就是……”
“不管如何也别想他。”
姜迟目光落在她身上,见阿眉不说话了,才低下头,那是一个绕颈相拥的动作,他的头埋在阿眉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痒。”
她忍不住躲,又被姜迟拉过去,唇齿落在她脖颈,带起一阵湿热的触感。
手臂紧紧箍在腰身,感受着怀中的馨香,还有那温热的身躯,他眼中的一丝焦躁才褪去了。
“眉眉。
过几日寒食节,父皇下令举宫随行前往佛影寺,你也要同去。”
她倏然瞪大眼,唰的一下从姜迟怀里抬起头。
“去哪?”
第54章
“佛影寺。”
姜迟望进她眼底,声音发紧。
“怎么了?”
阿眉瞳孔一缩。
这个才出现在她梦里的地方,转眼间就摆到了面前?
真在京城?
这个名字熟悉得总让她觉得在哪听过,不是在刚才的梦里,而是在更早的时候……
可她才醒过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使劲一想便觉得头疼。
“为什么突然去这里?”
她下意识抓紧了姜迟的手臂,指尖隔着衣衫扣得发紧。
“寒食节祭祖,父皇想去佛影寺见一见方丈。”
姜迟目光没从她脸上移开。
“眉眉,你作何这般大的反应?”
他的手牢牢扣在她腰间,说话间动作更紧了两分,阿眉隔着衣衫听见他怦怦跳着的心。
“没有……
只是觉得,有点熟悉,说不清在哪听过。”
她喃喃了一句。
姜迟神色一暗,语气放缓了两分。
“除了熟悉……还有别的吗?”
他盯着她,那双眸子沉沉,似乎能让她所有的想法都无处遁形。
阿眉下意识摇头。
“没有了,只是……只是有点熟悉。”
她的脸色自打醒了之后就不大好看,如今更显得苍白,姜迟手抚上她的脸。
“你身体一向不好,山路蜿蜒你未必适应,若不想去,便留在东宫。”
她下意识摇头。
“不。”
“你想去?”
姜迟眯起眼。
“我一个人在宫中也闲着无事。”
阿眉恍惚的神色落定了两分,抓握住姜迟的衣袖。
“而且……殿下也要去吧?”
皇帝亲临,这次的排场必然十分的大,他身为太子不可能单独留在东宫。
果不其然,姜迟颔首。
“那我也去。”
她把头埋进姜迟怀里,语气有些飘忽。
“殿下走了,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
她必须要去那里看一看,那是她迄今为止梦里第一次出现名字的地方。
而且……
自打落水醒来频频做梦,她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此刻待在姜迟怀里,才觉那怦怦跳着的心缓和了两分。
她一个人待在东宫也委实没甚意思,算起来自打她入宫,还从来没有出去过。
如此想着,阿眉抬起头。
“什么时候去……殿下,你怎么又皱眉?”
她直起身,细细的手伸出去抚姜迟眉目间的褶皱。
柔软的掌心碰到额头的刹那,他就松开了,唇角扯开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明日午后启程。”
建安帝告知他们的时候,六部已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按着往年的习俗,三年一大办也至多是在宫中摆宴,今年那位方丈回来的突然,建安帝也是临时起意,不欲闹大自己的真实意图,便刚好借着寒食节的幌子。
因此几位皇子们都没怎么准备,接了皇命的第二天,队伍便浩浩荡荡往佛影寺去。
阿眉早早起了床,把一切东西都收拾罢,便打算再去寿安宫见一见夫人。
从上回夫人来过一回,她这两日又没怎么见她,眼看着去佛影寺又要几天,阿眉便打算趁这机会先去瞧瞧她。
从前答应了许攸的话,可算起来她也没去陪过夫人几回,心里总是有点难安。
因此阿眉早早从东宫往寿安宫去,进了门却被告知——
“夫人早起便由国公接走离宫了。”
“怎么这么突然?”
阿眉错愕。
她对面的嬷嬷一行礼。
“奴婢奉夫人命,本是要往东宫告诉您的。
夫人的病不见好,太医院的药如今用处也不大,不能长久待在宫中,老爷便把她接回去了。
不过娘娘切莫担心,过几日佛影寺还能相见。”
“夫人也去佛影寺?”
嬷嬷略一点头。
他们家的小少爷走得早,当年出生时正是在佛影寺接生,出生后就夭折,也葬在佛影寺的后山那,往年国公都是要去看一看的,今年夫人不比前两年病的那么重,国公是想借此机会带夫人同去,一方面看看小少爷,另一方面,便是想向方丈求一签,为夫人求平安。
她把话留了便跟着马车一同出宫,夫人不在,阿眉也只得打道回府。
东宫的马车是在午后出发的,帝王亲临佛影寺,宫中皇后和几位皇子皇子妃都随行,几位重臣也都带了家眷前往。
佛影寺在出了城之外没几里的地方,坐落在高高的山上。
山上地形崎岖,百丈之高,另一边接着悬崖,马车行在上山的路上格外颠簸,姜迟特意使人铺了厚厚的褥子,四月的天连绵不绝地下雨,马车内却不见冷。
他在前面随在建安帝身侧,阿眉一个人在马车里,伸手撩开了帘子。
此时正行到半山腰,她一探出头,就看到了大片泥泞的土地。
山道上的路很湿,两侧的桃花争相开放,被风卷着吹进了地上的雨水里,本该是格外倒春寒有意境的一幕,却因为半腰这块显得面目全非的地而破坏了美感。
为何是面目全非?
阿眉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这儿正是半山腰往上爬坡的一块,陡峭的坡度,泥泞的黄土地,看着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不同。
可第二眼,旁边嶙峋堆积的怪石就吸引了她的注意。
怪石成堆地堆在坡边,足有半丈之高,将整个半腰都堵得看不见后面的悬崖,前后足有几丈远,乌压压地堵在这,看着格外让人不舒坦。
但更使人看不顺眼的,是这石头上的血。
怪石原本是以青黑为主,然而这一处堆积的石头,却都是赤红的。
并非原本天生的赤色,那颜色太浓,浓到被雨水冲刷后也丝毫不变,反而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朱红之色。
淡淡又夹杂着腐朽的铁锈味,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随风飘散过来,刺入鼻息的刹那,阿眉瞪大了眼。
她闻出了这丝腐朽的铁锈味,那不是石头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是——
血。
是浓郁的血喷洒在上面,不知多重多浓的量,才把这足足几十块石头都染成了血红,更甚三年风吹日晒都没洗去,反倒像完全嵌入了石头里一样。
才使它们完全成了朱红之色。
阿眉吓得骤然松了帘子,捂住嘴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咳……”
巨大的冲击使她浑身冒起冷汗,魂不守舍好一会。
待反应过来,她一咬牙又看了过去。
马车渐渐往前,似乎行到这所有人速度都加快了,她稍稍往后看,又盯着那一处。
“石头……石头……”
她恍惚了一下,昨天晚上,第一回梦到佛影寺下,她浑身疼却看着小像不断喃喃自语的场景,骤然又浮现了起来。
她盯着小像,远处是不断回响的梵音,倒着的地方是大片的黄土地,而手边——
是几块嶙峋的青色怪石。
怪石……怪石!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急促,死死攥着手,彻底确定了,这里,这个半山腰的位置,就是她在佛影寺下受伤昏迷前,最后呆的地方!
她眼神紧紧盯着那一处,那里从前的青色怪石变成了赤红,是她走后又发生了什么?
何人将这里堵了起来,何人把血洒在这怪石上,意欲何为?
心跳在这一刻又怦怦地跳了起来,她忽然收回手捂住心口,脑袋也在这一刻疼得厉害。
“啊!”
马车里的动静惊动了在外面的墨兰,她急声喊了几句,不见阿眉答,立刻往前禀了姜迟。
“眉眉?”
阿眉蜷缩在马车里还没回过神,帘子撩开,姜迟皱着眉大步进来,一手把她抄抱进了怀里。
一只手在她心口的位置顺着气,他神色沉得厉害。
“太医!太医呢?”
“不……不用。”
阿眉蠕动着唇好一会才把话说了完整,她攥紧姜迟的衣袖咳嗽几声,视线慢慢聚焦。
“殿下。”
她心里说不出的慌张,在这一刻下意识把脑袋缩进姜迟怀里,死死拽着他。
“殿下,殿下。”
“我在,我在。
怎么了?”
他低下头捧起阿眉的脸,冰凉的唇贴近她的额头,低声安抚。
“我……我……”
阿眉的声音闷闷的。
“我觉得这里好熟悉。”
姜迟动作顿了顿。
“吓着你了?”
他走过来时便想起了那处围着的怪石堆,看帘子撩开一半,就料想她是看到了。
他神色略沉,手耐心地顺在她心口的地方。
“嗯……有点。”
“别再看了。”
他伸手捂住阿眉的眼,朝外吩咐。
“孤不往前了,告知父皇一声。”
他一言不发地把阿眉抱紧,坐回了软褥上,使她脑袋枕在腿上,端着茶喂了过来。
接下来的半截路,姜迟一直坐在马车里,阿眉的情绪在他的安抚下渐渐缓过来,头不疼了,她又想起那会的事。
她是在京城出了事才去的巴蜀,如何去的暂且不言,她是在京城土生土长。
父母不算疼爱她,但家中殷实,有个即将成亲的未婚夫,还有一个父母中意的郎婿。
心又不受控制地怦怦跳了起来,阿眉有一种预感,这里——会是她最接近,能知道自己身份的地方。
马车一路又行了一个多时辰,最终停在寺庙前。
一下马车,阿眉终于看清楚了这里的全貌。
不愧是大雍第一国寺,整个寺庙瞧着便堪比大半个侯府那样大,高高的门楣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佛影寺三个大字,传闻是先祖皇帝亲赐。
门外数百僧弥已经候在原地,人人垂首跪地,先迎了建安帝入内。
姜迟没让她下地,直接抱着阿眉往寺庙去,越过门边。
“二哥,光天化日佛门重地,这般不好吧?”
姜酩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一双妖媚的桃花眼落在怀里的阿眉身上,意味不明。
阿眉陡然觉得后背一凉,三皇子的眼神一直让她不适。
她往姜迟怀里缩,姜迟拥在腰间的手拍了拍安抚她,冰冷的眼神往旁一扫,并未理会姜酩。
阿眉被他抱着跃进门槛,直接往厢房去。
“还难受么?”
阿眉摇摇头。
“好多了。”
她的脸色实在苍白,不知是不是从前的缘故,自打入了这寺庙,她心里就沉沉的,格外压抑,连带着心也怦怦跳着发慌。
阿眉忍不住又往姜迟怀里窝了窝,握紧他的衣袖。
“使个太医来看看吧。”
姜迟顿时蹙眉,目光落在她身上隐约有一丝疼惜闪过。
冰冷的指尖抽走她头上的簪子,把她摁进了床榻间。
“歇一会。”
他往外刚要喊太医,俞白便敲门。
“皇上传召。”
“墨兰。”
他喊过人过来嘱咐了几句,回头碰了碰阿眉的侧脸。
“好凉,别出门了。”
她半张脸白得厉害,乖乖窝进了榻里。
“知道了,你快去吧。”
姜迟并未直接走,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个吻。
“很快。”
嗓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温和。
“眉眉姐!”
前脚姜迟刚走,姜渺就风风火火地迈进了门。
离内屋还有一截距离的时候,阿眉就听见了她的声音,刚起身要去接,又紧接着听见了另一道话。
“倒是有意思,正儿八经的人死了,对着个替身也能如此上心。”
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恶劣笑意,细听还有两分嘲讽。
姜酩?
“你想死呢?你当我是我二哥那么好的脾气?”
阿眉还没反应过来,姜渺声音骤然一沉,唰地一下甩出自己的鞭子便冲了上去。
院中哗啦哗啦响了两声,姜酩闪身出了院子。
“好妹妹,三哥今儿没时间跟你闹。”
“没时间就死外面啊,来我面前等着给你收尸?”
她骂骂咧咧地收了鞭子,一进门就笑逐颜开往阿眉身边凑。
“眉眉姐!我可见到你了。
你想不想我呀?我听说昨天晚上你要去找我,怎么没去了?
上山的时候我就想见你,二哥非说你身体不适,你哪不舒服了?”
她叽叽喳喳地问了一堆,阿眉咳嗽了两声一一答了,想起方才门外的三皇子,忍不住皱眉。
“端阳。
三皇子和东宫过节很大吗?”
她知晓皇家之间兄弟相残不算稀奇,姜迟姜酩同为皇子更是腥风血雨,可姜酩这么一个人,有点手段不往朝堂使,反倒每次见了她恶意那么重。
就算因为她是姜迟的侧妃而为难她,也不该是这么重的恶意,字字句句带着讽刺。
更像是……冲着她本身来的。
她本身?
阿眉想她除了这张脸也没什么是特殊的,当时沈侯爷选她,也是因为这张脸。
她自认和三皇子没有什么别的过节,那如果是因为这张脸……
“三皇子和楚家有什么过节吗?”
一语中的问到了关键,姜渺下意识开口。
“那过节大了……不是,我是说……没有,哎也不对,有……也不是……”
姜渺慌不择话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自暴自弃。
“你听谁说的?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阿眉无辜摊手。
她神色一僵。
“那没有……”
“说实话。”
阿眉澄澈的眼睛直直看进了姜渺眼底,看得她无所遁形。
“哎呀,眉眉姐,说了没有就真没……”
“端阳!”
阿眉眼一红,委委屈屈的。
“连你也不告诉我了,行,以后我有事也不与你说,全告诉殿下好了。”
“别呀别呀!”
姜渺最吃不得她这幅样子,顿时慌了。
“也……也没什么,就是当时……”
她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
“当时我嫂嫂……也就是太子妃,最开始赐婚的时候,其实楚家属意的是让她嫁给姜酩做侧妃。”
阿眉一愣。
“为什么?”
“那时候……我哥处境不太好,楚家更中意姜酩,但圣旨下的是二哥,后来才作罢。
姜酩呢,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好像是私下本来和楚家商定好了什么,最后却没成,所以……”
她咳嗽了一声没再说下去,囫囵道。
“总之姐姐别管,他以后再来你找我,非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阿眉扑哧一声笑了。
“属你嘴贫。”
她眼中若有所思,刚要再问——
“对了,姐姐昨晚找我什么事?”
姜渺扯了扯她的衣袖,顿时把她思绪拉了出来。
阿眉连忙道。
“珠串!
你说珠串上的仙鹤图案只见过一回,是在皇宫?
只有皇宫有?还是说——珠串是在别处出现,你只是在皇宫见到了?”
“也不能说是皇宫的……”
姜渺斟酌着措辞。
“是别人身上……”
“楚眉身上。”
阿眉纠正她。
姜渺差点跳起来。
“你怎么知……”
话到一半想起珠串如今已经在她手上了,又默默坐回去。
“嗯对,是她的。”
“你为何说只有皇宫有?”
或者说,为什么只有她有。
阿眉默默观察着姜渺的神情,等着她说下一句。
姜渺沉默了好一会,才纠结着小声。
“我只能告诉你一句……算了我一句也不能……”
“端阳。”
阿眉眼一红又要掉泪,姜渺顿时慌了。
“哎好好,就是……那上面的图案,年轻人一般用不上,我第一回见就是这珠串,她祖母给的,所以我才有印象,说这东西不常见。”
“原来如……”
阿眉点头的动作到了一半忽然止住,手下一紧,抓住了有点冰凉的被子。
仙鹤图案,长生寓意,长辈的赐福,楚眉的珠串由此而来,那——她的呢?
她的玉佩为什么也有,还是一模一样?
阿眉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急促了起来,她眼神变了又变,连姜渺喊了几声都没听见,哗啦一下掀开被子往外。
“干什么去呀眉眉姐,外面冷呢!”
姜渺跟在身后要追上去,阿眉急急喊了一声。
“不用跟!”
她几步跑出了厢房外的院子,才想起这里不是东宫,她不能去律政殿再看一看楚眉的画像。
怔怔然站在小道上好一会,听着里面姜渺的脚步声要追出来,阿眉才转过身往内。
才一转头,小道不远几个僧弥的窃窃私语传入耳中。
“太子亲临,可是又为那件事?”
“不能吧,三年前不是都查的水落石出了。”
“三年庙里的人都换了一波了,就算没查清楚又能怎么,还能来问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们?”
“那谁说得准啊……谁让佛影寺倒霉,太子妃坠崖那天,刚好就来了这上香。”
“哗啦——”
阿眉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她紧紧咬着唇,最后一句轻飘飘被风吹来,却如雷贯耳。
太子妃……坠崖……在这上香……
她呼吸急促起来,踉跄了两下扶住墙沿。
阿眉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为何总觉得佛影寺耳熟,不是因为那场梦里的名字,是更早——
她第一次听说楚眉,她是由此坠崖。
“太子妃这个人呐,就没享福的命,好端端嫁给了皇子,偏要在婚前一日去上香坠崖。”
“明日一过我们阿眉就是大姑娘了,是好事。”
婚前一日,京城寺庙上香,坠崖前在半山腰……
“仙鹤是她祖母给的,这东西不常见,最起码京中别的姑娘都没有。”
“我玉佩上怎么会雕刻这样的鹤,当真罕见。”
珠串上的仙鹤,玉佩上的图案……
“当时我嫂嫂……也就是太子妃,最开始赐婚的时候,其实楚家属意的是让她嫁给姜酩做侧妃。
不过后来圣旨赐下的是我二哥。”
“爹娘给你选的人有什么不好吗?眉眉,我们需要权势!
——再好好圣旨也赐下婚了,父亲还能改变什么?”
父母属意的郎君,圣旨赐婚的他人,殷实的家底,却执意向上爬的爹娘……
还有……还有!
“像,太像了……鬼啊!”
“眉儿?我是爹爹。”
东宫宫女的惊叫,楚闻废宫前的错认,一样的脸……
阿眉扶着墙沿的手不断发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她和楚眉……
她和楚眉?
第55章
阿眉受不住地踉跄了一下。
脑子里一团乱糟糟的,风吹得她单薄的身影摇摇晃晃。
商人之女,圣旨赐婚,同样死在佛影寺,仙鹤图案,如数的巧合都在指向了一个她从未设想的答案。
她是楚眉,是那个传闻中在京城议论纷纷了多时的太子妃。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院内的脚步声急急地往外跑。
“眉眉姐!”
这一声把她从乱糟糟的思绪里拉出来,阿眉的眼神定在她身上。
“端阳。”
姜渺急急的话还没脱口,就下意识哎了一声。
“怎么了眉眉……”
阿眉的目光对上她,蠕动了一下唇。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渺话一止。
她躲开阿眉的视线。
“没……对你好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总不该无缘无故地好。”
她攥紧了手,把姜渺所有的躲闪收之眼底。
她是听说过的,姜渺还小一些的时候,才从冷宫出来,后来被收养在当时还是皇后的明婕妤名下,便一直跟着诸位皇子公主一起在尚书房学习。
她出身低微,又因为格外高大的身形和过于不一般的样貌而被其他几位公主暗中羞辱贬低,后来明婕妤心疼,便广招贵女给她做陪读,最后定下了楚家的小姐楚眉。
初见面时,她便知道姜渺和楚眉关系是极好的,她曾因她嫁给姜迟对她百般有微词,甚至和姜迟起过争议,可直到那一晚,入了东宫,姜渺看到她的刹那,态度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后来对她好,甚至拿走夫人玉佩替她背罪,阿眉起初以为她是因为这张脸,可这样的好不求回报不讲缘由,她后知后觉,是否因为……因为她是楚眉,而端阳早就认出她了呢?
她嗓子发紧,等着姜渺的答案。
姜渺眼神躲闪了几回。
“因为……”
她一咬牙。
“就是因为我喜欢你啦!有什么不行吗?”
姜迟无数次对她说过绝不能在阿眉面前提她的身份,姜渺自然一点也不敢犯,虽然在此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是顶着她的眼神说了个近乎漏洞百出的答案。
阿眉往前一步。
“只是如此?”
“只……只是如此啊……”
姜渺慌张之后很快镇定了下来,她对上阿眉的眼。
“只是如此,怎么了吗?”
她偷偷观察着阿眉的神色,觉得她突然的问题有点怪异。
阿眉抿唇。
“你不觉得我和楚……”
“眉眉姐!这可不敢说!”
姜渺脸色一变捂住了她的嘴,一张脸的急切不像假的。
阿眉骤然止住了声。
她蠕动着唇望向姜渺,好一会才开口。
“没什么,我魇住了。”
她忽然推开姜渺往外走,顿时把她吓了一跳。
“你去哪?”
“别跟来了!”
阿眉拎着裙摆往外跑了几步。
“我一个人走走。”
寺庙的梵音和佛语也没让她心里安定半分,反而愈发乱糟糟的,阿眉脚步虚浮地跑了出去,神情恍惚。
姜渺的答案出乎她的预料,如果仅是因为这些对她好,好像说不通,可若早认出了她,又为什么从来不在她面前提。
是她推断错了吗?这一切只是巧合?还是姜渺并未认出她,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长得像的另一个人。
越出小道,拐了弯,脚步慢了下来,她扶着墙沿刚要喘口气,忽一抬头,面前游廊拐过来一个人。
若是别时换了地方,阿眉见到他只怕恨不能立刻逃走,可此时,她双目怔怔地看着来人,忘了反应。
楚闻停在她五步开外的距离,苍老的眼落在她身上,只一眼复杂,很快低头。
“侧妃娘娘。”
嘶哑的声音落在耳畔,阿眉指尖又是一颤。
这个声音……
她一双眼盯着楚闻,再一次回想起那无数次的梦中。
争吵的男女,强势的母亲,偶尔规劝却又大多时候默从的父亲,最后停在书房内,落在脸上的一巴掌和那句——
“我为你选的人有什么不好?”
尖锐模糊的声音穿透梦境,似乎和此时耳边的重叠在了一起。
她又是受不住地踉跄了两步,下意识转头要走,可眼神掠过楚闻的刹那,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楚老爷。”
“侧……侧妃娘娘。”
他忍不住抬头又看阿眉,下意识想上前一步又站住了,那眼中的复杂和一刹那的冲动完全落进了她眼底。
这与梦中强势冰冷的样子完全不同,阿眉眼神动了动,好一会才开口。
“没想到会在这看到楚老爷。”
皇家出行,此次重臣都没带几个,楚家并非官宦,楚闻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脸色微变。
“只是来此……来此祭奠家中妻女。”
妻女?
阿眉蠕动了一下唇,声音沙哑。
“节哀。”
顿了顿。
“听说太子妃是三年前在此坠崖,楚老爷年年都来此吗?”
楚闻眼中闪过一丝哀痛。
“是……
真快啊,时间一转就三年了。”
他目光落在阿眉脸上又恍惚了一下,转身欲走,她的声音又落下。
“楚老爷当真爱女心切,不过说来也可惜,明明第二日便是大婚……”
“娘娘!”
她的话似乎揭开了他的伤疤,又或许是不愿提及的往事,楚闻脸色一变打断了她,转身欲走。
“抱歉,我并非有意,只是想起太子妃与我年龄相仿又长相相似,人却走那么早,实在惋惜。”
阿眉在他转身的刹那又开口,她刻意放柔了两分,声线与记忆中那个梦中自己的样子别无差别。
楚闻身子一震。
他眼中的怒气消散了一些,忍不住又看阿眉。
也许是这张脸实在太像,他竟忍不住给她两分耐心。
“年龄相仿?
侧妃娘娘是几时的生辰?”
阿眉不答反问。
“楚小姐呢?”
楚闻默了片刻。
“六月十一。”
六月十一……
建安十五年,六月,及笄日,梦中第一次踏出家门。
生日也是一样……
阿眉呼吸一滞,手紧紧攥在一起,才掩盖住眼中要流露出的失态。
她侧颈有一颗痣,身上有一块玉佩,除却已经烧毁的半张小像,这都是信物,可……
也都不合适。
脑子愈乱之后反而清醒了下来,她望着楚闻,在他再次转身要走的刹那,忽然抬手撩开了左手臂的衣裳。
一截手腕露出来的刹那,楚闻脸色一变,脱口而出。
“眉儿?”
他死死盯着那熟悉的位置,原本他的女儿手上是有一块胎记,可此时这个地方是一片狰狞的,已经淡去变得浅浅的疤痕。
怎么这么巧?怎么会这么巧!
楚闻双目猩红。
“你怎么会……
眉儿……眉儿你……是你对不对,你的胎记怎么了?你告诉爹爹……”
他急切地往前要去抓阿眉的手臂,这失态的举止刹那便让阿眉确定了什么。
她眼一闭往后退了几步,厉声。
“楚老爷!”
这一声如同冷水泼下,刹那使楚闻的手停住了,他望着完全陌生的阿眉后退了两步,仍不死心。
“你……侧妃……你……”
阿眉稳稳地捏着帕子拂了拂,仿佛手臂上落了什么脏东西,她只是正巧要用帕子擦手腕,做完这些,她干脆利落地把衣袖拉了下去,神色如常。
“怎么了吗?”
楚闻神色一黯,失魂落魄。
“草民有罪……僭越了,娘娘恕罪。”
阿眉深深看他一眼,越过他往前走了。
拐过弯,身体脱力似的靠着墙倒了下去。
撩开手腕上的疤痕是想起从前那里的胎记,而楚闻果然给了她一个毫不意外的答案。
她是楚眉……她真是楚眉。
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严丝合缝得到了答案,为什么梦中家境殷实父母却始终想要向上爬,为什么她嫁了人爹娘却不满意,为什么梦中对佛影寺的执念那么深。
这里是她坠崖的地方,也是她最后留在京城的回忆。
等等……坠崖?
阿眉的呼吸陡然急促。
她为什么会坠崖,坠崖后又如何活下来去了巴蜀?
还有大婚前……她和姜迟的大婚,父母那般不满意,她又是什么样的态度,答应了非要来此上香,最终却害得……
大婚之日,她“离世”,堂堂皇子娶牌位回去,闹了一个天下皆知的“笑话。”
一切的一切压在阿眉心头,她乱得不成样子,心又在此刻怦怦地跳着,她皱眉捂住了心口,整个人靠在墙边重重喘着气。
“侧妃……娘娘……娘娘你在哪?”
宫女急促的声音打断了阿眉的思绪,她脸色苍白地咳嗽了几声,好一会才道。
“在这。”
宫女慌张迎了上来,一见她蹲在地上顿时吓得不行。
“您可有事?”
“扶我起来吧。”
她大半身子都靠在宫女怀里。
“怎么了?”
“皇后娘娘带着诸位命妇嫔妃在诵经祈福,遣人叫您一起去。”
阿眉恍惚了一下。
“先回去。”
她这样子不能直接出去。
进了院子,她换了身衣裳,又重新把乱了的头发梳好,一抬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从前阿眉看着这张脸,与那画像中比对的时候,无数次觉得她们不像。
脸有九分一样,可浑身的气质却天差地别。
她是个市井里出来的人,没什么特别,可楚眉光鲜亮丽,是整个京城都称赞的端庄大小姐。
这份不同使她深信不疑,加之巴蜀和京城地隔千里,她从没想过她们会是一个人。
可如今细数,那些梦境里出现的事,她无数次在父母争吵中,隔着光阴在她身上感受到的紧绷和窒息压抑,原来早有迹可循。
阿眉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脸白得不行。
“殿下交代了,若您身体不适……”
“去。”
阿眉止住了她的话,往外迈。
她必须得去。
佛影寺很大,阿眉那会出去看到的不过只是一角,从厢房走到佛堂,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一路上遇到的僧弥有数名都把视线落在她身上,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不必靠近阿眉也知他们说的是什么,当年楚眉坠崖的事闹得太大,听闻之后皇家派人来查过多次,她这张脸再出现在这,必然引起惊涛骇浪。
可什么样的浪能三年还让人议论纷纷?皇家对她的死有这般执着,非要查了三年还不放手?
阿眉心绪万千地迈进佛堂。
重臣家眷来的不多,后宫也只有皇后带着皇子妃来了,加起来不过数十人,原本都在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却在阿眉进去的刹那完全安静了。
一众人神色各异地落在了她身上。
一方面是来了这,不少人都得提到那件往事,唏嘘议论得沸沸扬扬,另一方面么……则是阿眉自己近来在宫里热议的事。
一直到宫宴选妃前,她在众人眼中都是个格外有意思的笑话,这张脸摆在这,就证明了在东宫活不长久,选妃宴的时候,人人都以为姜迟会顺水推舟选人进去,顺便想个法子把这沈侯爷送的人情给掐断处理了。
可没料想,最后各府都进了人,反倒东宫的秀女在这之前就被赶了出去。
人人纷纷安慰自己,无妨,肯定是因为秀女依旧是楚家人的缘故。
可转头她落水,姜迟就把大半个皇宫的太医都带去了东宫,没日没夜地守着,怎么也不像不在乎的样子。
听闻后来醒了,宫里又闹了两天,但很快,两个主子宿在一个屋子,姜迟还为了她在废宫不顾手足之情警告姜酩,刀子戳进去胳膊的伤养了好几天,这事是三皇子妃说的。
“也不知怎么回事,父皇还指名道姓让她来,我们都是什么身份,她算什么,怎么能和我们一起……”
她进来的时候,三皇子妃正巧说到这一句,瞧见她顿时一翻白眼哼了一声。
皇后穿着一身凤袍,神色威严,扫了阿眉一眼,冷冰冰道。
“来了。”
“皇后娘娘。”
阿眉依言行礼,没露出一丝错。
皇后是第一回见她,看到这张脸总觉得膈应,毕竟当年说好了成事,楚眉差点做了她儿子的侧妃,后来临门一脚坏了计划,她自此就厌上了楚眉。
瞧见她也没好脸色,她瞥了阿眉一眼。
“走吧。”
几人一同入了佛堂,诵经的过程中,阿眉也颇有些魂不守舍。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跟着众人一同把香送上去,皇后还站在那,旁边几个皇子妃绕着她恭维说话,阿眉自知她不会喜欢自个儿,也不上去讨没趣,目光从这佛堂一寸寸看过。
神情刹那恍惚。
“小姐,你求什么?”
佛香萦绕,她把一炷香插好,转头出了佛堂,小丫鬟凑上去问她。
“胆子大了,什么你都问。”
“奴婢好奇嘛,小姐明日就要婚嫁了,可求了二皇子殿下和您夫妻恩爱?”
“别什么都在外面乱说!”
她轻声斥责了一句,加快脚步。
外面的天色已经有点暗了,小丫鬟道。
“呀,再晚下去下山得耽误时间了,快喊上夫人咱们走吧。”
“可是……可是阿娘方才说了不急,想在这见见方丈,再让我等等。”
“好小姐,明儿可是大日子,您早早得起来,便是夫人不回……您不能一直待在这呀。
三更天就得起身梳妆,您今晚回去还得再试试婚服,若是耽搁了怎么是好?”
她显然犹豫了一下,好一会道。
“只是一会……应当没事的。”
“陪夫人的时候什么都有,您不能指着明天的大日子耽搁呀。”
“可是……”
她更犹豫,两相权衡了好一会,摇头往厢房去。
“先找阿娘吧,其实……我从小到大,还没这样和阿娘出来过呢。”
喃喃的一句使婢女顿时叹了口气,跟着她走了出去。
“您小心别晚了就成。”
“应当不会……”
应当不会……应当不会……
阿眉猛地扶住一旁的柱子咳嗽了一声,从脑中那一幕幕突闪的画面中拔了出来。
她望着这佛堂,不合时宜地想起上山之前梦到的那一幕。
楚夫人对她少有的温柔,使她答应了那一天来这里上香,又因为楚夫人的态度,她贪恋母爱,一拖再拖,最后致使不知出了什么事,从山上摔了下去,致使第二天大婚无人……
造就了那一场至今被京城人热议的“奇事。”
顺明白的那一刻,阿眉眼眶骤然一酸。
从前听说那么多,都不及此刻自己想起,知道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带给她的震惊要大。
是因为她,是她的一次次拖延,才把自己送上了那条路,也闹大了后来的流言,使楚家和姜迟都成了那般样子。
她扶稳柱子,还没抬起头。
“哟,魏侧妃这是干什么?当着娘娘的面,你这幅要死要活的模样,是讨皇后娘娘晦气吗?”
三皇子妃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注意到她的动静就当先发难。
顿时一堆人都看了过去,皇后皱眉。
“魏眉。
佛堂重地你这样失态干什么,还不跪下!”
她一个眼神,几个宫女就要上前,阿眉后退半步,敛了眼中的神色。
“臣妾一直站在这,身体不稳晃了一下,自觉并无不妥。”
“你那是晃了一下吗?
母后,儿媳瞧她就是不上心,今儿是诵经的大日子,她脸色白得这样难看,一瞧就知……”
“一瞧就知什么?
三皇子妃,孤的侧妃身体不适还坚持前来诵经,此心昭感,你的眼若是不要,孤使人代劳挖了也无不可。”
一道声音骤然从门外传来,姜迟大步迈了进来,冰冷的眼神沉沉往旁一扫,看也未看三皇子妃,直接到了阿眉身旁扶稳了她的身子。
熟悉气息包裹住她的刹那,阿眉虚浮的身子如同找到了归宿一般,一下软在他怀里,看着这张脸,她眼眶发酸,下意识往他怀里钻。
“殿下……殿……”
话没说完,她骤然想起了自己是谁,那一刹那,身子在他怀里一僵。
阿眉竟忍不住想要躲闪一下。
第56章
下一刻,姜迟拥住她的腰肢将她摁了回去。
“怎么了?”
那双锐利的,沉沉的眼神望进来的刹那,阿眉觉得整个人被他看穿了一般。
“没……咳咳……”
这是阿眉第一次在清醒的状况下回忆起了从前,头一阵阵地锐疼,她一句话没说完就歪回了他的怀里。
“谁欺负你了?”
姜迟顿时眼神一冷,从皇后身上扫到了三皇子妃身上。
“臣妾冤枉,臣妾什么都没做!”
三皇子妃顿时把目光投向了皇后,被姜迟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凛。
皇后皱眉还没开口,姜迟已然手一紧把阿眉打横抱起,冷戾的眼神往后一扫。
“即刻传太医回厢房,以后东宫之事不劳三弟妹费心,闲时多管管三弟的伤吧。”
他大步跨出了门槛,直接抱着阿眉往厢房去。
一路上她紧紧拽着姜迟的衣袖,一双氤氲的眸子里有几分恍惚,眼神就这样直直盯着他。
她的目光太直白,姜迟低下头与她对视的刹那,阿眉又把头往他怀里埋。
“没什么。”
太医进了屋子号了脉,只言阿眉是身体太弱受了惊吓,开了两副药便退下了。
她握住他衣袖的手太凉,凉到姜迟碰了一下便皱眉,将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连手也攥紧了。
“下次不去了。”
他的唇落在她冰冷的掌心,呼出一丝热气。
阿眉仰起头,再一次看向了他。
自从她认识姜迟开始,他就很少笑,一直是一副冰冷疏离的模样,就算后来他们关系亲近,他大多时候也性格内敛又沉稳。
可她从那些过往有关的流言中也曾听过,他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后来经过母族生变,一直到“楚眉”去世,那场闹得沸沸扬扬迎娶牌位的事情之后,流言称他如何残暴不仁,当殿血刃楚夫人,弹劾他的奏折堆满了御书房,此后才算彻底性情大变。
血刃楚夫人……
阿眉脑中不自觉地想起手腕的疤,那是她在嫁给姜迟后,第一次梦到佛影寺时恢复的记忆。
寺庙里面,两个女人激烈地争吵,她推门而入,倒进楚夫人的怀中,被她的刀在手上狠狠划下了一道,那时她尚有疑云,如今看来……
楚夫人对她实在心狠。
她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当年那般渴求的亲情,奢望她为数不多可以给她的垂怜,竟然到最后也没得到吗?
那楚夫人对她是什么想法,是她偷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才急切地想要对她下杀手,还是说……
从她突然改变态度要在大婚前带她来佛影寺,就已经做好了打算呢?
阿眉眼眶有点发酸,因为这一桩事,造就了后来那么多无法挽回的局面,最终致使——
楚夫人也死在了姜迟手中。
楚夫人死在姜迟手中?
她忍不住抬头,这一眼就正巧和姜迟对视。
他当年又是为何一定要杀楚夫人呢?
如外界传闻那般,对楚家恨之入骨,加之楚夫人当殿挑衅?
可……命运委实捉弄人,她偏生在失忆的时候,被他带了回来,他又在不知晓她身份之时,这样对她好。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说不出话。
阿眉越想心中越酸涩,身子在他怀里细微地发颤,姜迟皱眉。
“眉眉?”
一声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在想什么?”
姜迟直觉今日的她情绪太不对。
“身体不舒服?”
阿眉的脸色苍白如纸,单薄的身形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他把阿眉往怀里拥了拥。
“不如再让太医来看看,或者……我今日送你下山。”
他此时心中已经后悔让她来这一回,这对她来说绝非什么好地方,姜迟不信风水,却对这个曾经差点把她夺走的地方没什么好感。
“不……不用。”
阿眉摇摇头。
“我想歇一歇。”
翻涌的记忆折磨着她,这半日也让她身心疲惫,她闭上眼,长长舒出一口气。
姜迟就着这样的姿势抱着她,也一直没动。
直到好一会,外面有人禀事,他将阿眉放到床上离开,她慢慢睁开了眼。
姜迟对她越好,她心中越难免不敢面对。
此时她心中忍不住想,为何就在这时候想起了那些事,明明又解决不了,偏让她看到又糟心。
若有一日她彻底恢复了记忆,还能好好面对姜迟吗?楚家横着的那些事,姜迟知道了……又会不会讨厌她?
一想到这个可能,仿佛又回到了当时她落水醒来后的时候,可又完全不一样了。
头一阵阵地疼,阿眉在此时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最先生出的想法竟然是退缩。
她叹了口气,心中焦躁得厉害,不想再坐在屋子里。
“我出去走走。”
这寺庙对她来说是最后来过的地方,若多走走,指不定能再想起什么。
“奴婢陪您。”
墨兰赶忙跟了出去。
两人顺着小道往前走,佛影寺真的很大,来来往往的人也多,尤其如今皇帝亲临,守卫更是森严。
阿眉无意多见人,避开了最常走的几条路,顺着偏僻的小道往后走。
越往后空气越清新,她不自觉地就带着墨兰往深处走了走,迈上往后山的台阶。
一边走一边想着当时在厢房的那个梦,楚夫人和对面的女人激烈争吵,她听到了,进去之后楚夫人就亮出了刀子。
她当时听到了什么来着……
“女儿!!
你怎么在这呀!”
阿眉思绪晃进去的刹那,不远处一道欢喜的声音落了下来,她一抬头,一道身影猛地跑过来,直直扎进了她的怀里。
她被撞得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夫人?”
“夫人,快过来。”
夫人在她怀里抬起头笑了一声,身后的国公匆匆走了过来,拱手朝阿眉歉意道。
“侧妃娘娘见谅,没吓着您吧?”
阿眉连忙摇头。
“您先站稳。”
“不要,女儿,你也在这呀,我好想你。”
夫人紧紧抱着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阿眉顿时脸一红。
“您……”
她没受过长辈这么亲近的动作,慌了好一下才扶住她。
“您不是身体不适吗?怎么也来这了?”
“我来找你呀!”
夫人笑嘻嘻地说着,阿眉对她的直白有点无措。
“侧妃娘娘见谅,臣此次带夫人来,是来祭奠家中夭折的儿子。”
国公咳嗽了一声连忙开口。
“原来如……”
阿眉话到一半,看到国公身后的几个丫鬟手里拎着黄裱纸和一些扫墓用的东西。
她目光从国公身上往后移,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寺庙一个相当偏僻的地方,此处地势很高,应该已经到了后山的位置,荒凉无人,湖泊边有一块坟冢。
“您的儿子……”
国公眼神有两分伤怀。
“是幼子,出生时便夭折了,当年在佛影寺接生又去世,后来方丈为他诵经,便一直葬在佛影寺后。”
这在朝中并非什么秘密,国公也没有过多隐瞒。
阿眉下意识攥紧了夫人的手,附和了一声。
“节哀。”
两人并不相熟,国公也没有多说的意思,上前扶了夫人。
“走吧。”
“我不要去!”
夫人攥紧了阿眉的手臂,完全贴在她身上。
“我好久没见女儿了,你就知道把我带回家看四四方方的院子,我讨厌你我不要跟你回去!”
她躲开国公的手,拉着阿眉往外跑。
“女儿你想去哪呀,我带你玩好不好?”
那双眼中带着她无法拒绝的澄澈和柔软,阿眉心里只觉被什么撞了一下,夫人救她太多次,她不该拒绝。
“国公大人……”
国公刚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下人跑了过来。
“老爷,皇上传召。”
他顿时迈步要走。
“夫人,先回——”
“我不回,有女儿陪我!”
夫人太执着,国公也无法,嘱咐了几个婢女,又拜托了阿眉一同把夫人送回去,便急急离开了。
他一走,夫人缠着阿眉也要走。
“去哪都行,我不要待在这了,非要带我来看这个光秃秃的坟,我好讨厌啊,这个明明不是我儿子……”
不是儿子?
阿眉还没问,手一紧就被夫人拽着往前跑了。
她跟着跑了几步,两人走在下山的路上。
“您说不是儿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不是我儿子呀。”
“可是国公不是说……”
“可我生的是女儿呀。”
“轰隆——”
远处的天一道惊雷闪过,天色刹那就暗了下来,乌云密布。
阿眉下意识拽紧了她的手。
“您是说——”
“下雨啦,女儿!”
夫人忽然松开她就往前跑,惊雷之后,大雨应声而至。
春日的雨来得又快又急,眨眼间就把两人身上淋湿了,阿眉看着夫人在雨中奔跑,下山的路本来就滑,土地沾了泥就开始打滑,她顿时吓得不行。
“夫人,您等等,别跑了!”
她拎着裙摆去追,可夫人见了雨格外欢喜,她跑得快,三两步躲开阿眉的手。
“很好玩呀,是雨呢。”
她笑嘻嘻地伸手去接雨,刹那间浑身便被雨水淋湿了。
暴雨来得又猛又急,天色沉得如同到了黑夜,阿眉喘着气追上她。
“别跑了夫人,待会淋湿了风寒,你先听我进去好不好?”
她手一抬指了下山旁边的一个屋子,孤零零的立在那,瞧着已经许久没人住了。
也许是给往后山行人歇脚的地方,没等夫人拒绝,阿眉赶忙拉着她进去了。
“娘娘,奴婢去拿伞,您等一等。”
雨下得太急,墨兰带着两个国公府的丫鬟也走了,只留了一个在这,和她们一起进了屋子。
身上已经被暴雨淋湿,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上,她打了个寒颤,连忙看向夫人。
“您别冻……”
夫人一把抓过她,一双眼认真地看她。
“女儿你知不知道,我当时生你的时候也是下雨天!”
“轰隆——”
惊雷闪过,照着夫人那张与她相似了五分的脸。
“二十年前正战乱呀,我记得可清楚了。”
她笑嘻嘻地继续说着,阿眉指尖在这一刻发颤。
“二十年前……”
她忽然回头问。
“你们小少爷是二十年前出生的吗?”
丫鬟不明所以,连忙道。
“是呢,怎么了吗小姐?”
“哗啦——”
她整个人后退了半步,嗓子干涩。
“夫人……”
她再一次忍不住看向她。
“你说的女儿……”
“是你呀是你呀,怎么了吗女儿女儿女儿……”
一声声女儿环绕在耳边,阿眉脑中一抹熟悉的记忆一闪而过,她忽然想起——
在那个同样梵音环绕的梦中,站在楚夫人对面和她争吵的声音……
在这一刻竟和眼下的重写。
呼吸越来越急促,她脑子竟在这一刻无比清醒。
“楚家和许家是不是有……啊!”
话没说完,一道惊雷再次闪过,轰隆劈下来的刹那,这个屋子竟随之摇晃。
“轰——”的一声,阿眉头顶的柱子直直地砸了下来。
“小心!”
夫人瞪大眼扑了过来,一下把她扑倒在了地上。
“唔!”
柱子咚得一声砸在了她身上,牵连着屋子一角都塌了。
眼前一黑,两个人被砸进了这个漆黑的角落里。
“啊!”
丫鬟尖叫了一声,咚得一声另一角也塌了,把她困在了另一边。
“夫人……夫人你怎么样?”
阿眉人被砸得晕乎乎的,却先伸手去扶她身上的夫人。
夫人完全把她护在了怀里,在漆黑的角落里呻吟了一声。
“女儿……你有没有事呀……”
“我没事,您怎么样,夫人,您怎么样!”
阿眉急得不行,那柱子看一眼便知有多重,这样砸在她身上,她如何给国公交代?
她颤着手去摸夫人的后背,蓄力去推柱子。
才一动,柱子咚得一下,往下砸得更深了。
暴雨顺着缝隙砸下来,顿时冻得人发抖,她一下也不敢再动,只能把手伸到夫人后背和柱子间的缝隙,替她挡一挡那重量。
“您怎么这么傻……不该替我……”
“你是我女儿呀,我当然要给你挡。”
夫人打断了她,声音细若蚊蝇。
她紧紧抱着阿眉,是一个完全把她护在怀里的姿势,单薄的身子发抖了一下。
“女儿,我当年把你弄丢过一次了。”
“轰隆——”
闪电劈开这一角的黑暗,她在那一刹那看清楚了,那双眼没有往常的疯癫和笑,充满了认真。
“我记得……记得是一个雨天,我把你生出来,可是可是……你后来走了,好久好久之后我才找到你,可是我刚找到你,你又走了……
音儿她把你……把你……”
她说着咳嗽了起来,带着阿眉的身子也跟着发颤。
她下意识抓紧了夫人的手。
“音儿?
音儿是谁?”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太过熟悉,熟悉到她在很多人口中都听过。
第一次是寺庙的女人,她口口声声哀求着:
“音儿,你告诉我,她若过得好,我不见她……”
第二次是梦中的家里,父母争吵。
“音儿,你就算想让女儿飞上枝头,也不该是这样……”
第三次……第三次是眼下……
她骤然抬起头,咚得一下撞上了柱子,忍不住吃痛一声,却顾不上去管自己。
雨水顺着鬓发滑落,阿眉死死盯着夫人。
“音儿是楚夫人?!”
“楚夫人是谁呀?”
两个人的眼神在漆黑的角落对视,夫人说完这句话就忍不住哭。
“我不知道……好难受……我不要想了,音儿就是音儿,她就是我妹妹,我的音儿……”
妹妹,音儿。
一声声的话落在耳边,阿眉骤然想起她从知羽宫出来的那一天,许攸前往东宫要楚烟,她当时问——
“楚家和许家有什么关系。”
姜迟并未告诉她,可眼下……似乎在这一刻已经有了答案。
楚夫人……音儿,她母亲是夫人口中的音儿,也是她的……
妹妹?
“妹妹……她是您亲妹妹?”
她不是听说楚夫人从前是流落青楼,后来被楚老爷赎身才成了亲吗?国公夫人出身高贵,两个人竟然是亲姐妹?
“是哦,音儿是我的亲妹妹……可是你是我的女儿……我不能把你让给音儿……不可以……不可以抢走……”
夫人喃喃的话和梦中那道声音的重叠在了一起。
“她若过得好,我不见她,我这辈子也不见她。”
这一句在记忆中被翻出来的刹那,阿眉打了个寒颤。
小像中的脸,她和夫人相似的容颜,二十年前同样出生的孩子……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浮现在了脑海。
夫人当年生的……真是儿子吗?
她叫她女儿,真的只是疯癫吗?
“三年前您是不是来过佛影寺?”
“不……不记得……”
夫人的声音渐渐微弱,头埋在她脖子,嘟囔了一句。
“好疼呀,女儿……
可是我想保护你。”
“您别睡……清醒一下,夫人……和我说一说话。”
阿眉怕得不行,晃了晃她的身子。
“您不是说我是女儿吗?您为什么喊我女儿呢?您是……
什么时候把我当成女儿的?”
“见的第一面哦。”
她一说这话,原本恹恹的夫人声音又活了起来。
“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了,你离开的时候,我见到你了,我看到了你的脸,我知道你是我的女儿……”
她离开的时候?三年前?
阿眉脑子嗡的一声。
如果夫人所言全是真的,那夫人就是那个在寺庙中和楚夫人争吵的女人,她……她不是楚夫人的亲生女儿?!
那她和夫人是……
指尖忍不住发颤了一下,阿眉正要说话。
“唔。”
身子一重,夫人完全没了力气栽进她怀里。
“真的很冷。”
暴雨更大了,原本在另一边呼喊着的丫鬟也没了声音,两个人被迫蜷缩在这个角落里,雨水把她们完全淋湿了。
阿眉撑在柱子间的手背疼得已经没有知觉,这一处太安静,甚至听不到有人往这的声音,只有一道道惊雷砸下,电闪雷鸣,劈开这寺庙的静谧。
“来人……”
她强撑着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小。
墨兰她们去拿伞,为何去了那么久?她们没回去,国公也没派人来吗?
而且还有……
“殿下……”
阿眉鼻子一酸,在这一刻她最先想起的依然是姜迟。
她如果真不是楚夫人的孩子,那她是国公府的女儿吗?那个死去的儿子才是楚家的?
那她坠崖,一切种种又和楚夫人有脱不开的关系吧。
那姜迟杀楚夫人……真的只是因为,当年的恨吗?
怎么就刚好是楚夫人呢?
一切的种种兜头砸了下来,她脑袋也疼得厉害,蜷缩了一下手指把夫人往怀里揽了揽。
“等一等,再等一等……”
会有人来的。
时间一时一刻地过去,暴雨把这一处都砸塌了,身下的泥水冻得人发冷,阿眉本就身体没好多久,这样一冷一吓,没一会也跟着脑袋昏沉沉的。
压在柱子下的手也散了力气,她眼皮一睁一合。
“眉眉!”
“轰隆——”
一道焦急的声音伴随着惊雷一起砸到了耳边,紧接着“哗啦——”一声,塌陷下去的柱子被人硬生生抬了起来。
“殿下,那处危险,您不能去!”
“滚!”
姜迟抬脚把人踹开,一双眼猩红地看着两个角落都塌了的屋子。
“眉眉,你在哪边?眉眉!”
他喊了两声得不到应答,再次直接上手去拽柱子。
这声音惊醒了阿眉,她艰难地抬起头。
“殿下……”
细小的声音被吹在暴雨中,她竭力又喊。
“殿下!”
“唰——”
原本在左侧抬柱子的姜迟骤然抬起头,大步迈了过来。
“眉眉?眉眉?”
暴雨中撑不起火把,这里一片漆黑,他侧耳又听。
“我……”
“哗啦!”
姜迟弯下腰去抬塌在那里的柱子。
一刻,两刻——
眼前一亮,阿眉还没抬起头,高大的身影已经蹲下来,手一伸把最后压在她手上的柱子挪开了。
身后的大批侍卫在此时匆匆赶来,有人撑着伞举起火把。
“殿下,这!”
国公爷紧赶慢赶地跑过来,一把推开侍卫。
“夫人!”
他蹲下身先把夫人抱了出来,阿眉怀里一空,身子往后倒。
“眉眉!”
姜迟长臂一伸,死死把她拥进了怀里。
熟悉的气息淹没她的刹那,阿眉一点点抬起头,看到了姜迟。
他身上比她还冷,连把伞都没撑,发冠已经摔在了地上,雨水把他整个人浇得狼狈,一双眼在夜色里也赤红。
眼中的焦急在这一刻毫无防备地撞入了她的眼底。
阿眉身子一颤。
她被姜迟抱在怀里大步往前走。
“即刻传太医,所有太医都去孤的厢房,今晚巡夜的侍卫全部处死,剩下的留在这把这屋子拆了。”
他走得很快,眼前的景象在夜色里一幕幕掠过,她靠在他胸膛都听到了他急促的心跳。
“不用走这么急……”
她颠簸得咳嗽了几声,姜迟下意识放慢了步子,声音沙哑。
“我怕你撑不住。”
“我没事……”
阿眉抬起头,雨幕中,乌压压的人慢慢都赶了过去,她看到大批的侍卫,国公,跟着跑过来的姜渺,还有……
浑身湿透的楚闻。
楚老爷?
他好像早早到了这,身上淋湿的程度远比他们更重。
好奇怪……
她眼皮一睁一合,刚要闭眼。
“不准睡!”
姜迟的声音骤然砸了下来,又冷又重。
她一惊抬起了头,又看到了他眼中的惊惧。
“不准睡,眉眉!”
“我没睡……”
她嘟囔了一句。
“我真的没受伤……就是有点累。”
她是在雨中淋了太久发热而已,可看着姜迟的眼,阿眉努力睁大了眼眶。
“我跟你说话。
你怎么来这么快呀?”
算着时间,下那么大的暴雨,墨兰她们赶过来都要好一会,可他比侍卫来得还快。
姜迟低下头。
“我怕你等不住。
眉眉,我好不容易才护着你,把你身体养好,你又吓我。”
你又吓我。
这句话的尾音有一分发颤,阿眉隔着雨幕也听了清楚。
她又吓他……
心口的酸涩越来越浓,姜迟对她的好,从湖中那晚她就见识到了,这一路走来,她的身体的确是一次次被他养精细了,如今再回看,不管是刚入宫,还是后来慈宁宫救场,或者是她生气给他倒辣椒水,一切的一切他照单全收,对她说的最多的是——
“别气坏。”
“别伤着身体。”
“哪不舒服?”
他对她,实是太好。
水汽冲上眼眶的刹那,阿眉又想。
可她呢?
她如今还未完全恢复记忆,便踌躇于那些还没完全明了的往事,她畏惧不前,她想躲避,她因为害怕后果,所以想从开始就掐断。
可一切分明都还没查清楚,他为何杀楚夫人,当年佛影寺之后到大婚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楚许两家又是因为什么闹成了这样。
“这怎么行呢。”
她喃喃了一句,一双迷离的眼落在他身上,竟在夜色中迸发出光亮。
身上忽然有了点力气,她拽着姜迟胸前的衣襟,又道。
“这样不行。”
她不该如此,为还没明朗的往事而先割断现在。
她该勇敢点,不管如何也要先把那些事情理清楚,当年的一切她都得弄明白,弄明白了之后——她才能好好做决定。
介时若姜迟讨厌她,她便卷包裹走,不讨厌她,他们就坐在一起说清楚。
这样才对。
姜迟抱着她越过门槛,滴滴答答的雨声远去。
“太医!”
一众人顿时踉跄着跑了进来。
阿眉被他搁在床上,昏黄灯盏下,彻底看清了他的样子。
实在狼狈,是她没见过的狼狈,雨水浇湿了他的衣裳和发,他顶着一身的水站在那,眼却死死盯着她。
太医连忙上前号了脉,道了一句并无大碍,她看到姜迟才松了一口气。
他手一挥把一堆太医都赶了出去,从旁拿过早早备下的干净衣裳,亲自去解她的衣裳。
手抖了好几回才解开,湿哒哒的衣裳被丢在地上,光滑白皙的肌肤晃入眼中,他眼神动也没动,拿着帕子给她擦雨水。
帕子擦拭过手背,他眼一顿。
“伤着了怎么没说?”
手背上已经一片青紫,被压了太久血液不活,她都没知觉了。
“没事……”
姜迟一言不发地把一身的衣裳给她换了,头发垂在床沿,他又去拿新的帕子。
“你身上的雨……”
姜迟没说话,将她的头发擦干。
“还有哪不舒服?”
阿眉摇头。
“换衣裳……”
她扯了扯他的手。
“不急。”
姜迟摁住她的手背,用指腹一下下揉开里面的淤血。
“夫人呢?”
“隔壁有太医。”
头昏昏沉沉地疼起来,阿眉嘟囔了一句。
“要好好照顾夫人……”
话说完,她闭上眼已经睡了过去。
“眉眉?”
姜迟手一紧。
“太医!”
国公抱着夫人往厢房来,转过身的刹那,看到了早在一旁的楚闻。
这处塌陷的消息,是他的下人先传去的。
彼时他和姜迟同在皇上的厢房内议事,得到消息才比丫鬟们快了一步来。
可楚闻怎么在这?
国公看着他浑身淋湿的雨,比他们要狼狈得多,站在离后山坟冢最近的一条下山路。
他匆匆安置了夫人,又找到了楚闻。
“你从山上来的?”
两家已有多年未曾见面,从前楚闻是许家底下一个铺子的杂工,后来遇到了虞音,夫人嫁妹,两家关系也亲近过一段时间。
到二十年前战乱,因为一件事闹得姐妹二人分崩离析,也从那时彻底不再来往。
今日之事承了情,他本是来道谢,可想起楚闻站的地方,总觉得有点不对。
“路过。”
楚闻丢下一句便径直离开,这消息也被国公挥之脑后,转头入内照顾夫人了。
阿眉醒在第二天的午后,她的高热完全退了,受的惊吓也醒了神,下了床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夫人。
不大的屋子围满了人,夫人,国公,婢女,她。
“背上的一道砸得深,得歇几天,别的倒无大碍。”
国公看向阿眉。
“侧妃娘娘,您如何?”
他知晓自家夫人是为这个丫头挡的,自然要在夫人醒来前先问问情况,免得她醒了又闹。
可如此想着,国公也突然觉得,自家夫人对这个孩子的关注太重了。
她三年前下山忽然疯癫,把死去的儿子错认了女儿,原本也只是喊几声,唯独在看到阿眉后,便认死了她。
他不是没猜过,是她愧疚当年对虞音的事,加之当年是受了楚眉坠崖的惊吓,所以疯癫下对阿眉处处关怀。
可再关怀,也不能到舍命的程度。
他眯起眼,再一次看向阿眉,她的眉眼的确太像夫人,也太像虞音。
楚眉那孩子,当年正巧和他夭折的小儿子同日出生,若非两家掰折得惨烈,后来无论如何,也该在他们膝下看着长大。
人去得早,可如今又有个这么相似的和他们扯上缘分。
国公张口还没说话——
“大人,您当年的孩子,真是儿子吗?”
第57章
国公眼睛一眯。
“侧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死去的儿子是他心头的一块刺,这么多年内外都没人会在他面前提,探究的眼神如同一把锐利的剑直直望向阿眉。
“我是说……
当年夫人生子之时,可是在佛影寺?”
她不躲不避地迎上了国公,那双眼神里的清澈透亮,有一刻竟使国公心中刚升起的一丝怒意压了下去。
他怔愣了一下拱手。
“正是。”
阿眉攥紧了手。
“那夫人与楚家夫人一同在此产子?”
她的声音有一丝几不可见的颤抖,说罢了这句话就一错不错地盯着国公。
“是。”
阿眉呼吸更急促了一瞬。
“那夫人和楚夫人是一日生的孩子?夫人的孩子夭折,楚家的孩子是太子妃楚眉?”
国公正要再答,忽然一眯眼。
“您问这些做什么?
这应该与您没关系。”
楚许两家的旧账,是翻烂了也难说明白的,两家如今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无意再提多生是非。
他对阿眉多两分耐心,是看在她是姜迟侧妃的身份上,再加之夫人喜欢,可若问得深了……
怀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刹那,阿眉语气有些急。
“我并未有别的意思,只是……
只是国公,您从来就没怀疑过,夫人病了之后为何一直念着女儿,连你们去后山看望亡故儿子她都不愿吗?”
国公的脸随着这句话沉了下来。
“夫人病了多年,病中缘由侧妃并不了解,又何故张口便怀疑我家中之事?”
他沉稳的语气难免带了一丝压迫,佛影寺后夫人是在碰到楚眉那桩事的时候才疯了的,太医也诊断说是受了刺激惊吓,虽然将儿子错认成女儿这件事的确怪异,可当年他的儿子是夫人与最亲近的嬷嬷看着生下来又夭折下葬的,生产时他就在一墙之隔,许家上下自然都知道是个儿子。
而如今,一个只认识他们不过月余的人当着他的面怀疑他的儿子不是许家血脉,便是国公再内敛的性子也难免有两分怒。
他背过身。
“侧妃请吧,臣下家中之事自有主张,不劳您多费心。”
“我并未有过多干涉的意思,只是大人,您忍心看着夫人囿于疯病多年不解,连自己的亲生孩子也不……”
阿眉急匆匆的话一顿,一字一句。
“若真有什么误会,夫人一生心病在此,您又没认回真正的孩子,是否……太过可惜。”
最后四个字迂回婉转,尾音有一丝发颤。
“唰——”
国公陡然转头看她。
“侧妃娘娘,慎言!
老夫虽然敬您,可也绝不容许您胡……”
“我没有胡言!”
阿眉打断他的话。
“昨晚后山塌陷的房子前,您没看到楚闻吗?”
“看到了如何,只是路过——”
“真的只是路过吗?您觉得那么冷的雨夜,房子塌陷,会有人刚好路过,那他路过做什么?”
“你……”
“他回来的方向……好像是后山。
国公大人,如果他没事,那么漆黑的雨天,为什么要从后山回来呢?
您觉得他去后山干什么?”
低垂下的眼盖住了一丝紧张,这是阿眉猜测之后大胆说出来的幌子,并没有什么实证。
好端端的,“楚眉”和楚闻并没有亲近到那般程度,他不可能对一个早就死去的女儿这么挂心,而楚夫人虞音不是死在这,他也没有往这祭奠的理由。
那去后山还能干什么?
她立时就想到了那个在后山埋葬的孩子。
一天出生的孩子,亲生姐妹的情仇纠葛,她不是楚夫人的孩子,但国公夫人却口口声声喊女儿,那能是什么?
她楚眉,真正的父母,是眼前站着的许国公,还有如今躺在床上的夫人。
后山埋着的夭折儿子,才是楚家夫妇的孩子,所以楚闻要雨天出去,他要去祭的,是他的儿子。
一切种种在此刻几乎完全顺了出来,阿眉一双眼有些发紧地盯着国公,看清楚了他猛然沉下来的神色。
屋内随着这一句话陷入短暂的安静。
“你是说……”
“我……”
“谁告诉你的这些?”
阿眉攥紧手,毫不犹豫。
“夫人,这些所言都是夫人亲口所说,或许您觉得她如今病着不可多信,但我觉得……”
她一双眼沉如水,一字一句。
“若非真有其事,夫人为何执着于错误的事三年之久。
三年前真正发生过什么,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告诉您,只是想说——
不要任由继续错下去。”
国公嘴角急剧抽搐了一下,好一会盯着阿眉道。
“这些与您又无关,娘娘为何特意过来告知老夫。”
“我……”
阿眉喊出一个字,猛地咽回去了,她垂下眼。
“夫人对我好,我觉得此事奇怪,先告知国公而已。”
话点到即止,她福身。
“我入内看看夫人。”
国公盯着她进去的背影良久,迈步出去了。
阿眉坐在榻前,外面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她并不能猜到国公有没有完全信了她的话,可她知道的就这么多,多说多错,得不偿失了也不好。
手捧着夫人的手腕,她静静凝视着她的脸,再一次认真看向了她,眼睛竟然在这一刻有点发热。
这是她的母亲,她真正盼望的母亲。
她是那么温柔,也那么执着地想念着她。
可惜如今对面站着,她们却不能相认。
眼眶发热,泪水顺着掉下来,她急匆匆去擦,才一偏头,“唰”对上了姜迟的眼。
“殿下!”
她立时站起了身。
“你怎么来了?”
姜迟隔着屏风朝她招手,脸色沉得厉害。
“怎么了?谁欺你了?”
阿眉三两步走过去,一把被他拽进了怀里,听着这句话,原本酸涩一扫而空,竟忍不住破涕为笑。
“你怎么老这样说呀,怎么会有人欺负我?”
“那哭什么?”
他看着阿眉的样子,这张脸苍白得很,单薄的身形一吹就倒,一双眼红通通的,怎么看都像受了欺负。
阿眉吸了吸鼻子。
“没事……有点担心夫人。”
他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大手拍了拍她的背。
“太医已看过了无碍。”
他目光落在阿眉身上。
“我才离开一会,你又乱跑。”
阿眉心里一酸,自觉理亏。
“没有……就是来看看夫人。”
“如何?”
“还在睡。”
“先回,你该喝药了。”
姜迟扣住她的手腕,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我能走!”
“听话。”
姜迟拍了拍她的腰,不轻不重地落下一句。
“高热都退了,身体还有哪不适?”
“没有了……”
“手呢?”
阿眉乖乖伸出手,白皙手背上还有一道很明显的淤青。
顿时姜迟手一紧,眼中戾气一闪而过。
“便不该只处置那些蠢货。”
阿眉被他的话一惊。
“要处置谁?”
那屋子年久失修,塌下来砸了她们两个,必然得有人担责,可听姜迟的意思……
“姜酩。”
姜迟抱着她越进了屋子。
“三皇子怎么了?”
“你很关心?”
阿眉被他摁进了软榻间,抽手的动作有一丝重。
她顿时连连摇头。
“怎么会呢。”
阿眉乖乖伸出手到他面前,笑眯眯。
“我只想着殿下。”
姜迟握住她的手一顿,唇角扯开个很轻的弧度,转瞬即逝。
“不过为什么要罚三皇子?”
她哄明白了人,姜迟果然也没掩着。
“前来佛影寺前,这里的一切事宜是他操办的。”
自打那天晚上建安帝告诉他们之后,姜酩主动揽了活,可后山这一块没查好,差点使堂堂国公夫人和太子侧妃伤重,姜迟昨夜雷厉风行地处置了所有侍卫后,早上直接去了建安帝处。
两方人争执不下,姜酩自觉无辜,何况两个女人的事,怎么也不能罚到他堂堂皇子身上。
但姜迟寸步不让,底下几个臣子齐齐上了奏折,撕咬着他没看好这处险些出人命的事,在厢房吵翻了天,最后建安帝不胜其扰落了罚。
“只收了原本在兵部的权,便宜他了。”
他的眼神阴郁了一下,指腹揉开了她手背的淤青。
下午的时候,前面佛堂又喊诵经,未等阿眉答,姜迟直接开口拒了。
“以后佛堂的事不必再来喊侧妃,她身染风寒,不宜外出。”
“可是东宫少了人会不会不好?”
“没什么好不好的。”
姜迟淡淡道。
“你的身体最重要。”
阿眉窝在床榻边,四周窗子严严实实地关着,一大碗药喝下去,苍白的脸色都多了几分红润。
姜迟的手抚过,摩挲了一下。
“这样好看多了。”
他目光久久地落在她身上,阿眉心念一动,忽然半跪在床上直起身,把整张脸都凑到他面前。
一张有点憔悴却格外漂亮水灵的脸蛋凑到面前,药香混杂着她身上的馨香扑过来的刹那,姜迟呼吸一滞。
阿眉紧紧盯着他的表情,看到他僵住,忍不住问。
“殿下。”
“嗯。”
姜迟的声音有一丝哑。
“你觉得我美吗?”
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阿眉很认真地看他。
那双眸子里的专注看得他耳侧的温度略微攀升,立时别开了视线。
“问这些做什么?”
阿眉不死心,摇摇晃晃跪直了身子,手捧着他的脸,非强迫他看自己。
“说嘛。”
她忽然好好奇,她刚被姜迟带回去的时候,他很不喜欢她,那时候她稍微靠近一点他都极怒,冷着脸吓得她好一段时间不敢靠近。
那他应该很讨厌这张脸,后来怎么把她看顺眼了,还抱着她亲?
阿眉越想越觉得疑惑,他都能把这张脸看顺眼了,如果他夸她漂亮,是不是也能说明他也没那么恨“楚眉。”
眼皮一眨,她又催。
“殿下。”
姜迟手一伸扣住她的腰肢带进怀里。
“别闹了。”
她撞在他的胸膛,唔了一声,还不死心,拽着姜迟胸膛的衣襟。
“跟我说说!”
“没什么说的,你若没事就躺回去歇着。”
发烫的指尖扣住她的腰肢把她往床上摁,阿眉腿一伸紧紧勾住他的腰腹,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
“你不说我不下去!”
“眉眉。”
“什么眉也没用!我就想听。”
阿眉望着他嘴一扁,眼眶开始红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丑,所以不好说实话怕伤我心。
也对,我一个山窝窝里出来的,哪比得上太子殿下见惯万千美人,我丑,我不听了,免得让殿下为难。”
她说完手一推摇摇晃晃要从他身上下去。
“唔!”
腰肢一紧,姜迟扣住她带了回去。
她跌坐在姜迟温热有力的大腿上,还没说话,姜迟低头吻了下来。
他一手托在她脖颈后面,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这儿压,唇舌肆虐在她唇上,撬开贝齿往里面探去。
他吻得很重,气息铺天盖地地席卷,直到把她吻得软了身子在他怀里喘气,连揪着他衣领的力气都没,才稍稍挪开一寸。
“还问吗?”
低沉急促的喘息落在耳边,阿眉伸着脖子喘气。
“问……你就是……欺负我……
我就想听一听……啊!”
姜迟截住她的话,再次吻了下来。
落在腰肢的手固定住了她的身子,温热的指腹揉了两下腰间的软肉,指戒上凸起的触感磨得她身子一颤,忍不住嘤咛了一声。
立时,那吻更重了。
她完全被姜迟抱进了怀里,隔着衣衫都感受到了他紧绷的大腿上源源不断的热意,肆虐的吻从唇上移开,顺着脖子往下,窗子本就封的严实,这一处更是温暖如春,只有交错压低的喘息落在这。
好一会,她被吻得脸上滚烫,身子软在他手下一动也没动的力气了。
“还问?”
“我……”
阿眉喘着气,对上姜迟那暗沉的眼神,手一伸捂住了脸。
“不问了不问了……”
反正太子殿下看着也不像有受虐倾向的样子,真觉得她是个丑八怪也不会亲她亲成这样。
她喘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手背上才抹的药被蹭掉了,姜迟又把她摁回怀里上药。
腰肢抵在他结实紧绷的大腿上,磨得她难受,忍不住往上挪了一寸。
“唔……”
阿眉身子一僵,脸色红了彻底,不等姜迟动作,就飞快又往下退了半寸。
“乱动什么?”
姜迟勾起她的下颌,眼尾有一抹暗沉的红。
自打来这儿后,他们几乎没亲近过,可算起来上次在东宫偏殿也没过去几天,怎么就……
阿眉埋在他臂弯,脸红透了。
她的话本子里也没有讲会这么频繁地有反应呀。
哦,除了那个还没看完被猫叼走又被姜迟收走的花册子。
提到花册子她脸更红了,脑子里的场景一幕幕闪过,呼吸也急促了。
姜迟手一伸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
话没说完,看到了阿眉水光潋滟的眼神和起伏不定的胸膛。
霎时,阿眉觉得手腕一紧,眼看着姜迟低头又要覆过来,她身子一跳,如同一个被惊着的虾米一般从他怀里跳了下来,风风火火往外跑。
“我去看看夫人!”
阿眉一阵风似的在宫人们的视线中跑了出去。
“那位是……”
她往夫人厢房跑的路上,几个下人远远看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瞧着像太子带来的那位侧妃。”
“也太像……”
“不要命啦!”
“偷偷说,最起码看着比那位太子妃得宠,殿下可稀罕了。”
“也不知那么讨厌太子妃,怎么选了这么个人宠着。”
“说到这,半山腰那堆血石你听过吗?”
阿眉步子一顿,身子一闪躲到了一旁的墙后,开始——
听墙角。
“怪石怎么了?不是说三年前就在这吗?”
“那你知道为什么是血石吗?”
下人偷偷摸摸又压低了声音。
“我来得早,听说那一年太子妃不是摔下山崖了吗?后来皇家来找尸骨,没找着,太子嗜杀成性,将当时搜寻的下人都杀了,血把那一处的怪石都染红了,也不知是否降下天罚,从此之后竟完全变红了,再也没掉过色。”
“怎么可能……”
“是真事,不然哪有石头是那样颜色的,红得诡异。”
几人絮絮叨叨的话落在耳边,阿眉神情一怔。
她想起上山途中看到那些石头就觉得奇怪,原来竟然是……血染成的吗?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可同时,一股怪异却在心中升起。
皇家能盯着查了这件事三年,其实怎么也说不通。
皇商之女对皇家,没有那么大的用处。
而且当年查就查了,姜迟那么厌她,怎么会为了这事大下杀手把所有搜寻的人都杀了呢?
她死了他不会该高兴吗?
心中疑云在这一刻陡然升起,阿眉忽然想,姜迟对她就算是恨,这情绪波澜也是否太大了。
“不对,不对……
好奇怪。”
“行踪的确奇怪。”
下人附到国公耳边低声回禀。
“楚老爷昨晚是从后山下来的,约摸就在您走后没多久,他下山的时候看到了塌陷的屋子,使人传信回去,奴才查到——
他昨晚穿的鞋子下,有半截被踩断的黄裱纸。”
国公唰地一下抬起头。
“所言是真?”
“千真万确。”
他一双老眼变了又变,大手紧握在一起。
好端端的,他去后山看那个早死了的孩子做什么?
看就看了,还骗了他。
“不仅如此,属下回来时遇到僧弥,留心问过一句,每年六月与四月,楚老爷都会来。”
“哗啦——”国公手边的茶盏碎在了地上。
四月的寒食节,六月的……
“六月是什么日……”
话没说完,他忽然反应过来。
六月……六月是他们儿子出生又早夭的时候。
二十年前的佛影寺,同日出生的两个孩子,楚闻对他们恨之入骨却每年都来看坟冢。
夫人口口声声说女儿,阿眉那句话再次浮现在国公耳边。
“您当年的孩子,真是儿子吗?”
一双老眼又惊又骇,他忽然转身往内掀开帘子。
“夫人!”
第58章
“就是女儿呀,就是女儿!”
彼时夫人刚在屋内醒来,面对国公的询问,笑嘻嘻地重复。
“你相信我,真的是我们的女儿。”
国公蹲在榻前,一双老眼布满红血丝。
“夫人,你再说——什么女儿?
什么时候你知道的女儿,她在哪里,怎么知道的,她是谁。”
他的声音有一丝急促,可夫人还是听不懂,只一句句地重复,是女儿,是女儿。
国公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起身要走的刹那——
“就是三年前……她离开,我认回来的女儿呀。”
轻飘飘的声音落下,他唰地一下回头。
“三年前?”
国公瞠目欲裂。
“你记得三年前看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大了几分,又把夫人吓到了。
“没……就是三年前,音儿……音儿要把我的女儿抢走!
音儿!音儿!你别抢我女儿!啊!”
她说着尖叫了一声,人突然从床上跳下来,唰的一下躲进了一旁的柜子后面。
“别抢我女儿,音儿,别抢我女儿!
音儿音儿音儿!女儿女儿女儿!!”
一声声的喊叫落在耳边,国公要去扶她的手唰一下僵在了原地。
音儿。
他不知已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从二十年前,或者更早?
但他记得那是她妹妹的闺名。
楚闻的夫人,楚眉的母亲,她的女儿,还是——她的女儿?
三年前?女儿?
他一双老眼动了又动,上前两步一把把夫人扶起。
“看好夫人!”
国公匆匆走了出去,直接喊来了暗卫。
“去查个人!”
二十年前,战乱中他把夫人托付在这,她和妹妹虞音两人同一日生产,先后脚的顺序,是夫人身边最亲近的嬷嬷接生的。
生下来后,佛影寺那位相当德高望重的女方丈还亲自赐福一人送了一串开过光的佛珠,可惜他的儿子实在没承得了这福气,当日就夭折去世了。
而楚眉——
那么小的姑娘,生下来的时候却足有八斤重,哭声响亮,是个格外健康的孩子。
彼时夫人和虞音关系僵硬,他也只远远看过一眼,那孩子眉宇间有几分像虞音,神态又格外像夫人。
亲姐妹血浓于水,他从没想过夫人会和妹妹闹太久的别扭,当时还和她开玩笑。
“孩子长这么个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们姐妹俩的孩子。”
“夫君着人看看她吧,我担心。”
夫人笑了一声,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他派人去看虞音。
战乱之中,楚闻因为生意的事被困在大江之南,是以虞音也一直由国公府的人照顾着,跟在他们身边。
临产前一个月,他就考虑着早早把姐妹二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可偏生在要送走她们的前一天晚上,敌军夜袭,他腰腹受了一刀命悬一线,夫人执意留下陪他,将虞音先一步送到了佛影寺。
临行之前,姐妹二人爆发了一场格外激烈的争执,他醒来听说后,起初只以为是姑娘家小吵小闹,却未想一直到生产前,从前那么黏着夫人的虞音都未曾与她说过一句话。
夫人总是暗自垂泪,说是她伤了虞音的心,可他再细问,她便没肯说了。身为姐夫,他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也去见过虞音几回,话里话外劝姐妹间不该有隔夜仇,可虞音总是冷嘲热讽,最激烈的一次直接摔了东西见了红。
生产当日内外戒备森严,他守在外面左右踱步,正焦急等着的时候。
“不好了,大人!寺外大批刺客!”
一声震得他瞠目欲裂,提刀就冲了出去。
里面是他的妻儿,他当时想就算拼了命也要护下她好好产子,一路杀红了眼,来的百名刺客尸体堆积如山倒在寺庙外,正松了一口气往里去时,忽然听得一声。
“大人!有刺客装成僧弥潜入了夫人屋内!”
“咣当——”一声,手里的剑应声落地,他浑身血都凉了,踉跄冲进去的时候,以为面对的是她的尸身。
可是没有,她好端端地歪在床边,虽然吓白了脸,身上却连一点血腥都没沾。
半张床隔着的距离,虞音捧着肚子倒在地上,大片的血在她腰腹涌了出来。
“救救她啊,夫君,你救救她!”
夫人哭得撕心裂肺,一惊一乍下也动了胎气,两人几乎同时发动了。
虞音赶上出血又生子,性命垂危,佛影寺的女方丈跟着入内为她止血,他在门外听着里面两声撕心裂肺的喊叫,生平头一次有了害怕的心情。
下人说那刺客是冲着夫人来的,却被虞音挡下了,他怕他的妻子撑不过这一遭,更怕他们就此欠下虞音一条命,那与杀了夫人也没区别。
厚重的血腥味隔着门扉扑鼻而来,国公浑身发寒,在佛堂前长跪不起。
好在上天眷顾,那刀伤只伤及皮肉,她最终与夫人同时生下孩子,甚至是个格外漂亮有力的姑娘。
而夫人因为产前惊吓,又加上常年身体虚弱,生下一个瘦小的儿子,见了一面就咽气了。
夫妻二人心中很悲痛,却也难免庆幸又为她开心,她吃了那么多苦,还好平安生下了女儿。
“去看看吧,先替我看一看。”
夫人气若游丝地推他,格外担心虞音。
他也以为虞音能亲自替她挡刀,再怎么天大的仇也该消了,可迈步进去的刹那,虞音抱着女儿躲远了。
她脸色惨白,虚弱得话都说不完整,眼中却是浓重的戒备。
“被人推过去而已,别假惺惺自我感动,你们离我远点,别扰我清净。”
生下孩子的第三天,腰上的伤止住血,恰逢楚闻快马加鞭地赶到,她就不顾阻拦带着孩子离开,此后半年一直到战乱平定,那一年的春节,他们才算第二次见到虞音。
她和楚闻抱着女儿正在医馆看病,对面不认,她看也没看夫人一眼,直接走了。
夫人却是挂心,进了门就问大夫。
“她哪病了?需什么药?严不严重?”
“不是她,是她女儿。”
大夫叹了口气,徐徐说来。
在外流离的半年,到了冬天她的孩子受了惊悸,落下心疾,这才到处寻医。
初听到时,国公格外诧异。
那个孩子?那个生下来哭声洪亮格外健康的孩子?
怎么会这么落下了心疾?
他与夫人想去探望,却多次被拒之门外,两家此后再无交集,一过就是二十年。
思绪回拢,国公叹了口气,紧接着又皱眉。
孩子……
彼时虞音出血产女,里面只有她们两个产妇,止血的方丈,还有早就准备的一个接生嬷嬷,是夫人最亲近的嬷嬷。
是她抱出了两个孩子,告知他谁的女儿谁的儿子,又有最德高望重的方丈亲口说了“贵夫人生的儿子”,因此国公从未有过怀疑。
可如今……
他将夫人那些疯语认真听进去,忍不住忽然沉思。
三年前佛影寺,夫人上香回来为何听到楚眉坠崖就一脚悬空,醒来后就只喊女儿女儿,她挂念虞音还说得通,可对于从来没有见过的外甥女,怎么会如此挂心,甚至疯魔到把儿子认成女儿?
口口声声音儿夺走了她的女儿,就差直指楚眉的名字。
而楚闻与他们僵持二十年,却背地里每年都来看坟冢又是为何?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只一刹就让国公一双手发颤。
“查……查当年给夫人接生的嬷嬷!
现在去查,查到就把人给老夫带回来!”
当年接生的嬷嬷在那之后没多久就告老回乡,多年来他们从未打扰,可如今……
国公眼中闪过果决。
“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眉迈进门槛,就听到了这句的尾音。
“国公大人!”
她惊了一下连忙往外退。
“我不是有意听……”
“侧妃娘娘。”
国公拱手示意。
“您怎么这会来了?”
“我前来探望夫人,她可醒了?”
国公顿了顿。
“在里面,您请。”
他拱手让开了路,阿眉错身进去的刹那——
“娘娘见谅,今日您来此,老臣言辞多有激烈,冒犯娘娘,请您莫要怪罪。”
阿眉一回头,国公弯腰拜了下去,语气沉静。
她吓了一跳连忙错身避开,这毕竟是姜迟的老师,又是朝中权势滔天的国公,怎么说自己也不敢受这一拜。
“大人言重了,您所担忧的事无可厚非,何来冒犯一说。”
阿眉无措地望着国公,自来了京城见到的贵人们大多高高在上,少有如姜迟这样的也是喜怒不形于色,第一回碰到这么德高望重的人干脆利落地向她认错,自然是受宠若惊。
国公却不如她想的那般倨傲,微微摇头。
“错便是错,老臣对娘娘言辞过激自该认错,您无需怕。”
他顿了顿。
“今日您回去后,老臣仔细想了想,侧妃所言的确有理。”
阿眉忽然抬起头。
“您是说——”
“老臣已派人仔细查证,多谢侧妃告知。”
国公并未直言,毕竟这些都还没有实证,高门大户间的事,最忌讳没有证据就宣扬的天下皆知。
短短一句话却使阿眉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国公信了,他要去查。
手在衣袖中紧紧攥了起来,她望着这位老人蠕动了一下唇,还没说话——
“悉闻娘娘出身巴蜀,是为何千里迢迢来到了上京?”
她神色一怔。
“是……为了寻亲。”
“寻什么亲?”
国公有些意外,原本只是随口寒暄的一句,却未想听到了这句话。
他记得从前夫人认错第一次喊她女儿的时候,她也口口声声说自己为了找人,原来这就是她来京城的目的?
寻亲……
国公心念一动。
“您的亲人和内子很像吗?”
他抬起头,看到阿眉脸的刹那一愣。
不是没有注意过这张脸,他听说楚眉和她有九分像,他虽不知道长大后的楚眉什么样,可如今乍一看——
一张脸俏如春花,孱弱的神态萦绕眉宇,安静站着时周身自有一种温静的气质,国公忽然想,是否这张脸比起像楚眉和虞音,其实更像……
他如今躺在屋内的夫人呢?
院子随着这句话变得安静,阿眉呼吸一滞。
“我……”
只说了一个字,她便没说下去了。
不是时候……一切都还不是时候。
阿眉若无其事地扬起笑。
“是有点像。”
她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便往屋内去,国公盯着她的背影愣了愣,才转身往外。
夫人才听到她的声音就忍不住冲了出来,一把把她抱进了怀里。
“好女儿,你可来了。”
阿眉被撞得踉跄了两下扶稳她。
“您好点了吗?背上的伤呢?”
“都好了都好了,就等你来呢。”
夫人拉着她往屋内去,一路上献宝似的跟她说怎么怎么想她。
两道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充满了欢声笑语。
她在这一直待了小一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地辞别了夫人。
回程的路上,阿眉一路往院子去。
“得快一点,待会殿下又该找来了。”
她心中记挂着姜迟,特意走了小道想快些回,刚拐了弯——
“眉儿当年若嫁殿下,如今也该有好日子了。”
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响在厢房内,阿眉唰地止住了步子。
“当年没与楚老爷合作,本皇子也甚是遗憾,要怪就怪父皇的圣旨下的急!”
三皇子的声音褪去以往的漫不经心,充斥着狠厉。
“可是当年明明早已说好了,您选了人,草民就让眉儿和您一起去求婚,为何圣旨半道换了人,赐下的却是——却是二皇子?!”
楚闻满是不解,阿眉在墙边也忍不住攥紧了手,一丝疑惑一闪而过。
从前她一直以为,甚至外面传闻也说,是皇上为了楚家的赋税而降旨赐婚姜迟迎娶牌位,她一直以为这是一场心知肚明的交易,楚家如愿跨过阶级,皇室得到百万税银,只有姜迟被迫娶了牌位,闹了那一场骇然天下的事变。
可如今听来……楚闻并不知道要赐婚?甚至早早和三皇子商议让她嫁给三皇子府?
那为何最后成了姜迟,为何是拆掉了这一桩两相满意的亲事,转头给她和姜迟赐婚?
“我怎么知道!”
三皇子的声音更不悦。
“当时赐婚圣旨下来,我便直奔御书房,我说与楚小姐情定,恳请父皇开恩,谁料父皇说……他竟然说……”
“说什么?”
阿眉的心随着这句提到嗓子眼。
三皇子沉沉吐口。
“他竟然说姜迟知道赐婚的事,并且没有反对!”
什么?!
阿眉扣在墙壁的手一紧,瞳孔紧缩了一下。
“难道当年是太子——”
“谁?!”
三皇子忽然厉声打断了楚闻的话,咣当一声推开了门。
偏僻的小道没有一道人影,厢房左右也不见人。
姜酩四下巡视了一圈,眼中警惕。
“三皇子……”
楚闻在门后探出头。
“没人。”
“那就好……不过草民也没什么别的事了,不再与您多说了。”
楚闻松了一口气迈出来,朝他拱手。
“当年之事是楚家的错,本身草民也欲规劝眉儿不要误入歧途,但……
不管如何,楚家愧对于您的信任,若他日再有需草民帮您的地方,必定赴汤蹈火。”
当年与姜酩做交易走了几批官家禁行的私盐,虽然后来姻缘未成,姜酩也没出尔反尔,他心中自然感激。
“行了,回吧。”
两人脚步声匆匆离开,阿眉才从树后慢慢站了起来,手几乎扣进树缝中。
这一句远比所有的话都更使她惊住,几乎完全推翻了阿眉从前的所有猜测。
当年赐婚,姜迟知情……
姜迟知情?!
第59章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树,一时分不清楚闻话是真是假。
直到往回走到屋门口,阿眉还魂不守舍的。
知道是什么意思?是他知道但是没拒绝……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姜迟怎么会知道呢?
步履虚浮地越进门槛,她刚抬起头。
“去哪了?”
姜迟冷不丁的话蓦然响起,惊了阿眉一跳。
“我我……我去看夫人了呀,你知道的。”
她有点心虚地躲开姜迟的视线,这幅绞着手的小动作立时引起了他的注意。
“过来。”
阿眉往前走了两步,身子一紧被他抱着跨坐在了大腿上。
“不该去这么久。”
姜迟的眼神从她手上掠过。
“你见了谁?”
一语问得阿眉呼吸一紧,差点从他怀里跳起来。
“没……没见谁啊。”
她的眼神躲躲闪闪,姜迟手勾起她的下巴。
“没见谁这么怕我做什么?”
阿眉已经许久没对他有这样躲避的动作,锐利的眼神一眼望进了她眼底,阿眉觉得自己所有的想法都无处遁形。
她忍不住左摇右摆地想躲,可姜迟的手箍在腰间,一点也没给她动的机会,折腾了一会没挣脱开,反把自己挣扎得气喘吁吁。
躲不开了,索性累了,阿眉对上他的眼脑子一热就问了出来。
“殿下!”
姜迟嗯了一声,刚要拉过她的手背。
“当年和太子妃的婚事,你知情吗?”
“哗啦——”
姜迟动作一顿,握在她腰间的手一紧。
好一会,他开了口。
“你问这做什么?”
声音平淡的听不出一丝情绪,阿眉心怦怦跳着,一向知道从他脸上是看不出心情的。
可她想知道,她不死心,紧紧盯着姜迟。
“我问问嘛!”
姜迟一向对她有求必应,如今阿眉披着这层还没掉下来的皮的时候,性格就更大胆了。
她拽着姜迟的手,一下下地摇晃。
“殿下,与我说,告诉我好不好?”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楚闻说当年姜迟知情是知道什么,皇帝下旨他没拒绝是知情,先知情了再下旨也是知情。
脑子里那团模模糊糊的雾仿佛要渐渐清楚了,阿眉脑子里有个强烈的念头,如果她能知道,她能知道——
“殿下……”
姜迟的眼神倏然沉了。
“眉眉。”
阿眉咬唇。
“可我想知道……”
“没甚知道不知道的,与你无关的事,不要多问。”
“只是问一句!”
“问了我也不会说,不要再问。”
他蓦然抬起头,声音带着阿眉甚少听过的冷厉与果断,一声砸得她好一会没缓过神。
与此同时,“唰”的一下,阿眉攥在手里的衣袖毫无征兆地被抽走。
她下意识收拢了一下手指,却攥到了一团空气,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错愕的表情还没敛去,一丝无措就先浮了起来。
“我……”
她蠕动着唇望着姜迟,怦怦跳的心仿佛在这一刻坠了回去。
不……她猜错了。
姜迟这样的反应未必是真讨厌,却的的确确是不愿意提,不想说,甚至连想起当年都觉得触及到了旧伤疤。
一丝水雾浮到眼眶,差点就要直接掉下来,阿眉撑着手从他身上下来,匆匆往外走。
“回来!”
姜迟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带了回去,阿眉一抬头还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匆忙别开眼,不想看他的冷漠,也不想将这一刻的脆弱展露人前,眼泪坠下来还没被她擦去,忽然被一只手接住了。
姜迟指尖拂过她脸颊,一下下将落下来的眼泪擦掉了。
她愈掉,他愈擦,耐心得不行,阿眉却总想起那一刻的厉声。
眼眶酸得不行,泪越擦越多,到了最后姜迟叹了口气,忽然低下头。
湿热的触感拂在脸侧,他吻掉她眼尾的泪。
“别哭。”
声音柔了下来,阿眉喉咙一涩,忍不住哭出了声。
入宫这么久她都没受过姜迟的冷脸,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第一次提了“楚眉”,却受了他这么冷的话,阿眉越想越觉得难受,话在嘴边迂回婉转,却没了第二次问出来的勇气。
她哭得身子摇摇欲坠,一张苍白的小脸上全是泪痕,心口也哭得起伏不定,姜迟瞧她的样子顿时慌了,方才的冷样全没了,手一伸把她抱回来。
“不哭,我的错,你别哭,眉眉……你别哭。”
他起初用手给她擦眼泪,到了后来实在擦不及,阿眉就埋在他胸膛哭,眼泪把那一片衣襟都染湿了,断断续续开口。
“你怎么这样啊……”
她就只是问一句,什么也没提,残存的记忆不足以让她想起那些,可她实在想知道,未料想只是问一句,他也能有如此反应。
阿眉越想越难受,到了此刻更多的不是为姜迟的态度,他对现在的她越好,她越知道等那一天真相揭露的时候他们得多难看。
怎么就非得是那样的情况呢?怎么就非是婚前一天,怎么就一切……
推到了这么无可转圜的余地呢?
心如同被泡在盐水里一般皱巴巴地难受,她紧紧拽着姜迟的衣袖,指尖发颤。
她对姜迟,从一开始的害怕到如今的自在,他们在东宫度过了月余的日子,不算很长,但不管是他维护她的,照顾她的,哪怕是因为她胡闹冷脸斥她的,也都使她忘不掉。
他们之间有过那么亲密的举止,她说不清如今对姜迟到底是什么情愫,可她知道她不想和他分道扬镳,哪怕是她知道自己是楚眉后。
但这样的境地如何挽回呢?她只说了一声,他便丝毫不肯提了。
眼泪又汹涌地往下掉,姜迟扣住她的腰拉开半步距离。
“别哭了,眉眉,你这样是要将我的心都哭疼了。”
他眼神落在她脸上,望着她通红的眼闪过一丝心疼,阿眉抽泣的声音终于渐渐止住,把头埋在他怀里。
姜迟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气慢慢喘匀了,她没有再说话。
等好不容易将阿眉安置睡了,姜迟没管身上被她哭得狼狈的衣袍,迈步往外。
“查一查侧妃今天在外碰到了谁。”
他的眼神倏然沉下来,嗓音发紧。
阿眉好不容易睡了过去,这一觉也没睡多久,再醒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她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才直起身。
“润润嗓子。”
姜迟端了一盏茶喂到她嘴边。
阿眉愣了一下才低下头,嗓子的确干涩得厉害,她小口小口地喝了,神色瞧着还是郁郁寡欢。
屋内安静,姜迟主动出声打破了沉默。
“眉眉。”
她轻轻嗯了一声。
“这几日有什么地方想去的吗?”
阿眉摇头。
“那可有什么喜欢的?”
她又摇头。
阿眉慢慢抓起被子往头上蒙,姜迟手一伸拽了下来。
“别闷着不说话。”
他默了片刻,开口望她。
阿眉咬着唇,慢慢抬头和他对视。
两人在帐下无言,她又要蒙头去睡的时候,姜迟开口了。
“带你出去走走吧。”
“不想去。”
她恹恹道,这儿的地方四面都是山,她心里又装着事,实在没有喜欢的。
“下山走走。”
“那也不……”
“出宫,在长街,或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姜迟拦住她的话,声音沉静。
“只有我们两个。”
阿眉蓦然抬起头。
姜迟眼中只有一派认真。
她这回应了一声。
“好。”
佛影寺祭拜列祖的事约要再持续三天才停,但实则该念的经已经念完,祖宗也早早拜完了。
一直在此停留,却是因为建安帝。
他前来佛影寺是为了见那位格外德高望重的女方丈,从寒食节前传消息说人要回来,一直到他们来此第三天都不见人,建安帝格外生气。
“莫非倚老卖老非要耍朕?”
他冷哼一声,底下一众臣子面面相觑,国公也皱眉。
这位女方丈在佛影寺有五十余年,为寺庙上下殚精竭虑,从佛应寺是个破落小庙的时候就在这了,解得一手好签,格外受人爱戴。
她不收受任何金银,但解签出神入化,是以建安帝也不愿先以权压人,耐心在这等人。
“若不是听说她解签从无败绩,朕实在不愿给她这个脸面。”
建安帝不怒自威的冷哼了一声,这一句却使国公想起了什么。
从无败绩吗?
他记得却不是。
也是有过一回的,那时候二十年前,佛影寺穷困潦倒,又赶上战乱很多人颠沛流离地跑了,她那时候解出一签,悲痛欲绝。
“这寺庙的尽头就到这了……三十年的心血,还是保不住。”
她说过了这场战佛影寺就该彻底没了,招不来僧弥,也没什么银钱能支撑这个偌大却空空的寺庙活下去,也许等不到战争结束,她三十年的心血就要付之流水。
她字字泣血,为这一签悲痛得几回差点吐血,国公陪着夫人在这待产的时候,不是没想过帮她。
可国公府虽然是百年世家,却辈辈清廉,底下积攒的更多是底蕴而非银钱,养活一个这么大的寺庙,还要招收僧弥,最少要几十万纹银,何况他就算拿得出手——皇上也不会准许他借此名声大噪。
他对此爱莫能助,也安慰过几回,耗着耗着耗到方丈几乎死心接受的时候,夫人生完孩子离寺后的下个月,这寺庙忽而就活了。
不知是什么好心人,一举送来三百万银两,又正逢战乱平定,各家各户上香祈福,香火正盛,硬生生把佛影寺养活了,还成了皇家钦定的国寺。
于是国公想,这方丈解签也未必完全准确。
后来他得闲,亲自来过一回,本是想当面见见方丈再谢她当时帮助,来到这之后却被告知——在寺庙盘活的第二个月,方丈就离开了。
说自己心有愧,心不诚,不能再待在此地,四处云游施善去赎罪。
这一走就是二十年,国公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回来的一天。
“别管他如何了,看看你想去哪?”
阿眉坐在下山的马车里,总算提起点劲,忍不住也问到了这件事,姜迟淡淡解释了两句,转开了她的注意。
行进闹市,这是阿眉自入宫后第一次出来,也是这三年第一次见到京城的长街,掀开帘子就往外瞧。
“那儿是什么,酒楼吗?”
“还有那边的摊贩,卖簪子的卖布料的卖脂粉的。”
“巴蜀没有这样的地方,我住的镇子小,更多的是卖菜的,也有布料……不过和这儿不一样。”
“殿下你看!那门前那么多人是做什么?”
阿眉眼前一亮,伸手去拽在里面坐着的姜迟。
“看着好像诗集会呀,还是比射箭的?好像有彩头!”
她半边身子都伸出了帘子外,那一张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显出血色,灵动又漂亮。
这一声没收住,尾音如黄鹂一般悦耳又清亮,从长街这头传出好远,周围许多人纷纷看了过来。
“行行好吧——
哗啦!”
手中缺了个豁口的碗砸在地上一裂几片,跪在地上衣衫褴褛的女人盯着马车里一闪而过的熟悉的脸,蠕动着唇。
“魏眉……不,扫把星,你怎么在这……她怎么在这?!”
披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被烧毁的脸,她眼神怨毒地盯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进来。”
姜迟手一伸将她手腕扣了回来,阿眉跌坐在他大腿上,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
“外面人来人往,你这样伸出去不危险?”
他目光不甚赞同,阿眉反应过来嘟囔了一句。
“可今日是你说带我出来玩的。”
姜迟手一顿。
“也是你说随我去的。”
他揉了揉额角。
“合着原来都是骗我的,我去哪都不成,与其还待在这四四方方的马车里,不如现在回寺庙,我不出来了,以后哪都不去了。”
阿眉噼里啪啦又落下一句话,掀开帘子就要交代车夫离开。
“好了,听你的。”
姜迟手一伸把人拉了回去,摩挲了一下她还没好全的手背,语气清润。
“想去哪都成,我陪着你,跟在我身边。”
闹市里并不是姜迟喜欢的,或者说自打五年前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出来随心享受过外面的生活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热闹的叫卖烟火气,他下了马车的刹那竟有点不习惯。
俞白送来了兜帽,但两人都没戴,姜迟握住她的手走在外侧,挡去了大多数的人流,阿眉的注意被热闹的集市吸引,兴致勃勃地四处看着,一会瞧瞧这儿的话本集,一会又看看那边的布料胭脂。
这些东西东宫都有,但地摊摆的和宫里金碧辉煌的总是不一样的,就算看一看也稀奇,她拉着姜迟一路走着逛着,但凡是她瞧过的,若多看几眼,姜迟眼神往后一看,俞白与墨兰自然上前给钱拿东西。
没一会的功夫,两人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阿眉随手把拿着的泥人往姜迟手里一揣。
“殿下!是那个集会!”
她那会在马车里就看到的地方,高台前围满了人,一根高高的柱子足冒出了三层楼之高,顶上挂着一盏很小的灯笼。
集会时常都有,但阿眉是第一次见到,恰好赶上寒食节后的头一次也算隆重,彩头是个很漂亮的玉簪子。
这对于大户人家来说不算特别稀罕的,但众目睽睽下拿个彩头,人这么多的长街,不出片刻就能传到巷尾,还是有不少人围在这的。
而此刻关注度格外高的原因——
是几个年轻的公子哥凑到了一起,非要比个高低。
“谁把东西射下来,今儿彩头是谁的,以后这京城第一公子哥就是谁的。”
“比的这么潦草?”
“你就说你敢不敢?别是怕了吧!”
激将法最是有用,转眼间四五个人就凑到一起,吵吵嚷嚷地一人拿了一把弓箭。
阿眉在身后想挤进去看个热闹,奈何人围得一圈又一圈,无奈她只能踮起脚尖。
“还是看不到!
我们能去那边吗?”
她兴致勃勃地指着旁边高出的台阶,眼睛都没从那几个人身上移开过。
“喜欢?”
声音冷不丁从旁边传来,阿眉下意识点头。
“喜欢啊……不喜欢!”
她的话说到一半急急咽了回去,一回头瞧见姜迟的脸,顿时心虚了。
他的神色还是淡淡的,仿佛只是随口问一句,阿眉却觉得握住她的手紧了一下。
下一刻,他主动拉着阿眉迈步往旁边的高台阶走去。
“我不看了殿下,我不看……”
阿眉话没说完,他们站到了另一边的高台阶上,比这圆台还要高出一截,能清楚地把下面的人群收之眼底。
“我真不看了。”
她如此说着,姜迟忽而回头,指尖抵住了她的唇。
一把弓箭落在手上,他手臂缓缓抬起拉成满月,目光落在高处的刹那,漫不经心的眼神已变成了一片凌厉与果决。
底下三五公子哥已经人人拿好了弓箭,对准了那足有五六丈高的,最上面的彩头灯笼。
“说好了,谁成了谁最厉害啊!”
“嚷嚷什么,快点吧。”
几个人手一伸,弓箭拉开,前赴后继地斜斜往灯笼上射去。
底下一众人屏息凝神一错不错盯着的刹那。
“咻——”
一道箭矢从另一旁划破天际,带着破空之势,如流星般飞射而出。
不过眨眼之间,利箭后发先至飞速刺穿了在下面的几道箭,重重钉在了最上面的灯笼上。
“唰——”
灯笼摇晃了一下就飞快地从柱子上往下掉。
人群中顿时爆发一阵惊呼。
“谁的?是谁的?!”
左右张望之际,高台阶上,一道紫色的身影将手中的弓箭一丢,身形跃然而起,足尖点过高台,袍角的银线流云在风中翻飞,眨眼间已到半空。
衣玦翻飞,他动作惊起周遭飞鸟振翅,带起的风使高束的墨发也随之飘扬,拿过灯笼后,动作干脆利落地在半空一翻又落回台阶。
众目睽睽下,那人眉目俊朗耀眼,眼尾挑起,将手中的灯笼一摘,露出放在里面的彩头簪子。
那是个格外漂亮好看的玉簪子,玉兰花栩栩若生,白玉触手温凉,他抬起手,直接把簪子落在了阿眉发间。
她下意识抬起头,面前男人难得褪去了沉稳的神情,墨发随风飘扬,带起他眼尾不经意露出的半分张扬与少年意气,挺拔的身形如圭如璋,袍角翻飞,依稀可见方才拉满弓箭时眼中露出的锐利与侵略性。
“不生气的话,算作我给眉眉的赔礼?”
冷不丁的声音落下的刹那,周围人也纷纷看了过来,阿眉脸一红就要拉着姜迟离开。
“哪家的公子哥……好生厉害!”
“再厉害也不该坏了规矩,掌柜的……”
“等等,好像是太子殿下?!”
“真是殿下!”
一声激起千尺浪,底下原本议论纷纷的人们纷纷跪了下去山呼千岁。
“殿下千岁,娘娘安康。”
阿眉实在不适应这样万人瞩目的场合,脸红了想往姜迟怀里躲,躲了一下才发现这是在外面,姜迟却已牢牢把住了她的腰身。
“起,今日孤只是带侧妃出来逛逛,诸位随意。”
百姓们三三两两地站起身,一边恭维着姜迟一边议论着这个被他带在身边还亲自拿彩头讨欢心的侧妃,沸腾的人群中,衣衫褴褛的女人死死盯住了阿眉。
“她真的成了贵人……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占着魏家人的名号!”
第60章
两人并未在此过多停留,几乎是姜迟话落的刹那,阿眉就拉着他的衣袖咬耳朵。
“走了殿下,走了!”
她拽着姜迟跑出好远,还能听到身后百姓们的议论声。
“不是说殿下近来在佛影寺吗?”
“可不是嘛,怎么出来还带了侧妃?”
“不仅出来了,还亲自射下灯笼拿彩头,那簪子也不是很特别……”
“你懂什么,都说了是为讨娘娘欢心。”
最后一句飘来的刹那,阿眉脚步更加快了。
直到坐进马车里,帘子一拉,她忍不住开口。
“也太招摇了。”
她脸上还带着两分没褪的热意,一向习惯了在京城这样的地方不受关注,冷不丁来这么一出,她格外不适应。
“招摇么?”
姜迟偏头望她,因为今日出来的缘故,她头上只留了两根素净的簪子,这根白玉簪落在其间,将大病初愈后她身上的一丝温静更衬托出来,然而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却又带着她惯有的小动作和灵动。
“你那会盯着几个人看,我以为你喜欢。”
这一句说的却有几分意思,阿眉张口就辩驳。
“只是看一眼。”
“那也是看了。”
“看也不能看?”
姜迟手拨弄了一下她的簪子,意有所指。
“我当时没容你看吗?”
他的确没拦,可她多看了一眼夸了两句的代价就是招摇过市,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摘了灯笼。
还把那一段“讨娘娘欢心”传的神乎其神,谁知道她实则是被这人“报复”来的。
阿眉忍不住躲开他的手,簪子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地乱晃。
“你就会诡辩。”
“只看结果,你的确欢心了不是吗?”
姜迟轻描淡写地拂了拂衣袖,唇角弯起个一闪而过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甚至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平了下来,可阿眉望着他的样子却一怔。
她忽然想起那会在台阶上,姜迟那一手格外干脆利落的箭法,长弓在手中拉成满月,不管是掠过高台去拿灯笼,还是射箭时那一刹那在眼中一闪而过的矜傲,甚至是落地在她面前时还没散去的一丝意气,都使她忽然想起了传闻中曾经的姜迟。
一个会逃学翘课的,喜欢到处游山玩水,练剑骑马恣意妄为的年轻皇子。
竟然和眼下这么个冷淡寡言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阿眉盯着他越想越觉得不融洽。
“殿下,你……曾经箭法很好吗?”
“再高五丈也不会失手。”
姜迟轻描淡写。
她又惊了一下,好一会笑眯眯地去扒拉他。
“殿下好厉害呀,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成……你曾经会什么?”
这一句使姜迟一愣,唇角弯起个一闪而过的弧度。
“那范围就太大了。”
他留了这么一句话就不肯再多说,反倒把阿眉的好奇心勾了出来,她扯着姜迟的衣袖。
“说一说嘛,说什么都成,好殿下,我想知道,我可听说你从前是个格外喜欢到处跑的人,怎么后来这么……”
一句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她唇角的笑意猛然一僵。
是啊,怎么变成这样了,她不是知道原因吗?
外面的人传的那么清楚,是因为当年佛影寺的变故。
这一个念头骤然撞入脑海,阿眉心口一涩。
她太久没有动作,姜迟抬起头。
“眉眉……”
他蹙眉的动作一止。
阿眉就着那样拉他衣袖的动作站在那,神色恍惚着,某一刻完全不像如今的她的样子,反倒充满了疏离和他看不透的一丝哀伤。
姜迟手一紧。
“眉眉?”
阿眉猛地回过神。
“怎么了?”
姜迟静静看着她。
“是我该问你怎么了。”
锐利的眼神将她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姜迟忽然道。
“你这两日很奇怪。”
“唰——”
阿眉下意识抽回手。
“我……”
她眼神躲闪,矢口否认。
“没什么啊,怎么了吗?”
姜迟手上空了一截,维持着那样的动作看她。
阿眉心里怦怦跳着,某一刻竟然感觉自己被看穿。
“真的没什么……你别看我……我就是……我……刚刚愣神了一下!”
她语无伦次了好一段才把话说完整,匆匆丢下一句,似是生怕姜迟追问,连忙挤出个笑。
“好了别问这些了,你还会什么呀?我想看。”
姜迟目光移向她。
“你想看什么?”
“想看什么你都会吗?”
他颔首,虽然没说话,但态度却带着一丝天然的骄矜与自信。
彼时皇子们在尚书房一同学习,他是学透了才逃的课,天资聪颖,十多岁的年纪一把长剑打遍夫子,如今自然没什么不敢应答的。
阿眉岔开话题连忙道。
“那我要看殿下骑马,带我去玩,还要划船!我看佛影寺的山里就正合适!”
——
“山中那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暗卫去调查嬷嬷的去向,国公从建安帝那回来也并未闲着。
一切的变故都自佛影寺起,他的夫人来了这一趟,忽然就疯了似的成了那模样。
这里姜迟调查过很多次,从前国公并未在意,如今却把当年的僧弥又都召到了一起。
“夫人来这可碰到过别人?”
“下山前最后见的人是谁?”
“佛影寺和家中隔得不远,夫人为何多待了一日?”
这些话他从前盘问跟来的下人时并未过度在意,然而此刻——
“夫人来这上香之后就回了厢房。”
“后来……当天准备走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了楚家的夫人。”
“两位夫人并未有什么不对,关着门说了一会话,然后就……”
“什么叫关着门说了一会话?”
国公猛地打断了丫鬟,瞳孔一缩。
说了一会话就是最大的不对,姐妹二人多年没有来往,怎么可能来了这就热络起来了?
“怎么说的话?说了什么?夫人出来后心情如何?”
丫鬟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这……奴婢记不清了,夫人把奴婢们遣散走了。”
“仔细想!”
国公一甩衣袖,身上那股常年浸淫官场的威压顿时倾泻而出。
他往常是平和的,宽容的,第一次在他身上见到这样的强势,几个丫鬟都吓了一跳,绞尽脑汁地想着那一天发生的事。
然而实在过去太久,几人想了好一阵也没想起什么。
“老爷……奴婢们该死,老爷饶命啊。”
她们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求饶声此起彼伏。
国公瞳孔一缩,说不出心中是失望还是怒意。
“都下去!”
他眼中闪过几丝焦躁,一拂衣袖往屋内去。
“夫人——”
“奴婢想起来了!夫人当时虽然没什么不对,可奴婢进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在地上看到了碎一地的茶盏!
两位夫人似乎起过争执!”
“唰——”
国公忽然回头。
“说清楚!”
*
她住的巴蜀小镇地势很高,那里的天也燥热,是以阿眉很少见那儿的人骑马。
可如今看了姜迟射箭那一幕,她无端竟想起梦里那个六月湖边从树上一跃而下到了船上指点她怎么划船的人。
一时有点意动,她也有很多年没有划过船了。
她下了马车就往厢房跑,说要去提前准备一二,姜迟落后她半步,并未直接回去。
“查一查。”
俞白站在他身后,听着淡淡的声音从前传来。
“查这两日侧妃见过谁,以及都说了什么。”
佛影寺的后山之后,是一片长势很好的树林,湖泊,飞禽走兽应有尽有,寒食节后的天不算太热,这个天气骑马或划船都是最好的。
一匹枣红色的马停在林子前,两侧放了弓箭,姜迟当先一步反身上马,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阿眉一搭上去,便被他揽住抱上了马。
她惊呼了一声还没说话,姜迟一夹马腹,两人便在林子里穿梭起来。
林中的飞鸟和树木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姜迟御马的速度很快,千里马撒蹄狂奔,头上的簪子被风吹得铃铃作响,连带着身子也摇晃起来。
她吓得不行。
“殿下,殿下!”
柔软的腰肢在他怀里扭动,被姜迟一手摁下。
“别怕,我能让你摔下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手下熟练地缠住缰绳。
“驾!”
马匹如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在地形不算平坦的山中奔跑着,她身子摇晃着靠近了姜迟的胸膛,那一刹那感受到了他胸腔里格外加快的心跳和一丝畅快的笑意。
阿眉下意识扭过头,年轻的男人高她一头,这样仰起脸的动作正巧看到他的全貌。
头上的玉冠随动作摇晃,墨发高束干净利落,今日的姜迟着一阵轻便的宝蓝色长袍,袍角随风翻飞,映出俊美逼人的面庞。
比之从前的沉稳,眼下御马的男人神色恣意,动作干脆轻快,随着放松缰绳的动作,千里马四蹄踏风,鬃毛飞扬,踏在地上敲起一阵清脆又急促的蹄声,一跃迈出几丈远的刹那,他胸腔里传来一阵格外明显的轻笑。
姜迟一眼看到了不远处忽闪而过的火红狐狸。
“猎个回来给你。”
那一刹那,散漫的眼神一变,抄手从旁边拿走了弓箭,熟练地在手中搭弓拉弦,动作行云流水,对准狐狸的刹那——
“别呀别呀!”
阿眉眼疾手快摁住了他。
她眼前一亮,也看到了那火红穿过去的狐狸,没料想春日就有这等稀奇东西,阿眉显然很高兴。
“猎回去就死了啊,留在这让它跑吧。”
姜迟略一扬眉。
“那猎几个野味给你吃。”
言罢,手中弓箭蓦然上拉,他仰头对准半空飞过的飞鸟,手下一松,三箭齐齐飞出,只听“咻”的几声,箭无虚发,几只鸟全落了下来。
阿眉下意识惊呼了一声。
“好厉害!”
姜迟动作干脆地收回了箭,显然对这样的夸赞习以为常,却还是弯了弯唇角。
自有侍卫捡走了飞鸟去处置,马匹并未停下,依旧在林中飞扬,眼看着跃出一片明显高出来的小坡,带起他们的身体都从马上起伏了一下,阿眉险些以为他们要摔下去。
“殿下!”
“不怕。”
姜迟的手利落地扯住了缰绳,稍一收紧,又稳稳地落了回去。
一起一伏使她心跳都快了很多,然而这样的刺激却更让阿眉放开了些,她展开双臂,任山风扑了满怀。
“殿下!真的是骑马哎!”
风伴随着鸟鸣声穿过耳侧,飞扬间连潺潺流水声都听得真切,这样鲜活又新鲜的体验让她眯起眼畅快笑了一声。
紧接着身后也传来一声轻笑。
姜迟把手中的缰绳塞进她手里。
“你来。”
“我不会!”
“怕什么,不是有我在?”
缰绳被塞进她手中的刹那,阿眉就感受到身下的马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她连忙拽紧绳子,姜迟同时摁住了她的手,声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放轻松,试着去引它而不是控制它。”
他引着缰绳,一步步地教她,起初阿眉还害怕,到了后来反倒比姜迟大胆,手虚虚地拢着,半边身子靠进他怀里,仰起头又看了一眼姜迟。
他唇角的笑并未收敛,墨发被吹起拂过脸颊,眼神中的一丝轻松和锋芒轻而易举使她窥见了一丝年少的模样。
阿眉一愣。
“累了?”
姜迟主动勒住了缰绳。
“去游湖?我为你划。”
两人下了马往湖边去,并肩行过去的刹那——
“殿下。”
俞白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沉,立时姜迟停下了步子。
询问的眼神往后一扫,他朝阿眉道。
“先去。”
迈步走到了一旁,俞白特意压低了声音。
“侧妃娘娘两日前见过国公爷,当时问了国公一句话。
您当年的孩子——真是儿子吗?”
“唰——”
姜迟唇角的笑随着这句话敛了干干净净。
“除此之外?”
“没有了,不过国公近来似乎在寻找三年前佛影寺发生的事,也在到处找那一年为夫人接生的嬷嬷。”
姜迟眯起眼。
“当年接生的嬷嬷是为谁接生的孩子?”
“楚夫人和国公夫人,也就是国公爷早夭的儿子,还有——
太子妃。”
俞白话落的刹那,感受到了姜迟周身气息变了变。
“可查到什么?”
“属下已令人去找,悉闻太子妃与那位早夭的小少爷一天生辰,国公似乎怀疑……当年两家抱错了孩子,此时正把佛影寺三年前见过两位夫人的僧弥又召集在了一起。”
三年前佛影寺……两位夫人。
而后夫人下山疯癫,楚夫人赴死,楚眉坠崖……
姜迟蓦然偏头。
“你说这些是侧妃告诉他的?”
“正是,属下也疑惑,三年前的事不是只有太子妃和两位夫人知道吗?就算孩子当真抱错,怎么会是侧妃告诉……”
俞白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姜迟,只一眼就将他的话吓了回去。
姜迟方才的笑已经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是眼底的一片暗沉和周身翻涌的气息。
他攥紧手,反复握着又松开,声音压抑着一丝风雨欲来的哑。
“你也去查,查当年太子妃和许家是否当真抱错了孩子。”
“那侧妃娘娘……”
“不用管,查你的就是。”
不是什么画舫,也没有东宫出行的排面,一艘小船停在湖边的刹那,阿眉某一刻还以为回到了那一年的梦里,她这样站在船边拿着船桨左右捣鼓,恣意的少年郎从头顶传来一声笑。
“一点巧劲都不会用,不等船动,待会你自
己就先喂鱼了。”
“不是这样拿的,船桨重,别待会你先摔湖里了。”
姜迟的声音骤然从后传来,阿眉握着船桨的手一顿。
她偏过头,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走过来,绛紫色的衣袍逆着光晃入眼中,某一刻竟和梦中那位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身形,说话的声音,脸……
“想什么呢!”
阿眉回过神连忙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笑眯眯地朝他伸手。
“那殿下教我嘛。”
她是想起了那个梦,以为自己学会了划船,却忘记时间太久太生疏,梦也没完全记起来,一点都不会也罢了,还差点拽着船桨一起倒进了湖里。
姜迟神色如常,长腿一伸迈上了小船。
“来。”
四月的太阳没有六月那么毒辣,佛影寺后山这片湖也比阿眉梦里的要更大,只有他们两个人,姜迟衣袖挽起,修长的手握着船桨熟练地划着。
“殿下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嗯,是很多。”
“那跟我讲讲有什么好玩的吗?”
她靠在姜迟身边,淡粉色的裙摆铺了一大片,映着春日湖边的花,当真格外耀眼漂亮。
姜迟另一只手揽住了她往身边又拥了拥。
“想听什么?
江南,巴蜀,北部……”
他一句句地讲起来,湖水波澜荡漾。
“巴蜀的山比这儿好看……江南的花听着很漂亮,北部的烈酒会更好喝吗……”
她探出脑袋去看姜迟,却因为动作太急险些后仰了过去。
“啊!”
她踉跄了两步往船后倒去,姜迟长臂一伸去拉她,原本是能好好把她带起来的,可阿眉望着姜迟波澜不惊的神色,忽然一用力,自己倒在了船沿,反倒把姜迟也拉了过去。
“做什么?”
姜迟身形被迫前仰,手撑在了她的两侧。
“没什么,这样好玩呀。”
“好玩有你这样的?摔下去怎么办?”
“殿下,你也太无趣了,这样摔下去又怎么了?湖水也没及腰呢。”
她笑嘻嘻地去拽姜迟,这一句无趣使他眼中一动,扣紧了她的腰肢。
“真掉下去受了寒你别哭。”
“那不会,我掉下去肯定会把殿下一起拉下去的。”
原本只是一句玩笑,可姜迟听罢很轻地嗤笑了一声。
“成,现在就带你摔。”
他把住阿眉的腰作势要往下跳,吓得她连忙勾住他的脖子。
“不去了不去了!我开玩笑呢。”
“我也开玩笑的。”
阿眉一愣。
“殿下你学坏啦!”
“你就学的很好吗?”
笑声交错在一处,他们衣袍交缠倒在沾满湖水气息的船只上,两相对视,她看着姜迟因为提起年少而放松的眼神和因为方才她举止而没散去的波澜,忽然心念一动。
这就是年少的姜迟,他从前有过那么多的好时候,以后若他们有空,她也能跟着他一起——
唇角的笑刚勾起,她又想起什么似的眼中一丝黯淡闪过。
不,他们哪能有之后呢?
她不知何时就能彻底想到从前,或者总有一天身份会大白于天下,那时候她就该——收拾好一切从他身边离开了。
手下意识收紧,她恍惚了一下抬起头,才对上姜迟不知何时静下来的眼神,还没说话——
“眉眉,做太子妃吧。”
一句话就这样骤然从他口中落下。
*
姜酩神色不耐地御马下山。
“好端端的,本皇子守着这光秃秃的山,别人倒是逍遥自在去了。”
他冷哼一声,想起方才因为得知京中消息往建安帝那上禀之后,反倒得了一顿训斥说他小题大做,收紧缰绳。
“从小到大就偏向他,不管怎么样,有我的错没我的错,你从来没有公平过……”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
他眼中的不甘与阴狠越来越浓,胸腔恨意宣泄不出,一夹马腹。
“驾!”
马如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越下山腰,他正往京城去,忽然一道身影扑通一声冲了出来。
“吁!
哪来的贱民敢撞本皇子?”
眼中一丝嗜血的杀意闪过,他抽出佩剑就要刺过去。
“皇子?你是皇子?!”
那道身影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癫狂。
“贵人!我要告!
我要拆穿你们如今宫中的那位太子侧妃,她的身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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