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姜迟话落后的许久,阿眉都没反应过来。
她还维持着那个抓着他手的动作,小船在身下晃悠了几下,头上的簪子随之晃动。
“做……什么?”
她的眼紧紧盯着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很快,姜迟一只手撑在她侧边,眼神专注又仿佛藏着什么压抑翻涌的情绪。
“做太子妃吧,眉眉。”
仿佛一道惊雷骤然砸下,姜迟话落的刹那,阿眉整个身子都颤抖了一下。
太……太子妃?
她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姜迟,想从他眼中看出两分开玩笑的意思。
可是没有,他嘴角的弧度敛去,仿佛又变回那个沉稳内敛的太子,说完这句话就直直迎上了她的视线。
两相对视,仿佛连周围晃动的水波都消失了,她唇角的笑刚扬起,又如同蓦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完全僵在了那。
太子妃……
死去的太子妃占据着那个位置三年,建安帝为楚家的赋税而牢牢把这个名头安在东宫,从前他如何反抗都没用,如今……就要这么把这个位置给她?
阿眉紧紧盯着姜迟,一直到眼睛涩了一下才眨眼。
“为什么?”
话落后的很久,姜迟没有说话。
他回视着阿眉,那双眼中露出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不知方才俞白禀告了什么,他的神色自打回来后就暗沉沉的,指尖按在她侧脸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张口。
“所以你想做吗?”
姜迟并未直接回应她的那句话,反将问题抛了回来。
刹那,阿眉心口一滞。
她对上姜迟的眼就慌张想躲,可才一动,他的手精确无误地扣住了她的下颌,迫她的视线和他对视着。
“我……我……”
阿眉张口,好一会说不出话。
她不知心中是什么感受,或许换个地方,她应该很开心,可这个名号是横在“楚眉”之上他给她的,那她立时就说不清如何想了。
他这样一做,消息传回佛影寺,满朝文武如何热议不说,建安帝就绝不可能答应。
而姜迟呢?他费尽心思做了一切,等她成了太子妃,有朝一日总要恢复记忆,或者他但凡有一天知道了她的身份,又该是怎样的震怒与生气?
她骗他,留在他身边,哪怕起初不是自己愿意的……
一切也的确造成了这样的余地。
一想起有一天她的身份拆穿,真相浮出水面时她要面对的一切,阿眉眼皮一颤。
她做好了一切不变的时候面对姜迟的勇气,却没预料到成了太子妃……他做了一切的努力让她成了太子妃之后,她的身份再被揭穿,他知道她是他最厌恶的人,那时候两人又该如何自处?
她久久没再说话,姜迟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喑哑与刻意放柔后的缓和。
“做太子妃不好吗?
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日后不管在哪里,碰到什么人,你是什么样子……东宫都有你一席之地。”
他垂下的眼中一丝暗色闪过。
“眉眉,外面的地方太乱,不管去哪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做侧妃也不是。”
“可我觉得如今的样子……挺好的。”
阿眉好一会才开口,嗓子有点发涩。
“好在哪?”
姜迟淡声反问,撩起她侧颈一缕头发,分明是很轻的动作,阿眉却觉得整个人都被他虚虚拢住,仿佛无声的掌控已经罩了下来,密不透风的压着她。
姜迟没等她开口。
“侧妃的身份是从前的权宜之计,如今太子妃位置空悬,有更好的去处,你为什么不愿意?”
他从说罢了这句话就紧紧盯着她,那双眼的锐利照得她丝毫躲不得,某一刻竟以为自己已被看穿。
心里怦怦地跳,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没准备!”
“做太子妃不必准备。”
姜迟的声音很快。
“户籍过玉牒,上宗祠,圣旨下发,册礼三五日就能准备好,不必任何你准备的。”
三五日?
阿眉心里一紧。
“为什么这么快……”
她抬起头撞入姜迟眼中,顿时被吓了一跳。
他的眼神不知何时褪去了那丝淡然,或许从她开口拒绝说没准备的那一刻,周身气息就变了,他扣住她的手腕,是一个完全把她困在怀里的姿势。
“没有很快,只要你想,我现在就能向父皇请旨。”
“皇上怎么可能答应……”
“没什么不可能,我说了,就一定能做到。”
姜迟打断她的话,手更扣紧了她,再一次逼近。
“眉眉,只需说出你的答案。”
阿眉再一次身子发颤了一下,她心中正一团乱麻,下意识挣脱了姜迟的手。
“殿下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手中空下来的刹那,姜迟眼神一沉。
两个人都没动,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好一会,湖中的冷风吹来,阿眉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姜迟蓦然从她身上离开。
“先回吧。”
他没再那样非要一个答案,抽身的刹那仿佛恢复了从前的淡然,仿佛那一刻的步步紧逼都是她的错觉。
一直到下了船回到屋内,阿眉还心事重重,自然也没留意姜迟何时出去了。
自从迈步出去的刹那,他周身的淡然就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迫的沉。
“即刻传信去父皇厢房,一刻钟后孤去见他。
你去皇宫取朱印,玉牒,今日之内务必回来。”
俞白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吓了一跳。
“您要……
可是皇上怎么能答应……而且就算属下取来玉牒,玉玺不在,如何册妃?”
“先入玉牒,再行册礼与圣旨,你去就是。”
姜迟直接打断了他。
俞白连忙转身离开,春日残留的冷风吹过来,暗下来的天色将宝蓝色的衣袍都照得沉了两分,姜迟负手站着。
她恢复记忆了。
就算没有完全想起,也必然知道了点什么,不然岂能顺藤摸瓜直接找到了国公说那样的话?
他不知她与许家到底有何关系,但姜迟知道——这一回若不留住她,她恢复记忆后,就彻底不可能把她留下了。
他面无表情地迈步出去,直接往建安帝的厢房去。
“你说什么?”
厢房内,姜酩仿佛听了什么格外有趣又怪诞的事情一样,那张妖艳的脸上精彩万分。
“去请啊,来人啊——快去请,把我们那位……楚老爷请过来。”
楚闻从厢房外匆匆往他那赶去,一入内,地上的女人抬起头,烧伤的脸如同鬼一般冲入眼中,楚闻惊得差点直接摔出了门框。
“三皇子!这哪来的贱民!”
他捂着心口踉跄了两步,差点被吓得心跳骤停,嫌恶地退开,却被姜酩勒令。
“凑近点。”
“三皇子……”
“我想这位……姑娘,会给你一个很大的惊喜。”
充满深意的话落在耳边,直到脚步虚浮地迈出门槛,楚闻还没从他那句“惊喜”中回过神。
她说什么?
她说什么?!
“如今东宫太子殿下的那位侧妃,她压根不是什么巴蜀的人!
她的户籍是假的,也是谎话连篇骗你们的!她不是我爹娘的女儿,她是三年前从不知道哪跑过去的野鬼,被我爹娘收留了,后来上京寻亲,一直借着我妹妹的名头!
她是假的是假的是假的!”
“什么假的真的,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真与你无关吗?”
姜酩忽然轻笑一声打断他。
“楚老爷,动动你的脑子罢。
一个和你女儿长相十成像的人,三年前突然出现在巴蜀,来京城寻亲,被姜迟带走,你觉得她会是什么人?”
会是什么人?!
最开始听到的刹那,楚闻激烈张口就想反驳!
他的女儿死了!死在三年前的悬崖,他为这个女儿又付出了妻子一条性命,她必然是死了的!
可一堆的话没说出,他忽然想起了和阿眉的几面之缘。
取字为眉,同样的年龄,突然出现在京城,被姜迟带走……仅有的两面之缘,一次在废宫前他认错她逃走,还有一次——
他看到了她手腕的伤疤。
那道疤痕横在那,他的女儿手上有一块一样位置的胎记,那是多年前……他第一次从夫人手中抱走,夫人特意嘱咐遮掩的,他每一日都记得,所以第一眼看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楚闻心中掀起惊天波澜。
可那里不是胎记,只是一块疤痕,阿眉也没有承认,他失望地转身离开,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
可如今说什么?魏眉是他的女儿?!
楚闻心中抗拒地摇头,可反驳的话脱口而出的刹那,他又忽然想到了这里。
一块疤痕……再怎么长,能在一个长相十成像的女人身上,又出现在同样有胎记的位置吗?
答案是不可能……谁也不信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可她怎么能是他的女儿呢?
且不说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怎么能活,她既然活着,为什么不认他?!
为什么当年不回来?!
楚闻心里乱糟糟的,迈出门槛一路往厢房去,越过游廊。
“咚——
啊呀!”
差点撞上面前的人,阿眉惊呼了一声后退几步。
“楚老爷。”
楚闻蓦然抬起头,蠕动了一下唇。
他目光紧紧盯着阿眉,那样的神色使她不适地避开了。
“还有事,先行一步。”
“侧妃娘娘!”
楚闻急声喊住了她。
“您去哪?”
阿眉回过头笑了一声。
“寻殿下。”
自从那会她回去,姜迟再没进屋子,她一个人在里面乱糟糟地想了很多,想以后该何去何从,却发现不管怎样……成为太子妃都是最差的结局。
她是不能躲,她是必须要查清楚这些事情,可成为太子妃……是迈出的太大的一步,她必须想法子先打消姜迟的想法。
楚闻听见她的回答,望着那张脸眼中一阵复杂闪过。
阿眉又迈步出去——
“娘娘从前是巴蜀人吗?”
她眼神一顿。
“为何突然问这?”
“只是看到您忽然想起……草民的女儿也这样大,算起来颇有缘分,和您长了一张格外相似的脸。”
阿眉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谨慎地没有作答。
“是挺巧的。”
她淡淡落下一句,楚闻却愈发逼问。
“娘娘也觉得巧吗?您今年也有双十年岁了吧,不知为何在巴蜀好端端的要突然入京?您来京城又是为了什么?”
阿眉后退几步开始皱眉。
“这似乎和楚老爷没关系。”
“为何没关系,难道您不知——”
他急急的声音到一半,忽然咽了回去。
“是,是和草民无关,草民只是觉得一切太过巧合,世上怎么能有这么相似的人?”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她再没和楚闻纠缠的意思,丢下一句转身离开了。
楚闻在身后慢慢攥紧了手。
姜迟迈步回来,眼神已恢复了从前阿眉见惯的冷静。
两人在小道上正巧碰面,姜迟神色如常地朝她招手。
“来。”
声音甚至带了一丝轻松的温和。
她走上前,蜷缩的手指直接被姜迟撑开了。
“出来接我么?”
阿眉抿唇点点头。
“外面风大,下次直接遣人告诉我一声,我会回去。”
他甚至很有耐心地为她披上了外衣,带着余温的外裳遮住了吹过来的夜风,阿眉忽然抬起头看他。
“殿下。”
姜迟嗯了一声。
“太子妃一事……”
“太子妃一事为时尚早,你还需时间准备想一想,是吗?”
姜迟主动开口接过了她的话,阿眉难得一愣。
“是……”
他的反应和她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她本以为要耗费一番口舌。
可姜迟很快点头。
“我知道。”
知道?
“走吧。”
他没解释直接拥住了她,掌心贴合在她腰肢,是一个把她揽得密不透风的姿势。
“没打算再使你太快接受,若需想一想——
那就想一想。”
他落下一句话,这一切顺畅得仿佛阿眉的梦一样,恍惚跟着他迈进厢房。
姜迟如常地陪着她吃了晚膳,又留在屋子里等她沐浴罢,一直到躺去了榻上,她因为一天紧绷的精神陷入昏睡,他才拢着衣袖往外走。
“殿下。”
俞白早守在那,姜迟从袖中递出去一本册子。
“此乃密令之下,父皇亲笔所书册太子妃的圣旨,即刻送回皇宫,遣人盖上玺印。”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立时在这一处掀起波澜,俞白压下心中的震惊恭敬接过。
“是。”
“玉牒如何?”
“皇祠守卫森严,属下带了您的印玺去,但……那儿的守卫只认皇上。”
姜迟淡淡嗯了一声。
“带着盖过玉玺的圣旨去,说是孤的命令,今日之内,侧妃的名字必须上书落定。”
俞白领了命令连忙离开,他负手站在门外,一夜未回。
难得在心中暂且丢下了一桩事,阿眉这一觉睡到了天大亮。
姜迟不在屋子里,她一个人出了门,往夫人的厢房去。
路上的人并不多,阿眉慢慢走着,越过游廊,一道身影匆匆跑过来,咣当一声撞进了她怀里。
“嘶……”
阿眉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宫女连忙跪地求饶。
“娘娘饶命,奴婢有罪,娘娘饶命!”
声音尖得惊了她一跳,阿眉顾不上自己连忙去扶她。
“你没事……双儿姐?”
她的话说到一半猛地抬高了声音,整个人完全僵在了原地,而借着她怔愣的刹那,原本跪在地上痛哭求饶的宫女蓦然抬起头,半张被烧毁的脸上露出一丝恶劣又阴狠的笑,甩手将她一推,人一溜烟地跑了。
“站住!
你站住!”
阿眉反应过来,急声往那边的方向喊去,眼见人不停,她跑下台阶追了过去。
可魏双儿似乎格外熟悉这一片,一眨眼的功夫拐了个弯,就彻底看不到人了。
阿眉跑了一圈,却再也没看到人了。
“人呢?
去哪儿了?”
她急急喊了一声,周围安静的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的幻觉,然而胸膛里怦怦跳着的心和那一瞬受到的惊吓却提醒着她不是做梦。
魏双儿入京了……她还活着……
“她怎么能还活着?”
当时离开巴蜀时她就做得一了百了,可那么大一场火,她是怎么活下来……怎么入了京,如今又怎么会出现在这?!
“谁把她放进来了……”
她紧紧攥着手,心中一片慌张。
魏双儿出现在这绝非偶然,方才那副反应绝对是认出她了,她是故意撞上她的。
谁把她带在身边了?她出现在她面前干什么?
魏双儿知道她的身份……她如果入京了又出现在这,她一定会揭穿她……
揭穿她?!
阿眉蓦然脸色惨白了下来。
她还能把“楚眉”的身份好好藏住,是“魏眉”这个天然的皮囊摆在这,可一旦魏双儿揭穿她呢?
她这张脸,她的身份,立马就会被所有人猜到。
这是她最害怕发生的事。
她没有记忆,便是别人说什么是什么,阿眉最厌恶这种完全无力的感觉,不管是楚家还是从前的事,她都不想自己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决定了去留。
心里怦怦跳着,还有一个她完全不想面对的结果在这一刻清晰地浮现了。
魏双儿揭穿她……那就意味着,她和姜迟最后一丝情意也要没了。
“为什么是这时候……到底是谁把她放进来的?”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身子踉跄了一下,一双发涩的眼抬起,四下看过无人,竟是下意识朝着国公的院子走去。
国公坐在院子里,眼中闪过一丝焦急。
算起来那个嬷嬷颐养天年的地方离他们并不远,暗卫却足足两三天没有消息传来。
没有消息就绝非是好事,若真是出了什么岔子找不到人,这一切是不是永远没有对证的那一天了?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国公心中难免焦躁,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一天的真相,到底孩子是谁的,谁说了假话,这么多年——他埋在那里的婴儿,到底是不是他的儿子。
他在院中左右踱步,姜迟就在此时迈了进来。
“老师,借一步说话。”
他挥退了院子里所有的下人,门一关上,就只剩下师生两人。
“事关当年夫人佛影寺产子,孤想知道来龙去脉。”
姜迟直接开门见山,国公眼中顿时诧异。
“您……您怎么知道?”
姜迟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愿听老师一言。”
国公眼神变了又变,好一会才开口。
“当时我带着夫人和虞音……”
他把当年的事情一一说明,到了最后语气难免激烈。
“所以臣就是不懂!
为什么,到底是真的吗?明明当年抱出来的是个儿子,这么多年家里一直都以为是个儿子,为什么会突然——”
他粗重地喘了口气。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女儿了?”
他的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相信,这么多年的认知被改变,任是谁也不可能很快接受,国公的语气有一丝颤抖。
“所以老臣在等,在等那接生嬷嬷回来——”
“这么多年,嬷嬷当年接生之时已有四十,如今二十年又过去,老师真的觉得她还活着?”
姜迟冷不丁打断了他的话,国公心跳一止,脸色惨白了。
“我……”
是啊,当年她离开的时候已不算年轻,如今又二十年过去,人真的还会存在人世吗?
“若人就此死了,老师打算一辈子不再查明真相?”
“当然不是!”
“那就不该等一个不确定的消息。”
姜迟锐利的眼神望向他,一锤定音。
“从楚闻查。”
“您是说……”
“当年他为何偷换孩子,起因是什么?虞音蓄意报复?”
“臣不知!
臣甚至不明白,她为何前脚为她挡剑,后脚就能狠心换了孩子!”
“那您为何深信不疑?”
“因为当时嬷嬷……”
“只是因为嬷嬷?”
姜迟的反问使国公倏然一怔。
嬷嬷固然是他们家最信任的老人,可方丈的一锤定音,也实在让他们多年未曾怀疑过。
一个德高望重的女人,她说的话何等让人信服,谁会怀疑……
姜迟忽然问。
“当年佛影寺为何突然成了国寺?”
国公回过神。
“因为当年战乱平定后,有一富贵人家忽然往寺庙善捐了三百万……”
“啪嗒!”
国公手边的茶盏随着他这句话失控地坠了下来,水花四溅,他身形踉跄了一下,眼前一阵阵发黑。
富贵人家的三百万银两?!
什么样的人家能随手拿出三百万银钱,什么样的善人会突然给佛影寺捐出这么大一笔钱?
又是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一个德高望重的方丈撒谎?!
一个个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仿佛要拨开云雾,他急急地越过姜迟推门而出。
“来人,来人啊——”
姜迟蹙眉,他出生晚,并不知道那一年护国寺为何成了国寺,本是随口问了一句,却不想国公如此反应。
眼中神色变了变,他跟在后面刚要离开。
“迟儿?”
一道身影扒拉着屏风看了过来。
“夫人。”
姜迟略一颔首就要离开。
“你要把我女儿立太子妃了吗?”
夫人笑得很开心从后面过来了。
“我昨晚听他说啦,皇上已经下了圣旨了是吗?你要好好对我女儿,不可以欺负她哦。”
姜迟张口还没答。
“咚!”
门外踉跄的脚步声随之响起,宫女惊呼。
“侧妃娘娘!”
霎时,姜迟脸色一变走了出去。
阿眉踉跄了两步跌到了台阶下,她一手推开宫女的搀扶,一双眼充满着不可置信盯着出来的姜迟。
他大步迈下台阶。
“眉眉……”
“你骗我的?!”
阿眉退后两步避开了他的手,蠕动着唇。
什么圣旨什么娶,为什么夫人也知道了?
“昨晚不是说再等一等吗?”
她望着姜迟,他的表情到了现在还是那么淡然,淡到和任何时候都一样,可却说……他已经请了圣旨?!
阿眉说不出心里是慌张还是什么,魏双儿就在外面,可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她心里一阵阵地发抖,忍不住往后退。
“殿下,别说了,先别说……”
她得冷静冷静,她得先想办法处置了魏双儿再……
“你去哪里?”
她退开的动作使姜迟眼中一沉,上前两步扣住了她的手腕。
“眉眉,你去哪?”
“我冷静……”
“去哪冷静?”
姜迟再次打断了她,扣住她手腕的动作极重,一双眼压抑着沉沉的气息。
“回去,现在回去,我告诉你。”
“我不回,外面有人……啊!”
姜迟骤然把她打横抱起,直接往厢房去。
“你放我下来!”
他一言不发地抱着她往回走,阿眉心里愈急。
“册妃一事不行,皇上不会同意,你也别这样大费周章……”
“为何不能大费周章?”
姜迟的声音夹杂着罕见的厉色,他眼睛紧紧盯着阿眉。
“你怕什么?
你在怕我太过费事,还是从来没有想过当我的太子妃,所以一心想走?”
“我没有一心想走!”
“没有走为何要退?为何不愿做太子妃?”
“你册我为太子妃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我为何要后悔?”
姜迟倏然停下了步子。
他望着阿眉,一字一句。
“因为你总有一天要恢复记忆,所以总是想离开这里,是吗?”
“轰——”
阿眉随着这一句话彻底惊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姜迟,身子发抖。
“你说什么?”
“我说——
眉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明白自己是谁了吗?”
“我……我……”
阿眉蠕动着唇还没说话,院子外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太子殿下,侧妃,不好了!
三皇子与楚老爷此刻齐聚厢房,并朝中大臣,说要状告侧妃身份是假,欺君罔上!
此刻皇上急召您与侧妃前去厢房!”
*
“此刻方丈才从皇上厢房出来,只怕您不适合去!”
“让开!”
国公踉跄着推开了人,眼中急切地往外走。
他必须要见方丈,他必须要从她口中听一听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人上前再拦。
“老爷三思啊,方丈才为皇上解了签,您若转头就去,恐皇上多疑啊!”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让——”
“老爷!”
国公还没推开人,暗卫匆匆从门外进来。
“找到当年的接生嬷嬷了!”
第62章
姜迟一路上都握着她的手,任凭阿眉怎么挣扎也没有松开。
不大的屋子里一股低沉的气压弥漫,阿眉迈进厢房,一眼看到跪在最中间的魏双儿,立时脸色一白。
“还不跪下!”
建安帝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上面砸了下来,他一张脸沉得厉害,眼神冷冷地扫向阿眉。
立时,阿眉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下去。
“站稳。”
姜迟手臂牢牢捞住了她,高大的身影侧了侧挡在她身前,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围住。
“父皇。”
他的眼神从坐在主位的建安帝,移到一旁立着的姜酩,而后是沈侯爷,几位肱骨大臣,再之后——
到了地上跪着的魏双儿身上。
淡淡的眼神并未有什么情绪,然而他目光看过去的刹那,魏双儿却感觉如同被一把冷刃抵住了脖子反复碾磨,只待哪一刻便要狠狠落下。
她身子颤抖了一下,嘴角得意的笑微微敛去。
“听不到朕的话?
来人!”
建安帝一看姜迟维护的动作更是火上浇油,手中茶盏往下一摔,厉声喊道。
几个宫女连忙上前要去摁阿眉,姜迟淡淡瞥去一眼,冷厉的气压顿时使她们颤栗了一下,一时竟踌躇不敢上前。
他收回视线。
“父皇这是何意,好端端的生这么大的火气,佛门净地求的是个清净,不知何人惹您生气?”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是当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话落的刹那,姜酩就嗤笑一声。
“二哥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身边这位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阿眉在姜迟身后露出的半张脸,一切怪异都在此刻找到了缘由。
难怪他送了一个替身进去,姜迟就毫不犹豫地收下,名分宠爱地位什么都给,他本还在得意,如今——
原来竟给别人做了嫁衣!
那双桃花眼中溢出一丝冷笑,姜迟面色不变地迎上去,拂了拂衣袖。
“三弟想说什么身份?
她是孤建安二十年圣旨御封迎进来的侧妃,也是日后父皇亲笔所封,即将册入玉牒的太子妃,你想要什么身份?”
“好一个玉牒!”
姜酩几乎要笑出声。
“问题就在于你的太子妃,以什么样的名姓入玉牒?
是巴蜀魏氏的小女儿魏眉,还是皇商楚氏死去的大小姐——
楚!眉!”
一句话落的刹那,屋内接连响起一阵抽气声,几个突然被拉来的肱股之臣甚至并着宫女侍卫都齐齐惊住了。
没人不知道三年前那件格外惨烈的事,太子妃楚眉以牌位被迎进皇子府的结局热议在京城甚至整个大雍足足三年,如今说什么——
人还活着?人还活着!
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阿眉身上,这才惊觉姜迟自从方才就牢牢把她避在了身后,他们望过去只对上了姜迟冷戾的眼,刹那寒得人心都一颤。
几乎是动作整齐划一地又低下了头,只恨不能自己没听到那句话。
侧妃真是楚眉?
那太子殿下为何把她这么护着?不是说很恨亡妻吗?
紧握的小手在那一刹那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姜迟动作很快地反握了回去。
“什么样的身份,三弟很好奇?”
“二哥不敢说?是怕玉牒上的名字拓了不该拓的,父皇治你东宫欺君罔上?”
姜酩随即嗤笑,这一句使屋内人齐齐心头一凛。
“没什么不敢说的,三弟想看,孤就当着诸位大臣的面告诉你。”
“仅凭你一言……”
一道合着的文书骤然从他袖中被扔了出去,在空中甩过一个弧度,直直朝着姜酩砸去。
他的动作太突然,姜酩一惊下意识要后退甩开,可动作到了一半才想起这是建安帝亲笔文书,姜迟敢扔,他却不能真让摔在地上。
一双眼中溢出怒火,姜酩动作却很果断地扬起手,直直截住了坠下来的文书。
“哗啦!”
文书展开的刹那,姜酩瞳孔一缩。
“兹有东宫侧妃阿眉,性行温良,淑慎性成,于建安二十一年四月初十册为太子妃,先行圣旨玉牒,再有册礼。”
一旁的沈侯爷凑过去看了一眼,立时,两人脸色全都变了。
周围的几位大臣不明所以,终是有人问道。
“三皇子,写了什么?”
姜酩的眼神死死盯着阿眉那两个字,一字之差足有天堑。
这名字是往玉牒落的,若是落了魏眉,有名有姓,又有魏双儿作证,他们立刻就能状告东宫欺君罔上,届时姜迟要么保下她一同受罪,要么舍下她痛不欲生。
不管如何都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为此,今日为了验证魏双儿所言是否为真,他还特意使她穿了宫女的服饰去阿眉面前晃了一遭,看着阿眉大惊失色,只觉万事俱备,可如今——
上面印的阿眉?
阿眉两字无名,宜得进退,不管怎么说都到不了死胡同,姜酩死死攥着文书,狠戾的眼神望向姜迟。
“你——”
姜迟淡淡瞥去一眼。
“三弟若无可说的,今日之事到底为止,底下跪着的这个——
来人。”
他言罢就要拉着阿眉转身走,迈出去的刹那,姜酩忽然怒极反笑。
“你以为你算无遗漏留了这两个字就万事具备了吗?
二哥,你别忘了我今天说的是什么!”
他大步上前,一把踹开上前拉魏双儿的宫女。
“说!
将巴蜀之地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这个女人,她到底是从小生活在巴蜀是你的妹妹,还是三年前突然出现行迹诡异?”
暴怒的眼神落在魏双儿身上,她立时吓了一跳。
“我说我说!
皇上!此女并非孤女,不管是阿眉还是魏眉都不是她的身份!”
魏双儿怨毒的眼神盯着阿眉,声声嘶喊。
“她是三年前突然出现在巴蜀,浑身冒着血被我爹娘捡回去,半年前又说自己有亲人上京寻亲,借着我妹妹的名号招摇撞骗。
但我妹妹早已死了!她的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她根本不是魏眉!”
“唰——”
姜迟骤然止住步子,一双眼沉沉看过去。
“如此能说明什么?
随便捡来一个人的话都能作证?三弟的脑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蠢笨。”
姜酩冷笑。
“蠢笨?
若真被你身边的女人骗了,二哥才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她真是孤女?二哥敢说她的本名就叫阿眉?”
“她叫什么与你无关,父皇的圣旨册的是阿眉,不是魏眉也不是什么别人。”
“问题就在于她是别人!
阿眉不是她的本名,魏眉也不是,她叫楚眉,是楚闻的女儿,是你三年前迎娶的死人太子妃,二哥好一招偷天换日就想把她身份瞒一辈子?也要先问问父皇答不答应!”
姜酩的语速很快,大步走上前拱手。
“父皇,不管二哥让您册在玉牒的名字叫什么,她都是楚闻的女儿,是三年前盖棺定论已经死了的女人,您心有仁慈,容忍楚女牌位入宫,占据太子妃的位置三年,可她一朝回来,二哥瞒而不报,倒想偷天换日把她重册太子妃,不管如何都是欺君之罪。
请父皇明鉴!”
他一撩衣袍跪了下去,魏双儿紧跟上前。
“民女能作证!
她是三年前出现是巴蜀的,身上还有一个小像说是寻亲的物证,民女今日看过楚夫人的相貌,的确与小像相似!
她肯定是楚家的小姐,却瞒报欺君想骗您!您一定要治她死罪啊皇上!”
两人一前一后跪在那,建安帝随着那句小像立时看了过去。
“迟儿让开,她来说。”
沉沉的声音不怒自威,姜迟纹丝不动。
建安帝双眼一眯。
“你以为挡住了她今日的事就能过去吗?你别忘了小像当日朕也在场。”
建安帝一直对这个长相太像楚眉的女人没甚好感,这张脸留在这就是祸水,当日寿安宫内她那么急切地想要攀附国公府的关系,更让他心中有微词。
此女才疏学浅,没甚本事,倒生了格外大的野心,想攀龙附凤寻个高枝。
当时国公严词拒绝了她,建安帝本没当回事,如今看来——
那张小像哪是什么国公夫人,分明是夫人之妹虞音。
他双目冰凉地看着姜迟身后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如果是她——如果真是她,此女断不可留。
“不止小像,她三年前如何出现在巴蜀,为何浑身是血,一切都和楚眉离开的时间对的严丝合缝。
她一回来,当日沈侯爷在野外遇到,此女故意用这张脸在他面前乱晃,又装模作样编造身份,沈侯爷以为她是个可怜女子,才把她带了回去,可好端端在侯府,她却故意撞上二哥,二哥呢——他一见这张脸就把人带走,要走了她的户籍册和路引,如今看来未必不是两人早就合谋,非要将这层身份脱掉,以魏眉的名字改头换面,瞒天过海!”
姜酩话落后,紧接着传来一声笑,那声音很冷,更像是漫不经心的蔑视。
姜迟是很少笑的,然而眼下这人弯起唇角,冰凉的眼神掠过,身上肃杀之意顿起。
“你说是就是,证据呢?
巴蜀地隔千里,你随便找个人来说是魏双儿就是魏双儿?她的话谁作担保?”
“我——”
“你凭什么?”
寒光一闪,姜酩还没说话的下一刻。
“啊!”
魏双儿瘫坐在地上,一把匕首抵住了她的脖子。
“太子!”
屋内顿时乱了起来,建安帝看着毫无征兆到了魏双儿面前的姜迟立时怒声。
“朕还在这,你做什么!”
“问两句话。”
姜迟微微动了一下手中的匕首,刀尖抵在她脖子。
“魏双儿?”
“是……”
“你如何证明自己?”
魏双儿瘫坐在地上顿时错愕。
“我……”
“你说自己是魏双儿你便是?你的户籍呢?你如何来到京城,路引册上有无你的画像,你说——
孤的太子妃是你口中所言欺君罔上之人,她便是吗?”
“民女是——”
“想清楚了再说。”
匕首重了两分没入脖颈,刹那鲜血喷涌而出,姜迟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你若不能拿出任何证据证明她欺君罔上,那走不出这个大殿的就是你。”
魏双儿被那眼神看得浑身冰凉。
证据?
她哪有什么证据证明阿眉是楚眉!
她只知道这个女人不是魏眉,可她到底是谁,一切都是三皇子的意思,她哪有什么证据?
单薄的身形剧烈地颤抖着,她蠕动了一下唇,还没说话。
“看来是不必说了。”
“啊——!!!”
脖颈陡然剧痛传来,魏双儿还没张口,鲜血从她身上喷涌而出,那一刀干脆利落地割断了她的喉咙,咣当一声,匕首扔在地上,姜迟避开两步,血一丝没落身上。
他朝建安帝拱手。
“父皇,此事看来并无其他异议,此人拿不出证据反倒张口离间两宫,儿臣代劳处置了她,至于三弟,却要劳您问问是何居心总想污蔑儿臣。”
他言罢朝阿眉走去,转过身的刹那,一句话骤然砸了下来。
“谁说没有证据?
草民能证明她是小女楚眉!”
“你如何证明?”
国公陡然一脚踹在了嬷嬷心口,双目赤红。
“你说她不是就不是,你如何证明?!”
他一双手颤抖着指着嬷嬷,在姜迟那得到的严丝合缝只待一句话就能确认的事实,却在此刻被完全推翻了。
那已经年迈的老嬷嬷匍匐在地,一口咬死。
“当年夫人生的就是儿子,没有女儿一说!”
国公倒退了两步瞠目欲裂。
“我不信!你想清楚,好好想,你若说错本国公定不饶……”
“奴婢为何要证明?!”
嬷嬷忽然抬起头。
“老爷,奴婢当年接生的就是儿子,为何要证明不是?
您从何听得流言说是女儿,奴婢不明白!”
她叩首在地言辞激烈。
“当年产房内只有我们几人,老爷不信奴婢的话,反倒要听信不知从哪的谣言?”
一句尖锐的话反问的国公一窒。
可他很快又反应过来,夫人口口声声的女儿,楚闻来祭奠儿子,这一切绝不可能是偶然!
“本国公做事不必与你说明!你只说清楚当年你何时接生的儿子,楚夫人生下的又是男是女,你如何分辨都一一说来!”
“事情多年过去,奴婢记得不甚清楚,奴婢只管接生了夫人,楚夫人的女儿奴婢并没有见到,而且——楚夫人和楚小姐都已经死了多年,老爷又从何处听来流言说当年之事?”
她一双老眼盯着国公,嘴皮子格外麻利地反问。
死去多年……
国公身子随着这句话踉跄了一下,整个人仿若苍老了几岁。
当年佛影寺内留下的人,最关键的虞音和楚眉都已经死了,他此时就算找到答案——
“不,不对。”
他忽然低下头,厉声问。
“你管她们死去没有做什么?
本国公在问你的话,你一口咬死了当年没有抱错,是觉得死无对证你可以随便撒谎了吗?”
“奴婢没有!”
嬷嬷身子一抖矢口否认,可剧烈收缩的瞳孔却出卖了她。
国公浸淫官场多年,这样细微的表情被他抓得死紧。
“好,你不认,你非说当年的确是儿子,那本国公就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来人啊,用刑。”
国公府多年善待下人,两位主子更是宽和,嬷嬷听罢大惊失色。
“老爷,您不能……”
“拉下去!”
国公毫不留情地落下命令,不出片刻院内就响起一阵惨叫。
他一个人坐在屋内仿佛顿时苍老了好几岁,身形佝偻地颤抖。
真是儿子吗?当年真的是儿子?
产房内虞音已经死去,夫人如今疯病,嬷嬷一口咬定是儿子,那……
“不,还有方丈,还有方丈!”
他忽然站起身大步往外迈去了。
“楚闻?”
屋内的人看清楚来人的刹那,顿时人人鸦雀无声。
阿眉是最先有反应的,她瞳孔一缩对上了楚闻的眼神。
一日不见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步履蹒跚地走进来,与她对视一眼就移开了,衣袍一撩跪在了地上。
“皇上,草民有证据证明她是小女。”
他话音果决,深深叩首。
“小女手腕有一块胎记,是当年生下来就有的,如今侧妃手上被剜下一道疤痕,正是为了遮掩胎记。”
一言掀起千重浪,顿时人人都看向了阿眉的手腕。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袖,脸色一白。
楚闻知道了?楚闻认出她了?!
几乎刹那建安帝开口。
“来人,验!”
楚闻不是魏双儿,他身为楚眉的亲生父亲却敢亲自站出来指认,这本身就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立时屋内人人几乎都信了大半,宫女毫不迟疑地往这边来,姜迟脸色一沉。
“站住!
父皇,她是儿臣的太子妃,金尊玉贵,就因为楚闻的一句话就要随便怀疑?”
“朕亲口所言,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一块疤痕能说明什么?”
“若不能说明你又拦什么?”
建安帝蓦然站起身,三两步走了过来。
姜迟丝毫不退站在阿眉面前。
“众目睽睽——”
阿眉一颗心狠狠坠了下去。
尖锐的争吵在她耳边,她的身形摇摇欲坠,死死咬住了唇。
事情往她从来没想过但也最坏的方向走去了。
楚闻知道,他要揭穿她……
那能如何?进一步是欺君,退一步无路可退。
那只能……
“来人,把太子扣下!”
侍卫哗啦一拥而上,姜迟眼神一沉,反手要去拔剑的刹那——
“殿下!”
一道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出,一只手死死摁住了他。
姜迟身形一僵。
阿眉挺直身子跪了下去,主动拂开手。
国公疾步推开了门。
里面佛香环绕,一个已经将近古稀的年迈女人一身袈裟正把着佛珠,睁开眼看到他的刹那身子一抖。
“你……”
“方丈,多年不见啊。”
他一双眼死死盯着方丈,那其中没有了从前的敬仰,反倒充斥着风雨欲来的怒意,方丈张了张嘴。
“国公大人到访——”
“别与我说虚的!当年产房接生一事真相到底是什么!”
国公厉声打断了她,一双眼红得要吃人。
屋内陷入死寂的沉静,方丈手一松,佛珠咣当掉在了地上。
“你……”
“嬷嬷已经认罪了,方丈!你还要瞒下去吗?你对得住你的名声和我们夫妻的信任吗?”
仿若一道惊雷砸下,她脸色一白。
“你知道了?”
国公顿时眼睛赤红。
“我不知道你打算瞒一辈子?”
方丈佝偻的身子一抖,目光从屋内一幅幅赞她不嗔不念,德高望重的横幅上掠过,最终闭上眼。
“我已受这内心折磨多年了。”
屋内随之安静了下来,国公颤抖着声音。
“当年我夫人生的——”
“女儿。”
毫无悬念的声音坠了下来,狠狠砸到了国公心尖。
“偷凤转龙,我做的。”
她始终闭着眼,那一年所有的折磨却二十年如一日在她脑中从未磨灭。
“你竟敢!你怎么敢!!!”
国公猩红着眼扑了上来,拳头捶下的刹那,又狠狠落到了一旁的柱子上。
鲜血淋漓沾满了手,方丈的声音也充满痛苦。
“杀了我吧,你现在杀了我,我也少受折磨,我早该下去陪她,那个孩子我愧对她太多!”
她激烈地说着忽然咳嗽了起来,人伏在藤椅旁,苦笑。
“我愧对你们太多!”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把当年的事一一说来!”
他瞠目欲裂,字字泣血。
方丈的声音很快落在了屋内。
“当年进入里面后,楚夫人把我叫过去,说为她换个孩子,三百万银钱足够救我的寺庙……”
她几乎没怎么挣扎,也没有说谎话,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这么多年,我一直受着折磨,我无时无刻不觉得我做错了,可是没办法,我没有办法……咳咳……
我想过瞒一辈子下去,可是今年腊月,老僧在西北的时候,听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
她满头白发,苍老的眼中全是愧疚。
“贵夫人为此疯魔了。”
国公府的消息瞒得很好,从前一直对外说养病,一直到腊月夫人真正出来,才慢慢有人知道她当年的确是疯了。
这消息一路传到西北,她得知的那一晚,就想立时上吊赎罪。
“此次回来,便是因为实在受不住这谴责了,老僧想……
就算你不问,也是该说的,虽然现在说……是有点晚了。”
她苦笑一声,回来后她也去后山见过那个早夭的孩子,可比起那个,有一个她更愧疚的孩子在这座山坠崖尸骨无存,连赎罪的机会也没给她。
她愈发咳嗽起来,脸色涨红,国公随之发出一声悲痛的呜咽,鲜血淋漓的手捂住了满脸的泪。
晚了……是多晚啊……
他的女儿因为他们知道的太晚,人早早坠到了悬崖下,他错认孩子多年,连弥补的时间都没有。
“为什么……凭什么……你为了银钱,就能拆散我的家庭生死两隔吗?”
这么多年他和夫人如何渴望生一个女儿,他们必会把她千娇万宠,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孩子,可命里福薄,他们就缺个女儿。
无数次为此惋惜,连小儿子的名字都改成了悠悠,可如今却说……他们本来就有个女儿,该在他们膝下长大,却死在了冰冷的山中,不得善终。
国公骤然又一拳砸向了柱子,恸哭不已。
他的女儿,他和夫人多么想念的女儿,那么健康的孩子,最后却因为战乱落下心疾,又背负骂名多年,死前都没有喊过他们一句爹娘。
“你真该死,你和楚家的人都真该死!”
他忽然抬起头,咣当一声抽走了一旁的剑,眼中决绝。
“我不该留你的命,索性我愧对妻女,你也别想流芳百世!
我先杀了你再杀楚闻,我们便都下去给眉儿赔罪!”
寒光忽闪,朝她脖颈划过去,方丈躲也没躲。
“我早该赎……”
“老爷!楚老爷与三皇子在厢房指认太子侧妃是楚府死去的小姐,皇上急召!!”
“好!好得很!”
建安帝死死盯着阿眉那张脸,眼中杀意闪过。
“死去的人活了,出现在朕的面前还试图欺君!你好大的胆子!
来人——”
一群侍卫一拥而上,建安帝怒极。
“把她带下去即刻杖杀,还有太子——”
“此事太子并不知情!”
阿眉立时抬起头,腔调拔高。
“装作魏眉,以魏氏的身份入宫,又在册封书上写下阿眉的名字,皆是臣女一人主意,太子毫不知情,请皇上莫要牵连无辜!”
“你——”
“儿臣知情!”
姜迟一撩衣摆跟着跪了下去。
“楚眉与儿臣是夫妻一荣俱荣,父皇要罚就将儿臣一同处死。”
“你?”
建安帝眼中的宽容还没散去,又因为姜迟这句话暴怒。
“他不知情!”
“我知情。”
“不知!”
“儿臣知……”
“都给朕闭嘴!
这厢房成你们夫妻的戏台子了?”
建安帝咣当一声砸碎了桌上的茶盏。
“姜迟,你给朕立刻滚起来!”
他怒其不争地踹了姜迟一脚。
“处死楚眉朕意已决,你以己身求情也没有用!
她隐瞒楚家女的身份,欺君入宫,楚闻都已大义灭亲将她供出,你此刻起来,朕只追究她一人责任。”
他眼神扫向楚闻,楚闻立刻跪伏下去。
“草民所言属实,自从她回来却并未认草民,一心欺君,草民与她便不再是一路人,今日她已伏罪,那草民和她断绝关系,即日起再不认她是楚家女。”
建安帝顿时开口。
“好!
来人——”
“不是你的孩子用得着你认?
谁敢动我国公府的女儿?”
人未到声先至,一道身影拔步迈了进来。
第63章
“唰——”
原本横在阿眉面前的侍卫齐刷刷让开了路。
“国公大人。”
屋内一众臣子纷纷行礼,建安帝脸色一变,亲自迎了两步。
“许爱卿怎么来了?”
“皇上!”
国公大步走进来直接站到了阿眉前面,朝建安帝拱手。
“臣听闻您传召即刻便来了,正巧听到这句话,那请您听臣一言!”
他脸色肃穆,手上还带着血迹,建安帝立时正了神色。
许国公的父亲也曾是他的帝师,许家上下忠君,是大雍朝堂的定海神针,几个儿子各有作为,他又是如今姜迟的太傅,建安帝对他自然格外客气。
“不如先请大夫包扎……”
“楚闻所言句句是假,楚眉是臣的女儿,欺君罔上也是臣府上的事,无论如何轮不到他指认眉儿,还望皇上莫要偏信贼人处置我女儿。”
“唰——”
建安帝的话蓦然顿住。
“你说什么?”
一群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楚闻身上,他脸色更是一白。
“你胡说什么?什么你的女儿,楚眉就是我的女儿,她是我夫人怀胎十月……”
“谁生的你当真不知?”
国公蓦然打断他,冷笑一声。
“二十年前,你夫人与我夫人同时在此生产,有人偷凤转龙换走了我的女儿,你丝毫不知情?”
“没有这种事!”
楚闻瞠目欲裂,激烈地站起来反驳。
“你生的是个儿子,当年就夭折了,这是人尽皆知的,你就算看不惯我楚家,也不该这样颠倒黑……”
“既然是我的儿子,这么多年每年六月与四月你都来此祭奠坟冢是为何?”
楚闻骤然踉跄了两步,蠕动着唇。
“我……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接生的嬷嬷已经到了佛影寺,方丈也已经承认!楚闻,谁在颠倒黑白?”
国公不再与他争辩,唰地往外扭头。
“皇上,容臣传证人。”
屋外安静了片刻,很快一道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看清楚人的刹那,屋内一片哗然。
“这是方丈?!”
“怎么会是方丈,她不是……”
“皇上,老僧拜见皇上。”
方丈蹒跚走了进来,她身上宽大的僧衣随风飘动,照着她那张格外苍老的脸,手中佛珠摇摇欲坠。
她人近七十,拄着拐杖,从前宽和慈善的模样完全褪去,脸上只留下一片格外狼狈的惨笑。
“老僧认罪。”
短短四个字,建安帝还没说话,楚闻拔地而起。
“你胡说什么?!
什么认罪不认罪!这是污蔑!
皇上,这是污蔑,这是污蔑!楚家的女儿就是楚家的女儿,她不是别人的,是草民和夫人……”
“你急什么?”
国公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她才只说了四个字,你就晓得她到底要说什么了?
是当年之事你有参与并且实在心虚,所以才这么急着否认?”
“你胡说八道!”
楚闻脸色涨红。
“我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就算楚家断绝关系她也姓楚,你不要浑水摸鱼!”
“那你就当你赶出门的女儿我许家非要当宝,今日我就在此认下她,又轮到你管什么?”
“你这是指鹿为马……”
“给朕闭嘴!”
建安帝唰地又砸下去一个茶盏,滚落在楚闻脚边碎了一地,他冷声看向方丈。
“说。”
方丈颤颤巍巍伏在地上,这大抵是她一生中最难跪下的一次,年迈的脸上涨红。
“老僧……老僧有罪,二十年前应下楚夫人的花言巧语,为她偷换许家的女儿……楚眉。”
她脸色一阵青红之色,艰难开口。
“当年——”
那是佛影寺最落魄的一年,就算有她解签如神的名声,战乱之下人们四处逃窜,保命之时哪还有人管神鬼之论?
偌大的寺庙,从前的金银被那些僧弥卷走,外强中干,成了个日常温饱都解决不了的破落地方。
她眼睁睁看着数十年养父的心血付诸流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那时年过五十已经满头白发。
她日夜哭,时常呕血,认命了心死了,决定佛寺完全败落的那一天就随之赴死的时候,转机就那样悄然出现。
两位夫人,一个是朝中清流世家如日中天的辅国公之妻,一个是战乱之下新兴而起的商人楚氏,她们不仅是亲姐妹,还那么巧合在同一日生产。
她是为了虞音的伤进去的,方丈学得一手好医,在战乱中没少帮过伤患遍野的百姓,进去的时候,满身的血沾湿了床榻,她大着肚子倒在血泊里,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看她——她受了惊吓身体不好,先看她!”
国公夫人脸色惨白已然吓晕了过去,可相较之下虞音的情况更吓人,方丈带着纱布刚靠近,被她厉声躲开。
“先看她!”
她被她的话吓得一惊,走过去探了脉搏。
“只是吓晕了,有接生嬷嬷,你先止血!”
这回虞音没拦她,身子一歪倒了下去,随着动作间鲜血更涌出,眨眼间她的脸色惨白。
“我能活吗?”
“能……”
她看了一眼,伤在腰上未及动脉,虞音听罢就松了一口气。
“生,你来接生。”
“你身体虚弱还没完全发动,还能等她生罢了再……”
“现在就生!”
虞音厉声打断了她,一双眼中狠绝。
“不用药,不包扎,我必须醒着,你即刻接生。”
“你疯了!你现在生未必能活!”
“等一会就能活吗?”
虞音冷笑。
“你的寺庙有药吗?还是有人参能吊我的命?
早晚一会没有区别,再多等下去我更没力气!”
她的透彻使方丈心中一惊,咬牙就顶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上去了。
如她所言,的确是生得难,传闻早年这位夫人是青楼出身,那样的地方磋磨人,要求腰细得楚楚可怜,所以这会生子的时候就格外艰难,她又大出血,在里面喊了足足两个时辰,嗓子嘶哑得冒血也没成。
“不能这样拖下去了……我出去问问老爷……”
“问他做什么?
他人不在,我的命也由不得他管!”
虞音的声音虚弱又狠厉。
“保我,孩子不成就不成,保我,我必须活!”
她声声凄厉,几乎一声将方丈喊清醒了,也把她喊得愣神了很久。
她自己出身重男轻女的家中,当年差点被溺毙,后来被送给一个老男人做妾,老男人整日打骂折辱她,最后得了新欢把她丢在冰天雪地里,才被前任老方丈捡回来,视如己出地养着。
家中的扭曲将她的性格养得格外敏感又怯懦,就算后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寺庙,她对于父与夫的害怕是在骨子里的,所以这时候第一反应便是出去,找楚闻,哪怕是找她的姐夫,也能为她做主此时的去留。
可虞音纤细的身子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拽住了她。
“我的命凭什么让别人做决定!”
她手中的纱布直接掉在地上,第一次从一个女人身上,看出她藏在皮囊下倔强独立的傲骨与灵魂。
她没有出去,或者说虞音这一声彻底把她喊醒了,她咬着牙用了个极端的法子将孩子弄了出来,出来之后就几乎快断气了。
“是个儿子……”
瘦瘦小小的,脸色青紫,一瞧就活不长。
虞音颤着手接过看了一眼,眼中顿时红了。
“她呢?”
国公夫人那边随即传来接生嬷嬷的话。
“二小姐,是个女儿。”
“抱来我看看。”
那个孩子落在她手中,虞音的脸贴上去。
“真像啊……姐姐,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她抱着孩子要动,要往夫人那去,可才动了一下,另一张床上的夫人微弱地在昏迷中喊了一声。
“夫君——”
立时,方丈见她眼中疯狂了起来。
她抱着那个孩子,那一刹那眼中的狠让方丈以为她要把孩子摔死了,可她很快把孩子紧紧抱到怀里,拖着刚止住血的身体喊。
“你们俩都过来。”
接生嬷嬷和她同时靠近。
“一人三百万银两,把此事烂在肚子里,今日我生的是女儿,她是儿子。”
第一反应,方丈直接拒绝。
“不可能!”
“你的寺庙快要做不下去了吧。”
年轻女人一手撑在榻边,神态孱弱却又笃定。
“你养父的心血,祖祖辈辈的心血,你真要看着它这样没了吗?”
立时,方丈一怔。
“清流世家能给你什么?
楚家有数不清的钱,三百万只是个开始。”
在这里这些天,她不是没见过两个姐妹争吵,可那时虞音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为国公夫人挡刀,她以为她们姐妹总要和好。
可一转眼,她要偷走姐姐的孩子?!
方丈浑身发抖,她做不到,她从小到大学的慈悲为怀没有一条教会她要撒谎,要夺走别人的孩子!
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两把匕首同时抵在了她和嬷嬷脖子上。
“横着出去,或者答应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充满着力量,这个看着格外瘦弱的女人,却能忍着浑身冒血的疼与她较量,方丈浑身颤栗。
她可以死,她立时死了也不能这样撒谎,可是……
佛影寺呢?
养父那般看重她,把这么大的地方交给她,几十年的心血,只要她闭上眼说一句话就能起死回生……
“我会对她很好,家中是我做主,我缺个女儿。”
屋内的对峙横了很久,她抱着孩子出去,迎面是跪在佛堂前为姐妹二人祈福几个时辰的国公爷。
方丈别开脸。
“是个儿子,恭喜大人。”
她满脸泪痕地跪倒。
“我撒了谎,我做错了事,老僧一人全力承担,但今日必得说句公道话。
这些事……横在我心中二十年,我离开这里,哪怕香火再旺,多少人来找我我都没有回来,我迈不过这个坎……
这三百万买了寺庙的起死回生,却也——买走了我半条命。”
她日日夜夜愧疚难当,年初听说国公夫人疯魔的时候,总算坐不住了。
她要回来,她要说出来,哪怕出尔反尔了,她死了之后向楚夫人赔罪,也不能——
再这样欺骗别人的真心。
她恸哭流涕,一句句的话使屋内长久陷入了死寂。
阿眉整个人震得发麻。
这一刹那,她脑中竟突然地闪现无数个在楚家的日夜,偶尔楚夫人会对她很好,带上点心来看她,碰到了关心她,再长久地盯着她感慨。
“真漂亮啊,真像。”
阿眉闷哼一声扶住了柱子,脑袋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开始抽痛。
第64章
国公狠声。
“这是我的女儿,是我夫人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就因为虞音一时歪念,就夺走我的孩子!
她在楚家吃尽了苦,三年前被虞音推下坠崖,九死一生地回来还被被楚家推到火坑践踏,你楚闻凭什么敢说她是你女儿!甚至……甚至还要与她断绝关系惹她伤心,你凭什么?!”
“不是歪念!”
楚闻忽然抬起头,一双眼赤红。
“许赫,你敢说你许家不欠我夫人一条命?!”
楚闻声声凄厉,思绪同时回到那一年。
他和夫人虞音,是在二十五年前认识的,那一年他还在许家铺子打长工,虞音是天香楼远近闻名的歌妓,某天难得在院中闲逛的时候,撞上了去送瓷器的他。
初相见,她高高在上,连用的帕子都足够买下他一年的俸禄,他不小心撞脏了她的衣裳,脸色通红地道歉,格外无措。
她比想象中要好说话,明媚的脸上露出一抹嫌弃的笑,挑剔地将他打量。
“行了行了,走吧。”
他千恩万谢,记下了这张仙子容颜。
第二面,是达官显贵在船上的晚宴,她奉命献舞,他去搬东西打杂,听见了里面女人厉声的斥责。
“狐媚子敢勾引我家老爷!”
里面一道道鞭子抽打的声音传来,女人的痛呼格外明显地传来,他立时认出了是谁。
那天晚上许家的长工走得很早,他却找了理由留下来,大冬天,外面的冷风吹得衣裳单薄的他瑟瑟发抖,却蹲到脚发麻到四更天,见到一个踉跄走出来的身影。
她的衣裳更薄,几乎遮不住什么,鞭子打得那白皙的肌肤一块块鲜血淋漓,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出来,身形却挺得很直。
“虞小姐!”
他连忙喊了一声,女人回过头,脸上没有泪痕全是麻木,连眼神都冷漠。
“你是?”
他冻得通红的手递出去一管皱巴巴的廉价药膏,无措地垂下头。
“听说好用……能抹伤。”
她看了一眼紧接着笑出声,笑得鬓发摇曳,挑剔地看了一眼。
“这东西能管什么用。”
楚闻脸上燥热又难堪,无措地抓握住洗得发白的衣袖,尴尬地攥住那药就要转身。
“留下。”
女人冷淡的声音如同天籁一般落下。
那天楚闻回去很晚,撞上了正好去底下铺子巡视的国公,领班拿着板子往他身上打骂他回去得晚,是这位格外宽和的主家呵斥住了。
“像什么话?
许家没有这么严的规矩。”
一锭银子丢了下来。
“买点药抹抹伤。”
那锭银子足足抵过他半年的俸禄,楚闻欢天喜地地攥住,拖着一身被责打得血肉模糊的伤,却没给自己买药。
“虞小姐?”
他隔着半边墙,偷偷摸摸看了路过的她一眼,献宝似的举高。
“你留着。”
第三面,她终于认熟他的脸。
“哦,许家的长工啊,你叫什么?”
他认认真真说了自己的名字。
“牡荆楚,门耳闻。”
“哈哈哈哈哈。”
她顿时笑了出来,涂满丹蔻的手往他一指,满是嫌弃。
“文绉绉的没意思,我听不懂。”
之后有第四面,第五面,他时常去往天香楼送东西,她偶尔会从那里路过,哪怕身边总有下人陪着,看到他时也会露出个笑。
喜欢上她是个格外自然的事,但从喜欢她到走到她面前说这句话,楚闻用了两年。
那天是她二十三的生辰,这行最不缺年轻漂亮的歌妓,新人来了顶替了她头牌的位置,老鸨就想将她卖给达官贵人做通房,捞一笔好的价钱。
她不甚在意地由着老鸨挂牌,一晚上几个人出价千两,他在一旁急得不行,可心知他们隔着天堑,赎身的钱他一辈子也买不到。
可他还是不甘,他们出的价钱没有让老鸨满意的,她便推辞了说要再等等,那天晚上楚闻做了平生最大胆的事,入夜他翻墙站在她的窗边。
“虞小姐,我把钱都给你,我攒钱给你赎身,你等等我吧。”
里面一声嗤笑,像是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一千两——你知道你要挣多久吗?”
“就算卖了命我也要挣!你等等我!”
他急切地想要证明,最后里面还是一声漫不经心的笑。
“比你有钱有势的人太多,就算赎身之后呢,我跟你过苦日子?”
楚闻失魂落魄地离去。
他自卑又怯懦地仰视着那个人,没命地干活攒了两年的银钱,穷与富的差距却如同天堑。
可他又不甘心。
坐在冷冰冰的床边到天亮,领班吹起了哨子喊起床的时候,楚闻做了此生最疯狂的决定。
他拿着两年攒下的五十两银子,孤注一掷地离开这里开始单打独斗。
最开始日子很难,足足有好长时间他没有去找虞音,可始终又忍不住担心她,第三个月的晚上他偷偷又溜到墙边。
“怎么不来?生气了?”
虞音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连笑的声音都轻蔑。
“没有,我要赚钱。”
“别白费心……”
“我不仅要攒够你赎身的钱!我要你从此以后不吃苦。”
虞音忽然安静,隔着金玉的窗子看过来一眼,楚闻鼓起全部的勇气与她对视,那一刻,他真正看到她把他记在了眼里。
她开始对他好,推了老鸨大多的场子,会在他一天睡两个时辰还要挤出时间来看她的时候,给他准备一碗热腾腾的茶水。
他愈发有干劲,以为这样日复一日地攒下银钱就能给她赎身,可上天捉弄人,在他即将赚到那一千两的时候,她日渐的敷衍终于使老鸨失去耐心,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绑了她要送给一个大官做小妾。
大官年逾古稀,是远近有名的心狠手辣,最喜折磨年轻女子,那夜在她的房中,她浑身的皮肉被打得鲜血淋漓,断了一根手指。
他隔着窗子偷看那年迈又肥胖的男人挥舞着鞭子往她身上落,一时理智全无,猩红着眼冲进去,拿着凳子甩到了他的脑袋上。
鲜血淋漓,人当场咽了气。
她衣不蔽体,仓惶推他。
“走啊,快走!
谁说让你自作多情了?我不用你救!”
他平常对她视若珍宝,可第一次违逆了她的话。
“你走不了,我也跟你一起死。”
楚闻把衣裳盖在她身上遮住狼狈,不远处下人的尖叫已经响彻院子,无数人把他们摁倒在地上,挥舞着拳头和棍子打他们,他死死把虞音护到怀里,被打得接连呕血。
虞音泪水涟涟。
“你不该来。”
他一边吐血一边笑。
“那怎么办呢?
如今今天就要死,我情愿和你埋一起。”
那就这样吧,他是个商人,她是个歌女,底层蝼蚁的性命在上层人的眼中就比纸还薄,他们迈不出去,他们该死在这里。
他认了命,肋骨一根根被打断,她哭得声嘶力竭,同样被人摁住,衣裳全被扯开,老鸨使人将她摁在院子里,对着十多个年轻的壮工说。
“不用留气,赏你们了,弄死她最好。”
她慌张伸手去掩本就血痕斑斑的身体,一步步后退绝望看着密密麻麻走来的男人——
“住手!”
一道声音就那样如救命符一般落了下来。
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宽敞明亮的屋子里,她平素的冷艳完全褪去,又哭又笑地搂着旁边的女人对他说。
“不会受苦了,以后你也可以跟我过好日子。”
一个满身金玉神色温柔的人对他轻轻点头。
那时他才知,虞音从前是尚书苏家的庶女,年幼走丢被人卖进青楼,在他们即将死去的那一晚,她的姐姐,苏家的嫡长女,许家的少夫人——找到了她。
赎身,养病,正名,她一力为虞音操办,甚至在苏家不认她的时候,力排众议当众承认虞音的身份。
她有个这么好的姐姐,他该为她欢喜,他以为他们的好日子就这样到来。
包括从前的主家许国公,知道他正在独自做生意,为他搭桥牵线,还一掷万金给他们做新婚贺礼。
他格外感激,又告诉虞音一定得好好对待他们,事情就从这里开始变得奇怪。
她比他更感激这个在那个晚上全她尊严救她性命的姐姐,白日晚上地缠着她,全部的心都放在姐姐身上。
他不止一次地吃醋,觉得她太过在意姐姐,又对他总是若即若离,玩笑说过几回,虞音一听就生气了。
他怕她恼,后来不敢再说,可她愈发变本加厉,甚至看不得国公夫人身边有别的女子,看不得国公夫人离她的夫君近。
她每每垂泪,说姐姐太在意夫君。
楚闻不解。
“你也可以多在意在意我,她总是有自己的家庭。”
她听罢就恼了,一甩将瓷瓶扔在地上。
“你也配和她比?”
这样奇怪的在意持续到临盆前的一个月,国公准备好了一切,在战乱中想早早把她们姐妹送走待产。
他那时候在外面奔波,接到她的信哭诉。
“姐姐为了那个男人,把我一个人送走,她又丢下我。”
她从不称呼许国公为姐夫,私下只说那个男人。
他不解,国公夫妇青梅竹马数十年感情,如亲人如夫妻,国公重伤命悬一线,夫人留下无可厚非,她何至于如此伤心?
楚闻试着宽慰。
“毕竟是生死一线。”
来日收到她回信。
“这不是夫妻恩情,这是她背叛我,我最在乎她,我只有她一个姐姐,她为什么有这么多心中牵挂的人呢。”
他收到信如坠冰窖,第一次开始审视,他的夫人对这个女人,真的只是姐妹之情吗?
彼时南边生意正好,日入斗金,他离不开,打算待她生产再回去问。
却接到了信言明她只身为救夫人挡了一剑,生下的儿子当天就咽气了。
他神魂俱灭,并非因为孩子,他更怕那个时候她的身体怎么样,能不能撑住,会不会伤心,他们还有没有见面的一天。
楚闻如坐针毡,再也顾不得一切,丢下所有的生意连夜跨过大江南北,挨了两剑九死一生站到她面前。
“音儿……”
“你来看,她和我的孩子,好漂亮。”
见的第一面,她不说自己,也不问他,反倒抱着那个有别人血脉的陌生女婴朝他笑。
那是高兴吗?
楚闻觉得更像炫耀。
他胆寒心惊,他的夫人把他刨除在这段关系外,把自己归到了别的女人的生命里。
“你抱着她的孩子做什么?!”
“不,以后这是我们的,你苦着个脸做什么?”
他觉得她疯了。
为别的女人舍命舍孩子就算了,她不容他为自己的骨血失去悲痛一分,反倒要他高高兴兴地舍出全部身家的六百万银两,换一个别人的孩子在他家中,以后要叫他父亲。
楚闻望着那个孩子,第一眼心中是厌恶。
他厌恶这个人身上流着夺走她全部精力的女人的血脉,更厌恨这个孩子到来的代价,是他的儿子死在出生的第一天,他们连面都没见过。
若虞音不救她,本来该是他的儿子活得好好的不是吗?
他生平第一次与虞音大吵一架,抛出全部的筹码,银钱,婚姻,以离开她为威胁想让她回头清醒。
可她直接疯了。
“你要走就走,你走了这辈子都别来见我!”
楚闻气得眼红。
“虞音,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你姐姐!”
他才是她的夫婿,他们认识的比什么姐姐要早得多,可她太在意那个女人。
那段时日,楚闻甚至看过市面的话本,他深切地怀疑他的夫人——
对她的姐姐远非姐妹之情。
可虞音听罢了竟然大笑,笑得喘不上气。
他看着她刚生产完的纤细身子剧烈地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吓得慌不择路抱住她。
“罢了我不问了,你若喜欢她——”
“楚闻,我要是真喜欢她,还会九死一生为你生孩子吗?”
仿若一道惊雷砸下,他仓惶抬头。
她的眼中对他一向是有爱的,后来她太在意姐姐,他觉得那是演出来的爱。
可如今虞音告诉他——
“我很爱你,楚闻,但不会那么爱。”
那一刹那,她又恢复了初见时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冷艳轻蔑,又叹息。
“我早已过了太相信男人爱的年纪。”
她比他年长好几岁,十多岁就在青楼做头牌,见惯了男人为她疯为她不要命的样子,楚闻的爱很浓烈,但至多也不过是她见过的芸芸众生的一个,她从不缺男人为她生死。
可楚闻太爱,他的爱比别的男人来说更珍视,于是她也动心,但多年的冷情和麻木已注定她不能够为司空见惯的爱情飞蛾扑火。
但亲情不是——
“没有亲人对我这么好过。”
于是她疯,她向往,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珍视她的姐姐,甚至惴惴不安姐姐身边的别人,会夺走姐姐对她的在意。
可是这份亲情注定不能对等。
国公夫人出身极好,从小在爱中长大,她最懂如何爱别人,生得菩萨心肠,路过看到乞丐也会丢下银钱施救,更逞论是她的妹妹。
她和国公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与夫妻恩爱,二十多年的感情,远非一个才认回来的妹妹能比,她施予给虞音的,只是一份很简单的,对于一个妹妹的怜惜,却是虞音从小到大都没有得到过的爱。
听明白她意思的刹那,楚闻竟由衷觉得绝望。
若是爱情,他尚能一争,若她不爱,他也能一抢。
可是爱不行,爱他更不行。
她的爱最多只给三分,已然平铺到他面前,他再争抢也就这样了。
一声嘶哑的呜咽溢出,楚闻伏在她的膝头。
“成,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他彻底死了心,不敢再用任何筹码去试探,散尽手中的六百万银钱,换来她一个心安,她也终于肯对他再好点。
楚闻爱这个孩子吗?
他说不出,他全部的身家,筹码,爱与恨,都直直地通过虞音映射到了这个孩子身上。
如果不是这个孩子,他的儿子不会死,他不会散尽一切重头再来,他的妻子不会变成这样,他该恨她。
可如果不是她,虞音又必然活不过那个和国公夫人吵架冷战的夏天。
她一生最浓烈的爱给了她的姐姐,哪怕是不要命,哪怕是倾尽一切带走她的孩子,她所求的也只是——
“她会不会有一天得知这一生的痛苦因我而来时,为当年独自把我赶来佛影寺,而自己在那里陪那个男人而后悔?”
“为了你夫人,为了这个孩子,她独自挡剑,舍了我们的孩子,后来又因为生产大出血常年缠绵病榻,一生的心魔都在这,纵然她有错,难道当年的情意就是假?!”
楚闻声嘶力竭,直直望向了阿眉。
那一刹那,她从他眼中看出前所未有的,格外浓烈的恨意。
“因为你,我亲生孩子不能认,因为你娘,我的妻子多年病弱!
因为你的夫君,她又红颜薄命去的那么早!
我不该恨你们吗?我不能恨你们吗?!”
拔高的声音落在耳边一片嗡鸣,惊得阿眉脑子更疼了。
“我——”
“闹够了没有?”
姜迟一手扶稳了她把她带到身后,直直挡住了楚闻充满恨意的眼。
这一声反倒更刺激了楚闻。
“闹够?
我闹够?
你又凭什么指责我?!”
他往前一步字字珠玑。
“是!她不是我们的女儿,那我们就没有从小养她到大?!
她的母亲欠我儿子一条命,我从她身上索要了吗?
我不一样好端端把她养大,给她吃穿供养她,欠我们的命没索求,最后呢?”
他忽然哈哈大笑,癫狂怨恨地瞪着姜迟。
“音儿不是她的娘亲,却生生受了你的怒死在你的手下,你们不欠她一条命吗!”
尖锐的声音划过耳际,阿眉刺痛的脑袋更忽闪过无数幕被拆开的画面。
从小养大……
是无数个在楚家被课业磋磨的日夜,通红的手指,挨戒尺的掌心,厉声的斥责,严肃的管教……
也是偶尔夫妻争吵,楚闻看不下去时与虞音争辩给她的好和心软。
虞音更果决也更冷漠,她大多时候高高在上,掌管着一家的大权,仅有的两次对她好是……
一次赐婚姜迟的圣旨下来时问她是否想嫁,还有一次……
阿眉的呼吸在这一刻急促,苍白的指尖死死扣进掌心。
还有一次……
楚闻癫狂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凭什么杀她?!
就因为她带楚眉上山回来弄丢了人,就因为楚眉坠崖!你凭什么怀疑她推的?”
对了!
还有一次是大婚前日,她给了她生平仅有的温柔,极尽好话地让她来了这里。
阿眉脑中在这一刻极尽翻涌闪过所有零碎的片段。
她们在山上,她听到她和国公夫人的话,她推开门,虞音手中的匕首划伤了她手腕的胎记,此后变成伤疤,然后她们下山……她问她为何多年不让她出门,她问——
我是不是你们女儿。
然后楚夫人直接抬手甩了她一巴掌,眼泪落了下来。
她踉跄了两步,没有站稳,踩空了往后倒……
“她没有推!”
“她跟我说了她没有推!
是,当时上大殿她没有反驳,可你们问了吗?
你们皇家,自私自利的皇家,只言不发,甚至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一剑刺穿她的喉咙结束了她的生命!”
“嗡——”
阿眉痉挛地撑住了柱子,受不住脑子剧烈撕扯的回忆和头痛。
然后呢?
她坠崖了吗?
指尖剧烈地发抖,一阵剧烈的疼痛后,那一幕总是模模糊糊的片段清晰地闪现在脑海。
不……她没有坠崖。
她磕在石头边,楚夫人脸色一变跑过来扶她……
她的确没有推她……
“你多爱楚眉啊!你一句不问觉得音儿杀了她,推她下山,所以暴虐一剑封喉处死了她,可她若没有呢!
她甚至想去救她!”
楚闻恨声。
“你这样的人,冷血无情,杀人如麻,不仁不义不孝不忠,怎么能做储君!”
屋内随着这句话几乎顿时掀起滔天波澜。
当年金銮殿杀虞音一事闹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的争议足有月余不歇,外面的人觉得他杀了虞音是该对楚家有多厌恶,知道内幕的人都晓得那一年是虞音杀女,姜迟亲自为爱妻了结。
可如今说……没有证据?!
也就是说太子在只是怀疑的情况下杀了丈母娘,却还杀错了人?她并没有杀女?
一群人顿时哗然。
“太子殿下怎能这样?!”
“是啊,就算虞音真有嫌疑,也该查清再做,如今杀错了人,就算只是名义上的丈母娘,太子妃多年生在楚家,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虞音还去救女?
那岂不是更不对了!这样杀了长辈,真是……”
喧嚣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来的重臣正好有史官,立时气得胡子发抖。
“太子殿下!”
姜迟自始至终表情毫无变化,偏头去望阿眉。
“你看她,你继续看她啊,你以为当年音儿救她她能不渴求母爱吗?
你以为今日出去后,她如何面对你,如何恨你,如何怨你,你们夫妻——一拍两散最好!”
楚闻怨恨地大笑起来,阿眉捂住头呜咽了一声。
她跑过来扶她,那是个很陡峭的坡,她的身子都要往下掉了,她看到虞音来顿时哭出声,虞音的手碰到她,喊她,然后——
松开了她。
“若楚夫人真没杀女,太子殿下这桩旧事实在不妥当!”
“当朝储君身上怎能有此污名!那好歹也是丈母娘!”
她看着她匍匐在悬崖边额头鲜血淋漓,笑着站起了身。
“反正你都听到了,你活下来也会离开我,你们母女会团聚……”
阿眉的脸色更苍白,她看到……
她的脑中看到虞音说完了这句话,直接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瓶子,仰头把里面的药丸一饮而尽。
“既然如此,我们两个人就同归于尽吧。”
屋内一句句的指责厉声逼向姜迟。
“不管如何,殿下不仁不孝,冷血残暴,杀害长辈,不堪为储……”
“不……”
阿眉忽然细小地喊了一声。
然而这一声落在激烈争吵的厢房实在太浅,浅到落下就没了痕迹。
“不是……”
她又喊了一声,死死咬住唇压下了剧烈的头痛。
可这一声依旧没有人在意。
“眉眉?”
姜迟发现了她的不对,刚要扶她。
阿眉忽然剧烈喊了一声。
“不是!”
这一声直直冲出了厢房,将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翻涌的,能将人凌迟的头痛在这一刻奇迹般地褪去,那些模糊的过往云烟消散,一幕幕完全变得清晰。
时隔三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完全衔接了起来,她推开姜迟和国公来搀扶的手,完全站稳了身子,声音果决,厉声又喊了一句。
“我夫君没有杀她!”
第65章
厢房随着这一句话陷入死寂。
阿眉扶着柱子站稳,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
“姜迟没有杀她。”
“你说没杀就没杀?”
姜酩一声嗤笑之后,屋内紧接着又吵了起来。
“是啊,她说没杀就没杀?”
“哪来的人随便胡诌……不对,她说没杀……”
这一句的停顿后,有人喃喃。
“她是谁?”
一群人齐刷刷看过去。
“是楚眉……
她是楚眉!”
从进了厢房开始,阿眉一直被姜迟挡在身后,几乎没有说过后,就算后来站出来承认自己是楚闻的女儿,也很快被进来的国公挡去了注意,此刻她再次开口,人们才纷纷反应过来。
她是楚眉,是三年前佛影寺唯一活下来的人,也是与虞音和姜迟牵扯最深,最该有话语权的人。
厢房陷入短暂的安静,姜酩很快厉声。
“好一个楚家女,就算你娘未曾生你,就该如此漠视她的性命?为一个男人连母亲都不要了?你从小到大学来的孝道呢?”
阿眉不躲不闪地迎上去。
“事实如此,我有什么不敢说?”
她沙哑的声音格外坚定。
“三年前——”
“三年前虞音死的时候你早成了个孤魂野鬼了,你从哪讲的三年前?”
姜酩再次打断她,冷笑一声。
“楚眉,你就算敢说姜迟没有杀她,谁又敢为你一个死人担保?”
“我敢!”
两道声音齐齐落下,一道是站在阿眉旁边的国公,另一道——
火红的身影从外面大步迈进来,头上的簪子叮叮当当作响,姜渺冷艳的脸上浮起一丝轻蔑。
“我敢。”
她扭头朝着建安帝。
“当年之事父皇最知真相,事已至此难道真让皇兄多年背负骂名?
他也是您的儿子。”
一句辛辣的直指建安帝,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怒。
“姜渺——”
“您不说就儿臣来说。”
她仰起头逼近了两步,建安帝心口一紧,这才发现这个从来格外敢和他顶嘴的女儿已经长了这么大了。
她比他还要高,那双眼中在此刻甚至褪去了从前的带刺和张扬,望过来时是一片冷漠。
一个常年浸淫权术的帝王竟在此刻愣神了一下,就是这片刻姜渺转过身扬声。
“当年我二哥并未杀她,她是撞上去自裁的。”
短短一句话在屋内掀起惊涛骇浪,连着原本准备好了说辞的阿眉都惊了一下。
她立时看向姜迟,他的眼神正好看过来,夫妻对视,她被他眼中压抑汹涌的情愫看得一紧。
姜渺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一年——”
山中楚眉尸骨无存的消息传过去时,姜迟在半天内就雷厉风行地审了佛影寺所有的人。
供词几乎完全统一,当日楚眉与夫人一同下山,之后再没有回来。
佛影寺到京城那截路有无数守卫,碰巧皇子大婚前,连巡视都比平常增加了几倍。
没有流寇,没有匪贼,没有任何意外,那为何堂堂皇子妃会在大婚当日失踪?
“不是大婚当日……说是前一天去上香回来人便失踪了,是楚家瞒而不报。”
一道消息劈开金銮殿内的平静,姜迟戾气乍现。
“传楚夫人。”
初见面,他对这位生养楚眉的女人还算客气,哪怕两日未合眼,哪怕因为她突然的惊变而濒临疯癫,姜渺站在他身侧,还是看到他在楚夫人进来的刹那拱手。
“夫人,听闻眉眉在当日下山之后便消失,不知楚家为何迟迟才……”
一句话未曾完全说出来,两人齐齐看到了进来的楚夫人。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衣,脱簪散发,一言不发跪倒在地。
姜渺心一紧去看姜迟,他身上还穿着大婚那天的红衣,衣袍凌乱满是狼狈,眼底布满红血丝,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止住了全部的话。
“夫人?”
他再喊,楚夫人伏身拜下去。
“民妇见过皇上,太子殿下。”
她一声不肯解释,任凭姜迟姜渺,甚至台上的建安帝轮番问话,她始终保持着这样趴伏的姿势跪在那,像极了要赎罪的样子。
还是哭女?
姜渺不敢深思,她看着姜迟周身气息渐渐急躁,一双眼愈发猩红地望着楚夫人,生怕他一时冲动连忙把他拉到了身后。
“夫人。”
她上前蹲下身,露出个温柔的笑。
“她怎么出的事,您说一说好不好?
我们都很想她。”
伏着的人紧接着传来一声嗤笑。
很轻,甚至姜渺还没反应过来,那笑就没了,紧接着虞音抬起了头。
“有什么可想的。”
她的声音格外冷漠,眼神冻得姜渺这样多年在深宫讨生活的人都惊骇了一下,紧接着又听她说。
“人死了不是好事吗?”
姜渺一骇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剑刃卷着冷风就刺了过来。
“你说什么?”
姜迟猩红的眼望着她,握着长剑的手发颤。
虞音又重复了一遍。
“死了是好事——总之你们这辈子见不到了,问这些有什么用?”
姜渺脸都吓白了。
“您说什呢夫人?!”
那天之前,楚家夫妇是远近闻名的爱女,楚眉千娇万宠地长大,没人怀疑虞音独自带女入山会对她下手。
可这句话什么意思?
姜渺看着虞音,那一刻只以为她疯了。
可她很快笑着站起来,眼中讽刺。
“活着没什么好的,她又总是想离开我,如今现在很合适吧,她见不到她,就算认出来了也要永远相隔,永远隔着痛苦隔着我,不管怎么样都绕不开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疯了似的仰头大笑,说出一连串他们听不懂的话。
死,痛苦,相隔,一个个的字眼落在耳边,姜渺顿时死死盯住她,还没说话——
“唰!”
卷着寒光的冷剑再次横到了她脖颈,姜迟浑身风雨欲来。
“再说一遍。”
“死了更好。”
虞音笑得很开心。
“坠崖也好什么都好,我喜欢看她痛苦。
多美妙呀……我一想到如今她知道之后的表情……多美妙呀……
我好期盼我好期盼我好期盼我好期盼……”
她的语气到后来越来越急促,连笑声也疯癫,眼中完全没有对于女儿去世的悲痛,深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一句比一句毛骨悚然,姜渺听得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夫人,姐姐是你的亲生女儿,不管她如何去的,您看着她多年那么孝顺您,她走了难道您不难过吗?”
“难过?”
虞音痴痴又笑了起来。
“她对我最大的孝顺就是无声无息地死了,这样我可以看到她为我难过,她知道了会痛苦,会发疯,会想念我,一辈子记挂……”
“皇上!”
一道急匆匆的身影忽然从外跑进来,直直打断了虞音的话。
“佛影寺下捞出了楚小姐血衣一件。”
“带进来!”
姜迟的声音比建安帝的更快,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急急奔进来。
“老爷,不好了!
夫人在下山途中看到楚小姐尸骸,一脚悬空头坠了下来,太医说只怕不好了!”
一道声音如惊雷般劈下,这次是国公府的下人。
国公并着建安帝还没说话,忽然听得一声尖叫。
“不!”
虞音的笑声收得措不及防,一句尖锐的喊叫几乎响彻金銮殿。
姜渺惊得回头,见她一双眼布满红血丝,眼泪倏然坠了下来。
她目光往外看,一时她竟不知道她看的是血衣还是那个来的下人。
衣衫褴褛沾满了血,下人眼泪涟涟地跪倒。
几乎在看到血衣的刹那,姜迟的眼中彻底暴虐了起来。
“说清楚!”
他厉声呵了一句,这次的剑刃毫不犹豫地抵住了虞音的脖颈,几乎要刺进去。
这一刻之前,他们心中都还抱着一丝奢望,万一人还活着,万一只是失踪,虞音再怎么是她的亲生母亲,不该做到如此地步。
所以哪怕封山,哪怕不眠不休地找了两天,他们也没人敢真正定罪她已经死了。
可这一刻……这一刻……
“不!!我不信!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凄厉的声音嘶吼下来,姜迟同时狠戾地看了过去。
“你说清楚!她到底如何出……”
长剑随着他动作晃了一下擦着她脖颈掠过,那一刹那虞音拽住姜迟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往心口刺去了。
“噗嗤!”
剑刃快准狠地刺入心口,大股鲜血涌了出来,扑通一声人倒了下去。
姜迟长剑立时往回收,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布满了大殿。
“悬崖多高……死了正好。”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夫人!!”
楚闻错后半步奔进来,看见这一幕瞠目欲裂。
他格外执意地认定了姜迟杀了虞音,疯癫的几乎要与他拼命,口中难听的话一句句落了下来。
“她是我们的女儿,就算死了又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你凭什么动她!你为什么敢杀她!”
“楚眉,你为何死了都不安……扑通。”
姜迟一脚踹在了他心口,浑身暴虐。
“你说什么?”
“我说她就算真被音儿推下山——”
“来人!”
姜迟厉声朝外。
“将楚夫人尸骨带去山上,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敛尸!”
“不!”
楚闻疯了似的扑上来,被侍卫摁倒在地上。
“她尸骨未寒你凭什么带她去!我要带她回家……带她回家!”
“她的尸骨在佛影山下一日寻不到,她一日就不能敛尸。”
姜迟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残忍,咣当一声丢了剑。
他势必要等找到楚眉再准楚夫人尸骨入棺,楚闻长跪不起要爱妻即日入祖祠,双方在金銮殿内激烈争执,最后建安帝道。
“虞音即刻由楚闻带回入殓。”
“父皇!”
姜迟猩红着眼抬起头,寸步不让。
虞音最后留下的话几乎已盖棺定论楚眉坠崖,他眼中露出一丝狠绝。
“如此杀女之人岂能轻易放过?”
“她没有杀女!”
虞音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几乎能确信了楚眉已经坠崖,可她太聪明,到了最后也没有亲口承认,姜迟执意要她不入殓不收尸,楚闻长跪在金銮殿前,要即刻带爱妻回去。
双方争执不下,最后他字字泣血。
“皇上若准内子入殓,草民即刻奉千万白银充与国库,且以后每年盈利十个点的银钱,都。如数上缴赋税。”
建安帝一拂衣袖。
“带她回去——”
“咣当!”
姜迟一把长剑横在了她脖颈上。
“父皇若不怕我掘棺,尽可继续。”
姜迟一向是性情极好的,从前对底下人都没什么架子,后来明婕妤废后,他至多也就是话少了点,却从未有那一天那样强势。
一身鲜红的婚服着在身上,配着他沾满血腥的长剑和狠戾的眼神,那一刹如同地狱里走来的恶鬼让人心中胆寒。
没有任何人敢怀疑,那一刻他真能做到。
这样骇人的事若真做出,皇家颜面何在?
建安帝本要暴怒,对上他的眼神却又沉默了。
金銮殿内安静很久。
“迟儿——”
建安帝定定看着他。
“朕准楚女牌位入皇子府为侧妃,虞音必须下葬入殓。”
他身上帝王威压毫无遮掩的倾泻而出,直直逼到了姜迟身上。
“别让朕难做。”
那几年国家亏空,楚家许出的利益太高,他不可能为一个本来就是楚家家事,还没真正嫁入皇宫的女人而降罪。
允出侧妃位已是极致,他格外不满自己的儿子,会为一个女人而这样失控。
金銮殿内沉默了很久。
“正妃。”
姜迟哑声又重复了一遍。
“儿只接受正妃位。”
建安帝自然不允,皇子们的后院位置,哪一个坐谁都是有定数的,一个死去的商人之女,闹得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成正妻?
大婚之日迎什么,牌位吗?
可姜迟径直伏下去。
“儿迎过她,短三五十年内,这个位置绝不会有别人。”
姜渺因为他这句话浑身发麻。
三五十年内,就代表建安帝在位之时,他的正妃位永远不可能是权臣之女,或手握重权的家族联姻。
建安帝已过中年,底下皇子竞争何等激烈,帝王日夜也在盘算打量哪个儿子已经有了不臣之心。他这一言几乎已经是明牌要告诉建安帝:你不允,我就不可能夺你的位。
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的牌位,他交出了全部的底牌,要求一个捆在玉牒上,生死相随的虚名。
台上安静了很久,最终落下一个字。
“可。”
金銮殿内的事情不出半日就传得沸沸扬扬,楚闻抱着虞音尸体出去的时候,就宣告天下太子残暴杀他妻子,立时整个皇宫掀起轩然大波。
大雍重视孝道,就算是还没成婚的岳母,他这一举也实在惊世骇俗,朝中臣子激烈热议,无数奏折纷沓而来,姜渺急急冲进皇子府。
“为什么不解释?”
“有何解释。”
姜迟布满红血丝的眼溢出一抹死寂又冰冷彻骨的寒。
“我是真想剥了她的皮。”
所以对他而言并非坏事,他甚至想借此,将他和楚眉与整个楚家切割开来,此后人人提到楚眉,不会再把她与楚家联系到一起。
可他们实在轻看了楚家不要脸面的程度,除了宣扬太子杀妻之外,楚闻使人放出了大量从前教导女儿,疼爱女儿的风言,亲生父母与一个还没成亲的未婚夫天下人会信谁?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虞音杀女他们始终没有证据,可姜迟杀虞音却是众目睽睽。
他未曾解释,或者说——他要牌位嫁入皇子府同时付出的代价,就是建安帝的警告。
“楚眉不可能与楚家断绝关系,收了你全部的想法,除名或者外面的流言,朕不想听到一个字。”
他留着楚家女嫁皇宫的虚名还有用,这已是迎娶牌位之前,建安帝三令五申的话。
彼时虞音下葬,姜迟以开棺胁迫楚眉户籍迁出楚家,楚闻寸步不让,直言一日是楚家的孩子,一生都是他的女儿。
他如此强求,愿意把楚眉当成楚家留在皇家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羁绊,建安帝自然不会拒绝。
甚至建安帝也不相信虞音会杀女。
“她说的话颠三倒四,多半受了刺激成了个什么疯女人,疯子的话能信?”
他冷笑。
“却不如这么多年,楚家对楚女的疼爱更有信服力。”
何况虞音为何要杀亲女儿?杀了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就为了杀女然后陪葬?
成婚,入玉牒,姜迟不眠不休,一直到名字刻在他的旁边,他才终于散尽浑身的力气,呕出一口血昏厥三天。
姜渺与明婕妤吓得不行,没日没夜地守在那,第四日的晚上,他醒了。
醒来之后,他罔顾太医的嘱咐,连夜赶往佛影寺,将里面的人又挨个审了个遍。
供词始终如一,没人看到虞音推她下山,若非她自己留下那句话,谁也不敢确定楚眉坠崖了。
可虞音为何要推她?
姜迟命人将整个楚家翻来覆去地查,得到的答案竟和外面传闻的一样。
楚家夫妇疼爱女儿如珠似宝,夫子请了好几个,琴棋书画教得她样样精通,衣食住行更不曾短过。
哪怕出事之后,虞音听到血衣就疯癫地撞了剑,楚闻声声泣血说她没杀,更不允女儿与楚家断绝关系。
查到最后,甚至姜迟都在问她。
“端阳,是不是我怪错了人?”
姜渺还没说话——
“但我不后悔。”
如此三年,任凭外面流言如何,他一声未曾辩驳,但也——
从未允牌位迁出皇子府。
姜渺的声音落在厢房,将那日金銮殿内的事情一句句说了出来。
“他没有杀,楚夫人听到女儿血衣,自行撞的剑。”
她话落后的片刻,姜酩就要开口反驳。
“够了!”
可建安帝很快开口,竟是不允再问下去。
他的眼神寒凉地扫向姜酩。
“过了。”
那一年的事知情的只是少数,若再大肆在此宣扬,岂非人人都知他当时如何委屈儿子妥协?
姜酩不甘地住了口。
建安帝目光径直看向楚闻。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楚闻惨笑一声,望向姜迟的眼中还有一丝怨恨。
“可那又如何?就算他没主动杀,那把剑如果不在那……”
“不在那她也不会活。”
阿眉蓦然扬声反驳了一句。
她上前,眼神复杂地与楚闻对视,看着这个曾经对她也有几分好,偶尔格外心软的,二十年的父亲,忽然问。
“你真不知她为何死吗?”
楚闻一僵。
阿眉字字珠玑。
“她爱你,但从来不够爱你,有人在她生命中占据的地位更重,重到她听说她出事,就足够舍下你而去了。”
楚闻瞠目欲裂。
“你胡说!她不会,她说了爱我,她都二十年没和她见面……”
“她在山中和我争执的时候就服药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楚闻身子一僵。
阿眉扯开唇角,又觉笑不出来。
她看着楚闻叹息了一声,像从前无数回喊他一样声音轻柔,又有两分怜悯。
“父亲。
你不得不承认,她服药的那一刻起,我和国公夫人在她心中的比重,都大过你。”
“你……你……噗。”
一口鲜血蓦然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楚闻瘫坐在地上,一刹那苍老了十岁。
阿眉没有再看他,她目光平静又果决,从几个臣子身上看到了建安帝身上。
“皇上。”
她一弯腰,是个格外标准的行礼,语气却不显卑怯。
“姜迟没有杀她。”
她的声音很轻,又格外郑重。
她在一字字解释,为那个迟到三年,如沉疴负重一般压在他身上的脏污正名。
“她在山中就已经服药,是必死的局,不管您有没有传召她,不管她有没有撞剑,她都不会活。
民女那一年亲眼所见,今日恢复当年所有的记忆,敢为说的每一个字担保——”
她又重复。
“姜迟没有杀她。”
姜渺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就眼眶发红,建安帝目光不见喜怒从她身上看过。
他比谁都清楚,但眼下有更好的说辞,楚女直接盖过了金銮殿的一切,没有人会再想当年金銮殿内为何他明知道姜迟没有杀却任由外面多年微词,这是建安帝最满意的结果。
“楚闻污蔑国公之女,造谣中伤太子,即刻关押。”
他眼神冷漠往下一扫,这两年国库渐渐充裕,这个垄断大雍多年的狡猾商人,他早就看不惯了。
侍卫立时一拥而上,建安帝紧接着道。
“魏双儿处死,方丈交由许爱卿处置,姜酩——”
他眯起眼,两人对视的刹那姜酩眼中一丝猩红。
“父皇——”
“离间两宫,立刻回府禁闭,手下禁卫军统辖权即日起交由太子,没有朕的命令不准出来!”
“父皇!”
姜酩一惊。
“儿臣受了魏双儿的蒙蔽,指责楚眉一事都是楚闻怂恿,儿臣……”
“即刻滚下去,再多说一句你削位出宫!”
他眼神冷漠丝毫不见对儿子的一丝情意,对他来说谁怂恿的姜酩不重要,但姜酩直接揭开楚夫人在金銮殿的事,致使姜渺将那一年他漠视儿子的事摆到明面上,这对于建安帝来说就是莫大的耻辱。
他眼中一丝寒意闪过。
“今日厢房内所有事,有一人传扬出去——”
“臣等不敢!”
建安帝这才把目光放到了阿眉身上。
“楚眉。”
他的声音不辨喜怒,一两个时辰前,这个女人还只是个出身乡野随便他处置的孤女,甚至她楚眉的身份暴露后,他尚且动了杀心。
可如今——
他眯起眼,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忍在这。
“你可愿回许家?”
“我……”
“臣的女儿自然要回臣的家!”
许国公迈步挡住了建安帝的眼神,拱手。
“皇上有别的安排?”
建安帝一顿。
“楚眉从前是太子的侧妃,如今既然身份大白,该回许家,那她的身份——”
这一处随即安静了下来。
他的话很明显,楚眉不宜再以从前的身份在东宫。
许国公眯起眼。
这个身份他也有微词,他的女儿,要坐什么样的位置没有?区区侧妃自然配不上。
她恢复记忆,有无与姜迟的情意更不好说,虽然迟儿是他的学生样样都好,可眉儿点头愿意了才是真的好。
他的话到嘴边。
“眉儿。”
“国公……”
她对上许国公的眼,他眼一红,放缓了声音安抚。
“别怕孩子,别怕……
告诉我,你想不想还待在东宫?”
她下意识想抬头看姜迟,又不知想起什么立时又低下来。
“我……”
又急又快地说了一个字,又很快沉默。
“此事不急,你也不要怕,不管你怎么选,许家都是你的家,你的身后是整个国公府,不管做什么选择都不会被逼着走。”
许国公拍了拍她的肩膀,朝建安帝拱手的刹那,声音恢复了沉稳。
“皇上,容臣的女儿考虑一二。”
他的声音很果决,字字句句是对女儿的维护,建安帝眼神微变,紧接着笑了一声。
“这是自然,不急……
眉儿做什么选择,朕也都会宽容一二,毕竟孩子刚回去,若想在家中多留两年也是好的。”
他转过身朝几个大臣走去,这一处顿时只剩下他们几个。
国公看着阿眉苍白的脸声音哽咽。
“孩子你吃苦了,这么多年我还以为……还以为……”
这个在朝堂上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男人猝不及防落下两行泪,又匆匆擦拭。
“对了,你娘……你娘还不知道……我得告诉她。”
他匆匆往外几步出了厢房,姜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厢房这一处,顿时只剩下她与姜迟。
安静好一会,阿眉终于抬起头。
他一直站在那,从她开始恢复记忆,就站在离她五步之遥,未曾靠近,也没有远去。
是一个正好他们都能看清彼此,又留了距离的余地。
她望着他,那双眼恢复记忆后,总是有一分恍惚,她此刻看的不是这月余冷漠寡言的太子殿下,更是建安十五年夏教她划船会笑她,又在她死后狠戾逼迫楚家迎娶她牌位的二皇子,姜迟。
隔着漫长的光阴,整整两段不同的记忆,他们对视,朦胧大雾散去,她将他真正望进眼底。
第66章
阿眉眼神一动,下意识想要往前去,可步子才迈出一步,又很快收了回去。
这动作很轻,从外面看着只是裙摆晃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可姜迟的目光一丝不错地落在她身上,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
几乎在阿眉撤回步子的刹那,姜迟动了,三两步上前,咚得一声,两人随着动作齐齐抵住了身后的柱子。
“眉眉。”
姜迟径直伸出手将她牢牢抱进了怀里,高大的身形压下埋在她肩头。
“你恢复记忆了,眉眉。”
这一声带着从前的他绝不会表现出来的喜,话落的刹那阿眉就听到了脖颈间溢出的一声低笑。
胸腔的气息剧烈地跳动着,震得她身子一颤,她隔着薄薄的衣衫都感受到了那一丝愉悦。
熟悉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袭过来,明明是从前她抱惯了的人,却又因为重叠了从前十七年的记忆,带来一丝陌生的悸动,阿眉手一颤下意识去推,动作落在他肩头,却又久久不动。
姜迟箍着她,手上的力道很大,揽住她的腰肢几乎想把她嵌入怀中,贪婪地埋在她脖颈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相贴的肌肤紧紧传来,几乎要将她融化了一般喘不过气。
“……殿下。”
她喊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蝇,可原本抱着她的人立时松开了几分,低下头问她。
“嗯?”
撞入那双眼中的刹那,阿眉一颤。
从前见他,他一向是少话的,情绪淡薄的,偶尔与她开两句玩笑,也只是唇角牵起个弧度,她记得很多时候她告诉他,你该多笑笑,殿下。
可那张冷淡的表情如同焊在了他的脸上,她说了多少回也很少有用。
然而眼下——
男人清俊无双的脸上弯起个格外明显的弧度,攥着她的大手微微发颤,那双眼里炙热翻涌的情绪更使她一惊就要低下头。
“躲什么?”
姜迟扣住她的下颌迫她抬起头,两人对视,她避无可避,耳根一红。
恢复记忆后的阿眉身上带了一丝从前不会有的端庄恬静,方才站在厢房内与楚闻说话更是字字珠玑,然而眼下又难得露出的一丝羞怯,却如同在一副格外漂亮的画卷中点缀了鲜艳的颜色,更是美不胜收。
他目光望过去,一时指尖一顿。
“很漂亮。”
直白的话使她面上一燥,整个人如同被烧着一般。
“我……我……”
阿眉自然是习惯这样的称赞的,你若夸她,她还能笑一声,对着镜子照影自怜说真是漂亮。
可楚眉不是,她得了夸会像含羞草一样躲回去,得好一阵缓不过来。
初恢复记忆,从前的一切翻涌在脑海中,听到这一句的刹那,那十七年被逼出来的端庄模样占据了先风,她竟下意识喊出一声。
“别胡诌!”
声音细细的,没什么斥责的感觉,反倒更让姜迟听出两分恼羞成怒下的可爱。
他立时更弯起唇角。
“是胡诌吗?
好像是实话。”
她顿时更躲闪,垂下的眼睫忽闪忽闪。
“你……你……”
姜迟哪有这样的,她对他最多的记忆就是这月余的寡言,还有他们为数不多见的几面。
三年前他有这样过吗?
阿眉下意识回想,是建安十五年恣意妄为的皇子,是端阳宫中替她绾发的姜迟,是后来圣旨赐婚的他,那一天她在书房和楚闻对话,提到二皇子时,楚闻还形容他心无定性。
好像是有……
她沉在思绪里,甫一想起这一幕,下意识回想起赐婚那天之后和楚闻在书房说的话,他执意要她嫁给姜酩,可圣旨赐婚的是姜迟,而她说她心有所属……
“唰!”
姜迟正低头笑她,倏然一阵力道又急又猛地从他怀里退走了,温热的娇躯离开的刹那带走了她身上残余的馨香,心中一空,他抬起头。
“眉……”
话没说话,他顿住了。
阿眉的脸色完全褪去了那一丝红晕,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苍白浮了起来,她后退了几步直到抵在柱子上才罢休,如同受了格外大的惊吓,亦或者是突然发生了什么。
“眉眉?”
“别过来!”
姜迟步子一顿。
她下意识又退了退,手紧紧扣着柱子。
“殿下……别过来。”
嗓音发涩又带着一丝颤抖,这一句话落,姜迟眼神一变。
“什么?”
他往前去,阿眉再退。
“别过来了……”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上的表情,说完这一句就要越过他往外走。
姜迟岂能容她这么不说清楚地离开,手腕一紧带着她后退了两步直直抵在了柱子上。
“什么叫别过来?”
他抚上她的下颌稍一用力使她抬起头,蹙眉。
“发生什么了?”
“没有……”
阿眉下意识否认,姜迟的语气重了两分。
“眉眉,别瞒着我。”
他格外执着,他们才说透了一切,她未曾避他,没计较这月余来他的隐瞒,甚至当着众人的面维护他,姜迟说不出心中有多高兴,然而欢喜不过片刻,她竟生生把这一丝悦色抽走。
他抚在她侧脸的手几不可见的地摩挲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不习惯,还是发生了什么,亦或者是这一个月你计较……
无论如何总要给我个理由。”
他目光紧紧盯着她,如同锐利的剑一般使她躲闪不开,阿眉心怦怦跳着,下意识想推他。
“都不是,别说……”
“眉儿!”
许国公的声音倏然从外面传了进来,立时把阿眉从这份不知如何作答的氛围中解救了出来,她连忙推开姜迟迎过去。
“大人……”
“女儿! ”
格外欢喜的声音伴随着一道身影直直扎进她的怀里,阿眉抱着她后退几步。
“夫人慢点……”
夫人抱着她蹭了蹭,仰起头时露出个灿烂的笑。
“女儿呀,你是我的女儿对吗?”
她话说的颠三倒四,却难得身上是那种纯粹的欢喜,拥紧她。
“你父亲和我说了哦,你是我的女儿。”
阿眉看着那张格外相似的脸上露出的笑,下意识也弯起唇角。
“嗯。”
虽然从前那么急着弄清楚身份,真到了这一天她还有点不适应这样的说法,话在嘴边滚了一圈,最后跟着她重复。
“我是您的女儿。”
夫人顿时欢喜地笑起来。
“好呀好呀,那你今天要跟我回家吗?
我带你住好漂亮的屋子,给你你想要的所有东西,我在家里攒了好多漂亮的料子给你做衣裳,今天跟我回家好不好?”
她炫耀似的如数家珍,一句句絮絮叨叨的话使阿眉心里一暖,下意识点头。
“好。”
方丈的事情既结,建安帝又因为这一桩事再没有待下去的心思,离开厢房就着人动身回了。
后宫嫔妃随行,转眼间半个佛影寺人都走得干干净净。
许国公一手拉过夫人,夫人又扯着阿眉的衣袖,三人刚要离开,阿眉脚步一顿。
国公随着她的动作看了一眼。
“怎么……迟儿。”
他这才发现姜迟也在。
“你也在这?”
国公的目光从阿眉身上看到姜迟身上,她嘴角的笑微微收敛,姜迟倒是神色如常,甚至颔首。
“老师。”
态度挑不出丝毫错,可国公何等敏锐,立时就看出这两人之间不对劲。
吵架了?还是争执了?
总之一瞧就没好事,他下意识皱眉,以为姜迟欺负了阿眉。
“先走了。”
他顿时哼了一声要带阿眉走,可人动了一步,却发觉阿眉还站在原地。
“眉儿?”
他喊了一声,阿眉没动,再一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隐约往姜迟的方向一看又低下头。
国公恍然大悟。
“迟儿,一同走吧。”
姜迟目光从阿眉身上一掠,轻轻颔首。
“扫尾,盯着人回到三皇子府禁闭。”
言简意赅地往俞白那撂下一句,他跟上了三人。
回去的路上,夫人一直缠着阿眉说说笑笑,使国公原本想好的一堆要问的问题都咽回了肚子里,只能偏头和姜迟闲聊。
“近来朝中忙吗?”
“皇上可有说什么?”
“姜酩背地里动作不小,你该小心。”
姜迟是国公教过最得意又青出于蓝的门生,师生许久没怎么谈过话,国公也有了两分认真,可嘱托到最后,姜迟只是漫不经心“嗯”、“知道了”、“谢谢老师”。
敷衍的态度使国公一拧眉。
“你!”
话没说完,他瞪大眼。
这哪是敷衍?
这孩子的目光从头到尾都盯在他女儿身上,是一点也没挪开。
立时国公偃旗息鼓地咳嗽了一声,目光从方才的生气变成了打量。
姜迟这孩子吧,身份勉勉强强,才貌也堪堪,性格说不上好,但综合也能看得下去,做他的女婿……凑合了点,不过也不是不行。
他眉头拧在一起刚要说话——
“大人,夫人,到了。”
马车从郊外穿过,行得很快,竟是不出半个时辰就到了国公府。
马车外熙熙攘攘的热闹声音灌进耳边的刹那,阿眉久违生出一丝紧张。
上一回是她入东宫,可当时什么都不了解,如今——是了解却不知如何面对。
越期待越容易近乡情怯,她还没准备好,夫人一把跳下马车把她拽了下去。
“哎呀呀,您慢点——”
她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国公府外乌压压的一群人齐刷刷俯身一拜,震天喊道。
“四小姐。”
阿眉一惊,错愕地抬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座格外大的府邸,烫金牌匾书着辅国公府四个大字,门外乌压压站了足有数百人,仆妇侍卫什么都有,最前面是几位绫罗锦缎的年轻妇人,个个翘首以盼地望着马车。
“来了来了。”
“是回来了。”
“瞧着真漂亮这孩子。”
“眉目间果然随娘亲。”
一道道夸赞如潮水般涌入耳中,阿眉身子飘飘然的如坠云端,觉得这一切像假的似的。
国公威严的脸上略带紧张。
“事发突然,又想早点带你回来,不该没了排场,但也没准备太大,都是一家人。
这是你三个嫂子,并着几个族叔,还有……”
“哟,可等死我了!”
国公还没介绍,许攸已经晃着扇子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小妹妹,好久不见啊。”
这回是光明正大地喊了妹妹,他挑衅地看了一眼姜迟,啧啧称奇。
“缘分妙不可言。”
谁曾想呢,真成了他的妹妹。
眉目间的愉悦藏都藏不住,有了这个妹妹他能一雪“悠悠”前耻,还能在姜迟面前放肆喊妹夫,一举两得的好事,就是在他伸手去拉阿眉的刹那,她一躲躲开了。
“做什么?”
阿眉眨了眨眼,她的身形端站着,连动这一下都充满着从前身上自带的那种恬静,然而一开口却有了两分如今的“记仇。”
“喜欢出卖我的好哥哥?”
许攸一愣,许攸笑不出来了。
“哪有记得这样的呢?”
身旁的人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可许攸头疼地叽叽喳喳。
“那时候我不知道。”
“你也出卖我了。”
“许悠悠做的事跟我许攸无关。”
“好妹妹,就原谅我这一回。”
他顶着国公和夫人两双怒瞪的眼神连连求饶,逗得阿眉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许攸一拍扇子没个正行。
“行了,才回来就编排你哥哥。”
他嗤笑一声。
“改天非让妹夫请我喝点好酒才能作罢。”
阿眉一怔,许攸漫不经心地迈上台阶,又忽然敛了笑回头朝她伸手,一字一句。
“妹妹,欢迎回家。”
认真的语气使阿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一群人眼看着要进了屋子,国公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迟儿?”
姜迟立在马车旁未曾动过。
“老师。”
国公回头看阿眉。
“眉儿住下?”
阿眉嘴角的笑敛了两分,飞快看了一眼姜迟,很快低下头。
“嗯。”
“那迟儿……”
姜迟目光在阿眉身上停顿良久,一拂衣袖。
“孤先回,宫中还有事。”
两拨人各自分开,阿眉迈进门槛,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姜迟,想着……
废宫里的那个。
进了屋,和几位嫂子见了礼,国公遣散了众人,一家四口坐在那叙旧。
说叙旧也不尽然,他在问当年佛影寺的事,又问她如何从那山崖活下来,又去了巴蜀。
阿眉一怔,唇角的笑稍敛。
“我不知道。”
她恢复了所有的记忆,唯独没记起……或者说不知道,她是如何活下来去了巴蜀。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磕在石头上,虞音不再搀扶她,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昏厥了过去。
那中间没有断片,或者说她不该想不起来,那就只能说……她昏迷的时候,的确有发生过什么。
才使她偷天换日去了巴蜀,相隔千里,若非又上京,应该此生都没有再见的机会。
她实在不知情,国公沉思了一会也只能作罢,慈爱看她一眼。
“你娘备下了屋子,带你去看看。”
那是夫人年初醒来就吵着要准备的,大小东西都是她亲自弄来的,国公为了哄她开心也由着,甚至亲自往里面添了东西,未曾想真有用到的一天。
格外漂亮的一处院子,热热闹闹欢笑声不绝于耳。
姜迟推开了门,东宫一室冷寂。
很长时间了,他没有再独自回来过。
自从阿眉入宫,他们几乎吃住都在岚苑,这里堆满了她的东西,金钗玉簪,画册话本,桌边还有她临走前吃剩一半的咸糕点,处处是她的气息。
然而眼下……人却没跟他回来了。
姜迟面无表情地跨进门槛,他站在床沿,一寸寸将这个屋子看遍。
指尖还残留着她的余温,那欢笑还在耳边,她的恼羞成怒,她的欢喜,她的维护,一幕幕都在脑海中闪现,然而……就戛然而止地没了?
事情仿佛回到了他最开始设想的,最难看的境地,她不再回来,也真正有了去处。
嗓子干涩了一下,姜迟蹲下身,手抚上了她从前格外喜欢的软枕。
那里有一根头发,他捻起,静静看了很久。
是怪怼隐瞒,还是……真对他无意?
前者尚能解释,可后者……
不在意是最没办法的。
她有楚眉完整的记忆,她不仅仅是阿眉。
月余与十七年,相差太久了。
他的步子停在国公府外,只几步之遥,却怕问出的不是想要的答案。
一声很浅的叹息落在了屋内,姜迟的手顺着枕头摩挲了一下。
立时,他感受到了一片凸起。
有东西?
姜迟手直接掀开枕头。
“咣当”一声,有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被掀了出来,轱辘辘地滚到了地上,拍出一声脆响。
看清楚的刹那,姜迟身子一僵。
那是一块玉佩。
或者说,曾经是一对玉佩。
那是从前往楚府下聘的时候,他私心亲自带过去的,一块在自己身上,另一块在——楚眉那。
他送过去,不知她是否满意这桩亲事,便连问都没多问,自己的那块一直在身上,可这一块……
姜迟眼中情绪突然翻涌了起来。
这是楚眉的,他不会认错。
嫁妆入府的时候,他还特意找过这块同心佩,然而遍寻无果,他还以为楚眉丢掉了或者还在楚家,可如今——
这块玉佩出现在了这!
阿眉带来的?什么时候带来的?
姜迟第一念头是她从楚家拿回来的,可很快想起——
她今日才恢复记忆,怎么可能去楚家?
“是她身上的……她一直留着。”
这个想法浮现的刹那,姜迟呼吸重了一下,才黯淡不过片刻的眸子掠过一丝亮,大手抄起地上的玉佩,立时出了岚苑。
*
“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嘛。”
姜渺人还没进东宫,就被墨兰拽过去咬耳朵了。
她说侧妃似在厢房外和殿下起了争执,回去的时候各自不说话。
姜渺一听立时急了,她哥姐天作之合哪哪都般配怎么能闹别扭?
“好不容易认了亲是享福的时候,真是气死个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含糊地赶马出宫,没一会就溜进了阿眉的院子。
阿眉被她晃得头晕。
“端阳。”
就算是拽着她衣袖刻意压低了身子去看她,姜渺的身形也比她大上很多,阿眉在想起从前的记忆后,第一次发现。
“你真的很高。”
甚至比她三年前离开的时候又高了很多。
阿眉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还没说话——
“别岔开话题!”
姜渺一拍大腿,脸上肃穆得仿佛在讨论国事。
“先说为什么?”
阿眉顿时闭上嘴了。
可耐不住姜渺能磨人,她恢复了记忆就更加肆无忌惮,拿出从前在尚书房缠她的样子软磨硬泡。
“你说说嘛,我好奇死了,我保证不跟我哥说!”
“真不说?”
“真不!”
姜渺一拍胸脯,摆明了一副你还不信我的样子。
阿眉动了一下唇,又闭上了。
“不行。”
“有什么不行?”
姜渺急得不行,眼看她油盐不进只能拿出杀手锏。
“你不爱我了!
我要哭了!
我真要哭了!
我偷偷哭半夜吊死在你门口吓死你!
呜呜,眉眉姐……”
“好了好了!”
阿眉小脸皱在一起,还没说话,苍白的脸上就浮起了一丝红晕。
她挺直的背弯了一点,咬着唇压低了声音。
“你真不要告诉他啊。”
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端阳,我好像是个坏女人……
我……有两个喜欢的人。”
屋内安静片刻。
“……你说什么呢!!”
“小声点!”
阿眉一把把她拽回来,咬着唇看她。
“你说了不告诉他的。”
“我当然要说……不是,我是说我当然不说!”
姜渺瞪大眼看着她,语气充满赞叹。
“你好厉害啊眉眉姐,这一看上男人就买一送一?”
“胡说什么?”
阿眉脸一红斥了她一句。
从那里想起书房和楚闻的对话时,她就想起了那句“倘若我有喜欢的人呢。”
三年前说出的时候,并非完全是糊弄和试探的假意,她真有个还算格外喜欢的人,是那位在废宫里的蒙面侍卫。
她陪着侍卫练过两年的剑,春夏秋冬,那样静谧的时光给了她在压抑的家中喘息的间隙,初识情时的悸动,她的目光处处追随过他。
失忆时她也在废宫想过从前那个侍卫,可他三年没出现在自己梦里,没恢复记忆时,阿眉总觉得也没什么。
也许只是个过路人。
可如今想起了从前的所有,废宫无数个只有他们的夜晚,练剑的少年,安静能拆下伪装做自己的少女,偶尔的玩笑,安静的倾听,夜风把心跳都吹快了,时隔三年她竟丝毫没忘,反而更生悸动。
因着想起这一幕,她慌张在那推开了姜迟,心里小鹿乱撞似的回来,不知是内心谴责自己,还是生怕被他看穿自己的心虚。
如今提及只觉得头大。
她从小到大都循规蹈矩,话不会大声说,一颦一笑都框好,从前她以为自己做最出格的事情是鼓起勇气和楚闻争执说有个喜欢的人。
如今看来——
她是压抑过了头反生大胆,一喜欢就喜欢了一双。
脸上热得不行,心怦怦地跳,她说完就后悔,一手推开了姜渺再次嘱咐。
“不准说!”
“公主,皇宫快下钥了。”
外面下人的声音传来。
“回吧,记得不准说啊!”
她目送着姜渺离开,夜风吹不穿脸上的燥热,捂着心口听着怦怦跳着的心,好一会才平复。
她的目光望向宫中的方向,自己都不知是在想谁。
纤细的身形站在门边,脊背格外直,渐渐昏沉的月色打在她恬静的侧脸,又莫名因为唇角的笑多了一丝灵动。
好一会才回过神,阿眉刚要进屋。
“呼!”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门边,三两步迈到她跟前。
阿眉心跳一止,想起前一刻还在想废宫里的人,她心一虚连忙进了屋要关门。
“我要歇……咚。”
修长的腿抵在了门边,她丝毫也关不上。
“你别闹。”
“没闹。”
姜迟的声音在夜色里竟带着一丝愉悦,阿眉一愣,可这会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她反复推着门。
“我真要睡了。”
“你睡你的。”
“那你还不走?”
“我看我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恼。
“姜迟!”
“在呢。”
声音悠悠,目光从她脸上一掠,眼看人真要生气,他腿收回去,阿眉连忙关上门。
转过身还没松口气,“吱呀”一声窗子开了,他施施然扶了扶头上的玉冠,跃了下来。
“……”
“你干什么?”
阿眉咬着唇要去赶人,临到跟前反被姜迟一收腰肢抱进了怀里。
她顿时挣扎,他问。
“不想见?”
“对。”
“也不回去了?”
“……嗯。”
一声低笑落在了屋内,他当着阿眉的面,“咣当”一声将一个东西丢在了桌子上。
灯盏下,年轻男人眉一挑。
“那好,先告诉我,这是什么?”
第67章
看清楚东西的刹那,阿眉如同被烧着似的要从他怀里逃,可姜迟早有预料,揽住她的腰一紧,把人带进了胸膛。
“唔……
没有什么,我不认识这哪来的玉佩!”
她顾不上被撞红的鼻尖,如同受了惊猫儿一样挣扎着要出来,姜迟手臂稳如山岳,望着她忽闪的眼睫。
“你都没看,怎么知道是玉佩?
万一是珠串呢?”
珠串?
阿眉下意识抬头一瞧,撞上了姜迟带了两分笑意的眼,她立时耳根一红知道自己又上当了。
推搡在他胸膛的指尖都有点无所适从,阿眉匆匆别开眼。
“你……你……”
她你了半天说不出话,面上燥热得很,最后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你怎么这样啊。”
“嗯,我这样。”
姜迟承认得坦然。
阿眉顿时又睁大眼。
这真是姜迟?
哪有从前的半分影子?
她几乎要怀疑今儿的他吃错药了才这般行径,可此刻眼下更要紧的是玉佩。
怎么能是玉佩!
阿眉想起自己那好端端藏在床褥下的玉佩被拽出来,忍不住咬紧唇。
从前她把这当成未婚夫的信物,好好地收在屋子里,如今在这样的时候被拽出来,反倒让她想起了最开始。
这玉佩的确是她“未婚夫”的信物,可信物起初放在身上时,她是“鬼迷心窍。”
圣旨赐婚后,她和楚闻在书房不欢而散,不由想起这位二皇子。
她和姜迟仅见的两面,都能觉察出他是个格外恣意随性,又不会墨守成规的人,和她这样循规蹈矩,一个模子里走不出第二种人生的人,是最不可能有交集的。
可偏偏圣旨赐婚了?
她心中惴惴不安,猜测皇权之下政治权衡,又猜测姜迟要借靠楚家的金银,她以后的路每一步怎么走都早早规定好了,可临到头阿眉还是有一丝紧张。
人生毕竟还有几十年。
下聘那天是个格外晴朗的好天,腊月出头,她手上的冻疮反复发作,见了晴竟开始发痒,她挠得手背通红,又遮了玉粉膏,换了身平时很少穿的浅粉色衣裙,将一根金步摇簪进了头发里。
“小姐平素穿的衣裳都素净,倒是少穿这样亮的颜色,是极好看的。”
丫鬟恭维着,她温温弯起唇笑了一声,顺势就着铜镜看了一眼。
一头乌发挽起,肌肤如雪,巴掌大的小脸上因为体虚而泛着淡淡的孱弱之色,眉宇间是一如既往的温静,因为那一丝扬起的笑多了两分生机,如同一朵春日将绽的花一般娇艳欲滴。
“二皇子待会来了,您可要再看看其他更漂亮的衣裳?”
丫鬟叽叽喳喳的声音落下,她唇角才露出的笑慢慢敛去了。
下聘当日隆重些去是应当的,可想起这桩赐婚,她心里总是堵着一口气。
担忧姜迟为利益应下这桩联姻,他们性子又不合,她以后的日子未必太好过,又怕……
这一回聘礼下成,她做了皇子妃,和那个人是再也不可能了。
士农工商尚且隔着天堑,逞论她这样一心攀附阶级的家中,岂容她喜欢上一个侍卫?
虽然早知道没有结果,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再不能去那里哪怕只是见一面,安安静静看他练会剑,心里总是遗憾。
风吹过侧脸,她没再笑。
“走吧。”
聘礼格外隆重,甚至皇子亲自下府,无论如何给足了颜面,楚闻面上是极高兴的,甚至单独留了机会给她和姜迟相处。
她心里想着旁的事,等在那的时候心不在焉,忽然帘子叮叮当当响起来,她一抬头。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在他一身宝蓝色衣袍上,玉冠高束,唇角带笑,衣玦翩翩随风晃动,眨眼间迈进来到了她面前。
她连忙站起身。
“二皇子——”
“坐。”
他目光在她身上一掠,紧接着她便觉得姜迟低低笑了一声。
低沉恣意的笑落在耳边,二皇子比两年前见那一面的时候沉稳了几分,皇家这样的地方磋磨人,她其实更惊讶他如今竟也留了三分从前的样子。
俊美的面庞意气风发,一撩衣摆落座时又显慵懒矜贵,清姿明秀身如松竹,连腰间挂着的玉佩都随风晃动彰显少年意气,她一时看过去久久没挪开眼。
“楚小姐?”
她迅速地从愣神中抽出来,一张脸上浮起红晕。
“我……二皇子有事?”
话才落,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静静躺着一个香囊和一块玉佩。
香囊里是他准备的药膏和方子,仔仔细细地叮嘱了如何用在手上的冻疮上,她起初愣神,听着听着心里一颤,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向来这个家中,他们过问她课业如何,有没有银子花,对外面的虚名乐不可支,甚至搜寻藏在旮旯角落里对她的称颂,却没人看到过她手背那么明显的冻疮。
“手上的粉膏祛了再抹,在家中不必拘束那么多礼节规矩。”
她心里一颤,目光凝在那上面,接过去的时候认真看着他。
“多谢二皇子。”
至于玉佩,是和他腰间格外相似的,她自然一眼就认出来了,看到的那一刹那还以为姜迟发现了她一直偷看,故意拿那块玉佩提醒她笑她。
脸上不自觉烧得更厉害了,她接过的时候指尖都抖了一下,那上面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到底是未婚夫妻,他并没有待很久,送了玉佩并着香囊就离开了,她回到屋子,药膏淡淡的清香还似乎带着他身上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从手背传遍了全身。
就好像完全把她包裹了。
上个药她也上得好似喘不过来气,脸上热得一片红,到后来实在受不住把手浸在冷水里洗了把脸,才算冷静了下来。
紧接着又看到了他留下的那块玉佩。
同心佩,最适宜夫妻间相用,他肯留下,甚至亲自送到了她面前,是否说明也没那般抵触这桩亲事?
她攥紧玉佩,想起姜迟腰间的,下意识也在腰间比划寻了个姿势。
挂好了是该对镜看看,可她一抬头——
镜中人唇角弯起,眼尾带笑,哪还见一点下聘前郁郁寡欢的模样?
废宫的少年仿佛在那一会完全被她忘记了,她满脑子都是送东西的二皇子。
她仓惶后退了几步,眼神惊疑不定。
难道自己……
不不,不可能。
她想,应该只是因为药膏对二皇子短暂的感激,他这样的态度让她确信了以后在府中日子不会太难过,所以她才欢喜。
这样想着,她心里还是有一丝隐秘的,对被她丢在废宫里的少年,有一丝很浅的愧疚。
她对姜迟和他,到底各自是什么感情?
阿眉没想到,三年后她还在纠结这个答案。
丢在桌上的玉佩泛出光泽,三年也没有丝毫磨损,足见主人爱惜,可在眼下这样的境地,几乎是明晃晃说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阿眉撑着桌子后退了几步,想把东西揣回衣袖中,可姜迟动作更快。
“说不出就毁尸灭迹?”
声音带着一丝很轻的笑和调侃,那一刹那阿眉忽然想起了是在哪见过这样的姜迟。
是五年前!
她在划船,他从树上跳下来的第一句就笑她。
那时她第一次见外男,支支吾吾好半天答不上来,五年后阿眉盯着他。
“你……你……我没有!”
好像没什么长进。
她咬死了不肯说,又觉得仿佛心思已经被他一览无余,灯盏照得她的侧脸发烫,被姜迟看得恼羞成怒。
“你能不能离开!”
她生气也压低了声音,生怕太大声了显得心虚,明明说的咬牙切齿,抬头一看姜迟却在笑。
他的笑已不会像五年前,哪怕是三年前也不像,此时更像是个很浅的弧度,却从入了屋开始就一直挂在唇边,眼尾挑起,目光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她有这么好笑?
“你……”
“小姐,老爷和夫人使奴婢来瞧瞧您睡了没?可要再吃点宵夜?”
“唰。”
阿眉还没开口,姜迟的身形已经快速掠了过来,手一伸把她重新捞回怀里,立时她被抵在桌边,两人严丝合缝。
“你……”
“嘘。”
一根修长的手指抵在了唇边,姜迟埋在她脖颈,温热的唇擦过她的耳垂,热气一张一合地喷洒。
“窗子上能看出有几个人的影子。”
阿眉立时吓了一跳,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门外的丫鬟尽职尽责地低着头等她的答案,阿眉清了清嗓子。
“不用……啊!”
一声很软又很轻的声音从喉咙溢了出来,温热的唇舌毫无征兆地舔舐过她的耳垂,一股酥麻传遍全身,她身子立时要软了。
“小姐?”
屋外丫鬟格外担忧。
“您哪不舒服?需奴婢请大夫吗?”
她的身子跌在他怀里被牢牢扣住,耳垂上的动作并未随着丫鬟的话停歇,姜迟反而叼住那软肉细细磨着,炙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她的心跳怦怦跳着,嗓子都哑了一截。
“没……没……唔。”
唇舌舔舐遍那一块软肉,紧接着往脖颈去。
修长的大手撩开散落的长发,他密不透风地把她包裹,湿热的吻毫无征兆地落在了锁骨。
“小声一点,眉眉。”
低低的声音仿佛提醒,又好像是挑衅,头埋在她肩膀,胸腔的每一丝震动都使她感受到了,阿眉手抵在桌沿紧紧攥着,溢出一声喘息。
“你快走!”
“现在出去?”
姜迟的吻在锁骨流连,吮吸,重重汲取着她身上的馨香。
“你是想明天知道国公府的小姐房中半夜出现奸/夫,还是外面流传太子夫妻新婚情浓彻夜难离?”
阿眉脸上顿时如同火烧着一般。
“你怎么这样?”
“我一直这样。”
他的声音因为落下的吻而显得含糊不清,却没有一分认错的意思。
门外下人还在等着,一墙之隔,她却被姜迟压在桌边,吻从脖子往下流连了。
一寸寸,吻密密麻麻地落下,腰肢上的大手流连轻抚,她的身体因为在东宫的亲近而格外熟悉他的气息,却又因为刚恢复的十多年的记忆而感受到了一丝陌生新奇的隐秘刺激,没一会就气喘吁吁在他怀里了。
身后是冰凉的桌子,面前的身躯却炙热滚烫,年轻男人蓬勃的线条紧贴着她,阿眉脸色烫得一片红。
“快松开……外面会看到……”
“你不动就不会看到,所以乖一点。”
一声喃喃落在耳边,阿眉咬住唇仰起头,感觉整个人快在他怀里被融化了。
“没……不吃……你下去吧。”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颤,急匆匆打发了丫鬟,她猛地松了一口气,弯下的腰严丝合缝地贴在了姜迟护在桌沿前的大手。
立时他动作一紧,压着她更深地往下吻。
这一回阿眉反应了过来,伸着没什么力气的手推开了他。
“姜迟!”
细细的声音难得带了一丝恼羞成怒,她鬓发凌乱,小脸通红,这一句怎么也没威慑力,反倒像道格外漂亮的风景,使人过目难忘。
姜迟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唇上,那上面因为她方才咬唇的动作而显出一丝血气,看着更像是从前他吻得太重时的模样,立时他眼神一暗,揽住她的腰就要低头。
“姜迟!”
她这回眼疾手快地避开,又喊了一声。
“出去。”
阿眉别开脸。
“你该走了。”
刻意压低的声音仿佛恢复了理智,那一刹那她身上又有那丝沉静的距离感。
“为何?”
姜迟沉了声。
她明明心中有他,三年前就留着玉佩,恢复记忆当众护他,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为何突然就成了这样?
阿眉垂下眼。
“我要在这住。”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一咬牙。
“我没想着现在回东宫了,这些天你也不要来找我,我们都先各自冷静……”
“啪!”
桌上的茶盏被他扫落在地上,姜迟三两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完全又把她逼近到桌边。
“不找你?
冷静?”
阿眉惊了一下。
“你冷静……”
“去年腊月二十八,我们明媒正娶拜过天地,你的名字刻在玉牒,若非有这一遭很快便是真正的夫妻,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如今你说不见就不见?”
阿眉一窒。
她张口却说不出话,好一会沉默下来。
姜迟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两人这样僵持着,方才的旖旎完全散去,气氛顿时坠入冰湖。
她咬着唇,心里一上一下,她知道这样的自个儿拧巴,又想脚踩两只船,什么都说不出,他生气是理所应当。
阿眉闭上了眼,想着他就这么拂袖而去或者冷脸她都接受。
“哗啦——”
她心里一坠,还没反应过来,姜迟一伸手紧紧把她捞进了怀里。
“你想得倒好。”
他带着一丝恼的声音一字字砸在她耳边。
“你想不见我,我偏要来。
你不想回东宫,我就同住在这。
你想要冷静——
可以,站在我面前冷静。”
她心里有他,最起码的关心与下意识的靠近不是假的,那既然如此,他已等了三年,好不容易要拨见云雾,凭什么又退回那位置做个克制沉默的傻子?
不管她为何突然这样,她心里有他,关心他,那就算她楚眉是个把自个儿藏起来的贝壳,姜迟也要从最深处把她撬开,瞧一瞧里面的珍珠是什么样的。
这幅耍赖的样子使阿眉错愕又错愕。
“你真是姜迟?”
“如果你怀疑,可以自己上手验一验。”
姜迟说罢就要握住她的手去挑衣裳,阿眉惊得连连退开,一双杏眼满是惊诧。
“你……你……我……”
“殿下!国公与夫人来了。”
门外盯梢的俞白挂在屋檐上飞快道了一句,立时阿眉连忙推他。
“先走。”
门外的脚步声逼近得很快,姜迟眉头一皱,深知他老师是何等重规矩之人,手一伸推开窗子,长腿一跃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眉儿?”
门外的声音很快响起,阿眉连忙拽好了衣裳平复着心跳。
“来了。”
“如何?”
国公府外的墙头上,姜迟负手临风而立,衣玦翩翩,丝毫看不出方才的狼狈。
“三皇子回去后暗地里召集了幕僚。”
俞白丢出个他毫不意外的答案。
皇后一派这些年明里暗里不安分,这一回因为三皇子惹怒建安帝,使他面子挂不住,下了这么重的惩罚还削了实权,又或许因为对姜迟的那一丝愧疚,将城防军的统辖直接交给了他。
这一来就相当于赔了夫人又折兵,姜酩自然坐不住了。
“盯紧,还有他在城外安排养暗卫和兵士的地方,一并使人看住。”
他褪去了屋内时的慵懒,一双眼在夜色里泛出沉沉的肃杀之意。
今时不比往日,阿眉在他身边,是时候清掉所有的异动,使一条平坦大道出来再迎她回东宫了。
国公与夫人在屋内与阿眉闲聊了一会,无非是问她适不适应,有哪短缺,她一一答了,到了最后夫人缠着她。
“女儿,你都不喊我娘亲。”
她顿时一怔。
这个称呼对她来说其实很久远,虞音对她的一声声阿娘格外冷淡,她高高在上,对她说的最多的话是斥责,所以在阿眉心中,娘亲这个身份太高不可攀。
认回许家,这儿的人都欢迎她,对她格外好,她心里很温暖,却一直忘记——或者说刻意避开了父母这两个对她而言曾格外有伤害的两个称呼。
那十七年,父母的身份对她而言就意味着肆无忌惮的打压和严词要求,国公和夫人很好,是她真正的生身父母,她想要依赖——然而时间终归太短。
此刻被挑明,阿眉动了动唇。
“我……”
一声娘亲在嘴边过了一遍又一遍,她始终没喊出口,国公心细如发地打圆场,宽厚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不急孩子,不急。”
他拉起夫人。
“总要给女儿个适应的时候,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那我不是想嘛。”
夫人笑眯眯地来抱她,抱完了又在她侧脸亲了一下。
“要想我哦,女儿。”
她跟着国公亦步亦趋,走到门边身影消失,又忽然退回来看她一眼,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院子。
耳畔终于安静,阿眉嘴角的笑慢慢放平,转过身的刹那,又看到了铜镜。
她身上其实已没有太多从前的神韵,这三年在巴蜀,亦或者后来在东宫,她的日子都格外让她高兴,可十七年的束缚太深,深到哪怕只余留一丝,也是显得太无趣太没意思的。
从前在废宫,她记那段日子记得太深,就是因为那里很好,没有认识的人逼迫她,夜色很浓,浓到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在黑暗里做自己。
少年是唯一见过她在那十七年偶尔露出鲜活样子的人,他完全接收她所有的模样,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到踌躇便是因为,那就是楚眉。
会安静会无趣,但偶尔也会展露小性子抱怨,夸他,亦或者可以不用坐的那么板正。
他都悉数接受。
到了后来,姜迟的东宫将她养得在外面也不惧怕什么了,她可以笑嘻嘻地没个正形做阿眉,但从佛影寺回来,心中总有两分犹豫不前。
他见的最多的是她作为阿眉的样子,姜渺说他那一年为她险些杀虞音,要求掘棺,迎娶牌位,那样浓烈的感情使她又惊又颤,颤他何等汹涌的情愫,又惊他怎么能对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那般有心。
她想问,可觉得不管他喜欢什么样的她,他都没有见过那十七年隐藏在楚府下的她,她不是外面传闻的端庄温雅大小姐,也不是完全没有束缚的阿眉,十七年的日子哪怕只有一分影子留在她身上,那分无趣也是如影随形的。
但这恰好会是以后几十年的她。
她对镜看着,好一会恍惚,觉得心中那扇原本就紧紧关着的窗要随着这丝踌躇而更紧闭——
“咚。”
桌边的窗子被人一手推开了。
姜迟的身影突然闯入了进来,他手撑着桌子站稳。
“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吓了一跳。
“今晚不走。”
姜迟施施然往她屋里去,将里面的陈设尽收眼底。
“老师和夫人很上心。”
“没人问你。”
她闷闷怼了一句,伸手去揉额头。
本以为姜迟要随之反驳她亦或者笑她,可话落后的很久,没有声音。
她动作一顿。
话说重了吗?
还是太没意思就接不上来?
阿眉借着扶额的动作悄悄抬起头,一眼又飞快地低下。
没看清,他坐在床沿,没有说话,仿佛也没发觉她的动作。
她飞快又看了一眼。
他低着头把玩手中的玉佩。
第三回,阿眉直接抬起头。
“你……”
“姜太公钓鱼,钓到一个自愿上钩的眉眉。”
一声低笑落在屋内,姜迟目光肆无忌惮落在她身上。
“偷看我第三回了,对吗?”
第68章
一阵热意毫无征兆地涌到了脸上,阿眉连连后退了几步再次抵住桌子。
“谁看你了!”
她别开脸。
“还不走?”
姜迟唇角弯起。
“说了不走就不走。”
“你……”
“楚烟你打算如何处置?”
他突然的话打断了阿眉的思绪。
此时恢复记忆之后,那些从前关于楚烟的完整过往就全想了起来。
她说不上是个好人,因为小时候被做药人,过得凄惨又碰到虞音,所以养成了一副扭曲的性子。
起初阿眉也没察觉到不对劲,可直到她被赐婚之后,那段时间她的屋子里总是会莫名出现死物,晚上怪异的猫叫围绕在她屋子外面惊得她彻底难眠,每次被吓到心口难受精神惊悸的时候,楚烟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门口,笑眯眯地把她抱进怀里安慰她。
次数一多,她发现了端倪,但还没来得及完全摸透就有了佛影寺一事,再后来一直到东宫那几天,她和楚烟在御花园里对峙,又听到她对夫人说的那些话,才彻底明白这些年究竟将她变成了什么样。
一丝寒意浸上来的刹那,她先叹了口气。
“先……
楚家现在如何?”
“主家只剩下楚闻和她,楚闻入狱,父皇的想法只怕是要让楚闻让利,不止是赋税。”
楚家垄断了大雍京城往外十几条商线,赋税的让利治不了远水,这次建安帝要他从根本上改变。
“短时间内他不会出来,所以——
杀了她很容易。”
姜迟淡声。
阿眉很久没有说话,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一声低笑忽然落在屋内,她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指腹已抚上额头。
“不过你不想,我会着人喂下软筋散,关在楚家日夜看着。”
解决的办法在下一刻就平铺到她面前,阿眉猛地抬起头。
“我能不知你如何想?”
姜迟直直迎上了她的眼。
那么多年看着长大的妹妹,她做不到杀她,但放过她,她这样的性格又迟早惹事。
他稍一用力把她揽回怀里,下巴自然地搁在她肩膀。
“眉眉,你的眼藏不住事。”
短短的一句话,阿眉还没从那错愕中回过神——
“所以,你能告诉我,
为什么这般躲我吗?”
“唰——”
阿眉心一颤就要躲,可姜迟早有防备地箍紧了她。
“这么遇事喜欢躲避的样子真是一点没变。”
他直直望进她眼底,勾起她鬓间一缕发丝。
“是你需要时间,还是有别的顾虑,或者总不能是——”
他的话顿了顿。
“变心了吧?”
最后四个字带了两分笑落下,姜迟本没把这当回事,她的身体实在太紧绷,他有意说两句逗她,可未料想阿眉听得这句反应格外大,咚得一下就往后几步撞上了桌沿。
“唔。”
她惊呼一声,姜迟手一伸摁住她腰间软肉揉了揉。
“这么不小心……”
话没说完对上了阿眉的视线。
那里面的慌张还有一丝被戳穿的错愕直直撞入眼中,姜迟顿时眯起眼。
“楚眉。”
“哎!”
她一激灵喊了一声,想从他手下躲。
“你瞒我什么?”
“什么也没有!”
她这回反应的更快了,一口咬定。
可越没有就越奇怪,姜迟目光在她身上看了个遍,一直看到阿眉心虚。
“你……你看什么?”
姜迟反问。
“你想什么?”
“什么也没有……”
“呵。”
姜迟唇角扯开个弧度,一直望着她。
一刻、两刻——
他倏然松开了手。
“好了,今晚好好歇一歇,佛影寺的那几日没少累你。”
她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又加上恢复记忆时受到的冲击和厢房对峙,一直到了这会还没歇下,脸上更显得苍白了。
阿眉原本强装镇定地等他发问,未料想突然就轻飘飘揭过了,她刚要松一口气,又看着他。
“你……”
“睡。”
姜迟捏着她后颈推到了床边,他并未过多停留,直接从窗子离开。
一切的不对劲从厢房之后开始,那会他们在说什么?
从迈出院子里,一幕幕在姜迟脑海中浮现。
他们说的话都很正常,最多也不过是提到她恢复记忆。
恢复记忆……是那段记忆里有什么让她躲避自己的吗?
不,不对。
如果她要躲,按她的性子压根不会见他,更不可能由着他亲。
她心里有他,这是必然的。
可那会他提及“变心”玩笑,为何阿眉反应那么大,总不能是真有。
不,不会。
他对她身边出现的每个人都了如指掌。
姜迟眯起眼。
“把姜端阳喊过来。”
阿眉在黑暗中久久睡不着。
她想起姜迟离开时那看不出情绪的样子,忍不住抿唇。
她这样回避的态度,任谁看了都得心里不舒坦。
可又该如何做呢?
脑子里乱糟糟的,阿眉随之又想起了废宫的少年。
这么几年了,他是否从来没有找过她呢?
可按他的身份,应当也只是个宫中的侍卫,就算她突然不去了,他听说了她出事,也不能出宫打探她的消息吧。
三年了,他还在那吗?
阿眉记得上次去的时候,废宫一切如旧,但一看就很长时间没人去过了,心里突然浮起一丝担忧。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渺渺!”
正是深夜,姜渺在公主府被喊起。
回去的时候皇宫已经下钥,她再进宫得一连串的通禀,姜渺实在嫌麻烦,索性直接住下在宫外的公主府。
姜迟的人入宫找了两回都没寻到,与阿眉派去的人一路碰面了公主府外。
“十万火急?”
姜渺懒洋洋地推开俞白。
“滚远点,让我哥等着!”
对她来说哥姐的事,当然是先办姐姐的。
她换上了一身衣裳,连夜又钻回了阿眉的屋子。
“渺渺,这么晚又把你叫起来……”
“没事,我也没睡呢。”
姜渺挨着她坐在一起,看着阿眉纠结的小脸。
“怎么了?”
阿眉把她拉近。
“就是……你能不能入宫帮我打探一下那个我曾经……”
“不行!!”
阿眉话没说完她就瞪大了眼,痛心疾首地喊她。
“眉眉姐,你把那人忘了成吗?!”
她入夜回去就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阿眉的话。
她说她心悦两人,一个是她哥,姜渺很欣慰。
另一个却说……是什么曾经她宫殿旁边的小侍卫。
她宫里有这样的侍卫?!
若不是顾及着已经下钥,姜渺那会几乎想立时进宫把人翻出来处置了。
她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哥姐的感情!
可反复在马车里发了一通脾气,最终又冷静下来,不管怎么说她真把人捞出来,反而瞒不过阿眉,到时候要是真让阿眉反过来和这人死灰复燃了,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姜渺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当这事没听过,可一转眼阿眉就说让她帮忙找情郎?!
她眼泪汪汪。
“你不喜欢我哥了吗?”
阿眉一梗。
“我……”
“那你别喜欢那个小侍卫了。”
姜渺拽着她手臂乱晃。
“眉眉姐,眉眉姐,你答应我嘛,答应我答应我……”
阿眉被她晃得头晕。
“渺渺!”
她一伸手扣住了姜渺,语气坚定。
“不管怎么样,你先帮我打听,最起码……最起码帮帮我,我想知道他是平安的。”
宫中的侍卫过的都是提心吊胆的日子,最起码她此时想着这事,那不管之后做什么打算,她总想知道人是平安的。
她指尖颤了一下,这样犹豫回避的态度不是长久之计,她更不想这样辜负姜迟,每次都无法回应他那句问题。
若是确定少年还好好的……
姜渺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下来。
“那我明天就去。”
阿眉顿时哎了一声,喜笑颜开去抱她。
“谢谢渺……咚!”
她一下撞上姜渺冷冰冰的胸膛,鼻子一酸抬起头。
“你这胸怎么这么硬啊。”
她控诉地要去扒姜渺的衣裳,她吓得魂飞魄散跳了起来。
“没没没……我先走了!”
天一亮,姜渺就直接入宫了。
她宫殿旁边那个废宫,姜渺多年已经没来过了。
过去的时候一片杂草丛生,差点被门前的小凳子绊倒。
“这什么破地方?”
她掀起地拎起裙摆,还是被一地的草和灰尘弄脏了衣裳,脸上也灰扑扑的。
看了一圈没找到人,又回到宫里,站在烈日下把那一圈巡视的侍卫挨个审了一遍。
没人说去过废宫,也没人说见到那有人过。
折腾了小半天,她热得浑身冒汗,刚要进屋去沐浴,门外的声音又来了。
“公主,太子殿下叫您过去一趟。”
“让他等着本公主先洗澡……”
“殿下说即刻就去。”
“哗啦!”
姜渺抬手砸了手边的花瓶,黑着脸进了东宫。
她身上的衣裳还是灰扑扑的,不耐烦地站到姜迟面前。
“到底干什……”
“你这几次去见眉眉,她可有什么事与你说过?”
“唰”的一下,姜渺的话骤然止住,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你……你问这干什么?”
她强装镇定,心里却几乎要吓疯了。
他怎么知道的?他从哪得到的消息?他为什么来问我?
我露出马脚了吗?
姜渺偷偷抬眼去看姜迟,又飞快垂下。
“有还是没有?”
姜迟直接了当地问。
姜渺一咬牙。
“没有!”
她怎么可能出卖姐姐呢?对她来说不管姐姐喜欢多少个人,她最多也就是哭哭唧唧求求姐姐收心,但出卖姐姐的事她姜渺绝对做不出来!
她飞快地抛出一句就要转身走,姜迟忽然眯起眼。
“你心虚什么?”
姜渺立时跳起来。
“我哪心虚了!”
这副模样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姜迟眼神一沉。
“姜渺。”
低低的声音落在屋内,带着他身上自有威压,姜渺吓了一跳却很快嘴硬道。
“没有就是没有!”
她说完遛着弯就要跑,走到门边又忍不住一扭头。
“哥!”
姜迟抬头。
姜渺一咬牙。
“你……如果有一天,眉眉姐有两个心爱的宝物,一件是……是你给的,另一件是别人给的,她在其中犹豫不决不知要选谁,最后若选了别人……啊不,别人给的,你会难过吗?”
她说完就紧紧盯着姜迟,心里紧张的不行。
怕说的太明白出卖了姐姐,又怕说的隐晦了……哥哥就完全落了下风。
时隔三年念念不忘,有她哥在身边还要见人……
“嘶!”
眼前一暗,姜迟倏然站到了她面前。
“什么意思?”
直觉告诉他姜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尤其在他问了之后,更显奇怪了。
他眯起眼,把姜渺一脸的紧张心虚看透。
“她与你说什么了?”
“没有没有……”
“说实话。”
姜迟更近了一步。
“就是两个宝物你觉得她会选谁她会选你还是选别人选了别人你会伤心……啊不,我的意思是选别人的东……”
“姜渺!”
姜迟的声音直线冷了下来。
“我没心思与你说弯弯绕绕,什么你的宝物我的宝物,你口中的另一个人是谁?谁告诉你的?他和楚眉什么交集?你为什么会知道?”
一句句问的格外直白辛辣,几乎问得姜渺站不住脚。
她眼神四处漂移,还在想着什么样的理由搪塞。
“那个男人是谁?”
姜迟一句问到了中心。
她顿时吓得跳了起来,头上步摇咣当作响。
“哥哥哥……你你你……”
姜迟浑身气息风雨欲来。
“真是男人?”
他死死盯着姜渺,他料定如果是女子的抉择她不会如此问,可是男人……
什么时候她的身边出现了男人?这个男人占据什么样的地位竟然能让姜渺问出这样的问题?
冰冷的眼变得一片猩红,他攥紧手。
“说。”
他这副模样把姜渺吓了一跳,浑身的戾气仿佛下一刻就要生剥人皮,她身子一抖。
“我我我……我说!”
姜迟退开半步。
“说……
哗啦!”
姜渺飞快地跳出门槛,头也不回地拼命往外跑了。
“来人,即刻拦住她!”
姜迟反应过来厉声道。
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为何不知道?是从前她三年前认识的?可是为何能记挂这么久?
一句句在心中翻涌着,他眼中蓄起沉沉的戾气和杀意。
难怪昨晚阿眉字字句句都在躲避,甚至他说出那句“变心”她就吓了一跳。
原来。
比恐慌先来的是浓重的怒,如果……如果真有,让他找到了必然把人剥皮拆骨。
姜迟抬脚踹开门。
“去锦绣宫。”
姜渺跑得狼狈,一头冲进了阿眉的屋子。
“怎么回事?”
她这灰头土脸的样子把阿眉吓了一跳,看到裙摆还有被刀划开的口子,顿时急了。
“有刺客吗?还是谁追你?来人——”
“没有!什么都没有!”
姜渺咕噜咕噜跑到桌边灌了一盏茶,把气喘匀了还惊魂未定。
“姐姐……”
她咬唇看着阿眉,一丝愧疚一闪而过。
“我……”
“你打探到消息了?”
姜渺呆呆哎了一声。
“快与我说!”
阿眉连忙拽住了她的手。
“我……”
姜渺叹了口气。
“是查到了,可是……”
“可是什么,你快说……”
“可是锦绣宫没有这号人。”
阿眉急切的眼神倏然怔住了。
“什么叫……没有这号人?”
“我问遍了,不止锦绣宫,你说的废宫我也去了,你知道的,我周围没什么别人住,那一处的侍卫我都问了,也调了册子,如果你真说那人时常去,那肯定是没有了。”
没有了?
“你是不是记错了人,或者说他不是锦绣宫的,再或者是别的宫……”
“不会!”
阿眉喃喃了一句。
“他当时亲口说的是锦绣宫。”
姜渺一怔。
“那多半……人已经不在了吧。”
她宫殿旁边的侍卫大多是犯了错被赶来的,很少有人能往上调。
这一句话说出,阿眉踉跄了两步眼一酸。
她扶着姜渺的手都发颤,心口涩得说不出话。
虽然早知道深宫吃人,但她总想着他武功高强又有本事,应当能好好地活着。
可是……
一滴眼泪忽然坠了下来,姜渺吓得不能行。
“哎你别哭呀,别哭……万一……万一人还好好的呢。”
这话她自己说的都没底气,阿眉更是咬着唇没动。
她昨晚本就没睡好,这一看那脸色更苍白了,低头垂泪,姜渺急坏了。
又想起宫中的哥哥,她一咬牙。
“眉眉姐!”
阿眉抬起头,脸侧还挂着泪珠。
“左右人死不能复生,你又不是对我哥没意思,为什么不能选他呢?”
“我……”
“他当年真的为你做了很多。”
姜渺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那一年娶过牌位后,佛影寺查不出她坠崖的真相,也找不到楚家害她的证据,姜迟撤手,在府中大醉几日。
整日颓然地坐在屋子里抱着她的牌位,一直到第五日呕血昏迷才被人抬了出来。
“这病根吃人,若不及时干预,殿下常年呕血……”
太医径直跪下去。
“只怕时日无多。”
明婕妤与她吓坏了,只想分散他的注意,将屋内全部和楚眉有关的东西都清走了,向建安帝求了长假。
“你出去走走吧,早两年你便喜欢游山玩水,这些朝政权势都不急在一时,迟儿,你得先活着。”
他一句也听不进去,嘴角染血,脸色惨白。
“没什么可去的。”
他年少喜欢游山玩水,后来被责任压得离不开,如今有了长假,却又不愿出去。
昏天暗地地整日倒在屋子里,或喝酒,或抱着她的牌位说话,他几乎不眠不休,两三日只吃一顿饭,不上朝,也不处理政务。
府中的幕僚没少离开,权势也丢了很多,然而更让她们恐慌的是他的样子。
他呕血的时日越来越多,时常喝了酒昏迷不醒,不过月余就瘦了十多斤,衣袍下的身形瘦削,脸色惨白的如同一阵风都能吹走。
后来府中开始闹鬼,他总说半夜在院中能看到她,盯着虚空的地方和她说话,日渐分不清真假虚实。
那段时间府中人人自危,都觉得他为楚眉嫁入府邸的羞辱而疯了,疯得听到别人议论她就杀,疯到整天盯着个牌位森冷地说话。
姜迟毫不在意,他在府中点起长明灯,说她晚上回家会害怕。
“虽然这儿不是她的家,但万一她回了京城能看到一盏也是好的。”
他烧了很多给她写的信,甚至召过好几位寺庙的大师为她卜卦算命,问她能不能收到,问她命数还足不足,来生能不能投一个好人家。
“她体弱,以后得有个健健康康的身体。
她家中一般,来生要有个疼爱的爹娘。
她的命总不算好……年纪轻轻就早逝。
她得到的虚名太多,但爱太少……”
话到最后他哽咽,忽然回头看她。
“端阳,为什么是她呢?”
姜迟百思不得其解,她明明那么好。
姜渺跟在他身边啪嗒啪嗒地掉眼泪,正说着。
“她回来了。”
姜迟倏然跌跌撞撞地站起身,顺着长明灯的方向往外看向了墙上跳动的影子。
“你来看我了吗?
这些灯给你引路了吗?
回来的路上黑不黑?有没有别的恶鬼欺负你。
眉眉,眉眉……”
姜渺看得浑身发寒,他分明对着虚空挥舞着一张纸,灯火烈烈,却烧得他一身寒气。
“这儿是我给你画的画,你看看好不好看……特意用遇水不溶遇火不化的宣纸,大师说……”
“哗啦!”
手中的纸随风卷起,不知怎的虚虚从他手中飘走,唰地一下落在了长明灯上。
立时大火顿起,火苗飞快地把它吞噬,眨眼间烧得只有一个角落。
“滚!”
他暴虐地冲上前,手直直地往长明灯上伸,任火苗吞噬着掌心,也要把那张纸抢回来。
“烧了你还能看到吗?按理说烧了才能看到,可你来了,我想拿着让你看清楚,眉眉眉眉……”
声音愈发凌乱,姜渺上前狠狠把他拽开,看着烧得鲜血淋漓的掌心。
“先包扎!”
“我的画还在……”
姜渺再也受不了狠狠拽住他。
“你看清楚!”
她嘶吼着。
“你看清楚烧的到底是什么?”
仿佛应着她的声,风刮起将这一路的长明灯都刮灭。
一丝灰烬飞到手中,那不是画——是一截烧没了的黄裱纸。
再抬头看,墙边哪是人的影子,分明是长明灯火苗跳起,最远处的一盏被投射在上面。
“噗。”
虚幻真假交织,一口鲜血涌出,他的身形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明婕妤声声哀求。
“算我求你了,孩子,你把她忘了吧,你别这样放不过自己,人生还有那么多年,你让娘怎么办呢?”
她是个温柔但格外高贵的女人,在后宫杀人手上都不会染血,被废后时尚且指着建安帝痛骂一顿,然而此刻她伏在榻前,三十多岁就生了白发,泪流满面。
姜迟沉默很久,看着她问了一句。
“娘,您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明家前车之鉴,他从前两年没日没夜地忙,为的就是大权在握,可后来这一天,他为了另一个人,几乎把手中的筹码都交出去。
明婕妤哭得几欲昏厥。
“娘对你什么要求都没有,你健健康康的,我们就算死在一起我也认了。”
姜迟扯开唇角,却再没笑出来了。
“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眼中的虚无完全散去,从那日起,他好似恢复了正常,日日上朝理事,晚上处置公务,瞧着已经完全从那场过往里走了出来。
但他几乎没再笑了,也很少再出去,头疾使他喜怒无常,沉默寡言,半个月都不一定说几句话,神色阴郁。
姜渺本没有发现什么,直到某天下朝,他指着远处走来的姜酩。
“我该……喊什么来着?”
她浑身发寒,第一次意识到,他不止是郁郁寡欢,他几乎是……已不再会怎么与人说话了。
从小到大,明婕妤疼他如珠似宝,建安帝对他也不算差,十九年的意气风发毁掉的时候原来只需要半个月,她总算明白那场打击对他有多大。
姜渺眼泪一滴滴往下掉,把那场过往陈说出来,其实也对她伤害极大。
“可他都这么苦了,姐姐,我知道感情的事不该强求,可你心里有他不是吗?
两相权衡,你也多想想他吧。”
阿眉好久没有说出话,心里压抑得喘不过气。
那是她从来不知道的过往,她以为姜迟娶了牌位,还能记她三年,她已是格外动容。
却原来……
原来那些他的改变,竟都是这三年有关。
她想起还没恢复记忆时,与他在山中骑马,他为她射箭留下簪子,偶尔的意气风发是她少有窥见的另一面,原来也是……她本可以不错过的一面。
眼眶再次酸涩下来,她的身体细微地发抖。
“我……我……”
“公主!太子殿下说了,您再不回去,明日锦绣宫所有的宫人都陪葬。”
十几个暗卫齐刷刷站在门外,阴森的气息使姜渺一抖。
姜迟站在东宫外,一排侍卫跪在那。
俞白查清楚,自从山中回来后,姜渺唯一一次入宫,是把她宫中的侍卫都排查了一遍。
侍卫有何特殊?
侍卫是男的。
姜迟冰冷狠戾的眼神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
“各自报上,自年初到现在,有谁来过东宫这一片当值?”
一群人战战兢兢,最后站出了五个。
姜迟淡淡一瞥。
“拉下去。”
“殿下,是杀还是……”
“先毁了脸,然后关进地牢……”
“谁敢?!”
姜渺一头冲了进来,死死护在侍卫前面。
“这都是我锦绣宫的人,你凭什么处置?”
“你该庆幸我还没处置你。”
姜迟冷声。
“拖下去,再有人拦即刻处死他们。”
东宫侍卫齐刷刷进来,姜渺气急。
“不是他们!!
我都找不到的人你凭什么乱杀?”
“哗啦!”
姜迟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双眼死死盯着她。
“果然是。”
他的声音寒得彻骨。
“叫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他人在哪,你今天把人交出来……”
“交出来你把人杀了吗?你让眉眉姐怎么想!”
“那不然留着?”
他蓦然转身厉声,一双眼猩红。
“姜渺,你真该庆幸我现在还有理智。”
他听说的那一刻就想把人杀了,嫉恨的心翻涌着,若有可能,这些人早就在东宫尽数砍了头。
可他不能,他还要找到那个人,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敢这样抢她的心,他三年的等待凭什么给别人让位,他要如何折磨他,再杀了他,让他求生不能……
“那我也不知道废宫的那个死情夫在哪啊!”
“唰!”
姜迟倏然回头。
“你说什么?”
他紧紧盯着姜渺,眼中骤然锐利起来的样子把她吓了一跳。
“我……我……”
她实在忍不住了,尤其刚说了那一遭过往,生怕他这回再刺激着疯一次,一咬牙道。
“眉眉姐说那奸夫是她年少在废宫碰到的练剑侍卫,让我帮忙找找她说她念念不忘两难抉……啊!”
她的手腕被姜迟狠狠抓住。
“你说什么?!”
“我……我说……”
姜迟眼中神色沉沉,声音有一丝发颤。
“你说她喜欢的那人是废宫侍卫?”
“……是。”
姜渺眼一闭,对不住了眉眉姐。
“五年前碰到的?”
“这个我不知……”
“她说她失忆了也念念不忘两难全?”
“……对。”
“还有呢?”
姜迟的声音更急促了。
“她……她说她喜欢上了两个人,所以躲着你不敢见,她还哭……啊,我手腕被拽断了要……”
“哈哈哈。”
姜迟骤然松开她,仰头笑了出来。
起初只是两声低笑,很快声音愈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唇角扯开,玉冠随之晃动,笑得声音都发颤。
姜渺吓得不行。
“你疯了哥,你怎么这样了,你别……要不你还是继续杀人吧。”
姜迟没理她,一双眼中的杀气褪去,完全变成了亮色。
胸腔都笑得随之震动。
废宫……少年……五年前。
喜欢上了两个人,念念不忘,难以取舍。
每一个字落在耳边都是那么悦耳,他摩挲着手上的指戒,身上的意气一丝都掩不住,匆匆就要往大门迈去。
“你干嘛啊,她说了她还难以取舍,你别发疯……”
姜迟到门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回过头,忽然轻笑一声,眉梢眼尾都随之变得如诗似画地生动。
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的恶劣,他忽然道。
“端阳,替我传封信给她。”
“离这么近传什么信,真疯了。”
姜渺带着那封信匆匆踏入阿眉的屋子。
她走进来,她停住了。
看着几步近的人,吓得不敢往前。
原因无他,手里的这封信——
“你说你找到了那个侍卫,这信是侍卫让你传的。”
“你要冒充!万万不行!”
姜迟直接把信递出去。
“你去岁生辰看中的那把剑,我从国库拿回来了。”
她偃旗息鼓抱着信飞跑出宫。
彼时阿眉才从那些姜渺说的话中反应回来,手中的帕子已经沾湿了大半。
一双眼红得跟核桃似的,她望着镜子,眼中神色慢慢坚定。
总之人也已经走了,她就此把人放下吧,把人放下,以后就和姜迟……
“眉眉姐,你的信。”
姜渺的声音踌躇地落在屋内。
她没在意地接过。
“怎么还写……”
话在看到内容的刹那戛然而止。
“楚姑娘,悉闻你已归京,我甚是欢喜,故人念怀,邀明日旧地一聚。”
第69章
“唰”的一下,她险些把手里这张纸扔出去,一张脸惊魂未定。
“你……这……这是谁……”
她连忙扭头看向姜渺想要索求一个答案,姜渺心虚移开。
“呃……这个是……”
她吞吞吐吐了好一会。
“这个是我刚刚回去……又找到了这个人。”
她硬着头皮说完就忍不住脸上一阵燥,心里把姜迟翻来覆去骂了几百遍。
这种骗傻子的话到底谁能信……
“真的吗?”
阿眉颤着声紧紧抓住她的手,眼眶顿时红了。
一股悲伤之后的欢喜迅猛地袭来,她又哭又笑地掉下眼泪。
“什么时候找到的,他如今在哪,我能不能去见……”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阿眉握着姜渺的手发颤,猛地想起了自己方才在说什么。
她才好不容易听了那些话,打算把人放下去完完全全地爱姜迟,现在又说人回来了?
“我……”
“眉眉姐……”
姜渺看穿她的犹豫,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别再见了。
可一转眼又想起她那个死哥哥。
“你把信送到后什么都别乱说,她若不想见,你想法子让她来。”
她欲哭无泪,只觉姜迟真是已经疯了。
谁家顶替侍卫做情夫做成他这般模样?
可她实在不敢忤逆姜迟,姜迟许诺要给她的剑尚在其一,她不想看哥哥再这么疯下去,或者说——如果这个秘密真能瞒一辈子,她也不想让楚眉以为侍卫真的死了这么伤怀。
她犹犹豫豫委委屈屈。
“你要去见吗?”
一句话问得阿眉说不出。
好一会,她开口。
“见吧。”
她攥紧了手做出了这个决定。
姜渺于是又蹬蹬蹬赶回去与姜迟说。
“明日晚上戌时,我带她入宫,你记得换身皮装得像一点,别被拆穿了我小命不保……”
“停。”
姜迟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说正事。”
姜渺一噎,他怎么瞧着一脸不怕的样子?
“还有什么比这更重……”
“今日俞白查回消息,这些年姜酩暗中借助楚家的银钱,在城东外一处郊野,养了数千名私兵死侍。”
“啪。”
姜渺一把拍掉了桌上的瓷瓶,脸色阴沉下来。
“此事当真?”
姜迟把手中的文书扔过去。
“若非这两天他在府中不安分,我的人也查不到。”
姜渺接过去一看,脸色更难看了。
“他做什么?有动作了?楚家还真是胆大包天。”
“他意图使人动作,让沈炜联合几位大臣上书保他,毕竟他这回惹了父皇恼,又有离间两宫的罪名,不少臣子见风使舵疏远了他。”
当然还有更深的原因,便是这一遭之后,从前落在姜迟身上的污名少了,又加上阿眉如今是国公府的女儿,不少人观测风向,都觉得国公府要站队了。
一个即将落魄的皇子,和一个如日中天又如虎添翼的太子,自然有从前跟在姜酩身边的臣子动了心思。
“那沈炜呢?”
姜迟眼中有一丝讥讽。
“他应承了姜酩可以试试,但是条件是姜酩手下要拨五百死侍给他。”
姜酩训练出的死侍能以一当十,沈侯府的自然还差一点。
于是姜酩答应了,就是这使人往京城来的路上,被姜迟的人抓住了不对,顺藤摸瓜查到了老巢。
他许诺楚闻便利帮他垄断商道,楚闻以银钱助他养私兵,这一桩官商勾结是大罪名,一旦揭露就算皇子也得掉层皮。
“更逞论父皇眼里一直容不下楚闻这个商人,千方百计地想要拓宽官方商路,却没想到……”
自己的儿子是个助纣为虐和他反着来的。
姜渺顿时笑出了声。
“自己送死谁也拦不住。”
她痛快地一拍桌子。
“要怎么做?”
“我明夜去往城东郊外探底细和地形,若可行,直接调人过去全部诛杀。”
姜迟并着手在桌上敲了两下,一锤定音。
“这么急?”
“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眼神淡漠。
姜酩还在府中关禁闭,他要的就是出其不意赶尽杀绝。
“可是明天你不是要去假装侍……你难道要见完眉眉姐就走?”
姜迟瞥她一眼还没说话。
“我知道了哥!你是不是想假扮侍卫看她一眼后,直接彻底消失让她死心,之后她就一心留在东宫做太子妃再也不想情夫!
你真是好算计的奸诈贼……不是,一举两得的聪明人啊!”
姜渺一拍桌子激动道。
她语气笃定又鄙夷地看向姜迟,他额头突突地跳。
“姜端阳。”
他蹙眉看过去。
“楚眉屋子里的地摊话本是不是都进你脑子里了?”
“我没看啊……”
姜渺话到一半反应过来。
“你敢骂我?”
她大怒把手中的册子扔出去,姜迟扬手接过。
“好了,今明两日,你盯紧三皇子府。”
*
第二日,阿眉坐在妆台前。
自从收到那封信后,昨晚一夜她都没怎么睡好,妆匣子前,她挽好了发又散下来,最终半披着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子固定着。
模样和三年前比有了细微的变化,今天的阿眉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轻纱衣裙,缀着银线流云纹,在有些燥热的四月格外亮眼,将白皙的肌肤都衬得水灵灵的,瞧着气色极好,她对着镜子,理顺了衣袖的一丝褶皱,才慢慢往外。
姜渺高大的身形走在她身边,一路上拽着她的衣袖哼哼唧唧地哭。
“别见了,姐姐,别见了。”
魔音一声声环绕在耳边,阿眉本来紧张的不行,又被她逗笑。
“你别闹。”
“那你别见了。”
“好渺渺,你听话。”
“哄孩子呢你。”
姜渺哼了一声。
两人一路入宫到了锦绣宫外,此时天色已经将擦黑,这一处的侍卫都被姜渺早早调走了。
她站在锦绣宫前幽怨地看着阿眉。
“去吧,我都打点了,有事搁这喊一声我就能听到。”
阿眉点头往前走。
“还有你别待太久呀,最多一个时辰……半个时辰!!
你不来我就去抓你!”
她期期艾艾地看着阿眉,她只得笑了一声。
按理说他们不该会待太久。
她往前走,手中提着一盏宫灯,宫道上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他们有多久没见了?
阿眉其实记得不大清。
两年如一日,他们每天都在那个废宫里,春来秋去,下雪淋雨都没有人失约过,她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分开的时候只是个很寻常的晚上,她搬着小板凳仰头看他练完了一整套剑。
“明天还来?”
“嗯,还来。”
简短的两句话,各自扭头回去,或许仅有的印象是那天晚上真的很冷,她在想第二天来要不要多套个狐裘。
然后这一来就等了三年。
他会变模样吗?他还能认出她吗?
他后来不来这练剑,又去了哪?
她该如何开口说不再来了。
她迈过废宫,迈进门槛,然后步子忽然停下。
阿眉有点踌躇。
很快,她抬起脚再往前。
“啊呀!”
头上忽然一沉,吓得她连忙抬起头,一道身影从她侧面飞速掠过,眨眼间到了两重门外。
黑色的衣袍卷着燥热的夏风翩然落下,手中长剑在夜色里闪出噌亮的光,“唰”得一声,枝上的花叶被剑锋一扫落了下来。
漫天飞舞中,一人负手立在那,身如修竹。
她下意识去抚头上的东西。
“来时路上见宫外百合花正盛,料想会与姑娘今日衣裳相宜。”
熟悉的,又有点陌生,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夜色里倏然落下,震得阿眉的手一怔,在碰到那朵花的刹那竟迟迟没有摘下来。
她抬起头,他身上是熟悉的简单黑袍,身形看着比三年前瘦削了一点,长剑在手中挽起剑花,脸上还蒙着面罩,若非她已的确知道过去了三年,会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晚上,一切都没有变过。
真的活着……人还活着!
那一刻心中又急又涌的情绪翻了上来,她竟忘了来时路上想的一连串如何推开距离的话,下意识往前走。
“你这几年去哪——”
脚步倏然迈出了一步之后又停下。
她手扣在门框上,一双眼涩涩地看着两扇门外的他。
这废宫很大,大到她在前门,他在后门,就正好隔开两进门的距离,也是他们三年未曾跨过的距离。
再远一点,不会有每天晚上刚好能看到的练剑,再近一点,他们又不会坐在一个屋檐下说话。
他一向不肯离得太近被看出脸。
她踌躇不前,一双眼深深地看过去。
是否到这也可以了?
他身上一直是有秘密的,他们三年都没捅破这层窗户,没有如今要结束了就非得说的道理。
她来这是为了确认他的平安,如今见到了人该直白果决地说再也不来了,可一句话在口中七绕八绕,始终说不出来。
本来是能说的……本来是第一句就要说的。
可头上的百合花幽香淡淡袭来,包裹着她,那是他漏夜带来,似乎还带着他余温的东西。
阿眉忘不掉他身形掠过她时一丝身上的气息,那原本是他们最近的时候。
她咬着唇,冲动一寸寸被剥开,再被她严丝合缝地盖住。
可盖住之时又有风卷着百合花香,吹开了她竭力想摁下的心跳。
她仓惶往后退,只觉不能再这样了。
“我今天来——”
“唰!”
她退后的那一刻,他动了,迈出第一步。
“这些年过得好吗?”
阿眉下意识道。
“还可以。”
“什么时候回的京?”
他再问,一眨眼迈过了一重门。
“年前。”
“后来来过这吗?”
第二重门越过门槛,衣裳上的玉佩随着叮当作响,阿眉忽然觉得这道声音放轻后有一丝熟悉。
“来过。”
脚步声没有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眨眼间已经跃到最后的前门到了她面前。
身上冷香卷着夜风扑过来把她全然包裹,阿眉还没退——
“最后一个问题——
这些年有想我吗?”
“唰!”
她猛地仰起头,这才发觉男人已经几乎逼近到她三步之遥,高大的影子把她拢住,手中宫灯的光打在他眉骨的棱角,她忽然怔住了。
这张脸……
一声低笑落在耳边,随着她心跳猛地加快的动作,他同时伸出手,去扯脸上的蒙布。
三寸,两寸,一寸之遥——
“不好了!眉眉姐你快出来,皇上遇刺,你要即刻出宫!”
一声被压低却格外焦急的声音在废宫外响起,同时惊醒了两人。
阿眉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假的。
皇宫戒备森严,皇上的乾清宫又是一向无数守卫,这么平常的一个夜里,怎么会突然……
仿佛应着她的猜测,“咚——”
一声巨大的钟响在不远处响起。
立时,身前的侍卫气息一变,反手把她推了出去。
“先回。”
他一声没多说,脚步匆忙越过她,急促地出了废宫。
姜渺很快冲进来抓住了她,阿眉的心被那一声钟撞得发麻。
大雍自古钟响,三声国丧,两声大喜,一声——是大事。
大事通常是皇位更迭,亦或者是其他能惊动整个朝堂的大事,自建安帝登基以来,哪怕西北水患,南方大旱饿殍遍野,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时候,今晚是——
“皇上真出事了?”
她一张脸立时白了,死死拽着姜渺。
“是,你别怕,我先送你出宫,这里不能待了。”
姜渺沉着声大步拽着她往外走。
她那一声自然不是说给阿眉听的。
刺客来的突然,她正巧在宫中碰到匆匆赶过去的太医们,人人屏息凝神没有敢给她透话的。
是姜渺自己赶过去发现了不对。
御林军将整个皇宫封锁挨个宫殿搜寻,建安帝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说要瞒住消息,秘密宣大人们入宫议事。
御前公公正着急忙慌地安排人,姜渺沉着声把人拦下。
“刺客什么时候入的宫?这会人跑了吗?你们有头绪吗?能猜到是谁吗?”
公公被问得哑然,她一冷笑正要说话,下一刻她的暗卫就匆匆来报。
“三皇子跑了。
悉闻今日几位大臣上书要查三皇子官商勾结,不知怎的谁透给了沈侯爷,然后不到晚上,三皇子就一路偷跑出城了。”
姜渺一惊。
官商勾结是何等大事,何况还有走私盐的往事,若顺藤摸瓜,查到他和楚闻的交易把私兵的事扯到明面上,那尽管他是皇子也难逃一死。
他们本不欲提前打草惊蛇,没想到却被姜酩提前知道了?
所以入宫行刺的人是他派来的?
是想浑水摸鱼直接逃走?
姜渺立时想到了他在城外的几千死侍,他若先一步带着人跑了,那几千死侍如何一网打尽?
“二哥!”
她疾步跑来了废宫,在外面喊的那句,实则是说给姜迟的。
姜酩想浑水摸鱼使京中大乱,没人管束他如何逃走,姜渺就决意顺他使他先放松警惕,大张旗鼓地使人去敲钟了。
只有敲钟了,他知道皇宫得手了乱成一团,才能放松地跑出去方便姜迟抓住机会端了他的老巢。
此刻她脸色阴沉地拽着阿眉往外走,一边简短地和她说了情况。
“此刻国公已经入宫,今晚父皇遇刺宫中必然乱作一团,我哥不在宫中,我也忙不上顾你,你必要先回许家。”
皇宫中势大的皇子只有姜酩姜迟,但难保其他不成气候的几个借机生乱,这里的事情她得处置。
“姜迟为什么不在?他去哪了?”
阿眉抓住话中的关键连忙问道,一双眼急得厉害。
“他去处理些事情,姜酩的私兵在外面。”
她拉着阿眉开始小跑,路上宫人们来回奔走,漆黑的夜色里只能听到一声声急促的喊声。
“那边的人站住!”
“这个宫搜了吗?”
宫门已经关闭,无数侍卫排起长队严阵以待,姜渺带着她出了宫门。
“咚!”
“许悠悠!”
姜渺眼神一亮连忙抓住了许攸。
许攸正大步往这边走,脸上的焦急之色在看到阿眉的刹那一愣。
“眉儿?”
姜渺一把把她推过去。
“带眉眉姐回去,你今晚必须守着她护她安全!”
许攸抓住阿眉的手压低声音。
“宫中如何?皇上如何?”
旁边都是侍卫,绝非废话的地方,姜渺刚要摇头,一个暗卫匆匆跑来附耳说了几句话,顿时她脸色一变。
“怎么?”
阿眉和许攸齐刷刷问。
“皇后不见了。”
她的脸色沉得厉害。
送阿眉出来的路上,她还在想姜酩虽然跑了,但皇后还在宫中,他仓皇出逃肯定没顾上皇后,那就算他手中私兵众多,皇后也始终是个羁绊,能不费吹灰之力做他们设局的棋子。
可皇后不见了?
她脸色一变往皇宫里面去。
“你即刻带眉眉出宫。”
宫门口的守卫乌压压站成了一排,临近一条街的府邸都早早得到消息大门紧闭,守卫成群,漆黑的夜色里人影不见,只能听见一道道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云层沉沉压下,阿眉站在这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格外紧绷的气息,仿佛满城风雨欲来。
“走。”
许攸当机立断。
“可是国公还在……”
“父亲无事,我先送你。”
许国公入宫身边也带了侍卫,就算万不得已,别人动他这样三朝元老之时也要掂量。
他拉着阿眉一路上了马车,飞快地往国公府去。
“府邸的人已经得到消息,几个嫂子待在一起,待会大嫂在门口接你,你和她们一同在屋子里,我就在门外,若有事……”
“夫人呢?”
阿眉打断他,许攸脸色倏然一沉。
“我正是出来接娘的。”
今日阿眉入宫后,他外祖苏丞相便说想念女儿,要把他娘接过去看一看。
谁想到人才走就出了这事,虽然相府也肯定安全,但身为儿子,并着几个嫂子也都放心不下,说要把她接回来。
他一边飞快地赶着马车,一边盘算着如何去接夫人,越出长街,马车飞奔着和另一辆马车擦肩而过。
“娘?!”
许攸眼疾手快地勒紧缰绳,阿眉同时撩开帘子。
对面的马车也停了下来,马夫喊道。
“三公子,四小姐!”
“在这等着。”
许攸一扔缰绳下去,打算去把夫人接过来。
几步之遥,几乎在他离开到了对面的刹那。
“咕咕——
咕咕咕——”
“喵——
喵呜——”
诡异的鸟叫并着猫叫毫无征兆地响在长街,阿眉抬起头的刹那。
“啊!”
一群鸟乌压压地飞了过来,直直朝着阿眉身后的马车而去。
“眉儿!”
听到她的叫声,许攸脸色一变握住尖刀就冲了过来。
“咕咕咕!”
鸟群并未在阿眉的马车多停留,飞速朝着许攸和冲上来的侍卫飞去,刹那乌压压的一群把他们都围住了。
“喵呜!”
十几只黑猫飞快地跃下屋檐,仿佛受着什么指令一般,冲向许攸和几个侍卫。
一群黑漆漆的鸟把他们团团围住灵活地啄他们的脸和眼,侍卫们手忙脚乱地哀嚎。
“啊!”
“猫!哪来的猫!!”
“滚!”
许攸暴怒的声音夹杂着其中,阿眉脸色一变就要跑过去。
“咯咯咯。”
一道诡异的嬉笑声忽然在耳侧拂过。
阿眉浑身一寒,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狠狠往后一推,没命地跑了。
“姐姐,不要乱动哦。”
才跑出一步,头皮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狠狠被人拽着头发拽了回去,跌到一个娇小的人身上。
楚烟用那熟悉的,天真的,却使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不要乱动,姐姐。”
阿眉哪能听她,反应过来的刹那就狠狠地去推她锤她。
可娇小的人却爆发出格外强大的力量,一把把她带上了马车。
“走!”
另一个一身漆黑衣裳的暗卫飞快握住缰绳一甩,刹那马车如离弦的箭一般跑了出去。
“该死的!
来人啊,追!”
身后传来许攸暴怒的声音。
皇上遇刺的消息没那么快传到这里,是以此刻城门口还没完全戒严,两辆马车飞快地接连跑出城。
“嗖——”
“嗖嗖——”
一阵箭雨飞快地穿过冲向马匹,想要借此使马车停下,却又生怕伤到里面的阿眉,所以连着几回都没真中,反倒因为射箭的举动耽误了自己马车的速度。
许攸厉声呵斥。
“速速停下马车放我妹妹,我饶你不死!”
里面的楚烟顿时笑了一声。
“好天真哦姐姐,他还以为我怕死呢。”
她一手死死地箍着阿眉,外面赶车的暗卫为了避开漫天的箭雨七绕八绕地拐着弯,将里面颠得七上八下。
阿眉苍白着脸挣扎,被她病态的眼神看得浑身发寒。
“烟儿!”
她厉声呵斥了一句。
“你要带我去哪?
现在停下一切还来得及!”
楚烟顿时乐不可支。
“姐姐,我好不容易才从那里跑出来的。
你和姐夫真狠呀,说喂软筋散就喂了,我生不如死地呆在那,却听说你本来就活着。”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恨意和悲痛。
“那为什么你不认我呢?”
不等阿眉回答。
“你为什么不找我,你为什么任由别人欺负我,你不爱我了吗?你爱过我吗?”
她的话一声声更急促,最后一句话落,忽然伸手狠狠掐住了阿眉的脖子。
窒息的感觉传来的刹那,她冰冷的眼神充满恨意,疯癫道。
“那就一起死吧!”
马车轱辘轱辘地在官道上跑着,一阵阵颠簸使阿眉更喘不上气。
她一手死死地去抠楚烟的手,沙哑着问。
“你带我去哪?!”
她感受到了马车并不在平展的路上。
楚烟笑眯眯地求她夸。
“带你去三年前我失去你的地方呀,一切从这里开始,就在这里结束吧。”
是佛影寺的山!
阿眉顿时瞪大眼,指甲抠进她的皮肉推她想要逃走,却被楚烟轻巧制住。
她眼中迸出一丝狠意低下头一口咬住了她的手,浓郁的血腥刹那涌出,她连动也没动。
“姐姐又忘记了,我是做过药人的。”
什么样的苦都吃过,这点痛她不怕。
反倒笑嘻嘻地去蹭阿眉的脸。
“我很乖吧,比你想象的要乖,要能疼痛。
姐姐不夸夸我吗?”
她听得遍体生寒身子发抖,望着楚烟,第一次亲身见识到她到底疯成了什么样子。
阿眉别开眼不再理她,生怕多说几句反倒使她更高兴了。
楚烟不甘心地去掰她。
“姐姐,你看看我嘛,你看看我。
你的眼里总是没我,那我会想把你剜掉眼。”
她说着又去拽阿眉,反复几次见她不理,终于叹息了一声。
“那说点姐姐想听的吧。
三年前,你知道你为什么从坠崖时活下来,又去了巴蜀吗?”
阿眉指尖一顿,却依旧没有看她。
楚烟又笑。
“其实你当年坠崖了哦。”
第70章
阿眉猛地一头扎了起来。
“你说什么呢?”
她当年怎么可能坠崖?
阿眉拼命地往记忆中搜寻,可是一无所获,她格外震惊地盯着楚烟。
终于看到那双眼里有自己,楚烟扯开嘴角笑得甜丝丝的,一歪头。
“我骗你的。”
“……”
阿眉急切的手才抓住她的衣领,顿时表情僵在了脸上。
好一会她蠕动着唇。
“疯子。”
弄来弄去被一番戏耍,一丝恼怒掠过阿眉心口,可那丝关于没有坠崖的念头却牢牢地压了下去,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不过当年姐姐的确摔下去过,只是没有坠崖。”
摔下去没有坠崖?这是什么意思?
她顿时睁开眼又要再问,对上楚烟的表情却想起她的恶劣,重重又闭上了。
楚烟脸一沉。
“姐姐,你看看我。
你不好奇吗?你问了我就跟你说,你看看我好不好?”
她伸手去掰阿眉的眼皮,两人激烈地推搡着。
“嗖嗖——”
箭雨急急飞了过来,无数马蹄声在后面追过来。
“楚烟,即刻放人饶你不死!”
“噗嗤!”
长剑刺入皮肉的声音伴随着惨叫响在马车外,浓重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开,紧接着她们的马车也开始四处摇晃。
似是有一道弓箭射中了马蹄,马受惊疯狂地往前跑着,阿眉左右摇晃头狠狠磕在一角又被楚烟拽了回来。
“不能待了,跳!”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在阿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狠狠拽着她往前跳了下去。
从疾速飞奔的马车跃下来,阿眉重重地倒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昏。
楚烟垫在她身下已经挡去了大多冲力,可她还是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浓重刺鼻的血腥味在黑暗中袭来,她偏头干呕了一下,下一刻就被楚烟掐住脖子往后退了几步,唰地一下抽出一把刀抵住了她。
“都停下!”
“眉儿!”
许攸反手解决了几个暗卫,就发现马车受惊癫狂地跑了起来,他脸一沉疾速往这边迈,却不比楚烟动作更快,眨眼间已经逼近到了崖边。
“疯子。”
他顿时暗骂了一句。
“站住!”
楚烟笑眯眯地把玩着匕首。
“别生气呀。”
匕首的尖晃悠悠地在阿眉脖子上一下下擦过,她身子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姐姐,还记得这是哪里吗?”
阿眉脑袋一阵阵地疼,抬起了头。
山中的冷风,奇怪的红石,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地方……
这里是三年前一切开始的地方,佛影寺下。
几乎在认出来地方的刹那,那一年在这里争吵推搡摔倒的回忆疯狂涌入脑袋,噩梦如影随形,她没忍住又干呕了两声,眼泪都咳了出来。
楚烟欣赏着她痛苦的表情,咯咯笑了出来。
“一切从这里开始,那就从这里结束吧,姐姐,你陪着我罢,我们永远在一起。”
她说着手中匕首一扔,甚至不等所有人反应,拽着阿眉头一仰往后倒去。
“不!”
“不要!”
身子悬空,极度的失重感席卷过来的刹那,另一道身影忽然从旁边草丛中跳出来,狠狠地把她们撞了出去。
“咚——”
两个人同时坠在了地上,楚烟死死箍着她,一双癫狂的眼瞪过去。
“谁!!”
“烟儿。”
低沉的声音径直落下,一道灰扑扑的影子踉跄着站了起来。
“楚闻?”
阿眉还没从方才的惊骇中回过神,见到人立时喊了出来。
“你怎么出来的?你不是在大牢吗?”
楚闻身上还穿着囚服,满身风尘,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那就是几乎跟在他们身后没多远的位置。
可是他不是在刑部大牢吗?
“地牢?
如今京城都乱作一团了,内乱外患,谁还管得上地牢?!”
楚闻嗤笑一声,直接看向阿眉。
“烟儿,把她给我。”
他手一伸就要去拉人,楚烟恶狠狠瞪他一眼抱着阿眉往后退。
因为小时候做过药人的缘故,她的身体格外怪异,手劲有寻常男人两倍之大,毫不费力地把阿眉拖远了。
“我抓的她,你凭什么说带走就带走?”
“她是我的女儿。”
楚闻眯起眼。
“那也是我的,我的姐姐。”
“她姓楚!”
“叔叔你老糊涂了吧,她姓楚就跟你有关系了?”
“总之她是我的筹码。”
“我没有她不能活!”
“你缺这一个玩物?”
“那你就缺这个便宜女儿?”
一声声尖锐的争吵落在耳边,难听的话不绝于耳,阿眉脸一白厉声呵道。
“够了!”
她厌恶地看着两人。
“你们真让人恶心。”
“恶心?!”
楚闻顿时脸色沉下来,声声辛辣。
“我恶心?
你数十年吃着楚家喝着楚家扒在你娘身上吸血的时候怎么不嫌恶心?
你害她死的时候怎么不嫌恶心?
如今你一朝发达了,要飞上枝头了,就觉得我楚家恶心了?
楚家哪里对不起你了吗?!”
他猩红着眼三两步过来要去抓阿眉,楚烟一手抱着阿眉一边抬脚去踹他。
虽然她力气极大身体也灵活,奈何抱着一个人实在不方便,眼看三两招过去楚闻伸手就要把阿眉抓走,她猛地厉喝一声。
“你以为你抓走她让她陪葬就遂婶婶的愿了吗?!”
楚闻手一顿。
楚烟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你好可怜啊叔叔,你带她走是不是想让她死,想让她陪葬?”
她笑得身体左右摇晃,那把匕首几次险些刺进阿眉的脖子。
阿眉还没来得及动一下身子。
“可是你知道婶婶当年留下她,是想让她活吗?”
“什么?!”
楚闻与阿眉齐齐看过去。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楚闻失态地要冲过来,一双眼红得要吃人。
楚烟再次拖着她后退了半步。
“别过来!
不然你一生也不可能知道她当年留下了什么信!”
“唰!”
楚闻死死停下了步子。
“留了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别骗我!”
他的语气几近崩溃,指着她的手都发抖。
阿眉亦是脸色发白分不清她到底说的是真是假。
虞音死前留下的有信?
什么信?里面说了什么?!
楚烟咯咯地笑着。
“别笑了!
我让你别笑了你听不到吗?”
楚闻嘶吼着瞪她,楚烟却一点也不怕。
“看着你痛苦的样子真好啊。”
她笑得眼泪都掉下来,欣赏够了他的狼狈才大发慈悲地歪头。
“叔叔,当年婶婶死前留下了两封信哦,可惜你不知道。”
楚闻立时瞠目欲裂。
“我不信!如果有她为什么从来没告诉……”
楚烟又笑。
“因为我藏起来了呀。”
她笑得恶劣。
“这是我这几天在楚家实在无聊才又翻出来看的,从前我以为是什么情书懒得瞧,如今嘛……只恨我看晚了。
哎呀呀,两封信里写的情真意切多么让人闻之落泪呀,可惜呀可惜……”
“你这个贱……”
“可惜没有一句,是提到过你的。”
楚闻的话刹那卡在喉咙里。
他粗重地喘着气,一双眼迸发出浓烈的杀意。
“你——”
“你想杀了眉眉姐呀?想着你一无所有,所以想去殉情,想把她一起杀了是吗?”
楚烟一句点到他所想。
“可惜……”
她轻飘飘地吐口。
“当年她费尽心思,竭尽所有留下眉眉姐的命,为的就是防你今天。”
“轰——”
如同一声惊雷坠下,阿眉整个人因为这一句如坠冰窟。
楚闻更是大受刺激。
“你胡说什么我这就杀了——”
“哗啦。”
几张纸从她手中被如同垃圾一般扔了出去,甩在沾满泥污的地上,楚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狼狈地去捡。
“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所有的话在抖开纸的刹那如同被卡住了一般。
阿眉心里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楚烟笑眯眯地盯着她,张口背诵。
“吾女阿眉——”
“夫君,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活不下了。
你我夫妻数十载,我心感念,仅有吾女阿眉放心不下,与你嘱托。
日前佛影寺,我本欲与她同时赴死,然而或许多年恨意滋生了一分不忍,我留下了她的命。
我把她送去了别的地方,不要再见她,不要找她——
这一生的爱恨,不要再有一分放在她身上。”
“不!我不信!”
楚闻的眼泪啪嗒掉在第一张纸上,他癫狂地去抽第二张纸。
“哗啦”打开,这回是洋洋洒洒的一页纸。
“姐姐,不知你这二十年有无想起我,也不知这封信会否送到你的手上。
还记得那一年吗?我怨恨你始终为了男人丢下我,与你争吵,你以为我只是闹脾气,但我抢走了你的半条命。
她真可爱呀,我第一眼见她,就觉血脉相连,不是因为你我有苏家的血缘,而是因为……她身上有我们俩的血亲。
她好像你,但也好像我,我带她回家,十五年没让她出过门,本以为就这样可以躲躲藏藏你们一辈子不见面,可惜命运总是眷顾你。
她做皇子妃,本来是喜事一桩,楚闻在家中急着攀上皇家摆脱商人身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却总是担心。
毕竟这么多年,我逼迫她学得样样精通才貌双全,并非是为了她嫁个好人家。
女子的一生价值不该只在婚嫁中体现,我其实只是想看她做不喜欢的事,被逼迫着养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像个假人一样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
她好痛苦,她的表情和身体都好痛苦,她的感情也好痛苦,我无数次见她在完美假面下露出片刻挣扎的喘气,奢求地看着我索要一点点感情,她连眼神都在求救,我漠视的时候却觉得好开心。
我在报复你,姐姐。
你丢下我,那我就丢下你的女儿——
我本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
带她去上香的时候,那天我其实本来没有想杀她。
只是我知道,她如果嫁入皇家,和你见面是迟早的事,我想施予她一点可怜的母爱,把她困死在这随时可能被抛弃又可能拥有的患得患失中,告诉她——
多陪陪母亲,你时常回来,听我的话,我就对你多好一点。
可惜我没想到那么快,我们就这样在佛影寺遇到了,你那天为什么去?你想起我们曾经的时候了吗?还是来祭奠那个可怜的儿子?
都不重要了,你一眼就认出了她。
上天对我更差的是,她也正好听到了。
回去的路上,她第一次和我争吵。
多让人害怕啊,她这么乖巧的孩子,我说一句软话都会脸红依赖我的孩子,却在半山腰指着我激烈地问。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亲生母亲!’
亲生母亲?
她只能有我一个母亲,我都已经养了她十几年了,我费尽心思把你们分开,我殚精竭虑日夜害怕,可上天不仅给了我当头一棒,还把最坏的结果摆到了我面前。
你们相认之后呢?
她会离开我,你也会离开我,你们甚至会在一起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我,责骂我,把我所有的爱贬得一文不值,我怎么能接受?!
十七年来,我早已习惯了漠视她,又能不经意看到她胆怯却又对我有孺慕之情的样子,我心中痛快,却又忍不住偶尔难受。
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是她的孺慕之情很快要给到你的身上,你的爱也会全部倾给她,你们两个人会把我剔除你们的世界,这多可怕啊!
我怎么能容忍?!
我们推搡间她的头磕在那里,我那一刻就在想,不救了吧,我们母女一起死,你知道的时候说不定还会为我们难过!就算是恨,我也在你心里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她摔下去,我没有扶她,我眼睁睁看着她在斜坡上,鲜血染红额头,她挣扎着,痛苦地呻吟着,手在石块上都抠得鲜血淋漓想要活下去。
我就在那看着,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看下去,等到她死了,我也就在这等着死,我漠然看着她的手渐渐松了,身子往下滑。
然后——她坠崖了。
她小小的身子消失在崖边,如同当年我怀中的儿子一样散尽了全部的力气毫无征兆地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可那一刻比痛快与解脱先来的反而是恐慌与惊骇。
我深切地感觉到我的身体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肉,仿佛灵魂都被抽去,我的情绪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冲到崖边。
我撕心裂肺地喊她,喊到嗓子呕血,喊到最后绝望。
我在失去的那一刻终于明白——
原来我承担不了,我接受不了承载着我十七年感情的人这么从我生命中抽离。我清楚地记得她哪一岁的生辰收的什么礼,几岁学会的走路,什么时候喊的第一声娘,手上新添了什么疤痕。
可现在那么鲜活的人要变成尸骨,孺慕的眼神要成为死水。
我不想她死。
我从未有这一刻那么突然地明白,我不想失去她,可我竟然不想她死!
可一切太晚了,我伏在崖边痛哭流涕,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夫人,下面有矮石板。’
仿若峰回路转,我跌跌撞撞地要往下跳,被暗卫喊回了理智,顺着绳子下了去。
那是遮蔽在崖边的大树下,被挡得严丝合缝的一块巨石。
它比最短的崖边还凸出一截,就那样正巧接住了她下坠的身子。
她了无生气地倒在那,浑身是血,我看着她,那一刹那浮现的不是你,竟然是七岁半的时候她烧得浑身迷糊,我彻夜站在门外冷眼等她醒,不经意回头对上的那双——格外想要拼命活下去的眼。
‘送她走吧。’
我摸上她的脸,好冰冷,但还有一口气。
‘不要再让她留在京城,我活不下去了家主不会让她活,把她送得远远的,这辈子也不要再让她出现在京城。
我没有生过她,就算在这给了她半条命吧。’
我想,我要让你们生离,这辈子也没有相认的机会。
姐姐,你一定会恨我,但到这吧。
我们活着的时候,再也不要见面。”
“啪嗒!”
楚闻的眼泪一滴滴砸在信上。
“姐姐,我没有骗你吧。”
楚烟笑眯眯看着阿眉。
“其实我好理解婶婶呀,如果是我依赖的人想要离开我,我也会——
带着她一起死的!”
毛骨悚然的声音落下的刹那,她拽着阿眉再度后退,一脚几乎悬空。
“楚烟!”
许攸暴虐的声音落下,一双眼猩红冰冷。
他死死盯着,几步之遥,却一丝不敢迈出。
“放了我妹妹,许家什么都能给你!”
身后楚烟带来的暗卫已经全部被解决,不大的半山腰乌压压挤满了人,灯火通明,肃杀之气尽显。
“不可以哦。”
楚烟很认真地说。
“没有姐姐,我会死的。”
阿眉忽然开口。
“你学她学的那么像,怎么最后学不来放手?”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听不出一丝因为信波折情绪的样子。
楚烟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一样看她。
“姐姐,你怎么不难过?”
正常人听了这么一桩事,知道楚夫人的感情这么复杂,无论如何也该百感交集,可她才知道自己到了巴蜀的真相,竟然不难过?
楚烟笑。
“真不愧是我们楚家的怪胎。”
阿眉眼皮一颤,却很快语气如常。
“所以——杀了我是你想要的吗?”
“当然是……”
她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楚烟。
“你是想我看你,还是想我恨你?”
楚烟一怔。
“你不恨我吧,烟儿,你比……你比我娘学的聪明的多,你到这一刻也没真的伤害我。”
楚烟脸上因为激动浮起一丝红晕。
“我当然不恨你!”
她直接抓住阿眉的手。
“姐姐,你懂我!我没有伤害你,我跳马车的时候都怕你伤到,我知道你身体不好,你愿意的话,我们不死了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刀尖推搡间反复摩擦过脖子,阿眉闷哼一声觉得皮肤被割开了。
“先把刀放下。”
楚烟看着她脖子渗出的血连忙把刀错开一寸。
“你跟我走,我就放下。”
阿眉并未因为她的不信任而恼怒,反而扯开了一下唇角,声音很柔。
“烟儿,你真的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满身的刺,却其实只是怕人不爱你会伤害你。”
楚烟手一颤。
“姐姐……”
阿眉笑。
“你总觉得我不在意你,我怎么会不在意你呢?我若是不在意你想丢掉你,我又怎么会让你姐夫将你从东宫放出?”
“姐姐你……”
阿眉自顾自道。
“你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样吗?当时楚闻入狱,我如果很轻易把你放走,外面楚家的仇家肯定要从你下手,我怕你乱跑,才狠心用了软筋散,打算等这一段日子过去了,就把我们烟儿放出来。”
楚烟眼眶一热,小心翼翼看她。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阿眉柔和地看着她,还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
“我在家里天天挂念着烟儿,说不要用太伤身体的软筋散,我们烟儿身体不好,小时候就有病根。”
楚烟拽着她的力道松了松。
阿眉反手握紧她。
“手好凉,你穿的好单薄,松开刀,姐姐把衣裳给你好不好?”
楚烟受宠若惊,咣当一声刀掉在地上她去抱阿眉。
“不用的姐姐,你身体也不……啊!”
一根金簪快准狠地刺穿了她的肩膀,阿眉如同一只敏锐的豹子一样跳了起来,直直往外跑去。
“三哥,放箭!”
那一刹那,楚烟眼中闪过一丝被背叛的暴虐,她身子摇晃了一下,甚至顾不得插在肩膀上的金簪,手一伸扯着阿眉的头发把她拖回来。
“你是不是真想死……噗嗤。”
一道箭矢如流星般飞速掠了过来,甚至精准无误地错开了阿眉,直直射穿了她的心口。
“咚!”
她的身子狠狠跌倒了下去。
被松开的刹那,阿眉仓皇地抬起头。
“三哥——”
话没说完,她怔住了。
那道箭矢并非来自许攸。
远处山下,一道身影御马而来,身形飒沓如流星,手中长弓收起,头上玉冠在灯火下隐隐闪出光亮,照出那俊美逼人的脸上毫不掩饰的戾气。
马匹直直冲上半山,他利落地翻身下马。
满身紫袍染尽鲜血,在一片漆黑的夜色里如同走来的恶鬼修罗,他踏着满地尸骨,眼中唯有一人,戾气尽数化作焦急。
“快过来,眉眉。”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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