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发现城中大户逃走, 百姓们顿时炸了锅。
他们是老实不是傻,大户人家宁肯抛下城里的产业也要跑,那肯定是要出大事儿了!于是携家带口, 带上家当就想跟着跑。
他们不知道往哪儿跑没关系, 权贵人家肯定知道, 他们跟在后头就成!
但那一直不管事儿的参知却在此时支棱了起来, 命令城门紧闭,不允许任何人出城。众多推着小车背着行囊的百姓被堵在城里, 好话说尽磕头哀求也不见人理睬,守门吏卒甚至挥舞着棍棒驱赶他们。
“都回去!参知大人有令, 青州无恙天下太平,若有散布流言妖言惑众者严惩不贷!”
百姓们不肯走,还有读书人愤怒的指责参知欺软怕硬,不去拦那些弃城逃离的富户人家,却冲着平民百姓抖威风, 定然是收取了贿赂好处。
见众人不肯退,城门卒亮了刀,才堪堪把局面给控制住。
初霁跟家里人商量对策,这次把薛娘子也一起叫来了。城里接下来肯定还会更乱,崔屹不在家, 留薛娘子一个眼神不好的单独在家,初霁这边放不下心。
“城门不可能一直关闭的。”面对急上火的家人,初霁笃定的说道:“就算各大粮铺存粮足够,每日的蔬菜肉蛋还是得靠城外来送的。”
“崔记还要给城外净尘庵送供奉的糕点,明日我借着送糕点的理由试探一二。”
林氏连忙劝阻:“你可别乱来!今儿没看见吗?城门口那儿都亮了刀子了!刀剑可不长眼哪!”
薛娘子也道:“大不了咱们停了跟净尘庵的生意,这城门紧闭出入不得,她们出家人也该体谅才是。”若不体谅也没法子, 尼姑们若有办法找上门来还是好事儿呢,最起码能正常出入了不是?
“我当然不会硬闯,到那儿问一问,人家要是不给过就回来呗!”初霁却觉得这个主意很有搞头,要是让出去那自然最好,自家可以逃出生天,若不让出去也没什么损失,回来继续想法子。
孟老爹一咬牙:“那这样,明日我替你去!不就是借着送点心的借口试试能不能出去吗?这事儿我也能做。”
林氏连连点头:“对,让你爹去!你是个小娘子,这个时候乱哄哄的,可不敢随便往外跑,还是老实待在家里吧!”
初霁对此没意见,打探个消息而已,城门卒还不至于喊打喊杀的。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初霁就在孟老爹的护送下去了店铺。城里如今风声鹤唳的,别说热闹的夜市了,白天都不见几个人出来走动,唯独粮铺外头依旧大排长龙,意识到情况不妙的百姓们已经开始疯狂抢粮了。
听说昨日一天粮价就变了好几变,涨的飞快。那些粮店背后的东家要么不是本城人,要么早就携家带口的跑路了,也不知道这涨价究竟是出于谁的意思。
这个时候赚的再多,出不去城有什么用?哪天乱军兵临城下了,留着给人家当买命钱不成?
好在参知这回是真的支棱起来了,狠狠刹住了这股涨价风气,强行将粮价给抑制住了。如今的粮价虽较之从前略高,还在百姓们可以接受的范围里。
初霁给香橼打下手,熟练的制作起素点来。过了一会儿,住在斜对面的芳姑看见店铺开门,也自觉过来帮忙,很快就把庵堂定的糕点做了出来。
送货的车把式还是老郭,一脸的苦相:“城门都关了,这糕点根本就送不出去,你们这根本就是白费劲儿。咱们话可说好了,就是出不去,我那车钱还是照原价收的。”
虽说有点不地道,可多挣几个钱,他就能多买几捧粮,一家人守着吃的心里多少能安稳些。
“知道了,不会少了你的。”初霁叮嘱孟老爹多加小心,跟人家打听事儿态度谦卑着些,袖子里的铜钱该用就得用。
“我还用得着你教?”孟老爹坐上车辕:“行了快回去吧,关好门户多加小心,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驴车不多会儿就到了城门口,出乎意料的是,城门居然是开着的!虽然只开了一扇门,那也是开了呀!
附近乡里人家有的背着新鲜的菜,有的牵着两头羊,接受了检查就能进城,连往常的一文进城钱都免了,为此好些人都喜滋滋的。
与之相比,想出城的就没那么容易了。短短一小会儿,孟老爹就看到好几个试图出城的被凶神恶煞的城门卒给赶回来,哪个若还要纠缠,少不得还要挨上个几拳几脚。
“站住!”驴车尚未靠近就被喝停,一个手里拎着刀的城门卒走过来:“做什么的?”
孟老爹连忙从车辕上跳下来,老老实实道:“军爷,我们是丹若巷里崔记糕饼铺的,城外的净尘庵跟我们店里定了供佛的点心,要一直送到中元节,我们这是准备送糕点去呢!”
“送糕点?”小卒面带狐疑:“东西打开我看看!”
孟老爹两人不敢有意见,将车上的盒子一一打开,露出里面造型精致的点心来。
确认了车上除了点心别无他物,小卒面上缓和了些:“可有过所?”
孟老爹顿住:“这、这没有,往日出城也没查过过所啊!”
“往日是往日,如今是如今!”小卒一脸严肃道:“没有过所,就不能出城!”
孟老爹心念急转,听这意思,是不是只要有那过所,就能出城了?
“军爷,问您个事儿。”孟老爹掏出早准备好的铜钱,悄悄送到小卒手里,赔着笑道:“这过所要去哪里办理啊?我们之前没用到过,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弄。”
小卒不动声色的将钱收起来:“知州衙署后头夹巷里,找孔知事,别忘了带上户籍文书。”
孟老爹心下一喜,又是一叠声的感谢,转身叫上老郭,两人驾着驴车转头回去了。
见到驴车片刻就回来了,初霁下意识觉得是城门没开,不许人进出。
孟老爹却一脸喜滋滋的进来:“大好事儿!我刚才问了那城门卒,说是要出城得要过所。”
初霁闻言一喜:“能出城?”
旁边几人也急迫的凑过来听着。
“能!今日那城门开了一扇,城外卖东西的能进,城里的人想出去就得有过所。”孟老爹将所见详细诉说一遍:“咱们赶紧家去拿了户籍文书去办理过所,要是知晓的人多了,办起来就慢了,再出个意外不叫走了可咋办?”
听到的几人全都赞同,纷纷赶回家去拿户籍文书,准备去找孔知事做过所。香橼的户籍文书在家里,得回家去取,她牵上了大黑,预备家里人若是不给,或是又闹幺蛾子,就放狗吓唬他们。
众人想的简单,不料到了孔知事那里后,才被告知,要办过所还需要请保人,要能证明他们的确需要出城送货的人作保。若是出城的人一去不回,就要追究保人的责任。而且这个过所,一家只能出具一份,而且只限于本人使用。
想钻空子,一家人借着过所逃出城去?想都别想!
众人直如被泼了盆冷水,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这不就是连坐吗?这样一搞,谁敢给旁人作保?万一对方心一狠,自己跑了不回来了呢?
一群人在边上面面相觑,孔知事不耐烦了,敲了敲桌子:“怎么样?商量好了没?办还是不办?”
不用猜他就知道这些刁民想做什么,无非是想借过所之便逃出城去。呵,天真!这种事情以为他们会想不到吗?早就做好严防死守了!
参知大人可说过了,若是放任百姓逃亡,导致城中守备空虚,不论将来是哪位贵人坐了天下,都饶不了他们!便是为着自家着想,也不能叫人钻了空子去。
初霁走上前:“办!我是崔记东家的未婚妻,我来作保!”
孔知事看她一眼,皱眉:“不成,得店里东家作保才行!”
初霁苦笑:“大人容禀,我那未婚夫是个行商,前阵子就出青州做生意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那铺子我也有份儿,他不在,只能我来作保了。”
孔知事得闻,心中嘟囔那崔屹倒是运气好,提笔写下了过所文书。
写完后按上印信递过去:“记住了,过所时效只有三十日,到了时间要及时来更换。”
初霁收下墨迹未干的过所,千恩万谢的退出来。
“只有一份,这可怎么办?”林氏急的直掉泪,又说初霁太鲁莽:“你怎的去当保人了?就该我做保人,给你做过所才对!我跟你爹一把年纪了,可你还年轻,逃出去了找到九郎,你俩还有后半辈子要过呢!”
初霁叹道:“听听孔知事的话就知道,这保人可不是谁都能做的。我若不是有崔记的关系,也当不成这店铺买卖的保人,父母和子女相互作保,怕是没可能!”
话音未落,芳姑和香橼两家就被赶了出来,他们一份过所都没办成,孔知事说他们根本就没有非出城不可的事儿,不肯给他们办,还说亲人不能充当保人。
香橼她娘不甘心的叫嚷着:“咋她家就能闺女给老子作保,我家闺女却不能给兄弟作保了?我儿子要外出拜师学本事去,街坊邻居都知道的,不信你去问!”
孔知事嫌她吵闹,叫两个仆役出来把他们撵出了夹巷。
香橼面色铁青,她那兄弟臊眉耷眼的,屁都没敢放一个。
第72章 第 72 章
青州封城,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崔屹正在向导的带领下,艰难地翻越大山, 去寻找那藏在大山深处的石头村。
向导是个四十出头的黑瘦汉子, 人都叫他老杨头。老杨头看着干巴, 在山林之中却格外灵活, 什么地方有裂隙,什么地方有水源全都一清二楚, 遇到能吃的果子也会摘了来给崔屹等人分享。休息时候别人累的话都不想说,他还有余力在近处溜达着挖草药。
这回干脆带回来一小兜蝉蜕。
“这个镇上的药铺里收的, 晾干了十文钱一斤呢!”老杨头美滋滋的说,等他再多找一些,卖了钱就能给小孙子买饴糖吃了,臭小子已经歪缠好些回了。
十文一斤,听着好像价钱不低, 但蝉蜕这东西轻飘飘的,根本不压称,一斤就得好大的一包,不知要找多少才够。
崔屹看着老杨头黑瘦的脸上满足的笑容,拿出水囊喝了口水。以前他觉得孟家起早贪黑的卖豆腐卖馒头太辛苦, 一天还只能赚个百来文,却不想就是这百来文的收入,在穷乡僻壤的地方,也是好些人可望不可及的。
“老杨叔,那个石头村还有多远啊?”他们跟着老杨头已经在山里转悠了快两日了,夜里睡在山洞里都能听到狼的叫声,目之所及除了石头就是树, 连条正经的路都看不见。
“快了快了!”老杨头还是那句话。
崔屹对这句话已经失去了信任:“前面几次歇息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嘿嘿!”老杨头挠挠头,隐约可以看见有虱子在他头发里爬来爬去:“真的快了!翻过这座山就到了,按你们的脚程再走个把时辰就到了!”
他终于给出准确时间了,不仅是崔屹,他雇来的那几个人也长出一口气。
这个崔郎君也是奇怪,正经的生意不做,非得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收山货。这地儿能有什么好山货?穷乡僻壤的,怕不是要亏本,真不愧是两趟走商都倒霉的崔破财。
在崔屹不知道的时候,他都已经扬名立万了,虽然这个名气实在算不得好听。
“这个石头村藏得可真够深的!”崔屹擦了把汗,笑着说:“他们平日里要是出山,也得走这么远的路?”
老杨头嘿嘿笑:“可不是!你们也就是找到我了,换了旁人,说不定都没听说过石头村这个地方。后生,听我一句劝,别去了!那地方穷啊,每年的赋税都交不起,哪有闲钱跟你买东西呢?我听说,就是听说啊,当不得真的!听说他们村里的人,跟附近山上的山贼有联系!”
崔屹一惊:“你们这儿还有山贼?”
老杨头一哂:“多新鲜哪!你瞧瞧咱们这地方,山连山寨连寨的,这等好藏人的地方,哪可能没有聚啸山林的绿林好汉?”
崔屹听得心头发堵,还不忘提醒老杨头:“那个词儿叫啸聚山林。”
老杨头干笑两声:“意思都一样,都一样!我老汉又没读过书,不晓得你们那些个词儿是咋说的。”
老杨头话糙理不糙,这种好藏人的地方,他们想着藏进来躲避战乱,山贼土匪也会想着占山为王。日后若真的搬来这里,岂不是要日日提心吊胆防备着附近的山贼?
崔屹思来想去,来都来了,总得自己亲眼看过才好。若是不合适,就按照阿霁说的,去渔村打渔去。
那他得好好学一学凫水了,到了海边可不能继续当个旱鸭子。
歇息够了,几人重新推上木架子车启程。车上就是崔屹带来准备与山里人家做交易的货物,大到粮食布匹,小到针头线脑都有。他自己肩上搭着个褡裢,重要的东西都随身携带着。
翻过最后一道岭,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小村庄。碎石子儿铺就了一条小路延续到村里去,石头堆砌的房子,上盖着茅草顶。不远处一条溪流潺潺流过,几个光屁股娃娃正在溪流中欢快的玩着水。
“这就是石头村?”崔屹看的呆住了,仿佛书中的桃源世界出现在了现实中:“山清水秀,好地方啊!”
岂料老杨头来了句:“好个屁!净是石头,只能搁石头缝儿里种庄稼,连肚子都糊弄不饱,有啥好的?要我说还是山外好,城里好,听说城里人哪怕不种地,随便出去找个活儿做做也能赚个几十文,可比我们这山沟沟里强多了。”
这后生可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知道他们有多羡慕外头那平整的良田,砖石盖的屋子吗?
老杨头倒背着手率先上了石子路,撒腿就跑,那身形灵活的完全不像个四十多岁的人,一嗓子喊得整个石头村都能听到:“老少爷们儿!山外头来人啦!”
这一嗓子嚎的,只见村子里、山道旁、树林里呼啦啦钻出来几十号人,手里都举着锄头铁锹等家伙事儿,最前头那几个拎着明晃晃的大刀。
老杨头泥鳅一般,呲溜就钻到人群后头去不见人影了。
崔屹看着来者不善的一群人,一颗心仿若掉进了冰窟窿,拔凉拔凉的。
坏了!这是被引进山贼窝了!
“各位、各位英雄!”崔屹心里都要哭了,脸上还要强挤出笑来:“我就是个收山货的小货郎,实在不值得诸位英雄如此大动干戈。”
他心里也是麻了,所以他是出门就会出意外吗?事不过三啊,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货郎?”扛着大刀的山贼头子笑出一脸褶子:“专门往最穷最偏的地方跑的货郎?”
商人重利,他们这地方穷的连饭都吃不饱,会有货郎不辞辛苦翻山越岭的过来?收山货?他们这儿有什么山货?不值钱的蘑菇野菜吗?
老杨头在人群后头得意地说:“我早就瞧着这小子不对劲儿,哪个货郎会专门打听哪个村子最偏远最不容易被发现的?这一定是官府派来的!”
边上一个小子挠挠脸:“不是说官府都懒得搭理咱们吗?怎么还专程派了人来打探了?咱们啥时候这么出名了?”
别处山寨都不稀得搭理他们,也不承认他们是山贼,把他们当笑话看呢!
崔屹深吸一口气,深知此事恐怕无法善了,只得据实已告:“我不是官府的人,实不相瞒,我打听深山里的村落,是想在这里置产住进来。”
闻言众人俱是愕然,深山老林里消息闭塞,皇帝驾崩纷乱四起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传进来。因此听到崔屹的话,要么觉得他在说谎,要么觉得他脑子坏了。
“崔某所言句句属实!”崔屹到达沂州时就已经得知了天子驾崩的事儿,他心里很急,只想赶紧把安身处找好了赶紧回去:“诸位身在山中只怕尚不知晓,天子驾崩,边关不稳,外界很有可能要起兵戈。我没什么能耐,只想着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保一家活路,这才寻到此处。”
一听此言,消息落后的众山贼顿时惊了。皇帝老子没了?上回有关皇帝的消息传进来,还是登基呢,这才过去几人低头掰一掰手指,哦,过去了八年。
才当了八年皇帝就没了?这人可真是没福气!
“老杨头!”贼头子回首一声喊:“有没有这回事儿?”
老杨头在人群中冒出头来:“好像是有,说是他那个才几岁的儿子当皇帝了。他死不死的跟咱们又没多大关系,我也没咋留意,又没给咱减税。”
别的事儿他可能记不住,这事儿绝对记不错,先帝登基的时候给他们减了赋税的,虽然没几年又给加回去了,但那几年的确是减了的。
轮到他儿子了,什么都没有啊!
“这种大事儿你都不留意,你一天到晚留意什么呢?”贼头子勃然大怒,夺过一根棍子就撵着老杨头跑:“叫你留在外头就是留意消息的,你留意啥了你留意?”
老大打人去了,老二尴尬笑:“这位先生,不知道外面如今是什么情形啊?你方才说边关不稳,是怎么个不稳法啊?”
“老二!”老大拎着棍子回来了:“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找个地方慢慢说,你要是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就在村里给你划个地方住。”
至于放人?没可能的!都摸到他们老巢来了,把人放了他们转头去告官了怎么办?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安心呢!要是敢耍什么小心思,就这细胳膊细腿文质彬彬的样子,他一个胳膊就能把人撂那儿。
崔屹跟山贼周旋的时候,远在青州的初霁,正在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
英娘会主动登门,着实出乎孟家人的预料。
她再嫁之后样子变了很多,白胖了,原本槁木一样的眼睛里也有了光。
“我是借着买菜的工夫过来的,时间不多,咱就长话短说。”英娘做贼一样看看周围,确定孟家没有外人后:“你们是不是想出城去?”
初霁一下子想起来,英娘后嫁的男人,好像就是个城门卒来着!
她按捺住心里的激动,低声问:“你有法子?”
英娘对上几人炯炯的目光,自得的摸了下头发,她也是能被人求着办事儿的了。
“我家那口子和几个城门口的兄弟,预备把家里的妻儿老小送走,你们若是有意,我可以帮着说和一下。”英娘小声说:“不过这事儿不光是我们一家能做主的,你们说不得得破费些。”
几人连连点头,都说应该。
英娘见他们没异议,这才说:“人多了容易走漏风声,就你们一家,可别把消息给说出去了!等我回去问问我男人,定下时间后再来告诉你们!”
第73章 第 73 章
英娘只让他们一家人跟着离开, 那薛娘子和李家人怎么办?这都是实在姻亲,此外还有香橼,那是初霁最好的姐妹, 难道就不管他们了?
初霁拉着英娘商量, 能不能再多加几个人, 钱的事儿好商量。
英娘皱眉不情愿:“不是我不肯通融, 这不是钱的事儿。谁还没有个亲朋故旧了?你惦记着他们,他们就没有惦记放不下的人?这你传我我传他的, 最后怕不是半个城都知道了。”
城门卒们虽然愿意趁机赚几个钱,但前提是得把自己家人安全的送出去。这么多人, 生怕别人看不见怎的?一旦被发现,别说家人走不了,他们全都得受重责,给再多钱他们都不会答应的。
初霁也明白这个理儿,英娘能记得拉自家一把已经是大情面了, 他们不能得寸进尺。
“那我家就多带一个人成吗?”无论如何薛娘子是要带上的,崔屹不在家,她一个人眼神不好,家里还算有钱,这一乱起来是真的危险:“我哥嫂不在家, 我家现在就三个人,加上薛娘子一个,总共四个人。”
只有四个人?这比原先说好的孟家五口还少了一个呢!孟长安夫妻居然恰好不在城中,他们倒是好运气。
英娘略作思忖:“这事儿我得回去给男人商量一下再给你结果,你可记住了,万不能把消息走漏出去,要不然大家就都完了!我是看在过往的情分上想着拉你们一把, 你们可不能坑我!”
一家人连连保证,这才送走了英娘。
林氏长舒一口气,脸上总算带了点儿笑模样:“真没想到有朝一日咱们还得求到英娘头上,以前她日子过的多苦啊!你看看现在,脸上也有肉了,瞧着精神头儿也好了,所以说这女怕嫁错郎啊!”
前头那李大柱,就是标准的坏榜样。
初霁小声说:“李家那头儿怎么说?”
她是有私心,选薛娘子没选李家。但也是因为李家人口多,若说带上他们,英娘只怕直接就出言拒绝了,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这话瞬间又让夫妻俩满面愁云,孟老爹一咬牙:“我去找他们说说!”
林氏连忙劝阻:“你没听英娘说吗?这事儿不能说出去!李家若是知道咱家能走,他家走不了,心中不忿出去乱说怎么办?”
然后又一次的懊悔自己不该太犟,早就该听闺女的,一家子早早的走了,哪会有今日这些事儿!
“这我还能不知道吗?我又不傻!”孟老爹没好气道:“我就暗示他们,想法子找能做主的,塞些钱请人行个方便。只要钱给到位了,只是几个百姓而已,总有人愿意松松手的。”
孟老爹忽然造访,把李家人吓了一跳,屋子里收拾了一半的东西来不及挪走,屠户娘子赶紧跟儿女一块儿拿了东西给遮盖起来。
李屠户跟孟老爹坐下说话,很快就说到了青州封城的事儿。
孟老爹暗示李家找找人,送点好处,李屠户却不甚在意道:“嗨!费那事儿做什么?出城,出城上哪儿去?人家大户人家有钱,去了南边也能有地儿住有饭吃,咱们去南边要饭去啊?”
“也未必一定要去南边,找个人迹罕至的村子,躲一躲战乱。”
“咱们青州城好歹是州府所在,城墙高筑,真打仗了还能挡一挡。你说的那些村子,一旦遇到战乱人家直接就能冲进去,跑都来不及!”李屠户对孟老爹的建议不屑一顾,直言老百姓出了城那就是送死。
孟老爹无言以对,因为他此刻忽然觉得李屠户说的也有些道理,墙高城深的城池的确要比毫无防护的小村子安全的多。
“可是那些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都跑了。”孟老爹叫他说的有点不知该作何决断了。
“你也说了那是大户人家!”李屠户强调道:“人家有钱,去了南边一样过好日子,肯定比留在这里担惊受怕的强啊!”
孟老爹一脑袋浆糊的走了,李屠户目送他离开,赶紧关上大门折回屋里:“东西可收拾好了?哎呀这些笨重家伙都别管了,逃命呢!”
屠户娘子犹豫道:“当家的,这事儿,真的不跟孟家说一声啊?”
“说什么说啊?”李屠户重重的叹了口气:“我那兄弟可是冒着老大的风险才愿意带上咱们一块儿的,再多几个就不成了!”
“以后闺女知道了怨咱咋办?”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节骨眼儿上了,还不得先顾着自家啊?”李屠户说道,“再说那孟家说是对咱闺女多好,买个房子还放在他自家闺女名下,这是防着谁呢?”
幸好自家闺女命好,恰好在出事前跟男人回乡祭祖去了。孟家那出身他早打听过了,在登州一个非常偏远的小渔村里,打仗都打不到那地方去。
屠户娘子不吭声了,这事儿她心里也刺挠呢!这闺女早晚是要嫁出去的,买屋怎能放在闺女名下呢?
初霁跟香橼隐晦的暗示了贿赂城门卒的事儿,香橼一点就透,立马猜到了她的打算。
“你是打算离开青州,去沂州找崔郎君?”
“是有这个打算,你呢?”
“我不打算出去。”
香橼一句话就把初霁说的惊住了,这都有出城的法子了,怎么又不出去了?
“你不是说你姑姑在湖州,可以去投奔吗?”
香橼给她倒了碗茶,看人真急了,微笑道:“你急什么?我自有主意,我想趁此机会跟家里人断绝往来。”
投奔湖州的姑姑,不仅她是这么想的,吕家其他人也一样。只是无论是出城,还是南逃,手里没钱都是不成的,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香橼身上。
“他们想卖了我。”香橼一脸平静的说。
初霁只恨吕家人不在面前,要不然非将滚烫的茶水泼他们脸上。
“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敢卖我,我就把他们贿赂官员试图逃走的事儿说出去!他们还指望跑去南边过好日子呢,哪里敢在这时候跟我撕破脸,如今正想法子筹钱呢!”
参知下令封城有什么用?整个青州官场从宋知州那时候就已经烂透了,从上到下找不出几个洁身自好的来。只要给的钱够,他们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放走区区几个百姓算得了什么?
香橼拉着初霁的手,笑眯眯的:“你只管放心大胆的走,这糕饼铺子啊我给你看着,等哪日天下太平了,你们回来,咱们再把这崔记糕饼发扬光大!”
“你也不用担心我在城里有危险,我存了不少粮食,院子里有井,还有大**着看守门户。我跟这儿的街坊也熟悉了,有什么事儿喊一声,也多的是人愿意帮衬一把。”
“若哪日真有乱军来犯,以咱们那位参知大人的性子,说不定就直接带城降了,这仗都未必能打得起来。你们躲在山里,说不定还不如我在这边过得舒服呢!”
午后英娘再度造访,给出了准信儿,就明日夜里子时,南城门,过时不候。
还有就是要付给城门卒的好处,孟家三人加上薛娘子,一人五两银子,不要铜钱。
他们四个人就是二十两,若是给铜钱,哪里拿得动!
这事儿定下之后,孟家就忙碌起来。孟老爹去兑换银子,只留少量的铜钱做路上的花销,其他都换成散碎银子缝在三人衣裳里头。薛娘子也是这么干的,只是崔家的财产可不是孟家能比的,她换的是金页子,薄薄的一片一片的,同样缝在贴身的衣裳鞋袜里头。
还有房契也要收好了,几人心里隐约存着希冀,盼着哪天太平了还能再回来。有房契在,就算屋子店铺叫人给占了,也能有个说理的凭证。
“衣裳鞋袜要多准备一些,走远路可废鞋子。还有干粮,如今天儿热,馒头糕饼这些容易坏,不如做烙饼吧?”林氏拉上薛娘子和初霁帮忙,挽起袖子就开始忙活起来。那两个不擅厨艺没关系,帮着打下手烧火揉面总成吧?
至于孟老爹,劈柴的活儿交给他了。
几人甩开膀子干了一天,烙了好些含水量少不易变坏的面饼子,用干净的白包袱皮包好了。路上若寻不到食宿的地方,这些面饼就是他们的口粮了。
做好了干粮,四人开个小会,商量还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薛娘子提出不如准备一辆车,青州到沂州路途遥远,光靠他们用脚走要走到什么时候去?可带着车出城太显眼了,容易被发现,可以留到出城之后再做考虑。
孟老爹说多准备几个水囊,天气热,路上肯定要消耗不少水的。
林氏算了算,好像不缺什么了,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灵光一闪:“还得准备些药,最好是药丸子,防着路上生病了找不到大夫。”
最后初霁做个补充:“想法子弄点儿防身的东西吧!家里的菜刀、擀面杖之类,还要带上锅,错过了宿头可以自己烧点热水。”
要不然光啃这干巴巴的面饼子,能把人给噎死。
“我家里有匕首,还有之前九郎从西域带回来的弯刀!”薛娘子高兴的说:“都带上!若是路上遇见坏人,人家见我们有武器,也能少动点坏心思。”
他们这一行人,唯一的男性孟老爹还是个年近四旬没啥武力值的,走在路上是真的很容易被坏人给盯上,多做些准备总是没差的。
初霁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样说的话,要不准备点石灰粉?遇上心怀不轨自家还敌不过的,就趁人不备洒一把过去?
趁着最后的一天,四人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然后将门窗全都锁好,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一路躲躲藏藏唯恐叫人看见,终于在子时前顺利赶到了南城门墙根儿下。
就见到了同样背着行囊,等在墙根下的李屠户一家。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第74章 第 74 章
巍峨的城墙根儿下, 李屠户和孟老爹面面相觑片刻,纷纷扭开了头,装作不认识对方。
孟老爹心中气恼, 他虽然隐瞒了自家出城的事儿, 好歹还暗示了李家呢!可他李屠户是咋干的?瞒着他们情有可原, 可非要说留在城里更安全, 劝他们家打消出城的念头,结果一转眼, 他李家倒是携家带口的跑了,这都什么人啊?
李屠户心里也有怨言, 这孟家既然早已寻了法子出城,却不肯与自家明说,还当着自己的面儿装傻充愣骗他说那些话,真是内里藏奸!
“什么人?!”这么多大活人出现,守城的吏卒又不是瞎的, 自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李屠户赶紧赔笑:“军爷辛苦!我是这城中屠户,是孙二爷叫我们来的!”
孟老爹也赶紧解释:“我们是魏军爷叫来的。”
城门日夜都有人把守,想偷偷开门,底下这些人自然是早就通好了气儿的。两人一报名儿,那边守卫就收了武器, 不过仍然戒备着,以防有变。
孙二虎和魏槐两人都是今日当值,他们的家眷早就在这里等着了,听到动静就走了过来:“钱都带了吧?”
两家连忙把准备好的钱拿出来,魏槐接过银子,自己只留了一小块儿,其他交给旁边的兵卒:“给大伙儿分一分。”
等今儿所有人都拿到了好处, 厚重的城门被几人合力打开,留出了一条可供两人并肩同行的缝隙。
两家人很识趣的走在后面,让几家城门卒的家人先出去。
后头忽然传来几声犬吠,有人骂了一声:“这是哪儿来的狗?”
初霁下意识回头,就被一股力道正面冲击险些扑倒在地,幸好孟老爹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给拉住了。
站稳之后定睛一看,惊了:“大黄?”
大黄热情的摇着尾巴,还试图用舌头给主人洗脸,被初霁眼疾手快的一把攥住了嘴巴子。
孟家几人都很吃惊,大黄他们白日里已经送给隔壁田家了,这么晚了它是怎么跑出来的?
“快走快走!”城门卒不耐烦地驱赶:“马上就关门了,别耽误工夫!”
初霁连忙带上大黄一块儿穿过缝隙,最后一人走出,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
前面出来的几户都是城门卒的家人,平日里往来密切,应当是早就商量好了去处,一群人已经结伴离开了。初霁借着暗淡的月光看了一眼,英娘也在其中,怀中还抱着个孩子,大概就是她那个继子了。
李家人走的头也不回,仿佛唯恐他们黏上来似的,看的孟老爹一阵心塞。
以前真没看出李屠户是这种人。
“这不是挺好的?”初霁拍拍大黄的狗头说:“谁家还没有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小秘密了?李家敢从城里出来,必然是有妥善的藏身之处的,人家不想咱们知道也是常理。”
正好她也不想带着李家一块儿呢,这回大嫂知道了也不会责怪自家冷血薄情,这可是李家先丢下孟家不管的。
“咱们也走吧!”林氏看着黑魆魆,格外安静的夜色,有些胆寒的靠在孟老爹身边:“接下来往哪儿走啊?”
“去沂州!”初霁说:“那里山高林深,外人难入,就算有兵匪闯入还能躲进山里去。”
那么大的山,藏几个人绰绰有余,就不信乱军兵匪还能为了几个老百姓就大动干戈的搜山,得不偿失。
“而且崔屹已经提前过去了,说不定已经置办好了安身之处,咱们过去正好跟他团聚。”
还不知道崔屹一头扎进了山贼窝,初霁信心满满的说。就算崔屹没找到合适的地方也没关系,沂州那地方她熟啊,前世她老家距离那地方不远,那山区都开发成旅游区了,她去玩过。
未开发的山区自然比不得后世的风景区方便安全,但大致的自然风貌应当相差不大。
孟老爹犹豫:“不去登州啊?”
登州才是他们的老家,他熟悉啊!去什么沂州啊,人生地不熟的。
“太远了呀爹!”初霁据理力争:“这一路上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呢,万一还没到登州先赶上战乱了呢?要我说还是先找个近处的地方躲一躲,避过了风头再回去。”
林氏无比懊悔自己先前没有听闺女和未来女婿的话,如今几乎是闺女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对对对!他爹,阿霁说得对!咱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风头过了再回去。反正长安两口子已经去登州了,有他俩替你尽孝呢,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薛娘子不吭声,去沂州她自然是一万个愿意,但眼下她得靠着孟家照料,也不好说什么。见几人商量一番,定下要去沂州,才暗暗松了口气。
“阿霁啊!”决定好了前进方向后,林氏又有了新的问题:“去沂州,咱们要往哪个方向走啊?”
这个时代可没有导航,沂州在哪儿他们都不知道呢,这里也没个人能问路,这该怎么走?
“往南走!”初霁知道沂州在往南的方向,招呼大家先走着:“等到天亮了,寻个人问问路,要是能买到车就更好了。”
孟老爹心疼起他的独轮车来,他怕车子太显眼儿了被人发现端倪,只得忍痛留在家里。早知道此行这般顺利,就该把独轮车给带上,可以把行李推着走,哪个若是走累了,还能坐在车上歇歇脚儿。
私人相互搀扶着,摸黑走上了往南的官道,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时辰,一直走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几人走的腿都像是灌了铅,尤其薛娘子,多年来养尊处优,何曾走过这么多路?咬着牙硬撑到现在,腿肚子都在发抖,若不是初霁扶着只怕都要跌倒在地了。
她脚上穿的绣鞋耐看不耐穿,那鞋底子已经快要磨破了,到后面每走一步脚底板都生疼,只怕是磨出泡来了。
她倒也有几分硬气,怕拖累了旁人,硬是忍着没有吭声,直到孟老爹提议休息一会儿,也顾不上形象了,直接就地坐下,也不管地上全是土弄脏了衣裳。
表情管理终究是破了功,虽碍着有人在没敢脱鞋,但偷偷揉脚龇牙咧嘴的样子可是叫初霁看了个正着。
她找林氏拿了双新做未穿过的布鞋,蹲下来:“大娘,绣花鞋不适合赶路穿,还是穿这个吧!这个大小我估摸着该是差不多,大娘换上试试看。”
这是林氏做的千层底儿,虽然不慎美观,但穿起来吸汗透气,而且越穿越柔软舒适。绣花鞋比起这个来,就属于中看不中用了。
孟老爹已经非常自觉的背过身去了,薛娘子也不矫情,脱下脚上的绣花鞋,白布袜上已经有点点血迹渗透出来了,显然是脚上的泡被磨破了。
白布袜已经被血和汗给粘在脚上了,薛娘子皱着眉头小心的剥离下来,伤口被撕开,又开始流血。
“这得洗洗上药,我去拿水和药来。”
好在出发前他们准备了白棉布和药,初霁去找了来,先从水囊中倒水清洗了伤口,然后抹药,把棉布撕成手掌宽的布条儿包扎起来。
这样一包两只脚都胖了一圈儿,倒是省的再穿布袜了。那双布鞋薛娘子原本穿着有些大,这一包扎倒是正好了。
薛娘子很不好意思:“是我给大家伙儿拖后腿了。”
“这算什么,走了这么久的路,谁不累啊?”林氏坐在一边捶着腿说:“前头再遇着人烟,还是得想法子买辆车才是,若不然这样一路走下去,着实太遭罪了!”
他们前头也有经过几个村镇,只是天尚未亮,外头根本见不到人,这车自然也无从买起。
几人略作休息,就着水啃了点儿烙饼充饥,随即起身继续赶路。
好在这次他们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一个村子,走近了才发现,这天都已经大亮了,村子里面却静悄悄的,也不见有炊烟升起。
“这是怎的了?”林氏不安的问,手指紧紧的抓着孟老爹的衣裳。
“找人问问看。”孟老爹提高了警惕,手里握紧了薛娘子给他的弯刀,就近寻了户人家去敲门。
门敲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回应。
“会不会没人啊?”薛娘子疑惑道。
“这门是从里面上闩的,应该有人在家。”初霁想了想,拔高声音喊道:“里面有人在吗?我们是过路的旅人,想找人买辆代步的牛车。”
大概是听到是个女子,里头的人胆气壮了些,但也没敢开门,隔着门喊道:“我们家没有车,你们去寻周里正,他家有牛车!”
初霁连忙追问:“请问里正家住在哪里啊?”
“村东头那三间瓦房就是!”
里正家确实好找,整个村子里就他家是砖瓦房。
这回没让孟老爹开口,初霁直接敲门喊人:“周里正在家吗?我们是过路的,想要买辆牛车,听说里正家里有,不知愿不愿意卖?”
过了一会儿,才听有脚步声逐渐接近,初霁看到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仔细观察了他们一会儿才把门给打开了。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你们要买牛车?”老太太佝偻着腰,语调嘶哑的说:“我家这头牛才三岁多,正是壮年时候,连同这辆木架子车,你们得给十贯钱我才卖。”
一头健壮黄牛市价就在十两左右,老太太要这价儿并没有坑人。
只是
“您家里人不在吗?”初霁有些不放心道:“这牛车您能做主吧?”
牛对农家何等重要,万一老太太做主卖了,家里人却反悔,又生事端怎么办?
第75章 再遇
此话一出, 老太太顿时抹起了眼泪。
“哪还有什么家里人啊!前阵子村子才叫一伙山贼给洗劫了,我家儿媳妇叫那伙丧天良的掳了去,儿子上前去拦, 也叫害了!”
“家里如今就剩下我和小孙子两个了, 不卖牛, 我俩都活不下去。”
薛娘子出钱买了牛车, 几人心情沉重的离开了这个村子。
他们在城里虽有层层剥削,好歹有城墙加护, 不用担心山匪之流。相较而言外面的百姓才是真的苦,不仅要从事繁重的农活儿, 一样避不开苛捐杂税,还有不知何时就会出现的山贼。
有了牛车,行路就方便多了。几人都没赶过车,好在那黄牛性情温驯,孟老爹试着慢慢赶了一段儿后, 也逐渐上了手,载着几人继续前行。
担心牛累到,走上个把时辰就要停下来歇一歇,给牛寻水源和青草吃。几人也正好趁机活动活动腿脚,寻附近的村子打听往沂州走的路。
只是这一路行来, 倒也遇见了几个村子,却都是一副风声鹤唳警惕非常的样子,往往是他们还没靠近,人家就远远地跑开了,近前一看,好嘛,家家户户大门紧锁。
“这可怎么是好?”孟老爹麻了爪儿, 他敲了好几家的门,再三解释自己只是问个路,也没有一个人出声回应他。
“看来这地方匪患不轻啊!”初霁见状说道。
这些村子一看就是被祸害的不轻,看来这阵子不光藩王反贼蠢蠢欲动,各地宵小也不安生,多的是趁机作乱的流寇歹人。
“接下来咱们可得小心了,若是撞见了流寇,就咱们几个人可不够看的。”
“那怎么办?外头流寇闹的这么张狂,官府难道就不管管?”
“怎么管?那是流寇,抢完了就跑了,差役得到消息赶过来,连人家影子都看不着了。”
“外头这情形还不如青州城里呢!咱们又花银子又费力的跑出来,可别还比不上老实留在城里的。”
几人说着忍不住的叹气,却不知这番话叫边上一户人家听了去,越听越觉得这几人声音熟悉,又是从青州城来的,便悄悄透过门缝向外张望。
初霁腿边的大黄忽然汪汪叫唤起来,紧跟着边上一扇门打开,探出来一张黑乎乎的脸,声音兴奋:“阿霁!孟叔孟婶儿!”
初霁按下大黄,循声望去,对上那双略圆润的眼睛,有些熟悉,还是想了一想才反应过来:“阿福?”
阿福已经开门跑了过来:“是我呀!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你们!”
孟家夫妻这会儿也认出来了,这不是老王家的阿福丫头吗?脸上抹了一层锅底灰,难怪看着黑黢黢的。
唉!这肯定是叫那些流寇给逼的,那些个天杀的!
阿福招呼他们进自己家里坐坐,牛车也放在了院子里,这才将大门重新关好。
“原来你们老家在这里啊!”林氏打量着这拾掇的整整齐齐的农家小院说。
这院子打理的很不错,墙上搭了架子,种了棵丝瓜,几乎爬满了半个院子。细长的丝瓜垂挂下来,有的上头还顶着小黄花,煞是可爱。
家里面安静的很,好像除了阿福就没有别人在了。林氏有心想问问王家其他人,可又担心是出了什么事儿,问出来再戳了阿福的心,犹豫着没有开口。
“不是,从这儿往东再过两个村子,才是我家住的地方。”阿福却好似明白他们的未尽之言,笑笑道:“这儿是我哥嫂家,我如今跟着他们一块儿住,他俩今日去镇上了,估摸着一会儿也该回来了。”
林氏听得一愣一愣的,父母尚在,未出阁的小娘子跟着哥嫂一块儿住这叫什么话?还有,王大郎家为什么住在这里?王家这是分家了,还把大儿子给分了出来?
阿福显然不想多谈自家的糟心事儿,得知初霁等人要去沂州:“你们走错路了,去沂州的路不是这条,你们前面路过一条分叉路了吧?那边才是去往沂州的呢!”
走错路了?几人面面相觑,无奈苦笑。
“你们大老远走到这儿,累了吧?”阿福立刻张罗着要去烧水煮饭,见状初霁等人连忙阻拦,称自家带的干粮。
“都到了这儿了,哪能让你们继续吃干粮啊!”阿福热情笑道,拉着初霁小声嘀咕:“我照你说的那样,偷偷跟我爹学了些,正好叫你尝尝我的手艺——我哥嫂都夸不比我爹差到哪里。”
话都说到这里了,众人也不好再拒绝,况且他们的水囊已经快空了,的确需要好好补充一些饮水。大不了离开前,给他们留些银钱答谢,于是纷纷帮着阿福打下手。
阿福摘了几根丝瓜,削皮切成滚刀块儿,拍了几瓣蒜进去一块儿炒。再打一个丝瓜蛋花汤,凉拌个黄瓜,菜就齐活了。
主食是高粱米混合了豆子煮的杂粮饭,应该是早上就煮好了预备吃一天的,以如今的天气倒也不需要再加热一遍了。
阿福担心饭不够吃,还准备再淘米煮饭,被初霁拦住了。她拿出自家准备的面饼,隔水蒸了一下,吃起来就没那么干巴噎人。
饭菜准备好,王大郎夫妻也回来了,见到众人也是欢喜非常。
王大郎看着比去年时候稳重了不少,他留了胡子,原本轻浮浪荡的气质已经荡然无存。吴月姐荆钗布裙,脸上还用不知什么东西做了颗硕大的假痣,让颜值起码打了个对折。
饭菜虽简单,但阿福手艺是真的好,简单一个炒丝瓜做的清香爽口,让连吃了几顿干饼子的几人直呼美味,最后连菜汤都拿饼子蘸了吃干净了。
王大郎格外骄傲:“那是!我妹妹那手艺不是吹的,要是能正经的学学,指定能比我爹强!”
至于为什么没能正经的学,孟家人都心知肚明,王老爹信奉手艺传男不传女,不肯教给女儿。
用罢饭,几人说起附近村子的情况,王大郎夫妻都是面色凝重。
“很不好!”王大郎说:“我们村里暂时还没遇到流寇,不过听说附近村子已经好几个遭到劫掠的了。如今村里人心惶惶的,已经在商量组织人手日夜巡逻了。”
只是这巡逻用处也不大,一群泥腿子,哪里是凶狠流寇的对手?顶多能提前发现异常喊一声,叫大家赶紧关门找地方藏罢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逃?”薛娘子不解的问,这又不像青州城,城门一关就出不去了。
“往哪儿逃?”王大郎苦笑道:“家里好歹还有几亩薄田糊口,逃去别处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钱没地,去了别处靠什么生活呢?况且,别处难道就太平了?村子里好歹人多,拧成一股绳儿也能叫贼寇多些忌惮,急慌慌逃出去,若是撞见贼寇岂不是倒霉?
锅里烧的热水已经凉的差不多了,初霁将携带的水囊灌满。得知他们欲要去往沂州,一旁吴月姐皱起眉头。
“怎的要去那险恶地方?”她说:“那地方山多,贼寇更多!光是咱们这边就已经叫贼寇给闹的快过不下去了,去那边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初霁和崔屹选定沂州作为退路的时候,就已经设法打探过沂州的情况了。山多,山贼也是真的多!劫掠过往行人客商的事儿屡有发生,偏偏他们熟悉地形,官府几度试图剿匪都已失败告终,最后见他们只劫财不伤人,也并不会骚扰周边百姓,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理会了。
也有说法是各处山寨贿赂了官府的人,官匪勾结沆瀣一气,剿匪只不过是做做样子。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沂州的山贼,很少会去动自己势力内的百姓。也许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就很诡异的,贼与民和谐共处,比起山贼,那些百姓更为惧怕官府下来收税的胥吏。
初霁如此这般的一番解释,吴月姐听的若有所思。
也是,若他们祸害周边百姓,附近百姓都跑光了,那大片的田地谁来耕种?没人种地,山寨需要的粮食从哪里来?难道天天下山抢吃的?这不成笑话了吗?
而且山寨也是需要吸纳人手的吧?最佳选择就是附近这些人,附近村子都有人在寨子里做事儿了,山寨再不讲究也不会祸害自家兄弟的村子吧?
嘶!这么说来,那些山寨跟周边的百姓根本就是一伙儿的啊!难怪官府剿匪不利呢,怕是人刚到山脚下,附近百姓就把官兵来了的消息给送出去了。
对周围百姓来说,那哪里是山贼啊,那是他们的保护伞啊!
“孟小娘子,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儿吗?”
吴月姐叫了初霁去一旁说话。
“你们走的时候,能不能把阿福也带上?”吴月姐说明缘由:“我婆婆那边给二郎相看了个媳妇,那家不要彩礼,但是要求换亲。二郎想娶他家女儿的话,就要让阿福嫁给他家那个傻子儿子。”
王二郎个不要脸的,跟那家闺女无媒苟合滚到一块儿去了,还叫人抓了个正着。那家要求换亲,王家本是不答应的,可谁知那闺女她怀孕了啊!人家发了话了,要么换亲,要么他们家把孩子打了,另选一个愿意换亲的人家结亲。
这下王家夫妻可急了,那可是他们头一个孙子辈儿!加上王二郎在家寻死觅活,原本坚定的念头就动摇了。
给吴月姐看的生气不已,索性自己出钱在这个村子买了处屋子,带着男人和小姑子一块儿搬了过来,免得哪天叫那几个恶心的给算计了去。
第76章 第 76 章
吴月姐以前做那行当时伤了身子, 没法再有孩子了,王家夫妻抱孙子的指望就全都落在了另外俩儿子身上。
那边用他们还没出世的宝贝金孙做威胁,那两口子早晚是会松口的。
吴月姐就怕哪天王家带了人来把阿福抢了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来, 他们便是哥嫂也无计可施。
阿福又是个倔强的性子, 若真被硬逼着换亲嫁给一个傻子, 月姐怕她做傻事儿。今日看到初霁一行人,月姐就想, 与其战战兢兢的等着,不如豁出去跑吧!阿福会织布、会做饭、能干活儿, 只要能寻个安生地方,她有自己谋生的能力。
带上阿福,对初霁来说倒不算什么事儿,阿福的人品她是信得过的。
可他们这是逃难呢,到了沂州还不知道那头是个什么情况, 万一形势不好,那不是带着人去遭罪了吗?
吴月姐叫来阿福,姑嫂两个一番谈话,阿福就同意跟着初霁一块儿走了。
她嫂子可说了,叫她打头阵, 先去沂州看看情况,若果真比这边要好,届时他俩也搬过去住。阿福信以为真,觉得自己也可以为家里做些什么了,一时充满了雄心壮志。
其他几人也没有意见,阿福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而且还有一点很重要, 阿福她知道去沂州的路,他们这些人正好缺个可信的向导呢!
“春日里我爹去沂州收山货,我也跟着去了。”阿福自豪的说:“那路我都记得呢!”
吴月姐还给他们准备了些防身用的药,有带毒的、能迷倒人的、会叫人身上生疹子,疑似染上疫病的连同药方子一块儿给了初霁。她痛恨过去在半掩门子里的日子,可也正是那些日子,让她学会了很多明面上不为人知的手段。
“外头乱,你们几个一看就是好欺负的,带多做些防范才是。”吴月姐指点着他们药的用处,毒药可以抹在刀上,遇上坏人或者野兽,弄破一点皮就会很快要命。那个迷倒人的药粉,只要吸进去了几个呼吸就会头晕眼花,不超过一炷香就会晕倒。
“那些都是到了危急关头才会用到的,你看这个。”月姐着重介绍了那个能让人生疹子的药:“用了这个身上会红肿发痒,起红疙瘩,看着就像是感染了麻风病一样。”
路上不管是遇到流寇还是别的心怀不轨的坏人,一见他们这个样子保准就不敢靠近了。
“这个好!”初霁眼睛一亮,由衷赞叹道:“这个大嫂你们也能用上啊!找几个靠得住的一块儿用上这药,想法子把你们村子麻风村的名号亮出去。那些流寇但凡惜命,就不敢往这边走!”
这样做坏处也有,麻风村的名声一旦打响了,不光是流寇不敢靠近,旁的村子也会闻风色变绕着他们走,这个村子说不定就真的被孤立了。
吴月姐一脸学到了的表情:“此法可行!”
虽然有弊端,但关键时候是能救命的!生死关头除了活命,其他弊端都不值一提!
不过这人选上的确得如初霁所言,得好生筛选一番,选那靠得住嘴巴严实的。若不幸遇上个大嘴巴,早早把秘密说出去了,就没法威慑贼寇了。
几人补充好饮水,等到日头没那么晒了,就赶上牛车重新出发。
初霁给王家留了些钱,吴月姐也没推脱,光是她给的那些药和方子,这钱她拿着就不亏心。然而一转头,又背着人将钱塞给了阿福,叮嘱她出门在外多看着人脸色行事,到了那边安顿下来,要是有可能就给家里捎个信儿报平安。
她总觉得,若不是自己不能生,公婆也不会对那个不知男女的孩子那般重视,以至于要牺牲他们的亲闺女。阿福沦落到有家不能回的地步,月姐总觉得自己也是有些责任的,内疚之下就想多对阿福好一些。
人心换人心,阿福知道嫂子对她好,也暗自下定决心。等到了沂州,一定尽快找个能安生过日子的地方,然后将哥嫂也接过去。
一行人重新上路,这回有阿福指路,省了寻人问路的步骤,赶路的进度加快了不少。
就这样走了两天,阿福说按照脚程,再走个一天就能到沂州境内时,众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赶着车的孟老爹望了望天色,这会儿才过了晌儿没多久,天却阴沉的厉害,头顶乌滚滚的云积压着。走在路上一丝风都没有,路边的树叶子上挂着厚厚的尘土,无精打采的耷拉着。
“看情形是要下雨,咱们得走快些,赶在雨下来之前找个地方避雨。”
阿福忙道:“孟叔往那边走!我记着那边有个破庙,咱们可以去那里躲一躲。”
一行人在阿福的指引下,总算赶在雨落下来之前赶到了破庙里。
云层里雷声滚过,片刻功夫豆大的雨点儿就落下来了,激起一片尘土的味道。
这破庙已经是半坍塌了,顶上破个大洞,雨水从洞里哗啦啦灌进来。
最里头泥塑神像那儿倒还有屋顶,可以遮一遮雨。几人忙将行李放到神像后头的干地儿上去,孟老爹解下牛,牵进庙里,拴在柱子上,最厉害念念叨叨着请求神灵莫怪。
这头牛可是他们出行的最大功臣,可不能害了病,得好生照看着。
板车推进来,靠墙侧放着。初霁在坍塌的那堵墙边儿上捡了些大块儿的石头过来,堆砌起来好歹挡一挡雨水,别一会儿工夫庙里灌满了水,叫他们在水里呆着。
要是有沙袋就好了,那个挡水好使,石头堆砌的再仔细到底还是有缝隙,只能说聊胜于无了。
孟老爹用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台,架上锅,将几个水囊里的水倒进去,又将庙里收集来的碎木头、干草之类全数归拢起来生了堆火,准备烧一锅热水让大家就着吃点东西。
庙里能用于烧火的东西不多,全烧完了水都未必能烧开。好在他们装的本就是烧过的水,热一热也就够了,这雨天里湿寒气重,喝点热水能舒坦些。
大黄趴在初霁身边,两只前爪抱着一块干饼子啃着。这狗子跟着赶了好几天路,也没机会洗澡,身上味儿有点熏人。
初霁并不嫌弃,她自己身上也有味儿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大热天里忙着赶路,哪有机会洗澡?况且脏有脏的好处,他们还故意给自己脸上身上抹黑灰,学着吴月姐弄颗恶心人的痣黏在脸上显眼的地方。
哗哗的雨声中,埋头啃饼子的大黄忽然抬起头,两只耳朵机警的竖起,汪汪叫唤起来。
隐约有哭喊声穿透雨幕传来,还夹杂着恶意满满的打骂声,休息中的几人都戒备起来,初霁拿出荷包里的药粉,用水冲开:“快,大家都喝上一口!”
众人分喝了药,又用布巾将脸给裹起来,扮出一副怕被人发现端倪的样子,缩着头坐在火堆边上,冒汗的手紧紧抓着各自的防身武器。
那纷杂的吵闹声越来越近,终于是在破庙前停下了。
“吆!走到这儿还白捡几个!”粗噶的声音充斥着满满的不怀好意:“这儿有好几个女人呢!”
五六个男人闯将进来,最后头两个还拉着条绳索,绑牲口一样的绑着一群妇孺,乍一看约莫有十来个。破旧的衣裳都被雨水浇透了贴在身上,根本遮掩不了什么。
初霁深深的低着头,察觉到黏腻贪婪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握紧了藏在袖中的药粉包。
她已经感觉到身上脸上些微的痒意了,想来是喝下去的药开始起作用了。一会儿若是脸上的红疙瘩无法将歹人吓退,他们若是敢靠近,就寻机将药粉撒出去!
吴月姐说了,这个药起效极快,对面有威胁的就是那五六人,这一包药撒出去,怎么也能带走三两个吧?剩下的,他们加上那些妇孺,就算力量弱小,四五个人对付一个总不成问题。
“哎呦!这还有牛呢,还有狗!”一个男人惊喜的喊道:“把这狗杀了,弟兄们先饱饱的吃上一顿,这牛先留着,往后咱也有车坐了。”
大黄察觉出对方的恶意,呜呜着冲着他们露出了森森白牙。
“小娘子,荒郊野外的怕不怕呀?郎君来陪你呀!”
一个男人嘿嘿笑着走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大概是哪户人家用来劈柴的。
“别、别过来!”初霁状极柔弱的说,抱着胳膊瑟瑟发抖:“我不想害人,别靠近我,会传染的!”
说着她“不小心”扯开了包住脸的布巾,露出一张可怖的脸来。
那张脸肤色黄中犯黑,鼻翼边上还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脸颊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疙瘩,看着好像一点好皮都没了,叫人看一眼就控制不住的冒鸡皮疙瘩。
想占便宜的男人发出一声惨叫,近乎连滚带爬的往后退:“你这是什么东西?!”
声音尖锐的都喊破音了。
“我、我只是吃坏了东西,起了些疹子。”初霁慌忙用布巾将脸重新遮住:“不是疫病,真的不是疫病!”
这种时候,越是否认越是引人怀疑。原先还一脸捡到大便宜了,想对他们动手的几个人此刻面如菜色,瞄到几人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同样长满了红疙瘩,转身就逃,连他们带来的一群妇孺都无心理会,只恨爹娘没给他们生双翅膀,好直接飞离这个破庙。
那是疫病!那一定是疫病!破庙里有患病的人,进去就有可能被传染,快跑!
第77章 第 77 章
破庙里安静下来, 被掳来的那些妇孺瑟瑟发抖的挤在一块儿,惊恐的看着他们。
才出虎穴,又入狼窝。那可是疫病, 疫病啊!一旦被传染上就是个死!
初霁本想给他们把绳子解开, 见状也识趣的不再靠近:“他们跑了, 你们自己把绳子解开也走吧!”
没有解释的意思, 这红疹可是他们关键时候的保命符,不能叫外人知道真实情况。
一群人互相用手指解, 用牙咬,这回没有人拿着刀在边上盯着, 他们成功解开了绳子,也不管外面雨浇的人睁不开眼,逃命一样的跑了。
在他们看来可不就是逃命吗?这可是会传染的瘟疫!
“这、这就行了?”
林氏隔着布巾轻轻挠着脸,怪痒痒的,又不敢使劲儿怕挠破了皮留下疤。
她还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呢, 都设想好了一会儿她要怎么对付坏蛋了,先用热水泼,然后用滚烫的柴火丢他们,再然后还有石灰粉结果就露了个脸,就把那几个给吓跑了?
阿福她嫂子给的药真厉害啊!
“这样不挺好的?”初霁也克制的用手背蹭着脸颊:“能把人吓跑就不用拼命了, 对面好几个男人,还都是孔武有力的,真拼命咱们可拼不过。”
薛娘子小声说:“就是太痒了点儿,这药效有多久啊?”
他们不会痒上个好几天吧?
阿福连忙说:“我嫂子说过,顶多两个时辰就会消退了,大家再忍一忍。”
初霁把掉在地上的饼子捡起来,把沾上泥水的部分撕掉, 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下回再有这种情况,咱们出一个人吃药就行了。队伍里面有一个病人,旁人一样不敢接近。”
就不用几个人全都遭罪了,而且他们赶路免不了要跟别人打交道,都顶着一脸疙瘩人家见了就逃了,谁会搭理他们啊?
夏天的大雨一般下不长,前后不超过半个时辰雨就停了,大太阳重新露出脸。
几人重新收拾好了赶路,土路吸饱了雨水,变的松软泥泞,牛车轧过去就是两道深深地辄印,车轮上很快就糊满了泥巴,动辄打滑。
没奈何,只得走一段路就清理一下车轮,慢悠悠的往前走。
大黄撒欢儿的在烂泥地里来回奔跑,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任凭初霁在后面喊也不理会。
“大黄这是发现什么了?”林氏用树枝刮掉车轮上的泥巴,不安地说:“会不会又有坏人?”
“不会。”初霁喊了两声,见大黄没回来也就放弃了,这狗出来跑了几天后彻底野了,好歹还知道轻重,不会跑太远:“要有人靠近大黄会叫,它这么直接跑了,八成是发现了什么小动物。”
车子清理干净了,大黄还没回来,几人索性找个干净的地方坐着等,拉车的牛也趁机啃两口新鲜的青草。
等了好一阵子也没见大黄回来,孟老爹骂了一声,这死狗,别是跑丢了吧?
薛娘子手搭凉棚,眯着眼睛往前看:“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啊?”
原谅她的大近视眼,十米开外人畜不分,就看见一团模模糊糊的色块在挪动,分不清究竟是什么。
初霁心里一激灵,唯恐又遇上什么烂人,但看看自己手背上还没彻底消退的红疹,又安稳了下来。
没事儿,管他是什么人呢,靠近了发现他们几个疙疙瘩瘩的样子,绝对得撒腿就跑。
路那边过来几个泥猴子,身上头发上都是半干未干的泥巴,看着像是在泥地里打了滚儿一样。几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在泥巴路上,最后头是一辆驴车,那倔驴犯了犟脾气,不肯继续在湿滑泥泞的路上前进,正跟牵驴的那个对抗着,昂嗯昂嗯的声音简直吵死个人。
难怪他们有车不坐要步行呢,感情是驴子罢工了。
跟犟驴比起来,还是老黄牛性格脾气更好啊!
随着那伙人越走越近,初霁几人越发戒备起来。
大黄偏在这时候跑了回来,一身毛上糊满了泥巴,嘴里叼着一只肥硕的野兔,尾巴摇的跟风火轮似的。
除了家里的老鼠,这还是它狗生第一次抓到猎物呢,可兴奋坏了,一心想要主人的夸夸。
随着尾巴的摇动,一些泥点子被甩飞出来,噼里啪啦打在初霁等人身上。
“啊啊啊!”初霁离的最近,脸上被泥点子打的生疼,连忙双手捂住脸:“大黄!你快给我停下!”
大黄没想到自己抓了猎物回来,主人非但不夸夸,反而呵斥它,沮丧的停下了兴奋的尾巴。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毛毛上裹满了泥巴,坠的沉甸甸的很不舒服,立刻就下意识的来了个全身甩毛。
这回惨叫的就不止初霁一个了,连孟老爹都受不了的背过身去:“你这死狗欠揍了!”
甩毛结束后,大黄身上是干净了,旁边几人身上被甩满了泥点子,也就比过来那几个泥猴子稍微好一点了。
“哈哈哈哈!”见状那几人笑出声来:“这狗好啊!不但会打猎,带回来的泥巴都不忘分享给主人家。”
牵着犟驴那个一抹脸,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惊疑不定:“阿霁?”
刚才那个声音,怎么听着那么像孟初霁的?而且孟家那条狗也叫大黄。
呃,虽然黄色的狗好像都叫这个名字。
初霁即便在躲避狗子的馈赠,也没忘记戒备这几个陌生人,自然是没有错过那不确定的一声。
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浑身上下泥浆裹得均匀的泥人,最后从眼睛上认出了来人身份:“九郎?”
崔屹兴奋的把缰绳一丢,冲他们跑过来,没跑两步脚下一滑,又摔了一身泥。
似乎可以理解他这一身是怎么来的了。
“真是九郎!”孟老爹和林氏也认出来了,唯独薛娘子,因为眼神不行,只看见一个灰扑扑的泥巴团。
但别人都说那是九郎了,她也激动的抹起了眼泪,结果给脸上抹了一把泥——刚才大黄甩的泥点子。
崔屹连滚带爬的过来,发现除了孟家三人还有自己母亲,又惊又喜:“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我这正要回去接你们呢!你们的脸这是怎么了?”
四个人全都顶着一脸的红疙瘩,怪吓人的,若不是自己的亲人他都不敢靠近,没见跟他同行的那几个全都站的远远的吗?
初霁摸摸红肿的脸:“这不是太阳太晒,我就摘了些草编成草环挡日头,里头混了好些猫眼草,这不就成这样子了吗?”
猫眼草掐断了会流白浆,沾到皮肤上会引起皮肤红肿。初霁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上一世吃过亏,她小时候跟小伙伴摘了好多猫眼草编草帽戴,第二天起来一张脸肿的像被蜜蜂给叮了。
崔屹雇来的几个人里有经验老到的猎户,闻言说了一句:“猫眼草那白浆子有毒的,可不能沾到身上!”
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些,崔屹这才问起几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别提了,青州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孟老爹长叹一口气,给崔屹几人说明青州眼下的情况:城里富户外逃,城门被关,城外流寇作乱,百姓苦不堪言。
崔屹越听脸色全是泥巴看不出脸色怎么样,不过想也知道不会好看就是了。
“我、我家就只有娘子带着一双儿女在家!”被崔屹雇佣的几个好手之一语气颤抖的说:“他们会不会也遭了流寇祸害”
后头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根本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
初霁连忙出言安抚:“九郎能雇佣到你们,你们几位的家应该都在青州城或者城池附近吧?州城附近还是比较安稳的,每天还有人进城卖菜呢!”
若是连州城附近都能叫流寇肆虐,那青州一干官员差役也别活了。
崔屹回来是准备接家人的,如今已经接到了,自然不用再回青州。其他几人家眷却还在那边,他们是要回去的,于是崔屹结清了雇佣的银钱,几人就在这里分开。
崔屹揪着犟驴调转方向往回走,一边说起他在沂州寻找的落脚点。
“光是山路就得走一天多,好些地方压根就没有路,不是经常跑山林的老把式都找不到。不过我记性好,走一回就记住了,那老杨头还说我有做跑山人的资质呢!”
他们当地人都有些记不住路,进了山林就分不清方向的,自己才走一趟就能记住,崔屹有些得意。
薛娘子坐在车上呲他:“你记性好你读这么多年书连个功名都没考上?”
崔屹一听读书俩字儿就打蔫儿,哈哈两句糊弄过去,继续说他们要去的地方。
听他说那地方山高林密,与世隔绝,民风淳朴。除了穷,就没有别的缺点了。
初霁问出最担心的:“听说沂州山贼多,你说的那石头村,附近也有山贼吗?”
崔屹表情一僵,何止附近有山贼,村里面就好几个呢!
“九郎?”
发现他表情微妙,初霁追问:“不会真的有吧?”
崔屹干笑几声,老实承认:“有是有,不过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主儿,也不做劫掠行人的事儿,就是专门吓唬人的。”
别人听说这儿有山贼,自然躲着他们走,每年去县里交粮的时候,胥吏也不敢太过分,弄出那淋尖踢斛的勾当。
第78章 大采购
回山之前, 崔屹先带着人去粮铺买粮食。
据他所说,山中虽足够隐蔽,但物资也是真的匮乏。尤其遍地都是石头, 努力开辟出的些许田地也是贫瘠的很, 一年到头收不了几颗粮食, 只得混着野菜野果一块儿糊弄肚子, 能吃个半饱活下去就成了。
野味更是不敢想,打到的猎物那是要拿去山下换粮的, 哪家舍得敞开了肚子吃啊?
崔屹这回出来,还接了好几户人家的委托, 帮着带着粮食回去。
当地的粮铺也是大排长龙,天下动荡,这地处偏僻的小县城也无法幸免。
几人分成两拨,去城里两家粮铺去排队买粮。
孟老爹见崔屹跟那犟驴实在合不来,将牛车交给了他们, 自己牵着驴车带着狗,与林氏和阿福去排队了。
崔屹带着初霁、薛娘子一拨儿,足足排了半个时辰才轮到他们。
“要点什么?”
粮铺伙计膀大腰圆,是个孔武有力的大汉,一看就有威慑力。旁边还有两个手持木棍, 凶神恶煞的汉子,来回踱步虎视眈眈的盯着买粮的人,当着有人急眼之下或偷或抢。
“要五石高粱,五石麦子。”崔屹来之前便在心里算过了,立刻给出答案:“再来两石粟,两石黄豆。”
伙计吃了一惊:“要这么多?”转头向里头喊:“掌柜的,有大买卖!”
留着山羊胡的粮铺掌柜闻声过来, 得知三人要买十几石粮食:“几位这边请,这头儿都是小打小闹,买大宗儿的在另外一头儿呢!”
几人跟着掌柜去了铺子另一头,只见好几个孔武有力的汉子正在操作粮袋,外头停了好几辆牛车驴车,都是跟他们一样大宗采购的。
他们过来时有个妇人正拉着伙计理论。
“高粱都涨到一石三百文了,还给我掺这么些砂石!这叫我们怎么吃?你们这也太心黑了!”
伙计不为所动:“都是这样的,不满意你可以不买啊!”
反正他们不愁卖!
掌柜笑眯眯的走过去:“好些人等着买粮呢,快去干活儿,别在这儿闲磕牙!”转身又对那妇人道:“这不掺砂石的粮食也有,不过这价儿嘛,就不是三百文一石了,这位娘子可要看看?”
妇人面色几度变换,到底是不敢得罪粮铺,叫上同行的几个一顿商议,只得认了这掺杂了石子儿的粮食。
掌柜仍旧笑眯眯的,回到三人面前:“几位要些什么?”
刚才那番变故三人都看在眼里,初霁轻声道:“掌柜可否容我们商量一二?”
掌柜笑呵呵:“自然自然!不过我可提醒几位早做决断,这粮食近来是一天一个价儿,晚个一两日就不是眼下这个价儿了。”
初霁谢过掌柜,与崔屹说:“咱们不买带石子儿的。”
一来淘洗麻烦,二来还占地方压分量。山路本就难行,牛车负重不敢大了怕出事儿。
薛娘子亦是赞同:“掺了石子儿的虽便宜些,咱家也不是那使不起钱的,宁肯多花几个钱买好的。”
初霁暗自发笑,果真是两母子,花起钱来一脉传承的大手大脚。
崔屹点头,但还是决定买上几石掺石子儿的。这是给石头村里带的粮,他们手里没几个钱,比起多花钱买净粮,想来更愿意多花些工夫淘洗,反正那山里水又不花钱。
“掌柜的,”商议定了,崔屹转身找到那粮铺掌柜:“不知店中干净的米粮是什么价儿?”
掌柜的一听就明白了,这是个不咋缺钱的,顿时笑的更可亲了:“粟一石四百文,高粱一石三百五十文,豆子二百五十文,麦和稻谷六百文。咱这儿还有磨好的白面和稻米,客人可要看看?”
崔屹没怎么买过粮,不知道价钱贵贱,初霁家里可是日常跟米面打交道的,一听之下简直倒吸一口凉气。
去岁里青州城内,一斗粗麦面才三十几文,一石不到四百文,如今未经研磨的麦子都到了六百文一石,这粮价简直要逆天了!
可如今是卖家市场,粮食再贵,不想挨饿就得买。
崔屹要了三石麦子两石稻谷,粟和豆子各要两石,高粱则是要了两石净粮三石带石子儿的。带石子儿的是给村里人带的,净粮是留着自家吃用的。
顿顿大米白面也太招人眼了,适当掺些高粱豆粟也能掩人耳目。
光是粮食就花去了近六两银子,几个粮铺伙计帮着搬上牛车,崔屹牵着牛走,初霁扶着薛娘子跟在边上。
几人爱惜牲口,没有再上车。
到了约好汇合的地方,孟老爹几人还没回来,初霁看到街边有家布庄,跟崔屹说了声,举步进店。
薛娘子不放心她一个人,也跟上去。
布庄不比粮铺生意兴隆,最近都没有客人,两个伙计站在门口眼巴巴的瞅着那边人声鼎沸的粮铺,脸上写满了羡慕。
见初霁两人过来,连忙热情招呼:“二位娘子快里面请!咱们家各种料子品类齐全,价钱公道!”
初霁等进县城前才寻了处河沟,轮流望着风洗了澡,换上了干净得体的衣裳。布庄的伙计眼睛可毒,见这两人穿的虽不是绫罗绸缎,却也是细棉布,上头还有精致的绣花,一看就是手里有余钱的,笑容顿时又真切了不少。
他们这都好几日没开张了,再这样下去这个月工钱还能不能拿到手都两说。
薛娘子眼光高,对小县城里的料子看不上眼,初霁却不然,手一挥棉布、麻布各要了好几匹,并且追问人家店里有没有棉花。
他们日后可是要在山里生活的,绫罗绸缎在那种地方根本不实用,还扎眼!往后贴身的衣裳就用棉布,吸汗透气,外面穿麻布衣裳,不打眼。他们几个外来的,太出挑了可不是好事儿。
还有山里的冬天肯定很冷,他们仓促出逃也没带厚棉被,得买些棉花做几床被褥才行。
店里还真有,这玩意儿贵,寻常百姓买的不多,一件袄子都能传几代,是以都到了夏天了,依然还有存货。
难得遇上大主顾,店家也高兴的很,主动把零头给抹了,还送了些碎布头。
“掌柜的,不知哪里有棉花种子卖的?”买完了东西,初霁多了句嘴,问道。
掌柜面露诧异:“小娘子打听这个可是想种?哎呀,老儿劝娘子还是莫要尝试了,那棉花可是南地的肥田里才长出来的金贵物儿,咱们这儿不成的!”
棉花贵,先前也不是没人打过主意,就连他自家也尝试过,结果,嗨!
初霁表示自己还是想试试看,掌柜的见这小娘子不死心,不免想起过去的自个儿,摇头笑道:“这是说不听你了,罢了罢了,年轻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啊!街尾有个牛家花木店,你去问问吧,兴许他那里还有存货。”
初霁谢过掌柜,与薛娘子把买下的布匹棉花搬出去,两个伙计也来帮忙。
这么多东西两人自是拿不了,好在孟老爹赶了驴车来汇合了,驴车上只放了几袋粮食,还有空儿,就把布匹棉花放到了驴车上。
那犟驴嘴里嘎嘣嘎嘣嚼着根芦菔,美滋滋的晃着脑袋,对放在车上的东西毫无意见。
“光买粮还不行,盐也得买吧?”初霁想想说道:“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这些日常用品得有,还有农具,咱们日后总得自己开荒种地吧?”
阿福连忙补充:“还有菜种子!我们可以自己种菜吃,我种的可好了!”
这么一算,要买的东西还真不少!
林氏还在心疼自家没能带走的粮食,倒座房里还堆着好些呢!都是干干净净的好粮食,哪像他们买的这些,贵不说,还掺了好些砂石充数!
初霁问过才知道,爹娘和阿福舍不得买贵价的粮,买的是掺杂了砂石的那种。占大头的还是高粱、豆子之类,麦子只要了一石。
“有砂石怕什么,多筛筛淘洗淘洗不就行了?”知道崔屹与初霁买了好些净粮,林氏心疼不已:“一石差了近百文呢,你们也真舍得!”
初霁就当耳旁风,爹娘一辈子节俭惯了,不可能一下子改过来的。反正她在条件足够的情况下不会没苦硬吃:“快去买东西吧,咱还要进山呢!我去牛家花木店问问有没有棉花种子去。”
一进花木店,她就看到一盆略眼熟的植物。碧绿的藤蔓,心形的叶片,张牙舞爪乱糟糟的。
“棉花种子?”老牛得知初霁要买的东西,也感到诧异,居然还有人不死心,想尝试种棉花呢?不过有生意上门他也不会推出去,自从先皇驾崩之后,他这花木店已经很久没开过张了。
他从贴着标签的陶罐里找出一包棉花种子:“有是有,不过这都是快两年前的种子了,能不能种出来,小老儿可不敢保证啊!”
初霁也不过是想试试运气,既然有她肯定是要买的,万一种出来了呢?
至于价钱——
老牛搓搓手,不好意思的说:“这、这是从南边收来的种子,咱们当地可是没有的,买时就不便宜。如今都过去两年了,我也不好大开口,你就按照我那进价,给个五十文吧!”
说完他搓搓手指,等着这看似温柔的小娘子骂他心黑。这种子他进货价其实只要三十文,这是看在初霁年轻,面向看着也和善,才趁此机会坐地起价。
做买卖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要是碰上个面嫩不好意思还价的,他不就能多赚一些?
初霁并不清楚棉花种子是什么价格,这东西如今都是南方一些地方在种,北方还真是很少见,也无从比较去。但这不妨碍她猜到店家肯定从中赚钱了,毕竟无奸不商,不赚钱那还做什么生意。
“五十文?贵了点儿吧?”初霁皱起眉头:“四十文卖不卖?”
老牛生怕人反悔似的:“成交!就四十文!”
初霁顿时面露悔色,似是觉得自己还价太高吃亏了,目光在店里一扫:“四十文就四十文!不过你可得给我带个搭头,送我盆花儿吧?”
第79章 山野新居
老牛面露难色:“这可不成!我这儿的花儿可没有便宜货, 随便哪一盆儿都得几十文呢!”
初霁面露不信:“你可别想唬我,我可是在大户人家做过婢女的,你这儿哪有什么名贵花木?而且那儿还有一盆乱糟糟的杂草, 这东西你也当花木卖?真是够黑心的!”
老牛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 顿时嘴角一抽。那盆植物是个意外, 混在他运送花木的车子里拉回来的, 也不知是哪个不小心给混进来的。
起初他看着长得还算秀气,就给留了下来, 想着日后说不定能长成什么好看的名品呢!谁知道后面开始爬藤后就越长越疯了,他试着塑形也没成功, 那藤蔓太嫩太脆,稍微用力就会断,看着总是乱糟糟的。
他眼珠子一转:“你这小娘子懂什么花木!这可是从海外传进来的,你自是没见过的。唉,也就是如今生意不景气, 才叫它没了人赏识。罢罢罢!你既然看到了,也算是你们有缘,就送与你吧,不过那花盆你得给我留下。”
一棵白搭的杂草,能抵个十文钱差价也不错了, 本来他都打算扔掉了。
初霁嘴一撇,翻了个白眼儿:“我才不要一棵杂草!你还不如送我棵菊花,到了秋日还能看花,那盆草除了乱糟糟的藤蔓和叶子还有什么了?”
两人一番掰扯,最后初霁不敌老牛嘴皮子利索败下阵来,带着种子和一棵乱糟糟的植物出了店门。连个盆儿都没给,底下的土坨坨就拿块油纸胡乱包了包。
林氏见了都忍不住嫌弃, 问她弄棵杂草做什么。
倒是拉车的牛和驴对此很感兴趣,伸长了嘴巴试图啃上两口尝尝鲜,被初霁挨个一巴掌拍了回去。
“白送的干啥不要?”初霁把东西放在车上,随口回道。
她是觉得这植物看着像极了后世的红薯,想着种了试试看,万一呢?那可是活万民的大功德!
东西都买齐了,崔屹带着众人往石头村赶去。
山路陡峭难行,走到后面车子根本就进不去。只得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让牲口驼在身上,一点一点的通过这段狭窄路段。
几人也少量多次的扛着粮食攀爬山岭,才搬了两趟,就有人赶来帮忙了。
“崔先生!”
石头村里的人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赶来了,二话不说就上手帮忙。
“你们怎么知道我这时候回来?”
崔屹惊喜不已,有这么些人帮忙可就方便多了,这么些粮食,光靠自己几人得运到什么时候去。
“你一到县城,老杨头就给山里送信儿了。咱们估摸着这时候差不多该到了,就过来接应先生,你看看,时间正好!”
初霁看着这群人将粮食推着、担着的离开,连板车都卸下来,由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给扛走了。她落在后头,拉着崔屹问:“他们为什么叫你先生?”
崔屹不是说他进来就被石头村的人给抓了吗?他究竟是怎么做到取信于众人,还被这般尊敬的?
闻言崔屹不好意思的挠挠鼻尖儿:“呃,我就是当了几日教书先生,教导村里的孩子识字而已。”
这时候的读书人多金贵啊,满山尽是些目不识丁的百姓,这忽然来一个念过书的,还愿意无偿教导娃儿们认字。村民们秉性淳朴,对此又是尊敬又是感激,很快就把他划归到自己人范畴里了。
其实也是他们得到消息,官府早就乱了套了,根本没空儿搭理他们这些山里人,这才打消了他们对崔屹是官府探子的怀疑。
到了石头村,初霁等人跟着崔屹三拐两绕的,进了一处石头垒砌而成的小院儿。院墙有一人高,院儿里还有两棵树,一棵枣树一棵柿子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树干都有碗口粗了。
坐北朝南三间屋舍,全是用石头堆砌起来的,木楞窗黑黝黝的落满了灰,最上头的草顶也朽坏了不少。
带进山里的粮食都堆放在院子里,崔屹在跟村里人说粮价变动的事儿,初霁则在院子中走动,打量周围的环境。
入目所见全是石头,石头的屋子,石头的院墙,就连外面的路也是石头的。因为地势不平,村里的屋舍并不像山下村落一样连成一片,而是根据地势这里一处,那里一处,最近的邻居家都隔着十几丈远。
院子里没有井,要取水就去河边,反正也不远。
“妹子就是崔先生那没过门的媳妇儿吧?”一个容长脸,笑容爽朗的妇人凑近前来:“我姓李,石头村的里正是我公公,你叫我李嫂子就成。”
初霁客气的打招呼。
李嫂子说起这处院子:“这原先是郑大头家的屋子,他是个猎户,前几年进山里打猎的时候不慎碰上了狼,救回来也没能活成。他又是个独户头,家里也没旁人了,这屋子就空下来了。”
阿福凑在边儿上,听到害怕的瑟缩了一下:“有、有狼啊?”
李大嫂笑起来:“傻妹子,咱们这可是山里头,哪儿少的了那些个野牲口?不过你也甭怕,它们轻易不会进村子来的。”
“邓家的!人家才来你就说些有的没的,别吓着人家!”
李大嫂哈哈笑起来:“怨我怨我,说起话来没个把门儿的,吓着新来的妹子了。”
又说起这处院子来:“郑大头是个有能为的,做猎户挣得不少,这处院子就是他自个儿挣下来的,当初用的都是好料子。你别看这瞧着破,稍微一拾掇就好了,我家还有些晒好的茅草呢,一会儿给你送来,修缮修缮屋顶。”
初霁连忙道谢:“多谢李嫂子费心,只是这房子我们三家人有些住不开,想着加盖几间偏房。不知道村里有没有会盖房子的乡亲,我们愿意付工钱。”
李嫂子一听,立马拍着胸脯应下:“这有啥难的!咱们石头村的汉子,哪个不是从小跟石头打交道?盖石头房那是看家本领!我这就去跟我公公说,再喊上村里几个手艺好的,保准给你们盖得结实又敞亮。”
说罢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就是那个工钱,能不能换成粮食?咱们这儿偏远,下山一趟忒费劲儿,有钱也不好花出去。”
崔屹刚好跟那边说完了粮食的事儿,过来听到了:“自然可以,我们买的这些粮足够吃到翻过年去了,夏日里生了虫也可惜,乡亲们愿意用粮食抵工价再好不过。”
李嫂子闻言笑得合不拢嘴,立刻就去找人,没多会儿就带着里正和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来了。邓里正一进门就打量了一圈院子,又走到屋舍前敲了敲石头墙,沉声道:“这墙底子扎实,不用拆,就是屋顶得全部换了新茅草,木窗也得重新做,添两间偏房的话,选址就在院子西侧,那边地势平,也不挡正屋的采光。”
说完看着他们:“石头山里头多的是,木料也不缺,不过是费些力气和工夫罢了,哪里就要你们的工钱了?崔先生愿意教村里的娃儿念书,咱们心里感激不尽,帮着做些活儿是应当的。”
崔屹忙道:“不可不可!村里愿意接纳我们,还分给我们住处,已经是莫大恩情了!怎么能让乡亲们白出力?这是一定得给的,里正就别推脱了,我等初来乍到,要仰仗乡亲们的地方多着呢,您这么客套,叫我怎么有脸麻烦大伙儿?”
初霁等人也在一旁帮腔,就连先前心疼粮价的林氏都认为该给,怎么能叫人白干活儿呢?
邓里正见他们言辞诚恳,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崔先生这几人眼神清正,看着也不是那等好占便宜的,日后相处起来应当不难:“即是如此,那就依先生所言。”
几个汉子闻言,眼睛都亮了。如今兵荒马乱的,山里粮食金贵,能靠着力气多赚几斤粮食,家里也能少挨饿几日。
“先生放心,这活儿咱们都是做熟了的!今儿先把屋顶的茅草换了,先整出个能住人的地儿,后头再采石头,砍树做檩木,做窗户,争取一个月里完成!”
当天下午,李嫂子就把晒好的茅草送了过来。男人们爬上屋子更换茅草顶,女人们就帮着收拾屋子,洒扫清洗,忙的不亦乐乎。
林氏和薛娘子原先还有些担忧,怕村子排外不愿接纳他们。如今见大家这样热情,终于放下心来,又被人好奇的追问城里是什么样子,话匣子一打开,很快就跟众人打成了一片。
初霁从屋里找了个破陶罐,盛上土,把那棵“杂草”小心翼翼地移栽到里面,又浇了些水。崔屹凑过来,疑惑地问:“这是什么草?你这么伺候着,莫不是什么宝贝不成?”
“说不准呢?”初霁笑着说,移栽的时候她已经瞧见根系上长的小红薯了,因为没有控秧,长的细细小小的跟手指头差不多。
红薯多用块根育苗繁殖,这细小的样子显然是不成的了。这东西能出现在她面前都算是老天给的恩赐,初霁可不想就此放弃,她决定试试能不能用枝蔓进行扦插培植。
几个小娃子撒欢儿的冲进来,献宝一样的举起小木桶给崔屹看:“先生!我们抓到好多知了猴!送给先生下酒吃!”
崔屹看着桶里黄褐色,挥舞着爪子爬来爬去的虫子,后退一步。
吃、吃虫子?!
第80章 建房日常
院中支起了两口土灶, 两口大锅在火舌舔舐下散发着香味儿,一个煮着杂粮饭,一个煮着兔肉炖萝卜, 馋的几个小毛孩子围着锅转悠, 又叫自己爹娘拎着耳朵提溜开。
烫着呢!小崽子们没个轻重的, 把锅打翻了咋办?自个儿遭罪, 还带累的大家伙儿吃不上饭。
这兔子还是大黄去林子里叼回来的,进山之后这狗子就彻底撒欢了, 得空儿就往林子里钻,偶尔会带些战利品回来。
惹得村里好些人眼馋, 谁不馋肉啊?养这样一条狗,不但会看门,隔三差五还能打个牙祭。不少人还跟初霁商量呢,哪天大黄要是下崽子了,可得给他留一只。
小娃子们抓到的知了猴, 洗干净后用油一煎,撒一丢丢盐,就是孩子们百吃不厌的小零食。煎出来后大人们只略略尝了个味儿,就叫孩子们自己吃去了。
崔屹被起哄着尝了一个,这东西瞧着其貌不扬的, 吃起来味道还行。不过他还是接受不了那狰狞的外形,说什么也不肯再碰第二个,又吃了众人好一通取笑。
“饭烧好了,洗手吃饭嘞!”
李嫂子喊一嗓子,干活的男人们纷纷去洗手盛饭。一人一大碗杂粮饭,上头浇上兔肉炖萝卜,香的嘞!
几个孩子在桌边徘徊不去, 眼巴巴的瞅着那碗里的肉,含着手指直流口水。有自己亲爹在场的,就叫过去给挑块肉吃,没有的就只得干看着眼馋了。
这包饭是包的做工人的饭,自然不包括家里妻小。他们愿意自己省两口给孩子,初霁是不管的,但不能因为可怜孩子就大锅饭的一块儿管了,这不是和善,是傻。
做工的每日都能拿回去粮食呢,如今又是夏日,草木繁盛的,蔬菜野菜都不缺,饿不着人。
李嫂子把自家儿子揪过来,屁股蛋上给了一巴掌:“才刚吃过知了猴,又来跟你爹讨食儿吃,饿着你了怎的?去去去,一边儿耍去!”
男人们要做重活儿,不吃些油水哪里扛得住?可不能叫这些馋嘴的毛娃子给抢了。
“栓子,下晌儿还去捉知了猴不?”初霁过来,摸摸小孩的脑袋:“捉了回来,晚上还给你们煎。”
栓子立刻高兴起来:“真的?去的去的,我们还去捉!”
知了猴好吃,但是费油,家里边可不乐意顿顿给他们煎来吃。
“姐姐跟我们一块儿去不?”栓子眼珠子一转悠,试图拉上初霁:“林子里好多野菜呢,还有莪子,上回我们还找到一片野莓子呢,可好吃了!姐姐你带上大黄一起来吗?”
当地人管蘑菇叫莪子。
初霁揭穿他的小心思:“你不是盼着我去,你是盼着大黄一起去吧?”
李嫂子又给儿子屁股上来了一下,笑骂道:“精的你!还打上狗的主意了!还有叫什么姐姐?叫姑姑!”
她跟孟小娘子平辈称呼呢,臭小子管人家叫姐姐,给他自己拔高一辈儿!
栓子叫爹娘打皮了,根本不在意,还嬉皮笑脸呢:“大黄太厉害了!我也带上咱家的狗,跟着学学,以后也抓兔子给爹娘爷奶吃。”
初霁对进林子还挺感兴趣,就算没有猎物,捡些蘑菇,挖点野菜也好啊!那边还有一大片松树林,松针土应该不少,还能弄些土回来种菜呢。就跟栓子说好了,下晌一块儿进林子寻宝去。
用罢了饭,各人回家歇晌去。大中午头的干活儿容易中暑,要到约莫申时才会继续来上工。
屋里只有一铺炕,便让给女人们歇息了,崔屹和孟老爹在地上铺了草席子睡午觉。屋门敞开着,山风吹进来凉爽宜人,一点都没有城里时的燥热,就连那片刻不停地蝉鸣声都不觉恼人了。
美滋滋的睡了个午觉,等醒来洗把脸,来干活儿的人也陆续到了。
初霁跟孩子们约好了一起去林子里,自家却没有合适的篮子,寻李嫂子借了个。
“我公公会编呢,得空儿叫他给你编上几个。”李嫂子见阿福、林氏她们都要去,多拿了几个篮子分给她们:“坡上长着好些荆条子,你们抽空儿去割些回来,那个编筐最好用了。”
栓子早就带着四五个小伙伴等着了,照旧拎着他的小木桶,身后还跟着一条瘦巴巴的土狗,正摇着尾巴试图往大黄身边凑,还想去闻一闻,被大黄呲着牙警告性的吼了一声,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走开。
“姑姑,先生,我们可以走啦!”栓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还举着一根长树枝,林子里草深,容易藏着蛇虫,这是要用来打草惊蛇的。
他们这儿少有毒蛇出没,孩子们胆子都大得很。
李嫂子在后头叮嘱:“你们几个好生带路,别乱跑,尤其是别往陡坡那边去,也别往林子深处走,不安全。”
孩子们齐声应着,一个个像小雀儿似的,叽叽喳喳地在前头带路。
不多会儿就进了林子,大黄走在最前面,耳朵竖得笔直,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草丛,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猛的扑了出去。
一只有着漂亮尾巴毛的野鸡扑腾着翅膀飞起来,飞出去一段后落在地上,迈开两只脚爪飞快逃命。
野鸡好像不能长距离飞行来着。
大黄已经离弦之箭一样追上去,栓子急了,喊自家的狗:“四眼儿快追!”
他家那条狗还以为小主人跟它玩呢,热情的凑过来试图舔他的脸,被栓子一脸嫌弃的推开:“快去追野鸡呀!哎呀你笨死了!”
这么一会儿工夫,野鸡和大黄早就没影儿了,栓子只好遗憾的放弃。
“栓子哥快来!这个小洞里面肯定有知了猴!”
栓子立刻把野鸡丢到了九霄云外,气势汹汹的冲过去:“哪儿呢?让我看看!你可别再瞎掏洞掏出蛇来了!”
初霁低头仔细寻找蘑菇的影子,很快就在一堆松针底下发现了几个油亮金黄的小胖子,连忙小心翼翼的摘下来,放到铺设了一层树叶的篮子里。
崔屹见状:“这个没毒吧?我听说山里好多莪子是有毒的。”
“这个是松菇,炖肉吃,特别是炖鸡特别好吃。”初霁笑眯眯道:“再找找看,吃不完的还可以晒干了存起来。”
林氏则是挖起了野菜,她认得不少山里的野菜,婆婆丁、马齿苋、灰灰菜,都是能吃的,而且清热解暑,正好适合夏天吃:“你们看这边,马齿苋长得可旺了,摘回去焯一下,凉拌着吃,爽口得很。”
他们才来,没的菜吃,总不好一直厚着脸皮吃人家给的。这些野菜新鲜着呢,摘了回去当菜吃正好。
蘑菇这东西好扎堆生长,初霁在周围仔细找,很快就在附近发现了第二簇、第三簇松菇,全都摘了放进篮子里。
大黄叼着野鸡跑回来,放在地上,邀功似的“汪”了一声。
“大黄真棒!”初霁摸摸狗头,夸道:“晚上煮好了,奖励你一根大鸡腿!”
栓子羡慕的眼睛都要红了,那么大一只鸡呢,好多的肉!揪着自家四眼儿的耳朵教训起来:“你看看人家大黄!四眼儿你得学好啊,这么好吃懒做的,我的脸都叫你丢尽了!”
丁点儿大的年纪,老气横秋的语气,惹得大人们都笑出来。定是李嫂子在家时候经常数落他,叫他学会了,拿来数落狗了。
一行人继续往林子里走,越往深处,蘑菇越多。采到后面初霁都惊讶了,问栓子:“村子里的人都不会来摘莪子吗?”
“以前会摘,晒干了拿去镇上卖。”栓子拿着根棍儿挖洞,又掏出一只知了猴来:“今年不成,没几个人买了,都留着钱抢粮食呢!”
家家户户都晒了不少的干莪子,就等着这钱换些油盐呢,卖不出去,自家吃又吃不了那许多,渐渐的也就没人往林子里来捡莪子了。
说来说去,还是叫这世道给闹的。
崔屹捡了会儿蘑菇,眼看着篮子都快满了,拿出带着的麻袋:“你说的松针土,是地上这些松针吗?”
“往底下挖一点,最好是那些已经腐化成黑色碎末的,那个都腐熟了,可以直接用。”
小孩子都喜欢玩土,发现崔先生居然挖起土来,几个孩子都跑过来帮忙,刨的小爪子全是土。他们这可是帮着崔先生干活儿呢,回去了大人骂他们弄的脏兮兮的也有话说了。
一直到日头西斜,众人才满载而归。
村子上空已经冒出了袅袅炊烟。
工匠们干完了今天的活儿,已经离开了,走之前还帮着把院子里的垃圾给清理干净了。
初霁就坐在晚风细细的院子里择菜,新采的蘑菇上沾着好些松针草叶,择干净了才好清洗煮汤。正好今日大黄叼了只鸡,可以做个松菇炖鸡。
孟老爹已经挑了水回来,他们暂时没有水缸用,就跟人家多借了几个水桶暂时用着。
“我跟邓里正打听了,小沟村那边有会烧陶的,改天咱们去那边买一口水缸来。”孟老爹烧着水,准备烫鸡毛:“还有饮牲口的石槽子,也得准备一个。”
家里两头牲口呢,往后开荒干活儿还指望它们出力,可不得伺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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